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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羊 建國後,男主不准發芽


  文案:

  一天的午夜,地球形成。

  12個小時後,在大洋底部,遠古細胞生物開始蠕動。

  約6億年前,無脊椎和有脊椎動物降生。

  約16:48,4億年前出現了兩棲類,21:36,古生代結束,恐龍時代到來。

  這天結束前40分鐘,鱗甲目動物幾乎絕跡,地上充斥著哺乳動物。

  ——23:59,人類出現。

  ——00:00,另一種人形智慧生物出現。

  ******

  「地上兩腳行走的人,一半從海裡來,一半從樹上來,海給了生命的人類天生強大,樹給了生命的人類不懼怕死亡,他們雖長得一樣,卻不是同族,一個有血有肉怕痛苦,一個離了大地便成土。」

  ——摘自《阿姆莎異族傳統民謠2004年譯本》

  注意:

  注意:胡扯向不科幻,1V1,互寵愛好者,撒糖不要錢。

  西皮:物種不明你們隨便猜的全宇宙最蘇最好最棒最可愛的攻×神經病我就不告訴你是哪裡有病受

  聞楹×蔣商陸

  重點:不要逆西皮,逆了也不負責。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聞楹,蔣商陸 │ 配角:洋蔥大蒜胡蘿蔔 │ 其它:建國後男主不准發芽

  編輯評價:如果將地球的整個發展史歸納為一天的話,那人類相對於其他生命而言可能是最後兩分鐘才出現的了,那如果在最後一分鐘,也有與我們相似卻又全然不同的生物出現呢?他們的祖先又會是陸地上的什麼呢?本文以高等植物的角度描寫了一個植物人的特殊世界觀,在這裡,西紅柿可能是可愛的少年,蒲公英可能是美麗的少女,生命是從種子開始的,由生長期到開花期最後落花結果終於走向圓滿,還有由各種植物組成的戶籍結構,主角罌粟花和鳳凰樹由彼此命運交集從而產生一系列冒險的故事,文筆雖然還有不少瑕疵,進步空間也比較大,但劇情跌宕狗血,看點還是有的,其劇情發展的不確定性也讓讀者們忍不住就看了下去……




  第1章:第一朵鮮花

  蔣殊華成年後第一次聽到蔣商陸這個名字就是在他父親垂死前的病床邊。

  被疾病拖垮了身體,像棵慘敗凋零的大樹一般的蔣家當家顫抖地握著他的手腕,乾涸的眼眶裡一邊淌著淚一邊對他斷斷續續交代道,

  「我……我就快……走了,殊華,你去把你二叔接回家吧……他的名字叫蔣商陸,是你爺爺的小兒子……當初是你爺爺和我對不起他……你現在去把他接回家吧……」

  說完這句話,蔣殊華的父親就闔上了眼睛,彷彿把這最後一個心願了結他這一生就再沒有牽掛了。

  蔣殊華是個好兒子,也是他父親的獨子,儘管他才二十出頭就要繼承這偌大的家業,處處顯得很匆忙,可是他還是在安葬完自己的父親的一週後,以最快的速度照著地址地找到了自己二叔目前所居住的地方。

  只是蔣殊華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是,在外人眼裡幾乎就不存在,在家人口中一直因為身體不好而靜養在郊外的二叔蔣商陸居然……被關在了一間不為人所知的精神病院裡。

  y市第三精神病住院部內,色調偏白的長廊一路通到蔣殊華看不見的盡頭,他緩緩跟隨醫護人員一路走上樓,送他過來的司機則被他留在了樓下。

  不過獨自進來的壞處就是,明明蔣殊華的膽子並不小,但打從他來到這裡之後他就是有一種皮膚表面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不自在感。

  「小蔣先生,我們這裡的設施和環境在國內那是數一數二的,蔣老爺子和您的父親在世時給我們醫院提供了很多幫助,您的叔叔現在應該正在公共食堂吃午飯,我們走過這邊的住院區就到了,他這幾年來的恢復情況很不錯,如今回去和家人一起生活已經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了……」

  醫護人員的聲音聽上去非常親切熱情,但皺著眉的蔣殊華的心情卻並不輕鬆,他只是沉默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然後一直跟著他來到了一個類似於疾病監控室,牆壁上裝著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的房間外面。

  玻璃窗戶那頭,是很奇怪的一幕。

  並不是蔣殊華預想中的一群瘋子混亂不堪,大吼大叫的畫面,相反坐在裡頭的每一個穿著病服的人看上去都很平靜鎮定。

  統一的白色帶藍條紋病服,多少都有點乾瘦病態的臉,要是不注意他們瞳孔深處的那點異於常人的色彩,蔣殊華一定以為這是某間高中寄宿學校內部紀律嚴格的用餐時間。

  不過當看到這些病人們動作整齊地拿起桌上放著的吸管開始吸食碗裡的清湯寡水的白粥後,蔣殊華還是有點疑惑地看了身旁的醫護人員,而那中年男人見狀只笑了笑,接著耐心地回答道,

  「年初剛剛發生了一起病人把一根筷子藏起來捅傷自己喉管的事情,金屬勺柄這種利器我們也不敢給他們用,所以這個月給病人用餐的工具我們先統一換成了吸管……啊,您看,您二叔蔣先生就在那邊呢,最左邊一個人坐在那兒的那個就是了。」

  一聽醫護人員這麼說,蔣殊華趕緊把自己的視線轉了過去,他帶著點忐忑帶著點不安,心裡卻也有著難以言說的好奇。

  可當他的眼睛落在玻璃窗戶那頭那個安靜坐著的男人身上時,外頭站著的蔣殊華一下子就愣住了。

  男人大概三十上下,一眼望過去便能發現他有著一張肖似他爺爺蔣老先生,五官極具侵略性的臉。

  他的氣色稍微有些差,抿著的下嘴唇透出點不太健康的白,視線所及,那銳利的眉鋒下明顯帶著股怎麼也消散不開的戾氣,而即使隔著玻璃窗戶,外頭的蔣舒華卻依舊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性格十分強勢的男人。

  哪怕這個人就這麼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兒,你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壓制眾人的氣勢,周圍的病人們明顯也有點怕他,所以都儘量地躲得他遠遠的,襯得他的身影越發的有些孤寂。

  「……我能和他稍微說幾句話嗎?」

  蔣殊華側過頭和身旁的醫護人員詢問了一句,醫生也對他態度很好地點了點頭。

  十五分鐘後,坐在休息室的蔣殊華終於等來了他十多年沒見過面的二叔蔣商陸,而這個實際年紀和他差距也不算特別大的男人先是拉開椅子坐到他的面前,又緩慢地抬起顏色濃郁的眼睛看了看他。

  可就是這一眼,直接就把蔣殊華後背的白毛汗都看出來了。

  「二……二叔……」

  結結巴巴地開口叫了聲,蔣殊華到底還年輕,面對很多事情明顯也不夠鎮定。

  而見他這幅明顯很害怕自己的樣子,臉上一直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的蔣商陸在緩緩眯起他自己的眼睛後,很突兀地就問了他一個問題。

  「殊華,你爸爸死了嗎。」

  這個開場白可真夠恐怖的,蔣殊華對這位只有在小時候隱約記得見過,現在卻彷彿從鬼片片場裡跑出來二叔充滿了敬畏之心,也不太敢去糾正他明顯不太尊重自己父親的用詞,只能很勉強地點了點頭又口氣僵硬地回答道,

  「我爸……臨終前讓我來接你回家,二叔,我們可以回家了。」

  蔣殊華的話讓蔣商陸奇怪地沉默了下來,他的手看似放鬆地擱在面前的會客桌上,細瘦修長充斥著力量感的手指卻神經質地在桌面上隨意地敲打個不停。

  一開始蔣殊華以為蔣商陸是在認真思考才不回答自己,但是當他聽出這些手指落下的節奏明顯是一首曲子後,蔣殊華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海嘯般氣勢駭人的琴聲有如實質般鑽在他的耳朵裡,明明窒悶的房間裡什麼動靜都沒有,但是手都在發抖的蔣殊華就是好像親耳聽見了面前這個男人瘋癲壓抑無處宣洩的內心世界。

  更詭異的是,當他和蔣商陸保持著這種面對面說話的距離時,蔣殊華總覺得房間裡有一種他實在形容不出來的花香,這味道不像是人工提煉出來那種室內熏香,反而濃烈地像是他此刻正身處於一塊巨大到望不到邊的花田裡。

  在他有些恍惚的意識裡,傷口流淌出血漿一般刺目的血紅色滲透進腳下的土壤裡,無論意志力再強大的人都會被這緩緩張開的猙獰花瓣完全控制了精神。

  而投入且專注彈奏完一整首冗長的曲子後才猛地停住手後,情緒終於慢慢穩定下來的蔣商陸這才沖面前已經被他嚇得說不出話的蔣殊華古怪地笑了起來。

  「……好,我等著你,那你就下週一再過來吧。」

  蔣殊華一後背汗踉蹌著從住院部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氣很好,煙藍色的天空上漂浮著一團一團散不開的雲絮,住院區周圍種植的大量綠植也給這壓抑的住院氛圍增添了許多生機。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今天運氣實在不好,就在他快步經過住院樓中間的花壇時,蔣殊華的鼻子裡不經意就嗅到了一股和肉類發臭腐爛時一模一樣的味道。

  「……這是什麼味道?」

  用手掌捂著鼻子就困惑地問了一句,驚魂未定的蔣殊華這輩子還沒聞見過這麼噁心的味道,反應自然就很大,那個送他出來的醫生聞言倒是見怪不怪地跟著一起摀住鼻子,接著有點古怪地笑著解釋道,

  「這是咱們住院部樓下幾天前剛弄過來的樹發出來的味道,學名具體我也不太記得了,就記得好像有個民間叫法,叫死人樹……市裡邊的那所重點農業大學現在因為擴建教學樓沒辦法合理規劃空間,只能挑了我們這麼個位置偏僻的郊區把樹給移了過來,據說是這兒的土壤環境比較適合樹的生長……恰好這幾天這樹的結果期快到了嘛,他結果期最大的特點就是一到這個季節就能發出一股和屍體很像的味道,真的還蠻少見的……」

  這醫生不仔細解釋還好,一解釋蔣殊華臉色都難看的說不出話了,他當下地循著醫生手指著的方向望過去,果不其然看見了兩棵比一般成年男子還要高出兩個頭的落葉灌木。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心理暗示比較嚴重,皺緊著眉頭的蔣殊華一時間真覺得這兩棵長勢很好的樹枝條朝上不斷蔓延開來的樣子有點嚇人。

  一眼看過去就像是兩個擁抱著即將掙脫土壤對自己的禁錮的怪物,恨不得把自己的手透過那一面面緊緊關著的窗戶伸到住院樓裡面有人氣的地方去,抓幾個新鮮的活人出來填進自己的肚子裡才能滿足飽腹。

  這個想法可真夠厲害的,蔣殊華一個學金融的頭一次覺得自己說不定有天賦成為一個靈異小說家。

  只是當他打量的視線落到那些大白天也死死關著,隱約還上著鎖的窗戶上時,心裡有點疑問的蔣舒華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句。

  「……為什麼那些窗戶是關著的?現在是白天也不打開嗎?」

  「……白天晚上其實都是可以開的,因為我們這兒的單獨病房的陽台修的特別高,以前從來也沒出過什麼不好的事情,但前天晚上有個五樓的病人大半夜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己就從窗戶口翻了出去,差一點就給活活摔死在樓底下的花壇裡……我們實在搞不明白他是怎麼能爬上那麼高的陽台的,為了保險起見昨天就把所有外陽台窗戶都暫時封住了,免得出現什麼更大的安全問題……畢竟這群心理狀態不好的病人一發病可是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的……」

  醫生見怪不怪的態度讓蔣舒華心裡實在發毛的很,聽到這兒頭皮發麻的他也不想再往下追問了,只想儘管離開這個處處都讓他不太舒服的鬼地方。

  但當他不經意地轉頭往再上面的住院樓掃了一眼後,他卻見剛剛的會客室的窗戶邊上,他那個奇怪的二叔居然還站在那裡,若有所思地不知道往下面看著什麼東西。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蔣殊華都能感覺到一個人站在那兒的蔣商陸的眼神很不對勁。

  彷彿是肉食動物垂涎著什麼好吃的東西一樣,再黑再沉的夜都掩蓋不了他緩緩張開的血盆大口。

  蔣殊華冷不丁就被嚇了一跳,把驚恐的視線收回來當下也不敢再多呆了,和耗子見了貓一樣飛快鑽進車裡趕緊跑了。

  而一直到蔣殊華來的時候坐的那輛車都看不見了,本來也不是為了看他才特意站到窗戶邊的蔣商陸這才意味深長的勾了勾嘴角。

  「蔣先生,您回房間的時間到了。」

  門外的女護士態度尊敬地來了一句,蔣商陸沒說話直接走出來,又面無表情地跟著前面這兩個像是押送犯人一樣的女護士回自己居住的病區。

  等他們坐電梯徑直上了五樓,抬腳一走進所在病區的長走廊,蔣商陸卻聽到了一陣和殺豬一樣淒厲的慘叫,而他當下也腳步一頓往邊上的病房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

  隔著半掩著的門板,一眼就能看見了一個被兩個醫生摁著手腳準備綁上束縛帶,嘴裡還在撕心裂肺地哭喊著的少年。

  看他的長相應該還沒滿十八歲,小小年紀就被這麼對待也挺可憐的,只是等聽清楚他嘴裡在嚷嚷著什麼後,本來只是單純看個熱鬧的蔣商陸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放開我!!!我只是一顆無辜的西紅柿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快把我種回地裡去我要缺水而死了!!!你們要對我做什麼!啊啊啊!!!也不要把我抓到鍋裡去!!混蛋啊不要放鹽啊!!我要死了!!!嗷嗷嗷嗷嗷!!!!」

  蔣商陸:「……」

  第2章:第二朵鮮花

  伴隨著少年誇張的不得了的大喊,站在病房門口的蔣商陸嗤地一聲笑了起來,他惡劣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好轉了,也沒有剛剛見他侄子蔣殊華的時候顯得那麼壓抑恐怖了。

  跟著他一塊停下來看熱鬧的兩個護士一時間也被這荒唐甚至說是搞笑的一幕弄得有點無語。

  只是在這種性質特殊的醫院工作,別說自稱是西紅柿的了,408病房說自己是無籽西瓜,303房說自己是金枕榴蓮的病人也是有的,甚至連眼前的這位身份顯赫的蔣先生當初不也是因為……

  猛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想一件不太好的東西,不約而同想到當初某件事的護士們趕緊有些緊張地看了眼蔣商陸的臉色。

  見他似乎並沒有因為眼前這一幕聯想到自己的經歷後,其中一個中年護士才松了口氣又對明顯很感興趣的蔣商陸緩緩地開了口。

  「這小孩叫張曉光,聽說是高考前壓力太大,精神出問題了,因為他平時特別喜歡吃西紅柿,所以就把自己幻想成西紅柿了,中午剛被送過來,來的時候手裡還使勁攥著兩個雞蛋呢……以後他就住在您隔壁病房,會影響到您的休息嗎?」

  「沒事。」

  收斂起臉上並不明顯的笑意,蔣商陸隨口回了句就徑直回自己病房去了,已經在這間醫院呆了十多年的他明顯不再如當初住進來的時候一樣歇斯底里,任何東西在他面前好像都不怎麼能引起他的興趣。

  「我老覺得蔣先生有時候看人的眼神就和馬上要吃人了一樣……陳姐,你說咱們這層的王臨川那天晚上從陽台上摔出去的事會不會和這個奇怪的蔣先生有什麼關係啊……要不然後來王臨川醒過來為什麼一直對著蔣先生大喊大叫,說什麼有鬼要從窗戶外面爬進來吃他之類的胡話……」

  見眼前的房門輕輕關上,站在門口的護士發著抖地小聲嘀咕了一句,聞言的中年護士剛要警告她別胡說八道,小心得罪了蔣商陸吃不了兜著走,卻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似乎是從男人身上遺留下來的很不真切卻格外吸引人的甜香味道。

  她一時間愣住想仔細嗅嗅看,這次卻什麼也沒聞到,半響這護士也只當是自己的錯覺,搖搖頭就和同事一邊聊著天一塊往樓下走了。

  等她們走了之後,一個人回到房間裡的蔣商陸也把門給順手反鎖上了,他平時其實很少會親自到公共食堂裡吃午餐,今天特意這麼做當然也是有自己的原因的。

  可惜的是他想要得到的東西並沒有到手,這個鬼地方永遠禁止病人接觸到任何尖銳物品,如今更是連筷子都不肯給他們這些瘋子用了。

  但現在的他恰恰又十分需要這樣的一件足夠鋒利的東西來幫助自己,而想到這兒,面無表情,嘴唇還泛著點白的蔣商陸就把手給慢慢移到了自己的病服扣子上。

  精壯結實的男性身體伴隨著他褪去身上的病服的動作而暴露在空氣中,蔣商陸只脫掉了上衣露出了自己的上半身,接著便將衣服扔在床上又朝著房間自帶的浴室裡走了進去。

  只是因為他不再用衣物遮掩身體氣味的舉動,使他身體上的某些異於常人的地方終於是徹底地顯露了出來。

  如果此刻有人走進房間,便能輕而易舉地嗅到空氣中這股幾乎能讓人神經陷入癲狂迷亂的甜膩香味,而這股味道……全數是來自於這個男人胸口的兩道猙獰可怕,皮肉都翻捲開來的傷口。

  男人身上這兩道連醫護人員都沒有發現的巨大傷口,此刻正呈現出一種和人類血液並不相同的淺姜紅色,沒有任何噁心的血腥味,反而散發著一股他血液本身帶著的奇妙味道。

  只是在他的創傷部位,卻隱約可以看到有一些褐色的絮狀物如同活著一般在湧動著,而因為這些褐色絮狀物一整個上午都臉色不太好的蔣商陸低頭看了眼擺在洗手台上的塑料漱口杯和牙刷。

  先是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睛,接著便伸手將牙刷拿到手裡隨手折斷,又皺著眉把牙刷頭的半截尾部插到傷口裡艱難地攪動了起來。

  強烈的痛感來的很清晰,身體的每一絲血管都發出陰冷狂躁的咆哮,加上牙刷的質感非常粗糙,給人的痛苦自然也是翻倍的。

  而因為個人體質原因痛感被放大了很多倍的蔣商陸垂著眸也不說話,眼看著胸口傷處那些褐色的絮狀物被利器帶出身體又被狠狠地丟在了水槽裡,接著便打開水龍頭將這些血肉模糊的絮狀物全部衝到下水道裡。

  做完這一切,臉色灰白的蔣商陸將帶著姜紅色液體的兩截斷牙刷扔到了浴室的坐便器裡,之後他仔仔細細地衝了個澡,總算把自己的身上這股只有在一年中的某些特殊時期才會滲出他的皮膚洩露出來的味道給處理了乾淨。

  只是這無意中造成的傷口還是給他造成了很大的不便,而等擦拭著頭髮的男人走到已經被封死的窗戶邊上時,他透過窗玻璃面無表情地看著住院樓底下那兩棵幾乎將全部枝葉伸到住院樓裡來的高大灌木,終是略顯陰沉地扯了扯嘴角。

  ……

  蔣商陸的在自己房間內做的一切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他隔壁的那間房間裡,針對剛入院的張曉光採取的精神穩定措施也在進行著。

  半個小時後,那兩個負責幫助張曉光穩定情緒的醫生也終於完事走了出來,只待三小時後再過來進一步查看這個叫做張曉光的少年的變化。

  可所有人不知道的是,當這個被嚴嚴實實捆在床上打了一針鎮定劑的少年確定房間裡並沒有人留下之後,他很突然就睜開了自己的眼睛。

  再將瞳孔轉至暗紅色後,他小心地曲起自己發軟的腿從後背底下伸出來的一根脆綠色,還帶著點絨毛的藤貼在了窗玻璃上。

  而與此同時,那根番茄藤上的白色小花也隨著他的動作而順勢發出極通人性的抖動。

  借助空氣中傳遞的各類花粉樹根草木的香味,表情專注的少年默默地收集著住院樓底下所有低等植物的信息。

  這是處在植物鏈上層的高等植物才能擁有的能力,隨便路過的蜜蜂蝴蝶甚至是一陣風都可以是他最好的幫手。

  只是當他嫩綠的番茄藤快要徹底伸出窗外時,那股從樓底下竄出來臭味道也跟著飄散了進來。

  一嗅到那股噁心的臭味的小白花難受地發抖了起來,被嚇了一跳的少年也趕緊把自己的藤給收了回來,接著他便快速的平躺回床鋪上,歪著頭對著耳朵裡留下的那個微型通訊設備就輕輕地來了一句。

  「喂……呼叫分部,呼叫分部,聞少校在嗎。」

  「聞少校剛剛離開,蘇清禾等人在喀什執行任務出了點問題,他應該是準備搭乘下午兩點的軍用飛機趕往當地接應他們了,張曉光你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把基本情況先和我說一下吧。」

  伴著一陣調整接口的細微磁聲,一道柔和清雅的男聲隨之進入了公共通話頻道,聽出這是他們單位穆霄的聲音後,張曉光也放鬆了一些接著點了點頭回道,

  「好的,請稍微等一下。」

  聲音裡多少帶著點虛弱,動物麻藥對張曉光這種類植體人類的作用有限,但是也不是全無作用,不過該有的行動匯報任務還是要有的,所以張曉光組織了一下語言還是沖那頭的穆霄緩緩開口道,

  「為了落實位於市第三精神疾病住院部樓下的這兩棵腥臭衛矛的生長情況,我在進入醫院後單獨提取了一份周邊地區的空氣氣味報告,他們的確已經雙雙度過了低等植物向智慧生物的過渡期,擁有了領地狩獵和自主偽裝意識,在一週內就會徹底從低等植物進化為高等植物。」

  「我現在需要確保該所在地區高等動物的人身安全和完善這兩棵腥臭衛矛的戶籍登記情況,這樣才能保障他們成為智慧生命後融入人類社會需要面對的戶籍,購房和婚配問題……不過從目前來看這兩棵樹除了味道有點大,並沒有發現什麼太大的問題,暫時就是這些,有後續情況我再向總部進一步匯報。」

  「嗯,好,祝一切順利,那這邊我就掛斷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用手裡的簽字筆快速記錄下一切,低著頭的穆霄用柔和的聲音和張曉光告完別就切斷了通訊。

  等單手將耳朵裡的通訊器取下後,他身後的會議室也被打開,接著順勢坐下來一個嘴裡哼著歌的男人,而那男人在撇了眼穆霄面前的那些字跡清晰的記錄,挑了挑眉隨口問了一句

  「死人樹,這是什麼東西?聽著怎麼這麼滲人啊……」

  「……其實就是腥臭衛茅,衛茅的一個變種,原則上來說是並不具備實質危險性的,但是在部分老檔案裡也是有過犯罪記錄的植物……以前老話裡說『死人樹死人樹,樹頭掛滿白綾布』說的就是這個東西,聽說在唐朝時期的河北有一個村子就有這樣的一棵腥臭衛茅……」

  「但凡村裡有人不想活了,就會選擇去這樹上上吊,上吊後屍首一動不動被掛在樹杈上,腥臭衛矛就會判斷為這是食物從而分泌出汁液將屍體一點點消化掉,最後只剩下一套掉在地上的衣物和一根掛在樹杈上的白綾……」

  說到這兒,兀自思索的穆霄不自覺皺起眉,想到讓張曉光一個剛參加工作一年不到的西紅柿去執行這次這個戶籍登記任務,他忽然就有點遲疑,而略微思考了一下後,最近也實在找不到多餘的人手去支援的穆霄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開口道,

  「不過這和這次件事也沒什麼關係,農大弄過去的這兩棵之前一直很老實本分,沒有任何犯罪前科的情況下我們也不能區別對待,畢竟合法公民……有什麼也等聞少校回來再說吧,反正以張曉光的能力來說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穆霄這般努力說服著自己,把手邊的東西都整齊歸類又好好收了起來,他們此刻身處的地方是一個單獨的會議室,在玻璃窗外面則有一塊類似政府辦公作用的工作區。

  這不大的辦公區位於Y市吉祥街上一個很不起眼的政府單位部門樓裡,它唯一的特別之處或許就在於它被一層奇異的保護色完完全全隱藏在了牆體之中。

  等拐進門口隱蔽的走廊,出現在你面前的會是一面磚色的牆,牆上留著的細小空隙一般是用來方便蜜蜂蝴蝶等能傳遞信息素生物的進入,而牆上掛著的金屬標牌則寫著一行紅色的正規單位宋體字——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Y市分部。

  「你剛剛不是送聞木頭去機場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穆霄放完東西才想起來面前這人剛剛出去是干嘛的,皺著眉看了他一眼後表情不由自主地帶上了點疑惑。

  而見狀的陳嘯光也顯得很無害地笑了起來,只是作為清楚瞭解他物種的穆霄來說,這個笑容可一點都不無害。

  ——畢竟見血封喉這種劇毒喬木最出名的地方就在於他的汁液是能導致大多數哺乳動物直接心臟麻痺死亡的。

  陳嘯光:「他說走之前要去和上頭報備一趟,讓我自己先回來,我就回來了啊。」

  穆霄:「你這人怎麼回事?他讓你回來你就回來?去總部那種地方你還不親自陪他去!」

  陳嘯光:「誒誒你又凶我幹什麼,你老是這樣我要生氣了啊真的要生氣了啊!聞楹他雖然到現在還沒發芽吧,但是隨隨便便一腳也能把我腦袋踹下來當球踢啊,他還能怕那些一把年紀的老頭子麼……不過你說咱們這些人拚死拚活的一年到頭四處跑,怎麼還在上頭眼裡落不著好呢?那些野生環境下進化出來的高等植物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還敵視我們這些和高等動物生活在一塊,靠祖輩基因返祖的類植體人類,現在上頭政策又變了,說不定再過幾年咱們這些人真的就要被迫單方面和高等動物們劃開界限了……」

  陳嘯光本來是想隨便扯點什麼和穆霄轉移話題的,但話到嘴邊忍不住就有些真情實感了,反正這段時間總部對他們地植辦這邊的態度明顯不太和氣也是事實。

  而作為他們這個Y市分部的負責人,在總部那邊唯一說的上話的人所要面臨的壓力自然也是最大的。

  只是那些死老頭每次一開口就是拿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有真正的進入生長期,能力實在不夠的屁話來擠兌他們聞少校。

  可這要真說起來,其實也挺不可思議的。

  畢竟他們這位剛上任不到兩年的領導按年紀來說明明都已經二十出頭了,雖然資歷尚淺,卻能力出眾,人品絕佳,受到地植辦全體下級成員的衷心愛戴,但愣是和其他類植體人類的生長進度完全不一樣。

  聞楹,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中國總部自建國後創辦以來最年輕的分部管理者。

  他外公蕭驁是1947年在宗贊天坑發現阿姆莎神樹和高等植物生命體存在的中國第一人,父親聞天明是現任G省軍區的上將,已經過世的母親蕭紅博士曾親自參與翻譯了《阿姆莎異族傳統民謠初版譯本》,幫助數以萬計的現代類植體人類獲得了在人類社會生存的機會。

  這樣顯赫的家世原本應該能使聞楹一輩子都遇不到什麼太大的挫折,但奈何他母親蕭紅去世的早,當繼母帶著比他還大幾歲卻和他有著明顯血緣關係的哥哥進門時,頓時明白父親當初都背著自己母親做了些什麼事的聞楹便和父親聞天明關係再不復從前了。

  加上聞楹自身的情況特殊,活到二十四歲了別說抽條開花了,連種子形態破殼發芽的趨勢也沒有,活脫脫就一個植物晚發育的最好例子。

  「我個人能力不足是事實,他們怎麼質疑都無所謂,你們不用擔心。」

  每次被問及這個問題,他們年紀輕輕卻比機關幹部還嚴肅正經的聞少校都只有這樣的一句話。

  而有關於他從自己母親的家族那裡繼承下來究竟是什麼物種的基因,或許也只有穆霄陳嘯光他們幾個和他比較熟悉才隱約知道一點了。

  「我說真的啊,你真的不勸勸聞楹讓他考慮一下和他爹妥協嗎?畢竟上頭施壓這件事情如果他爹願意出面會容易很多……他現在一直吃你給他弄的那些藥來維持作戰時短暫的開花期爆發,這樣下去百害無一利。」

  陳嘯光和聞楹這麼兩年一起出生入死,本身也是關係不錯,自然清楚他的性格有多難搞,所以這種話他也就能和同樣是老朋友的穆霄說說,畢竟他自己也知道成功的概率不大。

  而聽陳嘯光這麼說,臨走前還親自給了聞楹一小瓶植物激素藥劑的穆霄也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要是真的願意聽我的就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麼脾氣……那些藥我沒辦法不給他啊,沒了植物激素的刺激,他只會被軍部的那些人針對的更慘……唉,要是有什麼永久的解決方法就好了。」

  「怎麼沒有啊。」

  猛地打斷了穆霄的話,撐著腦袋的陳嘯光的眼神裡更多的是調侃,明顯自己是也沒把自己說的話當回事。

  他不知道他即將說出來的這個現在聽上去有些荒唐的主意在未來的某一天真的就會一語中的,而此刻陳嘯光只是看著穆霄一副不明白的看著自己的樣子,接著挺猥瑣地摸著下巴笑著開口道,

  「既然不能一輩子吃藥就趕緊讓他找個人授粉唄,這人工激素能比得上天然的植物性激素刺激大嗎!最好是那種正處在爆發性開花期飢渴的不得了,能使勁纏著聞楹這個小處男一晚上停不下來的……這性生活方面一滿足你覺得咱們聞少校還會發不了芽嗎!嘿嘿!「

  穆霄:「……」

  第3章:第三朵鮮花

  張曉光潛伏進市第三精神病院已經有兩天了。

  這兩天他除了吃飯睡覺偶爾裝瘋賣傻像復讀機一般地重複性強調是一顆西紅柿之外,更多的時間就放在留意下面那兩顆死人樹的生長情況上。

  深夜裡的腥臭衛茅似乎表現的和白天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安靜地像是除了會紮根在土壤中默默吸收養分再不會有其他多餘的行為了。

  「這就是腥臭衛茅最正常的表現,你不用緊張,等他們過度順利後你幫忙把基本的戶籍落實好就好了。」

  穆霄從總部給予自己的指示張曉光默默應下了,他這幾年剛參加工作,本身還是有些經驗不足。

  在考取公務員來到位於y市的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工作前,他就是個典型的鄉下番茄,要不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一個女孩,他也不會義無反顧地來y市讀書深造。

  可這個女孩的父親卻認定自己一家都是新鮮水果,即使他們的名字叫櫻桃番茄,也是和昂貴的櫻桃有直系親戚關係而不是和張曉光這種菜市場一塊二一斤的大棚番茄,而每逢張曉光逢年過節去女友家送禮吃飯談結婚的事,他未來岳父就在那兒和他一個勁兒地拿話擠兌他。

  岳父:「曉光啊,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這麼大個子是打了激素的了吧?聞聞你身上這股大糞味!你好歹也張羅著撒個農藥啊?哎喲別說什麼綠色無公害啦!你這樣子,我是不敢把我家小琴嫁給你了,小琴這個季節可是十二塊錢一斤呢!你再看看你!唉!」

  張曉光:「……」

  就因為這事,張曉光這顆有志氣的番茄才硬是頂著壓力自學三年參加了他們單位的公開招聘考試,最終才獲得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公務員職位。

  像前兩年,他都是跟著單位上了年紀的老同事們在市區範圍內隨便跑跑,哪邊有個木耳變成高等木耳了,張曉光就去幫忙登記個戶口,哪邊有個菠蘿變成高等菠蘿了,張曉光就去負責給個表格。

  正如同動物中有明確的低等動物——高等動物——人類的區分一樣,植物的世界中也存在著明確的低等植物——高等植物——類植體人類的劃分。

  野生環境下進化出來的高等植物有一半的概率繼續成為真正的類植體人類,但是大多他們會保留原始的本能,做出一些和野生環境下的高等動物一樣無差別攻擊類植體人類和普通哺乳動物的行為。

  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正是為了處理這類問題才會建立起來,而因為全體類植體人類的不懈努力,如今的地植辦才會這樣在全國各地都有分辦事處的規模。

  如張曉光這樣沒有後台關係的番茄,很多時候能接觸到的大任務本就不多,像腥臭衛矛這種事要不是他再三保證自己能處理好,分部那邊也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只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伴隨著這兩棵腥臭衛矛朝高等植物的正式過度,本來沒覺得這種幫忙登記戶口有什麼難度的張曉光就是覺得自己的右眼皮莫名跳的越厲害,連帶著剛剛聽到走廊上傳來的前兩天大半夜出事的病人的哭喊聲都讓他心裡有點發虛。

  「……這裡有鬼!好多鬼!好多好多!半夜從窗戶會把頭和手伸進來!一隻手!兩隻手!三隻手!然後死死掐住你的脖子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要回去!!不要!」

  渾身抽搐著被兩個醫生從公共廁所的隔間裡硬是拽出來的這個病人叫王臨川,前年進城打工因為被老闆拖欠工資受不了刺激才患上了精神病。

  住院以來他一直沒有表現出太強的攻擊力,屬於那種哪怕是瘋了也挺老實本分的人,可是幾天前的那個晚上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居然差點就從房間的陽台上跌下去活活摔死。

  雖然很奇怪的是他被發現暈倒在花壇裡後,身上除了點外傷什麼事也沒有,但是自之後他還是動不動就抱著頭躲在了走廊盡頭的男廁所裡呆了一夜,乾脆也不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而此刻一見到來找他的醫生,這個老實巴交的神經病的嘴裡就開始瘋狂地重複著這些話,不僅大聲地尖叫還反覆地表示並不想回到他那間陽光充足靠近窗口的房間。

  「我要死了!!她在窗戶外面對我笑!!我鑽在床底下的鞋盒子裡都一清二楚地看見了!鬼現在要吃人了!我的肝不好!所以他們不吃我的肝!但是我的頭差點就被吃了!他們差點就抓住我了啊啊啊!!!」

  翻著白眼被打了一針鎮定劑卻還是喋喋不休地胡說八道,在這裡工作的醫生和護士們平時都聽慣了病人們的這種瘋言瘋語,自然不會把王臨川這樣的瘋話當真。

  因為王臨川嘴裡的那個『他』或者『她』,按照一般情況來說,很有可能就只是他無意中在哪裡看見的野貓,之後經過他的一番添油加醋之後才變成了現在這種聽著就讓人毛骨悚然的鬼話。

  「這個王臨川可真會胡說八道,我今天晚上還要在這兒值一晚上夜班呢,弄這麼嚇人我還怎麼呆的下去……誒,劉護,你昨晚注意到他怎麼跑出來的了嗎?」

  坐在食堂裡喝粥的張曉光借由番茄藤上面用作呼吸作用的細胞膜小孔,悄悄偷聽著這些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的醫護人員的交談聲,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讓他有點不太舒服地皺了皺眉,但是得到的有用的訊息還是挺多的。

  而那個和同事交談中的劉護聞言也沉默了一下,接著站在除了他們倆沒有別人的走廊邊上壓低聲音悄悄開口道,

  「這事可真不好說……我覺得咱們醫院這次這事蹊蹺得很,王臨川那反應你也看見了吧?誰知道他大半夜到底看到些什麼了,我們這種地方不乾淨的東西本來就多……」

  「哎喲,我怎麼聽你這麼說後背都涼了……不過我倒是覺得不會是什麼髒東西,反而像是人幹出來的,那個五樓的蔣先生……我看就古怪的很……王臨川看見他反應特別大發現了沒有……」

  一聽到一個新的人名張曉光就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眼睛,他下意識地環視了一下食堂卻並沒有看到護士們口中提到那個古怪的蔣先生。

  因為本身對這間醫院的人員都有一個大概的瞭解,所以即使沒立刻找到那個蔣先生,張曉光還是隱約知道她們指的是一個就住在他隔壁病房,名字似乎叫……蔣商陸的男人。

  「喂,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了。」

  剛在腦子裡想著這事呢,張曉光就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表情一頓回頭一看當即便認出這就是那位神出鬼沒,據說也是個很恐怖的神經病的蔣先生。

  蔣商陸此刻的臉色和平時一樣陰陰沉沉的,他今天的氣色比昨天還要差點,在房間裡再次處理了一下傷口也沒來得及趕上準確的午飯時間。

  結果等來了一看,平時他獨佔的那個方便曬太陽的位置居然被人給佔了,而看清楚這貌似就是住在他隔壁的那個新來的小子後,他把顏色濃郁的眼睛下意識地眯了起來,又張張嘴重複了一遍,

  「看什麼看,滾一邊去。」

  張曉光:「……」

  因為他目前還在執行任務中不能隨便惹事,所以即使張曉光真的很想坐在最左邊這個能完完全全曬到外頭大太陽的位置,他還是裝的縮頭縮腦,唯唯諾諾地慢慢挪開了。

  而面無表情地端著自己的那份午飯像個惡霸一樣坐下來後,獨自享受著陽光照曬到自己身上這份愜意感覺的蔣商陸剛要低頭開始吃飯,沒一會兒就感覺到那個張曉光又鬼鬼祟祟地蹭到了自己邊上。

  張曉光:「我……我也想曬太陽。」

  蔣商陸:「……」

  張曉光:「那個,我們……要不一起曬吧哥們兒?」

  蔣商陸:「……」

  來這個醫院都這麼久了,還是頭一次有人敢這麼和他說話,蔣商陸一時間覺得挺新鮮的,就若有所思看著張曉光這小子膽大包天地坐到他對面,然後同樣表現出了那種身體開始進行光合作用,舒服的尾巴都翹起來的樣子。

  而心裡隱約有點猜測就冒了出來,蔣商陸不動聲色地就默許了張曉光這種在一邊的醫護人員看起來都有點不怕死的舉動。

  偏偏張曉光見這位神經病蔣先生貌似沒有他想像中的難相處,還暗戳戳地壓低聲音開始朝他套起話了。

  這幾天他用這招裝模作樣地在醫院裡套了好幾個病人的話,雖然得到的信息大多是些沒用的胡言亂語,但是這醫院本來就沒幾個正常人,他怎麼胡說八道也不會有人相信就是了。

  張曉光:「哥們兒,你應該都聽說過我是……我是個西紅柿的事了吧?」

  蔣商陸:「聽說過。」

  張曉光:「誒,你聽說過就好辦了,其實我不僅是個西紅柿,我還是個肩負使命的西紅柿,我這次是特別來執行任務的,具體是什麼任務我也不方便透露了,但是現在想問你幾個問題,你現在方便配合一下我的工作嗎?」

  蔣商陸:「你問吧。」

  蔣商陸的這配合的不得了的樣子讓張曉光一下子驚了,他趕緊緊張地環視了一下周圍,接著忍著內心的激動看著面前的男人小聲問道,

  「王臨川就住你原來的隔壁吧?你知道……那天晚上……他到底是怎麼從陽台摔出去的?」

  一聽張曉光這麼問,蔣商陸就慢吞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嚇人,像是嘲諷又像是審視,總之透著股很不太友善的氣息,而把細瘦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敲了幾下,蔣商陸俯下身靠近些張曉光又涼颼颼地衝他笑了起來。

  「因為鬼要來取他的命,但是沒取成。」

  「這……這世上哪來的鬼啊……」張曉光明顯有點不信。

  蔣商陸:「你今天晚上別睡,等到十二點往窗戶外面看,鬼最喜歡從籠子外面往裡面看有沒有活人了,你要是被他正好發現了,就能知道王臨川那天晚上看到了什麼了……鬼會把你的番茄藤給狠狠扯斷,把你打的肚子裡的番茄醬都流上一地,地上到處都是血紅色,到時候就連雞蛋都看不上你,你就只能被用來蘸著吃……」

  張曉光:「……」

  蔣商陸:「害怕了嗎?」

  張曉光:「害……害怕qaq」

  蔣商陸:「害怕就滾一邊去,不要打擾我吃飯,神經病。」

  張曉光:「……」

  第4章:第四朵鮮花

  被一個神經病公然罵了一句神經病,這種傷自尊的事可把張曉光給刺激大了,可是蔣商陸一副壓根就不想和他說太多話的樣子,沒說幾句就收拾乾淨自己的餐具走人了。

  等出了公共食堂,按照第三醫院的規定,所有病人在這個時間段是擁有十五分鐘的自由活動時間的,但他並沒有選擇和大多數病人那樣去樓下的花壇邊散步,而是站在走廊上徑直往下面看了一眼又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嘴唇。

  「誒,你怎麼都不下去曬太陽啊,現在下邊太陽多好啊哥們兒……」

  某個討人嫌的小子的聲音又在身後響了起來,蔣商陸一時間也懶得搭理他,只等張曉光走到自己旁邊一塊探頭探腦地往下面看,一聲不吭的男人這才眯了眯眼睛,又用冰涼的手掌攬著他的脖子,俯下身湊到少年的耳邊輕輕地來了一句。

  「我這歲數做你爸都夠了,你要是再敢沒大沒小地管我叫一聲哥們兒,我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從窗戶口丟下去。」

  說這話的時候,蔣商陸的口氣實在是太恐怖了,沒心沒肺的張曉光本來還嘻嘻哈哈的,現在是真覺得自己碰到塊了不得的鐵板了,而一時間也不敢激怒這個掐住他後脖子像是真的要把他隨手給扔出去的可怕男人,哆嗦了一下的他才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張曉光:「那……那那我該管你……叫什麼啊,咱倆之間總得有個固定稱呼……吧……」

  蔣商陸:「叫叔叔。」

  張曉光:「叔……叔叔qaq」

  蔣商陸:「再叫一聲。」

  張曉光:「叔……叔qaq」

  表情屈辱地連叫了兩聲叔叔,站在身材高挑的蔣商陸邊上和個小孩子一樣的張曉光才獲得了自由。

  而把他被自己扯得皺巴巴的衣領子給隨手理了理,滿足了自己惡趣味的蔣商陸難得充滿人性關懷地衝被嚇壞了的張曉勾了勾嘴角,可是這詭異的笑容卻把張曉光的臉色給弄得更難看了。

  「你和我侄子小時候一樣,整天沒大沒小的。」

  一聽蔣商陸這麼說就愣了一下,表情複雜的張曉光搞不清楚面前這個男人和自己說這個是什麼意思,而明顯也沒打算深入這個話題的蔣商陸在用手指撣了撣自己的脖子後,也歪著頭顯得很懶散地望著窗戶外面緩緩開口道,

  「奉勸你一句,天黑之後別朝窗戶外面看,我不管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來這兒又打算幹什麼,總之想活的長一點就儘量老實一點,知道了嗎。」

  「哦……謝謝……」

  聽出了這個看似恐怖的男人對自己的善意,張曉光這小子也不會故意不識好歹,只是仔細回想了一下醫院裡那些人對這個叫蔣商陸的男人的各種猜測和議論,他沒忍住把背靠在陽台邊上又好奇湊到蔣商陸面前小聲問了一句。

  「叔叔,你為什麼會呆在這兒啊?我怎麼覺得你看著挺正常的啊,和醫院裡其他病人都不太一樣……你侄子呢?他現在多大了嗎?」

  因為張曉光的問題而陡然沉默了下來,蔣商陸的表情有些壓抑和陰沉,顏色濃郁的眼睛裡也有晦澀的情緒閃過,只是最終他還是帶著點嘲諷地低下頭扯了扯嘴角。

  蔣商陸:「你一個西紅柿管那麼寬幹嘛→_→」

  張曉光:「誒!叔!咱別這樣啊!我都告訴你我是個肩負使命的西紅柿了!你就透露下你是哪方面的問題唄,咱倆就隨便交流交流病情!爭取共同進步,早日康復嘛!」

  張曉光這話嘮的小子實在是有點煩人,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蔣商陸還是沒拒絕他,也許是今天他實在是太無聊了,偶爾遇到個不把他當成洪水猛獸的小傢伙也挺稀奇的,所以他難得顯得情緒挺穩定地略微思考了一下後又似笑非笑問道,

  「你聽說過成癮症嗎?」

  「沒有,那是什麼病?」

  「一種一輩子都看不好的毛病,得了這個之後會對什麼東西都很容易上癮,喝酒抽菸或是稍微對某種東西有超過正常程度的好感就會戒不掉,最後完全沉溺在裡面失去理智,變成徹頭徹尾的瘋子,所以這樣的人絕對不能有任何的個人喜好,一旦得了癮症就只能死路一條,不僅是傷害自己也會傷害任何靠近他的人……」

  「不是吧,可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有這個病呢……額,叔叔,你不會得的就是這個毛病吧?」

  張曉光看上去很吃驚的眼神讓蔣商陸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他的眼神很古怪,整個人都透出股頹廢靡麗的感覺來。

  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也沒有去正面回答張曉光這個有點傻的問題,而把細瘦的手指落在窗戶框上敲了敲他故意慢吞吞地轉移話題道,

  「談話結束,我走了,記住不要隨便亂跑,小心鬼吃人。」

  這話說完,蔣商陸就抬腳離開了,張曉光皺著眉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他瘦骨嶙峋的背影一個人回樓上的病房去了,不知道怎麼的心裡還挺複雜的。

  他是不太瞭解蔣商陸這個人就是了,但是從一個第六感很強的植物的角度出發,他就是覺得這人應該不會是什麼壞人,至少王臨川差點死了那事肯定不是和那些醫護人員猜測的那樣是他發瘋干的。

  可如果是這樣……王臨川又是怎麼從那麼高的陽台上摔下來的?難不成……還真有鬼?

  懷揣著一肚子的疑慮,張曉光就這麼迎來了這一天的深夜。

  原本他作為一株睡眠質量很好的番茄一般都是在九點左右就會進入睡眠開始進行緩慢的呼吸作用的,可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怎麼也睡不著,甚至不自覺地開始想著蔣商陸嘴裡說的那個鬼到底是什麼東西,心裡越不明白就越想往窗戶外面看。

  【鬼要來取他的命,可是沒取成。】

  【夜裡不要往窗戶外面看,鬼最喜歡從外頭往裡面看有沒有活人了。】

  【不要隨便亂跑,小心鬼吃人。】

  耳朵裡聽著寂靜的醫院裡面隱約傳來病人們的呼吸聲,腦子裡由於蔣商陸白天說的話而胡思亂想個不停的張曉光閉著眼睛躺在黑暗的病房中,醞釀了許久還是把深紅色的眼睛給緩緩睜開了。

  因為病房裡並沒有時鐘的關係,他並不知道現在具體是什麼時間,但很快他就在黑暗中嗅到了一股有點熟悉,噁心的讓人頭皮都發麻的腐臭味。

  樓底下那兩棵腥臭衛茅的味道今天似乎比平時濃烈了不少,前兩天晚上張曉光都沒有發現這點,這讓他不自覺地有點不好的預感,可是距離預定的高等植物過渡時間還有至少一週,照理來說現在的腥臭衛茅應該不至於有什麼異常的……

  這般想著,張曉光沒忍住從床上挪下來又彎著腰湊到了自己病房的窗戶前,他知道自己現在這樣的行為有點作死,但是腥臭衛茅這事是他的工作,他肯定不能掉鏈子。

  結果等他把臉抵在窗玻璃上又眯著眼睛往下面看時,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張曉光打量的視線一落到下面的花壇,他卻一下子愣住了。

  視線所及,本應該生長著那兩棵腥臭衛茅的地方什麼東西都沒有。

  不是他的錯覺,而是那塊地方原本長勢良好的高大灌木確確實實原地消失了。

  這和鬼片也差不了多少的場面讓張曉光一時間呼吸都停滯了,因為他很快意識到那股熟悉的臭味之所以顯得比平時要濃烈,很有可能不是因為腥臭衛矛的生長情況出現了什麼他意料之外的問題,而是他自己本身和這兩棵樹的距離正在一點點的縮小……

  心裡陡然升起一個十分恐怖的想法,心跳飛快的張曉光保持著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將臉抵在窗玻璃上,又把自己深紅色的眼睛朝窗戶框上面稍稍移動了一下。

  而當他看見幾縷和人類的頭髮一樣垂落下來的褐色絮狀物出現在視野裡後,還沒等他捂著嘴叫喊出來,一個倒掛著探出頭來,臉部肥胖腫脹,呈現出一種誇張笑容的女人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在他瞳孔所印出來的畫面裡,這個面頰肉都泛灰的女人的頭很大很大,像是被水泡腫了一樣,僅僅只是探出半個頭來,都幾乎擠到窗戶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

  她在笑,笑的很浮誇很惡毒,血紅色的嘴角甚至都快拉到耳朵根後面,露出滿嘴紅通通的牙齦肉了。

  而轉動著灰色的眼珠子碰的一聲把臉貼在了窗玻璃上後,這個不知道通過什麼助力而倒掛在半空中的女人和窗戶裡面臉色慘白的張曉光對視了一眼,接著便張開裂口一樣的大嘴做出了一個特別噁心的吞嚥動作。

  「我……要……我要……吃……了你……」

  第5章:第五朵鮮花

  「啊!!!!!」

  哪怕是反射弧再長都忍不住大喊了起來,駭破了膽的張曉光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臉色慘白的不斷蹬著腿往後爬,卻奈何腿有點軟實在是爬不起來。

  而拿自己的腦袋使勁地撞了窗戶幾下發現並沒有用後,窗戶外面那個巨大的女人頭顱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停了下來,接著她緩慢地扭動了幾下自己粗壯水腫的脖子張了張嘴,聲音拉長著開口斷斷續續地道,

  「老……公……我抓……不……到……他……」

  張曉光:「……」

  差點就直接破口大罵一句你有老公了不起啊,張曉光崩潰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哆哆嗦嗦想著自己呆在被這個反鎖著房間該往哪兒逃,可在這個思考的過程中,這個女鬼的老公也循著聲音來了。

  而眼看著一張和女鬼如出一轍肥胖灰白且水腫的死人臉湊到窗戶邊,這兩口子還和看夜宵一樣地笑容詭異地盯著他看來看去時,張曉光就算是再傻也能猜到面前這對吃人的惡鬼就是樓底下那兩棵即將過渡為高等植物的腥臭衛茅了。

  「我警告你們!千萬別亂來!!我是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的!這次特意過來給你們兩口子辦戶口的!你們倆現在這樣對我!以後還想不想在y市賣房子了!!還想不想給小孩上一線城市的戶口了!生了小孩買不了學區房!以後有你們哭的!!怕了吧!啊!!」

  虛張聲勢地就扯著嗓子大喊了起來,眼睛通紅的張曉光心裡其實怕得要死,但是氣勢上面還是不想輸的。

  可分部那邊這麼晚了也肯定聯繫不上人,同事們五點多就走光了誰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來支援他,加上腥臭衛矛未開化的植物腦子壓根聽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因為餓了幾天肚子而暴漲的食慾也讓他們敏感地嗅到了張曉光身上那股不同於哺乳動物的葉綠素香氣。

  「好吃……想吃……好吃……」

  貪婪且著迷地看著在屋裡面不安地動來動去的張曉光,兩株腥臭衛矛伸長灰色的舌頭來回舔著窗戶玻璃,卻因為被擋著而無法鑽進來把他抓到吃下去。

  而就在張曉光心想著幸好醫院已經提前把這些窗戶給封起來時,他卻猛地發現七八隻和人的手相似,卻呈現出干縮腐爛表皮的狀態的爪子開始學著一般人敲門的手勢不斷地拍打著窗戶。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和小孩惡作劇一樣用力地拍著面前的窗戶,被這動靜拍的心都慌了的張曉光想儘量躲到離窗戶遠一點的地方去熬到天亮,但是本就不算牢固的玻璃窗卻已經在這七八隻手的聯合擊下邊緣都出現了碎裂的痕跡。

  而伴著一陣恐怖咔茲聲,腥臭衛矛還沒完成人形化的枝條和碎玻璃渣一起湧進了屋子裡,躲閃不及的張曉光高喊了一聲救命卻只能被拖拽著就被拉到了陽台上面。

  「!!救命……救……命……」

  泛著白眼死死地用手抓著陽台邊緣,被一把拖到了外面來之後張曉光才明白眼前這兩棵腥臭衛矛到底是怎麼爬到這麼高的樓層上來的。

  視線所及,只能看到他們裸露在外,還帶著土屑的粗壯根部纏繞在整個住院部的大樓陽台上,濃烈的刺激性惡臭味讓任何生物都不再具有反抗他們的能力。

  但當那棵明顯屬於雌性,還生長出女性生殖器官的腥臭衛矛在用自己佈滿褐色絮狀物的枝條纏住張曉光的脖子後,她剛想分泌點自己的消化液將這個活蹦亂跳的食物給活活毒死再進行吞食,卻忽然感覺到有什麼異樣的灼燒感從自己的枝條尾部傳了過來。

  而緊接著,明明原本已經和廢茄沒什麼兩樣的張曉光猛地掙脫開那截已經發黑的腥臭衛矛枝條,將自己的番茄藤伸長勾住隔壁陽台上跳過去,這才氣喘吁吁地衝這兩個怪物笑了起來。

  「老子還有個學名叫狼桃!渾身都是龍葵鹼的狼桃!以為就你們有毒嗎!我呸!」

  嘚瑟地衝近在咫尺的腥臭衛矛挑釁了幾句,見這倆鬼東西恐怖地露出快吃人的表情張曉光也臉色一變趕緊想伸出番茄藤往更高更安全的地方逃跑。

  可是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兩棵窮凶極惡的腥臭衛矛就一起撲了上來,而這次已經擁有完整智慧生物思考能力的他們直接便將枝條惡狠狠地捅進了張曉光的龍葵鹼分泌腺體,遏制了他一切的行動能力。

  「啊!!!!!」

  臉色灰白的大聲慘叫了起來,張曉光自打參加工作還沒有受過這麼重的公傷呢,深紅色的番茄汁液從肚子裡湧出來的那種感覺讓他的腸胃都起了一種噁心感。

  他感覺自己很有可能會死,畢竟都已經落到死人樹的手上了,除了躺平被吃好像也沒什麼其他可選擇的餘地了。

  可就在他絕望地心想著自家小琴以後就要嫁給他爸爸給她找的那個八十一斤的智利櫻桃時,他身後也傳來了一道清晰的玻璃破碎聲。

  而伴著這陣突兀的動靜,一股濃烈詭異的花香味也一下子湧進了張曉光的呼吸間,讓他本來被疼痛折磨的大腦裡都短暫性地將疼痛給遺忘了。

  「啊啊——「

  這一次大聲嘶吼起來的可不是張曉光了,事實上當被拖拽著落到一個冰冷的男人的懷裡的時候他整個人的腦子還是暈暈乎乎的。

  而單手將有氣無力的張曉光扛到自己的背上又把磨利了的牙刷死死插進兩顆腥臭衛矛的枝條上的蔣商陸明顯也沒打算和他說太多廢話,只面無表情站在被他用拳頭打碎的玻璃碎屑上涼颼颼地看著這兩棵連手都長出來的怪物冷冷開口道,

  「滾開點。」

  伴著他警告的聲音蔣商陸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的花香味越發的具有攻擊性,前幾天晚上就和他因為王臨川的事有過衝突的兩棵腥臭衛矛略顯忌憚地俯瞰著這個顯得分外危險的同類,許久那個腫脹著臉的男性死人樹湊近些站在陽台上的蔣商陸,用僵硬又緩慢的聲音開始煽動他了。

  「……分……分你一半……好吃……肉……特別香……試試……試試……」

  這口氣一聽就是已經開過葷了,捂著自己還在淌著番茄醬的肚子的張曉光害怕地發著抖,已經不敢去想像在這種情況下突然冒出來,而且還有能力和腥臭衛茅談判的蔣商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了。

  而聽到腥臭衛矛這麼說,蔣商陸沉默了半響忽然奇怪地大笑了起來,半響他猛地湊近些這兩棵長相噁心的讓人作嘔的腥臭衛矛,滿懷惡意地舔了舔自己的泛白嘴唇道,

  「我從來不和別人平分東西,現在也不會和你們這種雜碎平分,他是我一個人的食物,你們要是再敢和我搶,我就連你們也一塊生吃了,聽懂了嗎。」

  這話說完,蔣商陸顏色濃郁的眼睛就泛起了一片暗沉沉的黑紅色,他的脖子上開始蔓延開大片怒放的血紅色花瓣紋路,像是渲染開來的豔麗油彩將這個陰沉男人的皮囊妝點出了別樣的詭異感,也讓他森白的牙齒在月光下呈現出分外猙獰的模樣。

  「……你……你……!!!」

  腥臭衛矛的臉色因為蔣商陸的話而愈發的難看了,可是和面前這個男人的拉鋸戰已經持續了快一週了,以他們兩個還未完全過渡為人的身體形態的確還難以撼動這個危險的類植體人類。

  所以他在和那棵雌樹纏繞在一塊竊竊私語了幾句,最終還是選擇了收斂起了自己的爪牙又緩緩地開始朝樓底下挪動了起來。

  可就在這兩棵腥臭衛矛即將安全退出蔣商陸的視野時,三樓走廊窗戶口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卻打破了這份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而等蔣商陸臉色一變又猛地朝下看去時,他便見一個可能是今晚值班所以才不巧路過這裡的女護士正瑟瑟發抖地抬頭看著半人形的雄樹和雌樹。

  「你……吃那個……我吃這個……」

  仰起臉陰森地笑了起來,雄性死人樹不再顧忌蔣商陸對自己的警告,直接便伸出一隻手朝走廊窗口伸了進去,又把驚恐地蹬著腿不斷大喊大叫的女護士給抓了出來,雌樹趁這個機會勒住了女護士的脖子準備分泌毒液。

  而完整目睹這一幕發生的蔣商陸在把虛弱的張曉光給小心安置到陽台的地上後,先是抬手死死抓著陽台的護欄順利地爬上了五樓的最高處,在今夜略顯灰暗的月光下以手指操縱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指向前方又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花朵怒放時才會發出的奇妙聲音在住院部的上方幽幽的迴響著,除了植物,沒有人能聽懂這種同科草木間用於交流的特殊語言,甚至於不同科目間的花草在不同情況下都會有不同的歌聲。

  如薔薇科的某些植物,在授粉和結果期唱的歌謠就會有所不同,玫瑰的情歌據說唱的最動聽,能夠引得同類為其沉醉從而促成彼此之間的授粉,而野蘋果的歌聲則更多的獻給了自己的紅通通的果實,儼然便是個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多可愛的母親。

  所以此刻虛弱仰躺在陽台上的張曉光一時間只能大概地明白蔣商陸的口中在發出一種他沒有聽過的歌聲,卻不明白這是什麼植物的花才會有這樣讓人忍不住沉溺卻又有些膽顫心驚的可怕聲音。

  可在下一秒當因為失血過多而視線模糊的張曉光眼看著住院部的樓層上開始蔓延開大片花莖看似細弱,花蕊呈黑紅色,花瓣則呈血紅色的花,在夜風中像是吃人的怪物一樣快速交織瘋長,很快就將腥臭衛矛的兩條主幹爬滿,甚至張開鋒利像是刀尖一樣的黑色花蕊猶如活物一般啃食吸吮著雄樹和雌樹的血液。

  「……放開她。」

  面無表情和腥臭衛矛持續性的對峙著,獨自站在陽台上的蔣商陸身形還算平穩,但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天晚上被這兩棵死人樹攻擊所留下的暗傷正在不斷的折磨著他,此刻正因為他強行在虛弱的開花期驅使自己的同類來攻擊他們而從傷口處滲透出大量的鮮花汁液。

  而在蔣商陸造成的強烈的痛苦和精神麻痺後顫抖著將那個已經昏迷過去的女護士高高舉起,徹底和蔣商陸撕破了臉的兩棵死人樹咧開一嘴的獠牙也不回答就開始朝他發動攻擊。

  在暴風驟雨一般的劇毒汁液和褐色枝條的連續性的攻擊下,勉強死守住陽台上張曉光的安全並將那個險些被扔下來的女護士用一團花瓣接住的蔣商陸臉都灰白了。

  之前連續多日的僵持原本就是在拖延時間,以他現在惡劣的身體狀態別說是兩棵死人樹了,就是一棵也很勉強,從前全盛時期的攻擊性因為這種生理性的打擊而所剩無幾,他感覺到開花期帶來的虛弱正在一點點拖垮他,哪怕用了十成的全力氣血還是在他的胸口翻湧,這邊讓他的口鼻都詭異地滲透出豔紅色的血漿來。

  「吃了你……你的花……就能做人……好吃……想吃……」

  感覺到蔣商陸臉色的異常,盤踞在住院樓左側腥臭衛矛的雄樹和雌樹終於露出了垂涎而瘋癲的眼神,他們清楚地知道只要生吞下面前的這個尚未經歷過完整開花期的類植體人類,他們就能立刻完成向高等植物的轉化過程,長出雙腿離開土地對他們長久的束縛,成為真正的智慧生命。

  這般想著,腥臭衛矛便再無顧忌,十幾隻枯瘦的手掌如同一道道利劍般朝著蔣商陸的心口扎來,他不自覺拖沓下來的腳步促使他無法準確地躲過去,只能迎面用自己蒼白枯瘦的手掌去抵擋。

  濃烈而絕望的花香從他的傷口上湧出,似乎預示著蔣商陸注定要死於非命的結局,可就在張曉光驚慌的大喊聲中,因為被扎穿肩胛而從樓上順勢摔出去的蔣商陸只依稀地看見眼前並不真切的天空中似乎緩緩蔓延開一片灼眼的紅光。

  似是朝陽,又如晚霞,是人間難得一見的絕美,也是天上觸碰不到的霓裳。

  一簇簇明豔華美的紅花在半邊天空如同燎原的火焰般燒起來,腥臭衛矛的醜態也被映襯地越發噁心不堪。

  而在蔣商陸此刻意識都不太清晰的腦子裡,被一截樹枝的枝幹穩穩地在半空中托住的他只依稀回想起了這樣的似曾相識的字句。

  葉如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盛開時一樹豔火焚盡,來年重生新綠……恰似鳳凰涅槃,故而以紅鳳凰命名。

  ——真是好美的……紅鳳凰。

  第6章:第六朵鮮花

  時隔三天,蔣舒華又一次匆忙地來到了市第三精神病院。

  距離他和蔣商陸說好的出院時間明明還有好幾天,他這幾天也是專心撲在公司的各項交接工作上,儘管因為他年紀太輕和個人性格問題,公司各方對他的態度都不太好,但是當接到來自醫院的電話後,他還是放下手頭的所有事情以最快的速度來了。

  可是等過來之後,當面對情緒激動的醫生護士和他惹了事還淡定得不得了的神經病二叔後,饒是蔣舒華平時脾氣再好,也對面前這個詭異的不得了的情況有點抓狂了。

  「二叔……醫生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您真的大晚上跑樓底下用一把牙刷把人家樓下兩棵樹都弄死了麼……」

  望著自己看面相就脾氣好的要死的侄子這幅崩潰抓著頭髮欲哭無淚的樣子,沒骨頭一般仰靠在會客室裡椅子上的蔣商陸古怪地抬眼看了眼他,接著勾起嘴角道,

  「啊,對啊。」

  「可您大半夜的幹嘛好好的去弄那兩棵樹啊!!!您弄就弄怎麼還把房間玻璃都砸了!!!這怎麼辦啊這是!!這不是簡簡單單的賠錢的事啊!這這這……」

  很想口氣重一點來稍稍責備一下蔣商陸這種瞎胡鬧的行為,奈何他二叔氣勢實在是太嚇人了,搞得蔣舒華結結巴巴醞釀了半天卻還是嘆了口氣作罷了,而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老父親臨終前對他的交代,蔣舒華這年輕人搖搖頭還是低著頭無奈地開口道,

  「算了,要不我今天就接您出院吧,家裡邊都準備好了,我現在讓老姚上來幫您辦手續,我去院方那邊打個招呼您看成嗎?」

  「嗯。」

  病怏怏的蔣商陸一副懶得說話的樣子,一臉蔣舒華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懶散態度,乍一看倒像只沒睡醒的花豹子,滿身漂亮昂貴的皮毛,充滿了神秘感和危險性。

  只是這世上的事情本來就不是看臉就能看出來的,誰又能想到他就是那種大半夜喪心病狂爬窗戶出去無聊到用牙刷捅壞花草樹木的沒素質神經病呢……

  想到這兒,小心關門走出來又和司機老姚打了個招呼的蔣舒華臉上的表情就更沉重了,他鬱悶的視線不自覺在病房玻璃上偷偷打量了自己,卻只能看到一張年歲雖然不大,但略有些白胖圓潤,小鼻子小眼睛都緊湊地擠在一塊,穿著一身高檔定製西裝也一點不像太子爺的臉。

  他這面相都是完完全全隨了他爸,老實人的長相,一看就脾氣特別好,加上發育期營養補充的太好,一胖就再也沒瘦下來,為了這倒霉的身材問題,他在整個學生時代甚至到現在做上公司老闆的位置後都老被人瞧不起……

  而在親眼看到他二叔之前他也曾一直以為蔣家人都應該是長自己這樣的,結果等真見到蔣商陸,他才知道原來是他爸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爺爺,反而他二叔這種英俊狂傲,帥的冒泡的衣冠禽獸樣兒才是他們家基因的正常體現……

  「小蔣先生,小蔣先生,您一個人站在這兒……乾瞪著窗戶幹嘛呢……」

  身後傳來醫生略顯疑惑的聲音,正對著面前的玻璃鏡面試圖拗出一個和他二叔一樣邪魅表情的蔣舒華臉色漲紅地趕緊轉過身來,又摸著鼻子乾巴巴地道,

  「沒事沒事……那個賠償問題怎麼說啊?所有賠償款我都可以全權負責,我二叔那邊我就代他給醫院道歉了……他可能當時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好玩……」

  出於蔣家人護短的性格,儘管對蔣商陸一直挺發憷的,蔣舒華還是下意識地開始給他家混蛋二叔找起理由來了,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荒唐的理由挺站不住腳的,但是總不能讓醫院這方面難做。

  而聽他這麼說,那中年的醫生也是有些尷尬地笑了,先是往窗戶外面看了眼住院部下面那兩棵已經被毀掉大半枝條,根部都暴露在外面,明顯已經死亡的死人樹,接著不自覺皺著眉道,

  「樹倒是好說……雖然是珍稀樹種,但是您這邊既然願意賠償,我們也可以和農大那邊交代了,不過您現在著急把蔣先生接回去,可能還有點問題要注意……」

  「這是……什麼意思?」

  「唔,是這樣的……之前我們也覺得他的情況好轉了許多,起碼和人一起生活是沒有問題了,但是因為昨晚出的這件事,我們偷偷檢查了他的房間,發現他最近應該有相對比較頻繁的自殘行為,雖然他把東西都處理的很乾淨,但坐便器水槽裡的半截牙刷我們還是找到了……」

  「他這個成癮症我們這邊也和您說過,他對任何東西的上癮概率都很高,其中像疼痛和藥物之類的是對他的身體傷害最大的,所以如果蔣先生要跟您回家住,您就要做到找個人隨時看護著他,哪怕您自己沒有時間,也要找個能看得著他的人,懂一些護理知識的青壯年做好,畢竟他這個問題一旦發作攻擊性還是很強的……」

  因為這醫生挺認真負責的一襲話,之後帶著換了身便服的蔣商陸一起回去的蔣舒華都有些若有所思,他最近的工作是比較忙,畢竟公司現在一堆爛攤子,那些不安分的人也是成天給他找麻煩,盡想從他爸他爺爺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上分掉一杯羹。

  他個人是很希望能實現他父親的遺願,哪怕他二叔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他也要好好地照顧著他,給他最好的生活,那麼現在的問題就是他該去哪兒找到個合適的護理他二叔的人了……

  「你爸爸的後事忙完了,現在公司裡怎麼樣了。」

  猛地聽見坐在他身旁的蔣商陸和自己說話,蔣舒華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後,他嚥了下口水心裡有些緊張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目前不太順利……我年紀輕,有些老資格不太服我……」

  「不用給他們留太多面子,他們要往你身邊塞什麼人都不用答應,我們蔣家的事情還輪不到一群外人來指手畫腳……」

  垂眸似笑非笑開口說著,蔣商陸這般和蔣舒華交代著話,細瘦的手指就落在膝蓋上顯得有些神經質地敲打著。

  「到底都是些老人了……我也不敢隨便說什麼……稍微說點什麼那些人就把我爸以前怎麼樣來教訓我……」

  略帶著點無奈地抱怨著,蔣舒華這段時間壓力也挺大的,奈何現在家裡也沒一個長輩了,他有點什麼事連個仔細商量的人都沒有,而此刻明顯感覺到蔣商陸在有意指點自己,心裡一動的蔣舒華也趕緊沖自家自帶一股強大威懾力的二叔小聲交代了起來。

  「你就是被你爸教的太好說話了,一隻羊就這麼掉到狼窩裡,那群狼可做夢都要笑醒了……」

  蔣商陸說這話的時候笑容都透著點冰冷陰森,若有所思地盯著窗戶外面翹著嘴角的樣子很有點嚇人,蔣舒華被他搞得他背脊骨都涼了,又開始有些苦逼地想著自己要去哪兒才能找到個能護理得了他妖怪二叔的人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蔣商陸倒是自顧自問他要了紙筆,又將便簽紙擱在自己膝蓋上一邊詢問著蔣舒華公司目前的管理層具體名單,用瀟灑狂傲的字跡一點點都記錄了下來。

  「……改天有空我再一個個見見吧。」

  將尖銳的筆尖在那些人名上一個個劃過去,蔣商陸一個人在精神病院都住了那麼多年了,蔣家的這些管理層人員他還真有點陌生。

  只不過在他這人的眼裡可從來沒有什麼壓不住的陣或是治不了的人,所以只在腦子裡留下了大概的印象後,蔣商陸便將寫滿了人名的便簽紙給摺疊了起來,又折了只特別傳神的紙青蛙轉而輕輕地放到了蔣舒華的手上。

  蔣商陸:「呱。」

  蔣舒華:「……二叔……你幹嘛。」

  蔣商陸:「唉,明明你小時候最喜歡我折給你的紙青蛙了,我以前一給你折,你都會呱一聲給我聽聽的。」

  蔣舒華:「……」

  蔣商陸:「你呱不呱。」

  蔣舒華:「……呱呱呱qaq。」

  蔣商陸:「嗯,真聽話,這才是二叔的好舒華。」

  蔣舒華:「……」

  ……

  張曉光渾身綁的和木乃伊一般從病床上醒過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肚子在隱隱抽痛。

  他的腦子有點渾濁,太陽穴也一跳一跳的,這讓他一時間有點恍惚不太明白,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而很快就有一隻溫暖的手給他調整了一下他被掛在半空中的腿,又語調溫柔地問了他一句。

  「曉光,你怎麼樣?頭現在還暈嗎?」

  「……額,穆霄?我這是在那兒……我怎麼記得……哎喲我的頭好痛……」

  「昨晚在第三精神病院的突發事故,你意外受傷了,聞少校當時正好趕過去救了你,你還記得現場具體都發生了什麼事嗎?」

  穆霄皺著眉表情有些複雜,他在這兒都陪護了一晚上了,眼看著張曉光真的沒事他才徹底放下心來,可是有關第三精神病院的那兩棵死人樹暴怒傷人的事他到現在都沒整理出大概來,就連匆忙趕過去的聞楹也只是來得及救出了張曉光,其餘的很多疑點卻無法解釋清楚。

  「我……我不記得了……我就記得我當時差點被死人樹吃了……其他的……好像有個人幫了我……但是我不記得他是誰了……」

  捂著自己酸脹發麻的太陽穴痛苦地呻吟了起來,張曉光難受的模樣穆霄看在眼裡,表情倒是更奇怪了,因為他已經從他們單位醫院的診所裡瞭解到張曉光為什麼會出現短暫性失憶的情況,而這很可能就是……

  ——某種神經毒素麻痺大腦之後產生的副作用。

  「張曉光人怎麼樣了?第三醫院那邊有關他的住院記錄我都給清理乾淨了,應該是不會有人注意到他這麼忽然消失了……不過這倒是奇了怪了,死人樹好好的怎麼會提前進化傷人,在聞楹過去之前又是誰救了張曉光的呢……聞楹他是怎麼和你說的啊?」

  站在病房門口的陳嘯光靠在牆壁上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穆霄從裡頭出來先是順手合上了房門,側過頭輕輕地看了眼陳嘯光之後才回答道,

  「聞楹說他沒看清楚是什麼人,只是稍微感覺到當時的現場應該有另一個特殊類植體人類的存在,但很快那個人就隱匿了自己的氣息消失了,他當時急著把重傷的張曉光帶出來就先走了,結果現在張曉光擺明了是被什麼植物神經毒素給消除了部分記憶……死人樹應該是沒有這個本事的,那肯定就是當時在那裡的那個類植體人類做的了……」

  「……那可厲害了,我都查了好幾遍住院記錄了,那裡可一個登記在籍的類植體人類都沒有,難不成還是個沒有戶口的黑戶?這神經毒素得是什麼劇毒植物才有的啊,難怪能收拾得了死人樹了……不對啊,我覺得這事很奇怪啊……」

  陳嘯光越細想越覺得這事蹊蹺的很,穆霄倒是也難得贊同他的觀點,只是他還要和自己的某位頂頭上司匯報這件事,所以在簡單地聊了幾句之後他就從電梯口徑直進入上了三樓的辦公區。

  等上樓了之後,穆霄最先需要經過的就是一群剛剛經歷了發芽期正在小教室認真聽生理老師講解植物生理常識的類植體小孩的課堂,可當他看到某個瘦高熟悉的身影也站在教室的後門口後,他先是愣了愣,接著走上前就壓低著聲音略顯無奈地叫了他一句。

  「少校。」

  一言不發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長相寡淡眼神木訥,就算是落到人堆裡都不會引起人一絲注意的年輕男人鼻子上戴著副細框眼鏡,臉上除了木和僵,連一絲稍微靈動點的人類神情都沒有。

  「什麼事。」

  連嗓子裡發出的聲音都沒特點的要死,渾身上下也是一點出彩的地方都找不到,一個人能平凡成這樣也是挺神奇的。

  而似乎也習慣了他家聞少校這種看破紅塵,彷彿出家人一樣虛無縹緲的眼神,穆霄眼神複雜地僵持了幾秒只能根據他的眼神判斷意思又嚴肅地開口道,

  「……張曉光剛剛已經醒了,但是他似乎被神經毒素麻痺了大腦,也記不清楚現場那個人是誰了,現在我們要追查那兩棵死人樹的生長進程到底是誰動了手腳,只能找那個已經消失了的人,您看接下來……」

  「把這間精神病院近期所有的住院者名單都給我看看。」

  「哦,好……好。」

  聽聞楹這麼指示趕忙把之前就整理好的檔案給他拿了過去,穆霄眼看著聞楹慢吞吞地接過那打檔案又垂眸一頁頁翻過,毫無光澤的死魚眼裡一時間也讓他察覺不出一點訊息,而等了好半天后,穆霄忽然就注意到聞楹冷淡的視線停在了其中的某一頁上。

  「這個人,去仔細查查。」

  手指點在一張夾在裡面的藍底相片上,穆霄湊過去一看赫然發現是一個長相陰鬱,眼神有點古怪的英俊男人,只不過稍微仔細看看長得倒是還蠻不錯的,但除此之外個人資料都並沒有特別的地方,所以他下意識地就自言自語了一句。

  穆霄:「誒,少校,咱們現在查這個人是為什麼……額,總不會是因為他長得帥吧……」

  聞楹:「……」

  穆霄:「我錯了我錯了是我思想太齷齪了我檢討我檢討_(:3)∠)_……」

  穆霄這傢伙一副低頭認錯的樣子讓沉默的聞楹也不想和他一般見識了,他本就是少言寡語的人,在這種事上又一向有著自己的判斷和直覺。

  畢竟昨晚事情剛發生今天早上就著急出院,哪怕是暫時看不出什麼問題也應該好好查查,更不用說是這樣一個已經在這間醫院住了整整十三年,本應該有嚴重精神病史的男人……

  而這般想著,面無表情的聞楹便將自己黯淡的眼睛落在了照片上這個有著一雙顏色濃郁的眼睛的男人和他略有些特別的名字上

  蔣……商陸。

  第7章:第七朵鮮花

  調查市第三精神病院死人樹吃人事件的任務佈置下去以後,不到三天便有了相應的信息反饋,y市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也因此開了個他們單位內部的小會。

  張曉光由於腦震盪加上體內嚴重的番茄醬流失,現在還有氣無力地躺在病床上等待身體進一步恢復,所以今天到場的就只有這次留在分部的穆霄,陳嘯光以及從喀什剛剛執行任務歸來的蘇青禾,方文松和坐在最邊上的聞楹。

  會議一開始,就是由蘇青禾和方文松兩人簡單地匯報了一下他們在喀什的任務完成情況、

  這次他們遇到的麻煩不小,喀什本來就是個人口混雜的少數民族聚居地,他們在完全不清楚當地情況的前提下意外損毀了一個少數民族內一株據說擁有神明情緒的神草,之後就被憤怒的族內原住民強行扣押了下來,差點就全身點上干稻草給當眾燒了洩憤。

  所幸的是,聞楹的及時出現把他們倆安全地從那些原住民手裡給救出來,而也多虧了他們臨危不懼的聞少校,這些把那株植物當做珍寶一樣小心地供著的原住民才有機會知道,這株所謂的神草其實就是平時咱們花鳥市場最常見的……含羞草。

  「同志們,我和你們發誓,我當時是真沒看清楚那個裝在黃銅大罐子裡的東西是什麼!一眼看過去一片綠,我他媽還以為是村民自己種的蔥呢!誰知道一撞就撞出事端來了啊……我和老方換了地少數民族語言都沒能搞懂那些嘰嘰呱呱的人在說些什麼東西,他們當時人多啊,我們又跑不掉,就被綁起來了唄……不過這次還是要感謝領導,感謝組織,不然老子這棵家裡的獨苗苗就要為國捐軀了嗚嗚……」

  蘇青禾這個嘴皮子滑溜的傢伙和說相聲似的把一件好好的事給弄得都透出股搞笑的意思來了,他本來就是個禾穀類類植體人類,整個人也是瘦條條一長串兩隻眼睛賊亮。

  旁邊的方文松則是個長相樸實,和他的物種雪松一樣硬朗的中年人,見他這麼說也挺慚愧地低著頭跟著開始檢討起自己的錯誤了。

  「這次這件事的確是多虧了聞少校……慚愧啊慚愧……你說說那麼大盆含羞草,我當時怎麼就沒認出來呢……不過小蘇說的挺對的,確實看上去很像蔥……」

  在邊上聽得都忍不住樂了,穆霄強忍著笑意安撫了下他們,畢竟大家都是老同事了也不好多說什麼。

  而也跟著笑起來了的陳嘯光看他們兩好不容易把喀什那件破事給總結完了,邊上的聞楹也拿眼神示意他不要浪費時間接著匯報另一件事,他這才站起來把身後的投影給開了,又轉過頭站在會議桌前面看了看面前的同事們道,

  「……恩,劉檀那邊有關那兩棵死人樹的驗屍報告出來了,情況有點特殊……我先給大夥兒稍微看一下。」

  他這般說著,投影上就出現了幾張灰白浮腫的面部特寫照片,這連續性的腐爛畫面可實在有點驚悚,就算原本就有心理準備,穆霄等人還是露出了不太舒服的表情。

  而快速地劃過一張張圖片最終將畫面停在了這兩棵死人樹類人類樹的灰白色軀幹上後,陳嘯光摸了摸鼻子又看著聞楹道,

  「劉檀這兩天對他們的身體進行了初步的屍檢,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難以置信,但是他給出的結論是這兩棵樹至少已經死亡了兩個月以上……也就是他們在被移栽到第三精神病院的時候已經腦死亡了。」

  「可是我們這邊一沒有接到任何有關他們需要銷毀戶籍的訊息,二張曉光也提供了有關他們能夠說話和攻擊人的現場反饋,所以少校,我現在無法確定我們是不是需要向總部尋求進一步的技術來判斷死人樹的死亡情況,畢竟這件事實在太蹊蹺了……」

  因為陳嘯光難得口氣嚴肅的話所有人瞬間都沉默了,總部那邊如今對y市分部的態度有目共睹,聞楹就是真的想尋求什麼幫助也難。

  而盯著投影上死人樹灰色發脹的軀幹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就在穆霄他們都以為自家聞少校根本不想發表什麼意見時,聞楹忽然就抬起手指尖又慢吞吞地張了張嘴。

  「你把這張的畫面放大一點。」

  「……哦哦,好的。」

  猛地回過神來陳嘯光趕緊把畫面給調大了點,這些圖片拍攝的光線都不太充足,所以能發現的疑點也並不多,可是聞楹卻像是注意到了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一般讓陳嘯光挨個把每張圖片都放大了給自己看了一會兒,許久他收回視線思索了一會兒,又緩緩地開口道,

  「死亡時間方面應該是沒有錯,他們在被移栽到市精神病院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所以才會反常地出現吃人的行為。」

  「可他們要是真的死了……又是怎麼能和活著的時候一樣說話和思考的呢?」

  穆霄沒忍住問了一句,在這件事上他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哪怕他很相信聞楹的判斷,但是也欠缺一個說服這種詭異情況的理由,而聞楹聞言倒是將自己打量的視線又移到了投影上面,接著才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正是因為他們已經死了,才更容易被控制……第二張左下角和第四張中部還有第六張,死人樹的軀幹上面有很明顯的錐形蟲洞,讓劉檀再去把他們的屍體解剖的詳細一點,集中在心口和大腦位置,注意手部消毒,看看有沒有可能找到蟲卵之類的少量殘留痕跡……」

  因為聞楹的話而集體愣住了,直到此刻在座的幾個人才發現他們似乎漏掉了某種確確實實能控制已經死去的類植體人類的方法。

  可是距離那種可怕的毀滅性蟲類疫病被剷除至少已經過去四年了,現在讓所有曾被籠罩在這陰影之中的人再回想那時的劫難,大家都還是有點不寒而慄的感覺。

  「不可能吧……吸漿蟲不是早就被……」

  蘇青禾這麼說著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他挺想讓自己看上去別那麼慫,但是這全體類植體人類最大的天敵生物可能又死灰復燃了還是讓他有些發憷。

  而猛地想起來他們家聞少校正是親自經歷過那場圍剿蟲巢行動的在役軍職人員之一,對於吸漿蟲的瞭解肯定比一般人要多的多,哪怕蘇青禾再不肯接受,他這心裡也一下子信了八成了。

  「……少校,您覺得我們應該這件事立即匯報給總部嗎……我們都相信您的判斷,可是總部那邊就……但這件事實在太嚴重了,如果不上報我簡直無法想像會產生什麼樣可怕的結果……」

  穆霄這麼說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站在邊上的陳嘯光贊同地皺起眉,也等著聞楹會給出什麼解決方案,而聞楹被自己的下屬們這麼齊齊地盯著,透過單薄的眼鏡片看了眼面前的資料後緩緩開口道,

  「僅僅只殺害了兩棵死人樹卻沒有進一步的舉動,控制吸漿蟲的人一定還有別的準備,未達到一定數量的吸漿蟲也只是普通的害蟲而已,你們不用緊張……這件事目前暫時就由我扣下,你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在現場的另一個目睹全過程的人,這樣才方便取證從而驗證我們的猜測向總部進一步匯報……穆霄,我讓你找的那個人你仔細查了嗎?」

  「嗯,我查了,我後來去仔細確認了一下,雖然醫院方面什麼也不肯往外說,但是那個人的家屬的確好像是把死人樹的事給全部承擔下來了……所以我就順著這事往下查了查,發現這個叫蔣商陸的目前已經回到他們家在劉房山的祖宅裡了,那邊安保比較嚴,不准外人隨便進去,但是我倒是偶然調查到了一件事……」

  完全服從於聞楹所有指示的穆霄這麼說著就把一份資料遞到了他的面前,聞楹隨手接過這份新的材料掃了一眼眼神倒是變得有些停滯了,而完全沒察覺到他異常的穆霄只是自顧自地介紹道,

  「蔣商陸的這個侄子似乎正在給他叔叔尋找一個貼身護理人員,如果現在咱們能安排一個人過去,倒是有機會能夠確認一下子這個蔣商陸是不是我們要尋找的現場第三人,只不過這個人選我有點難選擇,老方年紀大了,不太像做這行的,小蘇和陳嘯光一看就不像正經人,人家估計不要,我倒是可以去試試,但我們家最近要搬家換房子,附近野貓太多天天跑我們家門口怪叫不肯走,鄰居都受不了投訴了,我爸媽還有我弟一出門就被貓給包圍……」

  「那就我去。」

  聞楹這麼一出聲,穆霄陳嘯光方青禾他們都集體愣住了,但凡這種事聞楹從來都不會親自去做,畢竟他每天要操心的事可比這種打探消息的活兒麻煩多了,所以這次他這一反常態的行為倒是透著股奇怪。

  只是這麼仔細一看吧,他們渾然天成的聞少校的確是看上去就一副單純樸實的走在大馬路上都會被騙的樣子,別說照顧個據說已經康復的中年神經病了,照顧小孩照顧老人照顧孕婦照顧外星人都完全沒有問題。

  而似乎也察覺到自己下屬們的疑惑,聞楹面無表情地拿手指點了點資料上蔣舒華胖墩墩所以顯得格外喜慶的臉,又慢吞吞地皺起眉來了一句。

  聞楹:「我剛剛才發現,我好像認識這個人。」

  穆霄陳嘯光蘇青禾方文松:「……」

  聞楹:「他每年過年會給我發祝福短信,但是都是群發的,永遠都是親愛的老同學新年快樂萬事如意恭喜發財一點誠意都沒有。」

  穆霄陳嘯光蘇青禾方文松:「……」

  聞楹:「嗯,名字叫蔣舒華,就是他。」

  穆霄陳嘯光蘇青禾方文松:「……」

  第8章:第八朵鮮花

  蔣商陸回到蔣家位於劉房山老宅的第四天,他又一次在昏暗沒有一絲光亮的臥室角落裡獨自醒來。

  他的腳上沒有穿鞋,赤腳踩在毛毯上給皮膚帶來的微妙觸感讓他的意識稍微清晰了一些。

  等將發麻的背脊靠在牆角又努力地調整了一下僵硬的坐姿,臉色慘白的蔣商陸打量了一眼他左右手十根手指都因為他昨晚發瘋一般地抓撓牆面而充血發紫的指甲蓋,半響才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他回來住都好幾個晚上了,到現在都還沒能睡過一個完整的好覺,每每夜晚將至他體內的暴躁感和嗜血欲就會來的格外強烈,也不知道是因為被死人樹險些殺死他而留下的後遺症,還是他那該死的老問題又隨著季節的更替而死灰復燃了。

  「蔣先生,你醒了嗎?需要現在就吃早餐嗎?」

  外頭明顯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詢問聲顯得很柔和溫婉,這個叫劉姐的女人是他侄子蔣舒華暫時找來負責照料他日常飲食起居的,在找到相對更合適的護理人員之後應該還會派一個人過來。

  而蔣舒華自己則因為最近需要每天早起去公司上班,近期都選擇住在了離蔣氏稍微近一些的一棟房子裡,等忙完這陣估計才會來劉房山這邊和蔣商陸一塊住。

  「嗯,醒了。」

  聲音懶散地回了外頭的劉姐來了一句,氣色很差的蔣商陸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又走到房門口把臥室門給隨手開了。

  站在門口端著早餐的劉姐和他對視了一眼,見蔣商陸一臉明顯休息的不太好的樣子有點擔心地皺起了眉。

  而在沉默著接過她特意給自己準備的早餐後蔣商陸先是笑了笑,半響才顯得很客氣地看著面前的中年女人緩緩道,

  「辛苦你了。」

  「沒有沒有……蔣先生您中午想吃些什麼隨便說,如果想出去走走的話也可以叫老姚過來接您,今天外面的天氣很不錯,小蔣先生早一點的時候還特意打電話來問過您昨天是什麼時候睡的……」

  態度親和蔣商陸絮叨著這些家長裡短的,劉姐天生性格細膩溫柔,心裡自然是覺得既然拿了蔣舒華給的豐厚工資肯定是要好好照顧蔣商陸的,而難得耐心地站著聽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神情慵懶的蔣商陸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緩緩開口道,

  「讓他不用把我當成什麼重病快死的人,我雖然歲數大了,但沒什麼特殊情況的話應該還能在這世上禍害別人很久……」

  「您別,這種話不能亂說的,蔣先生您看著真的很年輕,說是小蔣先生的兄弟也有人信的……」

  劉姐語氣誠懇的話讓蔣商陸忍不住笑了,他沒有再繼續這個沒什麼意義的話題只是兀自動了動自己托住餐碟的手指,半響才彷彿突發奇想一般地問了一句。

  蔣商陸:「家裡有指甲油麼。」

  劉姐:「指甲油?沒有,您……您要指甲油做什麼?要不我待會兒讓老姚出去買……」

  蔣商陸:「嗯,順路的話就帶一瓶吧,隨便什麼顏色,我忽然有點想涂指甲了,你先去忙吧。」

  劉姐:「……」

  說完這話,蔣商陸也沒去管面前的劉姐和見了鬼一樣的眼神就把門給隨手關上了。

  而三觀都差點當場碎裂的劉姐則臉色沉重地下跑樓獨自思索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先打電話給司機老姚讓他趕緊買一些蔣商陸特意要的指甲油回來,又趕緊把這件讓人後背發毛的事告訴了蔣舒華。

  於是等剛開完會的蔣舒華一走出來,便從秘書陳小姐口中第一時間得知了自己二叔疑似又在家發病了的這件事。

  在仔仔細細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蔣舒華地靠坐在辦公室裡稍微想像了一下蔣商陸低著頭在那兒認真地涂指甲的恐怖樣子就嚇得臉都有些發白了。

  「這事真……真的是我二叔自己主動要求的?可他好好的幹嘛涂指甲啊……」

  「不知道,聽說已經一個人在房間裡塗上了,還像模像樣的,劉姐都有點被嚇到了,說是實在搞不清楚蔣先生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陳小姐表情複雜的樣子讓蔣舒華更不知道回答什麼好了,他皺著眉拿手撫了撫眉心的皺褶,心裡說不著急不煩惱肯定是假的。

  可是這事明顯不是他著急就有用的,那個劉姐年紀那麼大了,他二叔真要是哪天弄出點更大的事來,以她這個年紀肯定是攔不住的,而想到這兒,蔣舒華便忍不住抬起頭又語氣擔憂地問了自己秘書念叨了起來。

  「說起來,陳小姐,找護工的那事弄得怎麼樣了?有找到相對合適一些的人嗎?我覺得最好還是要年輕點的,脾氣性格能包容人的,最好也別長得太難看,萬一我二叔不喜歡醜的那就不好辦了……」

  小蔣先生嘴上說是隨便找找,但其實要求一大堆,堪比給自己二叔找老婆的態度讓他的女秘書有點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雖然他那個神經病二叔陳小姐還沒親自見過,但是從目前簡單瞭解的情況來看肯定就是個中年狂躁症,性格也有著嚴重缺陷的瘋子。

  只是他們小蔣先生這人實在有孝心,不然就這種麻煩的要死的親人一般人還真沒有耐心去長期照顧,而這般想著,心裡忍不住在有些同情他的陳小姐就將自己手上已經看過一輪的應聘者名單遞給了蔣舒華。

  「暫時就只有這幾個人留下了聯繫方式了,我也都打電話詢問過情況了,簡歷方面應該是都沒什麼問題的……其中這個叫方城的年紀可能不太合適,今年都快四十歲了,鄧敏是個有多年工作經驗的護士,倒是比較有護理經驗……唔,還有一個叫,聞楹?這個人倒是挺年輕的,才二十四歲,看著脾氣應該挺不錯,就是長得很不起眼,還有點木訥……」

  「聞楹?哪個聞哪個楹?」

  猛地聽到一個耳熟的不得了的名字,蔣舒華這一下子就情緒激動起來的模樣讓不清楚情況的陳小姐有點莫名其妙,但她還是及時地把蔣舒華面前的資料給幫忙翻到了屬於這個叫聞楹的年輕人那一頁。

  「就是這個人……您認識他?」

  陳小姐的話蔣舒華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打從看到那簡歷上貼著的那張兩寸照片起他的表情就一下子愣住了。

  熟練的名字,熟悉的長相,還有這熟悉的要死的和木頭樁樁有的一拼的冷漠眼神。

  這些東西全部湊在一塊之後……除了他那個外號叫聞木頭的老同學,還能有誰?!

  ……

  下午四五點多的時候,蔣舒華放下公司裡的事抽空去了趟劉房山。

  路上過去的時候,蔣舒華也通過電話讓陳小姐幫他提前安排好了晚上的一場飯局。

  今天來的人都是公司董事會的一些老資格們,說是隨便出來聚聚,其實弄不好又要拿他手裡那點權利說事。

  蔣舒華對這種場面一向不太擅長,明明以前他也跟著他爸去過,他爸過世之後他自己也一個人去過,但就是每次沒幾句話就要被這些刁鑽的老狐狸們弄得下不了台。

  而這般想著,心裡頓時有點鬱悶的蔣舒華倒是在自家老屋門口順勢停下了車,又在劉姐出來給自己主動開門後衝她語氣擔心地小聲開了口。

  「劉姐,我二叔怎麼樣了?下午沒什麼別的事吧?」

  「沒有沒有,蔣先生整個下午都沒下樓,就剛剛才下來準備吃晚飯,現在正坐在客廳一個人看書喝茶呢……」

  劉姐的話讓蔣舒華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鬆了些,其實只要他二叔不出事,就算是外頭有再多的麻煩他都覺得沒那麼解不開。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蔣舒華頓時心情輕鬆了許多又拎著點水果主動進了客廳,可等他看到獨自坐在那兒悠閒喝茶的蔣商陸時,他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別的,直接就是蔣商陸那兩隻手上都塗成黑色的指甲。

  憑良心說,要不是他二叔是個男人,而且還是那種長相一點都不陰柔相反還相當強勢可怕的男人,單看這雙細瘦蒼白,隱約可以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指梢上再配上點這種透出些神秘感的鴉黑色還是很美很勾引人的。

  可是只要一聯繫蔣商陸本人神經病一樣的性格和他詭異駭人的行事作風,蔣舒華就覺得自家二叔這雙手怎麼看怎麼有點恐怖,讓他一點都猜不透蔣商陸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而在他晃神的這個瞬間裡,原本低著頭拿手壓著一張書頁的蔣商陸也抬起頭漫不經心地朝門口一眼,等注意到自己那傻乎乎的侄子正死死地盯著他的手看時,眯起眼睛的蔣商陸直接翹起嘴角笑著問了一句。

  「你吃晚飯了嗎。」

  「哦……哦,沒有,待會兒公司還有個飯局……我就是來看看您,順便和您商量點事……」

  蔣舒華這麼說著也沒耽誤太多時間,低頭看了看表上的時間就在蔣商陸對面坐下了,而難得聽他要和自己商量事,蔣商陸直接把手上的一本詩集也合上了,接著態度懶散地問了一句道,

  「什麼事。」

  「……就之前說要給您找護工的事,我現在有個各方面的挺合適的人選,但沒先問過您的意見,我不好決定……」

  「哦,是什麼很特別的人嗎?還要讓你專門來和我說。」

  蔣商陸一句話就把蔣舒華心裡的好多鋪墊台詞都給堵回去了,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唇,蔣舒華心裡知道糊弄不了他,也只能挺無奈地點點頭。

  蔣舒華:「對,其實就是我以前讀書時候的一個同學……我也好多年沒見過他了,但他這人我印象裡還是很不錯的,我剛剛在公司裡看了下他簡歷上說的情況,他現在生活真的挺困難的,也急著要找工作,我就想著要不就讓他過來幫忙照顧您……」

  蔣商陸:「這麼多年沒見,怎麼一冒出來就直接找上你了?這事可真夠巧的。他家裡是怎麼了?爸爸是個人渣?媽媽早死?不會還有個因生活貧困而沿街乞討的外公吧?」

  蔣舒華:「您……您怎麼什麼都知道,他那簡歷裡真的就是這麼寫的。」

  蔣商陸:「……舒華,你今年是八歲嗎。」

  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面前表情瞬間尷尬的蔣舒華,蔣商陸這口氣怎麼聽怎麼想的陰陽怪氣,話裡也將自己的真實意思表達的十成十。

  而被他這一番相當刻薄的話給哽了一下的蔣舒華無聲地張了張嘴,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強行解釋道,

  「我……我明白二叔您的意思,但我發誓這個人肯定不是您想的那種人,您沒見過他,所以不相信我說的,我也沒辦法,但是有時候咱們不能事情想的那麼複雜……」

  「等你別把事情想的那麼簡單,我就不用把事情想的那麼複雜了。」

  猛地打斷蔣舒華的話,蔣商陸撐著頭緩緩地眯起了自己因為情緒惡劣而變得濃郁豔麗的眼睛,見蔣舒華一副被自己嚇到的可憐樣子他又壓低聲音顯得很陰森地笑著開口道,

  「你都多少年沒見過這個人了,哪來的自信說出這樣的蠢話,一念之間都可以輕易改變一個人的善惡,更何況是那麼多年的時間。」

  「……我相信他,他真的是個挺好的人。」

  被自家二叔的刻薄話弄得臉色都慘白一片了,蔣舒華又是緊張又是好怕,但還是頭一次頂著強大的壓力把自己心裡的想法給一點點說了出來。

  「我小時候因為長得胖,又不聰明,我們全班的人都看不起我,那時候我都不敢回來告訴我爸,就怕自己這樣沒用會丟了咱們蔣家的臉……聞楹是我們班唯一不會看不起我的人,因為他自己也經常被人欺負,還被那些人嘲笑是根木頭……」

  「但是他這人和我不一樣,我是自己膽小活該受欺負,心裡還恨得要死,可他卻是真的善良又正直,是那種哪怕被別人誤解也願意去幫助人,從來也不主動吭聲的人……所以現在能有幫到他的機會,哪怕就像您說的那樣,我可能想法太簡單了,但是我也想試試看,能幫到我這個朋友一點是一點吧……」

  說完最後一個字,蔣舒華渾身上下已經有點虛脫了,他今年才二十四歲,天生性格怯弱,在蔣商陸冷淡尖銳的質疑聲中幾乎沒有勇氣抬起自己的頭顱。

  可這一次他說完後卻發現自己的心情來的前所未有的平靜,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又要被自家二叔一頓可怕的冷嘲熱諷時,他卻感覺到面前沉默了許久的蔣商陸忽然淡淡地來了一句。

  「知道了。」

  「您……您同意了?」

  難以置信的瞪著面前的蔣商陸,蔣舒華簡直不敢相信他家二叔會這麼簡簡單單地就答應了,而看著自己這大胖侄子呆頭呆腦的樣子,蔣商陸只挑了挑眉接著一臉無所謂地道,

  「誰來照顧我其實都沒有意見,我只是想讓你清楚一點,有些事你自己能做決定就別去管別人說什麼,有剛剛和我頂嘴的三分膽色,你就不用成天被那些老東西弄得下不來台了……」

  這般說著,蔣商陸也不顧蔣舒華瞬間漲紅著臉的樣子就笑了起來,而在抬手招呼劉姐再添一副碗筷後,他將自己黑色的手指尖落在面前的茶几上慢慢地敲了敲。

  「在我這兒吃了晚飯再過去,晚上的飯局我和你一起去,正好……還有你那個朋友,名字叫聞楹的,有空就叫他親自見見我吧……」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自己親眼看看……總能搞清楚了。」

  第9章:第九朵鮮花

  那天在老宅的晚飯,叔侄二人的氣氛還算融洽。

  蔣舒華心裡是覺得自己二叔目前這個精神狀態隨便出去可能不太好,可是等他和換了身衣服的蔣商陸到了那場公司高層的飯局後,蔣舒華這實誠孩子再一次悲劇地發現,自己……果然才是那個最不像蔣家人的人。

  因為哪怕他二叔在精神病院裡被關了那麼久,這麼多年也幾乎和外面的世界脫節了,他依舊能在任何環境中展現出他自己所想展現給別人看的樣子,妥帖且圓滑,優雅又從容,那種談笑間就能和所有人打的火熱的樣子,哪怕再給蔣舒華十年,他也未必能做到好。

  「二爺,您身體要是還過得去我們就放心了,小蔣先生還是太年輕,很多事啊真不是我們想難為他,實在是蔣氏和大家的利益息息相關,我們不得不上點心啊……」

  在座的老狐狸們這般說著似乎是一個個都給足了蔣商陸的面子,但是這話怎麼聽著有些夾槍帶棒的,看著是使勁捧高蔣商陸,其實還是指責蔣舒華這裡那裡都做的不好。

  臉色不太好的蔣舒華在邊上聽著一聲不吭的,既不敢反駁心裡又有些發堵,而手上套著雙黑色皮手套,臨出門時換了件中山裝系扣外套的蔣商陸則似笑非笑地聽他們這麼說著,看這曖昧的態度倒是真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他是什麼意思來了。

  打從前幾天這些高層就已經聽說蔣家老宅迎回了蔣老爺子小兒子的事,這麼些天了,他們可就等著這位神秘的蔣二爺主動站出來把蔣舒華這個腳跟都沒站穩的小太子給一腳踹下皇位,再給他們這些看熱鬧的製造渾水摸魚的時機了。

  結果等今天真見著人了,果不其然,這蔣商陸看模樣就很得蔣老爺子真傳,那渾身戾氣,陰晴不定的架勢一看就不是好對付的人。

  可是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早前聽聞是被他大哥為了家產才綁著送到醫院去關著的蔣商陸對他這個廢物侄子的態度倒是挺隨和的,和眾人有一搭沒一搭交談的同時還不忘和身旁的蔣舒華小聲說些話。

  此刻聽到他們這些人每句話就又開始擠兌起蔣舒華,他也順勢放下了正在給蔣舒華布菜的筷子,先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就笑了起來。

  「舒華,你林伯伯剛剛說的是真的嗎?你是做了什麼讓大夥這麼不放心你啊……「

  這話說的暗含冷嘲,很有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味道,一桌上的蔣氏高層本來還挺趾高氣昂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集體熄了火。

  這個空隙間他們猛地在這密閉的包廂裡嗅到了一股濃郁奇特的花香味,而黑色的瞳孔猛地恍惚了一下後,這些腦子發麻發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人只呆呆地聽著蔣舒華這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小胖子破天荒地低聲開口道,

  「我也不清楚,公司這段時間一直是我管著,下面人對我都沒什麼意見,現在有意見的估計也是不盼著蔣氏好的吧。」

  「你他媽……放屁……我……我什麼時候……不盼著蔣氏好了……你這個沒家教的小兔崽子!這裡……這裡的輪到你說話了嗎!你……」

  胸口中猛地湧出一股怒氣,讓因為這奇異的香味而頭暈眼花的林董事暈暈乎乎地指著蔣舒華的臉就大罵了起來。

  可是他明明也沒喝多少酒,就是覺得身上和被打了麻醉劑一樣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而聽他這麼滿嘴齷齪的大罵蔣舒華,這一整個晚上都表現的情緒很穩定的蔣商陸忽然就冷笑了起來,接著隨手抄起手邊的一隻紅酒杯就朝著這林董事的腦門惡狠狠砸了過去。

  碎玻璃碴扎的人的腦殼一下子開了花,酒香花香和恐怖的慘叫聲把所有剛剛被迫陷入淺層神經麻痺的人都給弄醒了,而齊齊拿驚魂未定的眼神看了眼和沒事人一樣坐著的蔣商陸,眾人只聽見蔣商陸詭異地笑出了聲又挺神經質地眯著眼睛故意抬高神祐道,

  「隨便罵我侄子沒家教,這是當我已經死了嗎?是不是看我大哥我父親都不在了,就開始隨便欺負起舒華一個毛頭小子了?那我就給各位忠告一句,有這種心思的今天就在這兒趁早說,但凡我還活在這世上,這種不老實的人我都得親自送他上路,我脾氣不太好,以後像這種坐下來大家坦誠說話的機會可就不多了,各位懂了嗎。」

  蔣商陸這一番話說出去,整桌人再沒有一個敢吭氣的,可是這來都來了,除了被砸開了頭要急著去縫針的林董事也沒一個人敢走的。

  等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被蔣商陸差遣著去幫他取東西的秘書陳小姐也回來了,而將這些幾乎不為外人所知的各家傢俬一一分發給在座的這些高層們後,蔣商陸眼著他們一個個嚇得臉色都白了的樣子只故意明知故問開了句。

  「各位這是怎麼了。」

  這句話問出去沒一個人敢回答他的,今夜過後,蔣商陸在所有人的眼裡的形象也儼然已經成了流氓,惡棍,強盜和……吃人的鬼。

  只是按目前的情況來說,的確是再沒有一個人敢去惦記蔣舒華這小子屁股底下的那個位子了,畢竟有這麼個比誰都凶惡的二叔在前面擋著,別說是一般人,就算是膽子再大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於是乎,這一場本該讓蔣舒華飯局就這樣在這種詭異窒悶的氣氛中結束了,結束聚餐後本還打算去哪裡逍遙一番的高層們急急忙忙地各自走人,就只留下了蔣舒華陳秘書和正慢慢摘掉手上手套的蔣商陸。

  「都把他們送走了嗎。」

  「嗯,都送走了。」

  陳小姐被一臉緊張的蔣舒華一問就趕緊點點頭回答了一句,這尚且還是她頭一次見到自己老闆這位傳說中的二叔,但是這給她帶來的內心衝擊可真不是一般大的。

  預想中神神叨叨,哆哆嗦嗦的精神病中老年人並沒有出現,相反卻是個衣著很有品味,談吐舉止都相當出色的男人,看歲數的確是已經三十出頭不算年輕了,但這年紀恰好又是一個男人的最成熟最能體現個人魅力的階段,光是這麼看著就讓人忍不住為之心跳著迷。

  而略顯緊張地跟在蔣家叔侄身後出來準備離開飯店,陳小姐不經意地就嗅到了一股明顯從蔣商陸身上滲透出來的花香味,就在她暗自心想著這是哪個牌子的香水,怎麼味道這麼特別時,她忽然就聽到蔣商陸和蔣舒華語調懶散地來了一句。

  蔣商陸:「舒華,市裡有什麼消遣的好去處嗎。」

  蔣舒華:「好去處?您是指吃飯的地方嗎二叔嗎?」

  蔣商陸:「……」

  聽著後座這雞同鴨講的對話有點尷尬,陳小姐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提醒自己傻乎乎的老闆他二叔到底是想幹嘛,只能小心謹慎地衝一臉無語的蔣商陸壓低聲音來了一句。

  「就在這兒附近就有一家,名氣很大,服務應該還不錯,蔣先生您現在是想過去嗎?我可以讓送您。」

  聽到陳小姐這麼說,蔣商陸眯起眼睛不自覺的望瞭望車窗外面的夜色,他身體裡那股獨屬於開花期而產生微妙感覺又湧上來,這讓他很暴躁的同時又很有點生悶氣。

  其實與其這麼一直難為自己,到消費場所隨便找個漂亮又順眼的男孩或者女孩發洩掉其實要方便很多,只是一旦沾了這種東西,性需求得到滿足之下他早晚會徹底沉溺養成嚴重的性癮,到時候真陷進去反而不好收拾。

  而再一想到在那種昏暗骯髒的桃色燈光下,在那種不知道沾了多少動物體液的床單上擁抱佔有一個他可能連面目都未必會記住的軀殼,面無表情的蔣商陸就有點莫名其妙的倒胃口了。

  「算了,我還是回去睡覺好了,開車吧。」

  無視自己身邊到現在還沒有明白他是什麼意思的蔣舒華,臉色不太好的蔣商陸這般說著就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蔣舒華以為他又哪裡不舒服了,也不敢隨口開口打擾他,等把他送回劉房山之後,蔣舒華眼看著蔣商陸一個人孤獨地走進去漸漸消失,許久才對著前座的陳小姐長嘆了口氣。

  「唉,我二叔真的對我太好了……什麼事都替我想著。」

  「他是您親二叔,不對您好還能對誰好呢,他可和您父親是親兄弟啊……」

  「是啊……他們是親兄弟,可我爸怎麼從來都不去看看二叔,也不接他回家呢……」

  這般說著,蔣舒華的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了一絲疑惑,他有些不敢去細想那些他早已經記不清的事情。

  但是結合他父親臨終時對他說的那些奇怪的話,他難免會有些好奇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在這個世上能回答他的或許就只有二叔蔣商陸了,可偏偏這也是個絕不會輕易向別人袒露自己痛苦的人就是了。

  「算了,不想了,就順其自然吧。」

  到最後也沒有解開自己的這個疑惑,蔣舒華所幸放棄了這些沒用的胡思亂想,只想著今後自己能找找照顧他二叔,給他養老送終就成了。

  等這夜過去後,蔣舒華第二天早上起來什麼也沒做,先驅車前往公司到了昨天在電話裡就約定好的那個時間點,而等他一看到那個低頭坐在小會議室裡,穿的很樸素的高瘦影子後,他幾乎沒什麼猶豫地大喊了一句。

  「聞楹!果然是你!」

  猛地聽到有人叫自己,一般人都會被嚇一跳,可惜聞楹的反射神經一向比一般人要來的慢一些,所以他只是慢吞吞地抬起單薄上挑的上眼皮,在下意識推了推穆霄特意給他挑選的散光老花眼鏡後,他眼看著蔣舒華走過來笑著打量了一圈自己,半響才抿了抿嘴唇有點冷淡地緩緩開口道,

  「蔣總。」

  「誒!什麼蔣總!都老同學啦!額,不過你不會連我叫什麼都忘了吧?蔣舒華啊記記好啊……唉,你這次能答應過來幫我的忙真的太好了!你這些年過的還好嗎?吃午飯了嗎?要不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再詳細說?」

  蔣舒華一副關切熱情的樣子搞得聞楹有點不自在,他本來就是慢熱的人,儘管對蔣舒華這個曾經的同學還算有點印象,可是讓他貿貿然地接受一個人對自己的好意他就是有點笨拙,而蔣舒華似乎也對他的這種僵硬的反應有所準備,見他癱著臉也不吭聲的樣子只隨和地笑了笑道,

  「你怎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啊,行了行了,我就不難為你了,我的秘書陳小姐都和你說了具體該做什麼了吧?其實就是幫忙照顧下我二叔……他的情況比較特殊,但是其實他人不壞,也不會隨便亂傷人的,這點你放心……」

  「……其他方面的話,就需要你多費點心了,薪酬方面我肯定不會虧待你的,畢竟咱們也是老同學……然後就是我上午要開個會,我把那邊房子的鑰匙給你,我和我二叔也提前打好招呼了,負責做飯的劉姐應該現在也在這兒,你就先過去和我二叔見個面,你看這樣可以嗎?

  蔣舒華事無鉅細的一番話說完,聞楹半天才點了點頭,他其實有點意外自己居然會這麼順利地就接觸到了這個叫蔣商陸的男人,但是事情的發展能按照他的計畫慢慢展開總歸也是好的。

  所以在和蔣舒華又聊了幾句後,他只以自己已經吃過午飯的理由拒絕了他又先一步地前往了蔣家在劉房山的住宅,等他到了那邊之後,來給他開門的中年女人先是隔著鐵門仔仔細細地看了看他,接著就和善地笑了起來。

  「你是小聞吧?」

  「嗯,您好。」

  聞楹這般說著點了點頭,高瘦乾淨卻面容平凡的幾乎不會引起人注意的樣子一看就是幾乎沒怎麼接觸過社會,和張白紙一樣純粹的年輕人。

  這樣的人一般不會怎麼讓人討厭,但是本身的存在感也總是有限的,而劉姐這樣的長輩恰恰就蠻喜歡他這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樸素味道的,只把面無表情的聞楹趕緊帶到屋子裡給他倒了杯熱茶,又在客廳裡小心地對他交代起注意事項來了。

  「蔣先生今天到現在還沒有起床呢,你可能要等等才能見到他……唉,昨天晚上我還聽見他在屋子裡摔東西了……他這個病啊是真的蠻嚴重的,你以後就跟在我後面吧,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弄總不容易出錯……不過你的口味是怎麼樣啊?今天晚飯就在這兒吃吧,好不好啊?」

  劉姐的善意聞楹沒有拒絕,在簡單地謝過她之後他就勤勤懇懇地扮演起了一個初到人家打工的年輕人形象,不僅沉默地跟在劉姐身邊聽她把家裡上上下下所有的地方都給介紹了一遍,還幫她主動承擔了一些家務。

  儘管在這個過程中,他一直在默默等待著什麼時候那個叫蔣商陸的男人才會從樓上那個房門緊鎖著的屋子裡走出來,可是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裡頭還是一點細微的動靜都沒有。

  「誒?今天這是怎麼了……蔣先生都快一天沒吃東西了,可我去敲門他也不答應我啊……」

  劉姐的自言自語聲讓聞楹抬頭看了她一眼,他不太瞭解一個據說行為暴躁的精神病人平時是怎樣生活的,但是能把自己給人的印象搞的這麼恐怖壓抑,這也是他頭一次見。

  而這般若有所思地想著,外頭的天氣倒是忽然陰沉了下來,而站在窗口往下看的劉姐注意到院子裡被大風吹倒在花圃裡的花架,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有些著急了。

  「小聞啊,我去樓下扶一下那個花架啊,那是以前老太太在世的時候種的,小蔣先生說要一直留著的,你在樓上等著我,幫我看著廚房的電飯鍋……」

  聽到劉姐這麼說,聞楹也走過來看了眼下面那倒在花圃裡壓碎了一片白色木繡球的花架,外頭的雨已經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劉姐這麼大歲數了如果現在冒雨下去扶的話肯定是蠻困難的,所以下意識的聞楹就攔住了準備下樓去的中年女人又開口道,

  「我去吧,您等等。」

  聞楹的聲音平平淡淡的,稍稍安撫了下劉姐就也沒拿傘直接下樓去了,劉姐見狀有點不好意思,便一直站在窗口看著他一個人冒雨走到院子裡,又小心地避開兩邊脆弱美麗的木繡球將那個倒下來的花架試圖扶起來。

  視線所及,只能看到大雨將他的發絲和上衣一點點打濕,聞楹的皮膚被映襯地有點泛白,整個人的面部棱角也越發明顯了,但是這種瘦削乾淨的青年獨自身處於婀娜的白色繡球花田內的畫面本身還是挺有美感的。

  而就在劉姐一臉擔心地剛想喊聞楹趕緊上來別著涼時,她忽然感覺到身後傳來了一道語調古怪的詢問聲。

  「他是誰?」

  穿著身酒紅色長款睡衣,臉色潮紅,面無表情的蔣商陸看上去一臉倦容,神情糜爛像是剛剛從一場淫夢中剛剛甦醒。

  劉姐看見他這幅不太好形容的模樣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將聞楹的身份介紹了一下,而神情懶散地走到窗檯邊上往下看了眼正獨自站在繡球花地扶起那些鮮花裡的年輕人,蔣商陸沉默地欣賞一會兒這堪稱雨中的美景的一幕,許久才將自己黑色的手指尖敲了敲窗戶框又淡淡地來了句。

  「雨太大了,讓他趕緊上來吧,都多少年的花了,哪裡有人矜貴……」

  「好的好的,那我去叫他吧……」

  「……沒事,我去吧。」

  沒去看劉姐瞬間有些傻眼的表情,還穿著睡衣的蔣商陸緩步走下樓又從樓梯間裡拿了把黑色的長柄雨傘。

  在走出門的一刻他感覺到撲面而來的花香和水汽,但是心情莫名平靜的蔣商陸卻還是保持著一種像是窺探著什麼神秘所在的旅人一樣撐著傘來到了他母親生前所親手種下的那片白色繡球花田邊上。

  灰濛蒙的雨霧盡頭,被花圃欄杆隔絕著的地方站著一個瘦削,濕透的背影。

  他此刻幾乎和他身邊的木繡球融為一體了,但是他卻又有著完全不同於那些豔麗招搖的花朵的美麗。

  僅僅只是一個勾起人想像的背影,這對蔣商陸來說完全不夠,他很想再看看這個年輕人的面孔,是否也能激起他最開始的那份欣賞之情,所以在稍微停頓了一下後,年長的男人忽然就撐著傘靠在花圃外頭懶洋洋地出了聲。

  「喂。」

  耳邊的雨聲一下子停了,聽到他聲音的年輕男人慢慢轉過了身來,雖然那潮濕的發絲垂落在平淡無奇的面容上使他顯得有些狼狽,可那雙被空氣中的濕冷折射的呈現出青釉色的眼睛卻還是讓雨中的蔣商陸在愣神之後忽然就笑了起來。

  真乾淨啊。

  也真美啊。

  第10章:第十朵鮮花

  聞楹和蔣商陸之間名義上的初次見面,就在這樣一場綿綿細雨中發生了。

  在內心片刻的悸動後,蔣商陸很快恢復了平時那副怪裡怪氣的樣子,只斂起深刻的眉眼將撐開的雨傘慢慢移到此刻正好走出花田的聞楹頭上,又在傘下打量著臉上都是水漬的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聞楹?」

  「……恩,蔣先生。」

  青年的聲音聽著平平淡淡,和他這個人一樣也是一幅內斂含蓄的清淡味道,蔣商陸聞言忍不住側耳仔細聆聽著細密的雨聲和聞楹的嗓音交融在一起的細膩聲音,半響才在心裡小小地感嘆了一下。

  自己那可愛的大侄子蔣舒華果然是個懂事聽話又有腦子的好孩子,居然能恰到好處地就給他找來了這麼個哪兒哪兒都讓他看著順眼的人。

  雖然之前他一直對這個明顯居心叵測冒出來的人懷有一絲防備之心,可是等真見到聞楹的人之後,一直以來都對人對事沒都什麼耐心的蔣商陸倒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哪怕這個很符合他喜好的年輕人真是打著什麼歪主意才過來接近他的,他似乎也有那麼點興趣和他周旋一下。

  「唉,聞楹,你身上都濕了啊,快快快,擦擦吧……」

  兩個人一路都不說話撐著傘一起走進屋子的同時,劉姐也快步迎了上來,頭髮絲都在往下滴水的聞楹接過毛巾輕輕地說了聲謝謝,而一邊的蔣商陸則在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後,隨手把傘收好放在門口就又往樓上裡去了。

  「……蔣先生,飯做得差不多了,還有一個湯就好了,您打算什麼時候吃晚飯呢?」

  「六點吧,我一個人再呆一會兒,不用上來叫我……另外,聞楹今天剛過來,問問他想吃什麼吧。」

  站在二樓樓梯邊上的男人這般漫不經心地說著就把房門給隨手關上了,劉姐聽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明顯有些驚訝,半天才對一臉不明所以的聞楹小聲道,

  「蔣先生對你的印象好像不錯呀,他平時對小蔣先生才有這樣的耐心呢……」

  劉姐的話並沒有引起聞楹太大的內心共鳴,事實上他對蔣商陸這個人的第一印象實在不太好,這種渾身上下一股陰森味道的人他下意識地就有點牴觸,更不用說與其去留意這個人對自己莫名和善的態度,聞楹其實更想知道的反而是他到底是不是那時候在死人樹死亡現場的最後一個目擊者。

  可劉姐卻是完全誤解了聞楹不吭聲的意思,只以為他是心裡不好意思了才又不說話了,而就在快到六點的時候,說不用人上去叫他的蔣商陸果然也在房間裡洗了個澡後自己下樓來了。

  「吃飯吧。」

  說話都帶著點習慣發號施令的味道,面無表情的蔣商陸看上去就一臉很累的樣子,只是整個人倒是比剛剛要清爽正常了一點。

  而聞言的聞楹和劉姐也一起在實木餐桌邊坐下了,可等原本低頭沉默吃飯的聞楹不經意地抬起自己的眼睛,他很突然就撇見了這個年長男人指梢上怪異又靡麗的黑色指甲。

  這種很女性化的東西放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都會給人帶來不太舒服的觀感,但意外還挺適合他這個人頹廢邪氣的氣質的,聞楹不自覺就多看了一眼,等他準備移開自己的視線時卻發現蔣商陸似乎發現了他的行為,還對他眼神古怪地勾起了嘴角。

  「還吃得習慣嗎。」

  「嗯,習慣,謝謝。」

  「不用和我這麼客氣,你是舒華的朋友,能願意來這兒幫他照看我這麼個年紀大的人已經很難得了,往後就安心呆在這兒工作一段時間吧,等過了六月份我的身體好轉了,你應該就不用過來了……」

  聽蔣商陸這麼客套和自己說著話,低頭沉默地聽著的聞楹卻是在心裡留意了一下,他之前就一直聽蔣舒華說他的這個二叔身體不太好,可是除了那個奇怪的精神成癮症,蔣商陸氣色不好,本就深刻的眼眶都有些凹陷下去的樣子明顯還有些不可言說的問題。

  只是無論是他的侄子和貼身照顧的劉姐都因為這個男人刻意的掩飾而沒有起疑,這也讓心裡天生就有著點特殊直覺的聞楹愈發想趕緊找出這個奇怪的男人身上的問題所在。

  可等吃過晚飯後,原本準備今天先離開明天再過來正式上班的聞楹卻不得不面對外頭電閃雷鳴的暴雨。

  「要不要我去和蔣先生說一聲,今天你就直接在這兒住一晚上啊?這麼晚了又這麼大的雨,下山也不太安全啊,換洗衣服的話小蔣先生應該在這邊留了幾套。」

  劉姐的建議聽上是去挺靠譜的,可皺著眉的聞楹卻不太確定蔣商陸是不是歡迎一個今天剛見過面的陌生人在這裡住下,而等劉姐上了趟樓後,在客廳裡等著的聞楹便在稍微出了一會兒神後看到了快步走下樓來的中年女人衝他笑了起來。

  「蔣先生讓你住到小蔣先生的房間去,也在二樓呢,就在他的房間邊上,臥室裡有浴室,我人就在樓下,你晚上有什麼事就叫我吧,好嗎?」

  「嗯,謝謝你,劉姐。」

  這一天已經不知道多少遍感謝這個溫柔又好心的中年女人了,聞楹對所有滿懷善意的人天生無法拒絕,不自覺地就對劉姐態度柔和親近了一些。

  而感覺到這個一整天都對人很冷淡拘謹的青年終於是對自己的放開了一點,劉姐笑了笑帶他去了樓上又給他找好了換洗衣物,接著就將聞楹一個人獨自留在了這間蔣舒華其實都很少來住的大臥室裡。

  今天過來的時候,聞楹隨身只帶了一個簡單的運動背包,他平時去外地因為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的公務而上山下海出任務的時候就帶著這只背包,裡面除了幾本《類植體人類應該明白的生理常識》,《植物生長前期發芽浸種實驗手冊》,就是一些穆霄特別配給他的應急植物生長激素,比如說可生長素赤黴素和乙醇之類的。

  可惜因為人工激素濫用所可能對他身體造成的副作用,最近穆霄那邊已經開始準備給他停藥了,而再一想到自己這多年還沒有徹底解決的發芽問題,此刻獨自一人的聞楹便站在床邊又從包裡慢吞吞抽出了那幾本他多年鑽研的書籍。

  他今年都已經二十四歲了,大多數類植體人類四歲就可以輕鬆迎來的生長期,他卻到現在都沒能解決,也因為他到現在都沒有真正的發過芽,所以儘管他的心智和形態看似已經是成人化了,但是身體機能卻因為沒有經歷過變態發育,所以還停留在相對弱小的種子萌發前期。

  可他的這種停滯不前的狀態所帶來的麻煩也是很多的,一方面地植辦總部在不斷地向他施壓,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能感覺到這種能力不足所帶來的各方面困擾,如今吸漿蟲蟲災可能再次捲土重來的事情擠壓在他的心頭,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在危機尚未發生之前就阻止一切的發生。

  而在沉默地思索了一會兒,已經因為個人工作繁忙挺久沒有嘗試給自己催個芽的聞楹就緩緩地翻開了放在膝蓋上的這本實驗手冊。

  【所謂種子處理,就是先將種子浸種到溫水中,浸種十五分鐘並不斷攪拌,待水溫降至一半溫度時停止攪拌,然後浸泡兩小時,使用種子時吸足水分,然後將浮於水面的成熟度不夠的種子除去,再加入硫酸銅一百倍液浸五分鐘,最後用清水洗兩到三遍,撈出催芽。】

  一本正經地坐在洗手間的浴缸邊上把自己的褲腿挽了起來,皺著眉的聞楹按照手上拿著的這本種子發芽實驗手冊把浴缸放了點溫水,又把自己脫去鞋襪的雙腳浸入了他刻意的調整好溫度的溫水中。

  等認真地完成了這個初步浸種的過程,他開始面無表情地等待著十五分鐘之後再進行下一步對自己處理,可是一直到他將所有的步驟都做完,浴缸裡的水都開始有些變涼了,聞楹還是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任何意義上的變化。

  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哪怕用再多據說很有用的科學方法嘗試他都沒辦法發芽,聞楹見狀心裡也沒有怎麼失望,只是若無其事地準備洗個澡睡覺,準備明天起床再繼續調查那個此刻應該已經在隔壁房間睡著了的蔣商陸。

  可是就在他剛準備起身,類植體人類天生聽覺敏感的能力卻讓聞楹感覺到了有什麼細微的動靜透過洗手間的牆面傳了過來。

  而等他疑惑地轉頭看向身旁的象牙色瓷磚牆面後,他的耳朵裡很忽然地就竄進了一個有些熟悉,此刻卻表現地和白天見面時判若兩人的男人的聲音。

  「啊……啊……恩……啊……」

  屬於蔣舒華叔叔那沙啞成熟的嗓音正在他一牆之隔的地方發出特別詭異的動靜,有些放蕩,又有點壓抑,酥酥麻麻地輕輕撫過青年的耳朵根,又像是什麼毛絨絨的羽毛狀物在他的心口撓了撓。

  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到底在幹嘛的聞楹無法去形容這聲音是好聽或是難聽,但是等他的腦子轉過彎來後,故作鎮定但浸在浴缸裡的腳背都因為這尷尬的情況而有點泛紅的聞少校卻還是不得不承認,這聲音可真夠……讓人想入非非的。

  哪怕隔著這面牆,他都能想像這個渾身上下充斥股邪門味道的男人是用一種怎樣輕佻的眼神去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的,明明他們今天下午才剛見過面,但是有一種人似乎就是天生能給任何人都留下無比難忘的印象,不管這印象究竟是好印象還是……壞印象。

  於是乎還沒來得及仔細瞭解蔣商陸平時的為人,因為這大半夜詭異的情況就開始有點反感他的聞楹已經決定地將蔣商陸在他心裡本就不太良善的初形象,愈發地往好色下流變態的位置挪了。

  而或許是男人的身體反應總比心理反應來的誠實,所以哪怕面癱著臉的聞少校此刻真的有點打從心底的不喜隔壁這個正沉浸在可怕慾望中顯得格外放縱淫糜的男人,可是與此同時,一晚上都在認真浸種的他卻還是很意外地從自己的軀殼深處聽到了一絲堅硬外殼裂開一道細微縫隙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似乎已然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初現端倪。

  第11章:第十一朵鮮花

  聞楹來到劉房山蔣家住宅工作的一週後,蔣商陸基本也已經習慣了家裡除了他和劉姐之外又多了一個人的存在。

  青年沉默且守禮,從來不會主動給人添什麼麻煩,只把自己每天應該做的的本職工作認認真真地做好,到了下班時間再一個人默默離開。

  只是比較奇怪的是,自從那天第一次見面之後,聞楹似乎對他的態度就一直很生疏,說一句討厭也不為過,不僅直接拒絕了蔣舒華讓他乾脆住下來方便每天上下班的建議,有時候一整天杵在蔣商陸面前卻也不會主動和他說上一句話。

  「他明天要請假?」

  站在窗口欣賞著院子裡一簇簇白色的繡球花,蔣商陸這段時間也會偶爾抽出半天去侄子的公司看看,只是大多數時間他還是一個人呆在這個空蕩蕩的老宅裡,養著他那一身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病。

  聞楹每天和他相處的時間很長,卻也不會和他有太多的交流,可是蔣商陸卻不止一次看到他和劉姐在樓下的廚房裡小聲說話,有時候還能偶爾聽到中年女人抑制不住的低笑聲,這難免就讓蔣商陸有點好奇,自己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對了,才讓他這麼嫌棄上了。

  而此刻聽到劉姐和自己說聞楹有點事所以明天不過來了,還已經和蔣舒華說好了,蔣商陸先是垂著眸沒吭聲,半響卻是略顯無奈地挑了挑眉。

  這樣一句簡簡單單的話都不想和自己當面說,還硬是要讓劉姐來和自己轉達,估計是怕他萬一不同意,所以才先主動找了好說話的蔣舒華。

  可是自己又沒有對他做過什麼,甚至一直以來都是客客氣氣的,做足了一個溫和寬厚的長輩該有的樣子。

  雖然和他本人的真實性格相比起來,這段時間他的確在聞楹面前表現的有點裝模作樣,可就算他心裡的確對這年輕人有那麼幾分念想,但是他這不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嗎?怎麼就處處不招他待見了呢?

  「……不來就不來了吧,正好我明天也要出去,早上記得讓老姚來接我就可以了。」

  莫名其妙就自討沒趣了一把的蔣商陸沒再繼續去細想這件小事,原本他就沒打算對來路不明的聞楹怎麼樣,畢竟按他的實際情況來說,他本來也不該也不配擁有任何他想得到的東西。

  飲食,衣著,所想看的風景,書籍,個人消遣,哭泣,喜悅甚至是最簡單不過的情感渴求。

  鴉片罌粟所產生的毒液遍佈他的全身血管,一丁點的放縱都會帶來徹底的沉溺,直到一點點殺死他自己。

  「蔣先生。」

  第二天一早司機老姚載著去了那個提前約好的地方,面無表情的蔣商陸差遣著老姚去外頭抽會兒煙再回來,又隨後在車裡見了一位常年受蔣家栽培,本身在政府機構也很有些門路的中年人,這中年人自從蔣商陸前段時間出院後就和他悄悄聯繫上了,先前蔣商陸拿蔣氏公司高層開刀的事就有他的出力。

  今天蔣商陸把他叫出來,自然是想從他這裡拿到先前交代他仔細調查的事情,而這臉色複雜的中年人再把一打放在牛皮紙公文袋裡的東西遞給蔣商陸後,又壓低聲音緩緩開口道,

  「蔣先生,您說的這兩個人我已經去查過了……不是我說,這事可真有點邪門,這兩個人的戶籍信息我是一點都查不到,明明只要是個人,他的檔案就算藏得再深,也會讓人查出點過往痕跡的,但我來回幾個相關部門都跑了,就是找不出一丁點有用的信息,就好像……好像這兩個人壓根就不是人一樣……」

  「聞楹和張曉光這兩個名字都查不到?」

  「查不到,一點東西都查不到,人口戶籍檔案裡就沒有這兩個人,學籍信息工作信息出生信息都查不到,我還有點擔心可能是假名,就把您給我描述的特徵年紀和所在城市之類的都湊在一起又給查了一遍,但是還是查不到這兩個人。」

  中年人的話讓蔣商陸不自覺陷入了沉默,當初在第三精神病院裡那件事情的發展到此刻徹底陷入僵局,原本指望著能從名字找到一點突破,哪怕是一些蛛絲馬跡也好,可是現在看來,可能還有很多真相是以他目前的勢力範圍都無法觸及得到。

  聞楹這個人不出意外就和當初那個傻乎乎的小番茄一樣是因為某些事情而隱藏了身份,只是叫張曉光的小子不出意外是為了死人樹的事情,聞楹則應該是為了追查那件事情的後續才接近了自己。

  這兩個人很有可能是某種意義上的同伴關係,張曉光被他施加了輕微的神經麻痺毒素,記憶方面應該是出現了斷層,但那棵及時出現在現場並救走張曉光的鳳凰樹卻是險些和他打上了照面。

  雖然當時出於心底警惕意識,心思一向很重的蔣商陸並沒有選擇暴露自己的蹤跡。

  可是那天晚上,他在重傷之下用盡全力逃離並悄然躲在黑暗處看到的情景還是讓他有些終身難忘,而再一想到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很可能還存在著一些和他情況相似的同類,此刻靠在車後座上蔣商陸的眼神便變得有些冰冷。

  「既然這兩個人的都查不到……那你就去把我的也查一下,看看我現在的戶籍信息又落戶在哪裡。」

  「查……查您的?」

  蔣商陸的這個奇怪的要求讓中年人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他的這位現任老闆不主動解釋他也不敢多問,只小心謹慎地點點頭就和蔣商陸打了個招呼離開了。

  ……

  聞楹之所以今天要請假,那是因為他要去開會。

  華中地區被子植物生存危機研討大會,哆哆嗦嗦的幾個老專家,無聊地直讓人打瞌睡的大會,卻偏偏要各市分部都出個領導還要帶兩個有黨員資格的下屬一起去旁聽。

  這種打瞌睡大會一般單位裡都是沒人肯去的,所以前兩天聞楹一通知下來大夥都哀嚎不斷,最後還是相對聽話老實一點穆霄和劉檀跟著聞楹一塊去了。

  只是在過去開會的路上,前頭開車的穆霄和車坐在後座的劉檀都覺得靠在副駕駛座上面無表情望著窗外的聞楹有點奇怪。

  而在從車窗玻璃上第三次看到聞楹不經意皺起眉的樣子後,容貌文秀,鼻子上架著副細框眼鏡,全身上下的皮膚都呈現出一種細膩美麗的象牙色的劉檀主動衝他搭腔道,

  「少校,你手頭有關吸漿蟲的調查最近有進展了嗎?」

  「……目前還沒有。」

  明顯之前就在發呆,所以抬起眼睛看向他的時候聞楹的表情都有點不太自然,劉檀見狀也沒說什麼,心裡卻知道他們聞少校肯定是碰到點不太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了。

  他以為是聞楹又被他家裡人或是上頭那邊給為難了,便沒再追問,而旁邊開車的穆霄見狀倒是挺意外地開口道,

  「啊,那個蔣商陸看來還挺難對付的啊?」

  「……恩,他的個人生活習慣很規律,因為不允許別人隨便進出他的房間,我也無法採集到他任何的表皮組織信息,所以我就簡單地記錄了一下他一週內的生長習性,但目前並不確定他究竟是不是類植體人類。」

  聽聞楹表情平靜地說著,一直和一起他調查這件事的劉檀也隨手接過了他遞給自己的那本記錄手冊,可是等翻開手上的這本生活習性記錄後,劉檀先是表情奇怪地隨便翻了幾頁又忍不住在心裡悄悄犯起了嘀咕。

  前面這些喜光,不喜雨水,對潮濕接受程度高的生活習性記錄看上去都還是蠻正常的,但後面那些越看越奇怪的記錄是怎麼回事……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認認真真地記下來難道有什麼用處嗎?

  「蔣商陸……喜歡吃橘子?」

  沒忍住還是把這條格外詭異的記錄給讀了出來,劉檀匪夷所思地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前面的聞楹,而完全沒覺得有哪裡不對的聞少校面無表情地思索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聞楹:「嗯。」

  穆霄:「額……您怎麼知道的?您親眼看見他吃了?」

  聞楹:「他從來不吃橘子,但在他家工作的那個劉姐有天出去買水果的時候,小販為了湊斤兩就額外送了一個橘子,那個橘子被放在茶几上後,蔣商陸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橘子看了十分鐘,可直到最後他也沒去碰那個橘子。」

  穆霄:「……」

  劉檀:「……」

  聞楹的這個回答簡直神了,知道自家聞少校一直是這個性格的穆霄和劉檀也不好說什麼,只能硬是憋著也不忍心傷害他們幹什麼都這麼認真正經的頂頭上司,半天還是劉檀把這本記錄冊主動還給了聞楹又開口忍不住分析道,

  「知道他愛吃橘子也沒用啊……唉,要是能縮小到一個範圍就好了,比方說他是某種花,那一朵花在一年中肯定是有固定的開花期的,他的身體會表現出異常,也會有相應的特殊需求,這個時候我們就能根據時間和症狀推測出……」

  「開花期有什麼特殊需求?」

  明顯不太明白的聞楹顯得很嚴肅地詢問了一句,正說著話的劉檀先是一愣,半天才想起來他到現在都沒發芽,更別說開花了所以肯定什麼都不懂,而看了一眼明顯表情也很無奈的穆霄,劉檀紅著臉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一聲又小聲道,

  「……我不好說,我又不用開花,穆霄知道,他都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穆霄:「……」

  一口大鍋啪嘰一下就砸在自己腦袋上了,穆霄一張俊臉也跟著紅了,總覺得和聞楹聊這種事就是有種帶壞小孩子的感覺。

  雖然他們聞少校是成年人了,但是他這心裡就是有一種莫名的負罪感,而努力醞釀了半天后,穆霄挺尷尬地努力找了些比較好理解的詞彙道,

  「就……就會比較累,然後沒什麼力氣……比較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呆在一塊吧……然後一起開開花什麼的……」

  說完這些穆霄都欲哭無淚了,皺著眉的聞楹半懂不懂地點點頭,把穆霄這十分純潔健康一點都不讓人想太多的描述和蔣商陸平時病怏怏的情況和對比了一下,一時間也不好判斷出什麼問題。

  而在三個人說話的這段時間裡,他們的目的地倒是到了,等聞楹帶著劉檀和穆霄進去又在人堆裡找到那間大會議室的位置坐下後,三小時後漫長而枯燥的會議結束又再出來時,除了聞楹,其他特意過來開會的各辦事處工作人員們都是一副雙眼無神,面色萎靡的樣子。

  「我作為一個西瓜都忍不了了!!這種大會真是植物的浪費生命,剛剛還推廣什麼無籽西瓜,這不就是讓我們西瓜都斷子絕孫嗎?開什麼玩笑!」

  「你好歹還是個被子植物呢,我都不知道我一個裸子植物過來幹嘛……哎呀困死我了,回單位再待會兒準備下班回去買菜做飯……」

  三三兩兩出來的人都在小聲地嘮著嗑,聞楹和穆霄劉檀迎著人流出來卻在轉彎口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影子,而瞬間臉色就沉了下來,穆霄剛想讓聞楹換條樓梯下去,走廊盡頭一個長相莫名顯得十分機靈出挑的年輕男子就似笑非笑地衝這邊走了過來。

  「聞少校,你今天也來開會?」

  一聲不吭地被這個青年給攔住了去路,聞楹平時少言寡語,半天也不說話的樣子總給人距離感。

  而這個同樣也供職於地植辦,卻處在聞楹下級行政單位的青年偏偏看他這幅木訥平庸,卻硬生生擋在自己仕途面前的樣子就很不順眼,只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又故意嘲笑著道,

  「聽說您到今年還沒發芽呢?唉,這還得再熬多少年啊?這樣下去該怎麼辦呀,一個人也不可能一輩子就靠自己的家世四處佔便宜對不對……」

  「宗明苑,你胡說八道什麼?」

  邊上的劉檀有些聽不下去的主動打斷了青年的話,對他這麼胡亂詆毀聞楹的為人是真有點動怒了,而聞言的宗明苑只挑釁地挑挑眉,接著索性大笑起來道,

  「我胡說什麼了?那你們倒是說說他到底有什麼本事啊?一個一輩子沒都發不了芽的廢物靠著自己的將軍父親就耀武揚威——」

  話沒說完就被面前居高臨下籠罩住自己的聞楹嚇了一跳,宗明苑這個人因為自己的先天物種關係長得不算高挑,甚至有些單薄瘦弱,所以在身材挺拔,此刻渾身上下充滿威懾感的聞楹面前就顯得比較弱勢。

  「我從來就沒有什麼將軍父親,如果你不瞭解我,就請你不要隨便評價我的家世。」

  緩緩地衝臉色不太好的宗明苑冷著臉地開了口,聞楹平時也未必會這樣認真解釋,但是一旦觸及到他自己的底線他也會有強烈的不悅感。

  畢竟他一直以來都在試圖通過個人努力將他先天條件上的差距和其他人拉到最小,可是儘管這樣,依舊有無數和宗明苑抱著同樣想法的人在明裡暗裡地質疑他的一切。

  所以此刻平時一直都顯得性子溫吞過頭的聞楹只是嚴厲地看著被他此刻的眼神嚇得不輕的宗明苑又面無表情地道,

  「我在擔任我目前的職位之前隸屬於八一軍區特殊機動部隊,如果你此前沒有聽說過那裡,那麼你可以去向你的最高領導方問天部長詢問一下具體情況。我本人一直接受任何合理的質疑,但在隨意懷疑我能力之前,你首先應該有能和我進行一場談話的資本和一個人最起碼的談吐禮貌。」

  這話說的簡直太讓人無地自容了,臉色漲紅的宗明苑被堵得話都說不出來,可是愣是說不出一句反駁聞楹的話來。

  而說完這一番話,聞楹也沒有再和他糾纏的心情,直接就準備和穆霄劉檀一起下樓,可就在他剛邁出步時,宗明苑咬牙切齒的聲音就從他身後傳了過來。

  「那又怎麼樣!你還不是沒發芽,早晚我會——」

  「事實上,我已經開始發芽了。」

  語氣平淡地打斷了宗明苑無禮的叫囂,聞楹無視身邊穆霄和劉檀齊齊露出了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只將這件他刻意隱瞞了一週的事情在此刻情緒稍有些複雜的心底整理了一下,又緩緩開口道,

  「關於我的發育情況我會仔細向總部回報的,其餘的都是我的私事,就不勞他人操心,再見。」

  第12章:第十二朵鮮花

  走廊上,劉檀和穆霄的步伐邁的飛快。

  雖然他倆此刻都在盡力克制臉上幾乎抑制不住的表情,可是當他們鬼鬼祟祟地拐過長廊又一起來到一個相對清淨的角落後,這兩個早就按捺不住的傢伙還是趕緊把聞楹給包圍了起來,又一臉激動地壓低著聲音小聲詢問了起來。

  「少校,是真的嗎!剛剛你說的都是真的?!」

  「嗯。」

  聞楹聞言慢慢地點了點頭,但明顯嘴裡還有些話沒說完,可還沒等他把自己的具體情況再解釋一下,他便眼看著開心的就差沒跳起來的劉檀和穆霄在他面前響亮的擊了個掌,又激動地開始從兜裡掏手機準備發短信打電話通知他們認識的所有人。

  聞楹:「……」

  鑑於他們倆此刻都有些興奮的過了頭,本來就是為了應付剛剛那個宗明苑才選擇將這件事提前說出來的聞楹當即就沉默了。

  說實話打從發現他自己發芽以來,聞楹一直都沒有產生太過喜悅的情緒,可能是因為生理發育不完善所以他對感情的接受程度一直也很緩慢,除非是和他相處過很長時間,彼此之間很熟悉的朋友,他平時一般連話都不怎麼會和別人說。

  但在他心裡,如穆霄劉檀陳嘯光他們這些下屬們的確都算是他的朋友,而在認真思索了一下後,儘管覺得這麼快就讓他們倆失望可能不太好,可聞楹最終還是先抬手將他們倆的手機給沒收了,又皺著眉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目前的情況並不算正式進入生長期……我上週其實就已經有發芽徵兆了,但是到目前為止,那個裂開縫隙還是保持在原來的樣子,我也嘗試了很多別的辦法,但是都沒有絲毫用處。」

  「啊?什麼?那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既然都已經發芽了怎麼後面就沒動靜了呢?」

  「……對啊,說起來少校你上禮拜就發芽了為什麼不和我說啊,你當時是怎麼個情況?怎麼就突然發芽了呢?不會是之前的人工激素產生的副作用吧?」

  被自家聞少校的一盆冷水澆的也漸漸回過神來了,心裡頓時有些沮喪的劉檀和穆霄稍微腦子清楚了點卻也沒有說什麼喪氣話,反而是主動就開始一臉關切地盯著他問東問西了。

  而聞楹聞言也沒有立刻回答,但心裡卻明顯不太想把那一晚上的有些細節弄得人盡皆知,所以平時很少說謊此刻就顯得格外生硬的他只是很簡潔地回答了一句道,

  「我給自己浸了個種,然後就發芽了。」

  「哦……是嗎?」

  擺明了一臉不信的眨了眨眼睛,穆霄輕輕咳嗽了聲用暗示的眼神示意了下身邊的劉檀,又自己主動提出到下面車庫把車開出來然後就跑了。

  等明顯更會套話一點的劉檀和聞楹一起被留下來後,身形瘦弱的劉檀先是往自己的身後看了看,接著才刻意放低聲音輕輕地問道,

  「少校,我給你分析分析吧,這事你一個人也解決不了,你畢竟是頭一次發芽,經驗不夠……當時你不止是簡簡單單的浸了個種吧?另外還發生了什麼?是有什麼你沒料到的外界因素影響了你嗎?」

  劉檀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聞楹自己琢磨了一個禮拜都沒想明白他當時到底是不是因為蔣商陸的聲音才忽然發芽的,此刻倒是的確需要一個人來幫他判斷一下。

  而也沒有真的傻到把什麼事都給說了,認真回憶了一下那天晚上情況的聞楹聲音顯得有些凝滯地緩緩開口道,

  「除了浸種……當時我還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

  「聲音?你就是因為這個聲音才受到情緒刺激的嗎?唔,那少校你覺得自己是因為一時沒有防範被驚嚇到了還是覺得這個聲音特別好聽啊?」

  這個複雜的問題聞楹又有點回答不上來了,事實上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當時到底是個什麼心情,但是他又實在不想去細想蔣商陸的聲音到底好不好聽之類的奇怪的問題,所以在認真思索了半天之後,表情嚴肅的聞楹還是決定按照自己此刻的想法如實回答道,

  「我覺得,我當時是被嚇到了。」

  「啊……那就是意外驚嚇造成的激素分泌了,這很正常啊,那你幹嘛不和我說呀,我也好提前給你早點看看是什麼情況……恩,不過按照你現在的情況來說,您最好還是找找當時的那個聲音的源頭,如果那個聲音能給你帶來一次刺激,那肯定還有第二次了,你如果能配合這個聲源來進行浸種實驗,這效果肯定會好很多的啊……」

  劉檀自顧自地一說完,聞楹就明顯愣了一下,因為如果真的照劉檀這麼說的話,那他就需要一直配合著蔣商陸那個奇怪的聲音才能……

  「少校,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

  「……沒事。」

  好半天才艱難地回了這麼一句話,聞楹接下來回單位的路上再沒有開口和劉檀穆霄說一句話,一副明顯就在神遊的樣子看上去比來的路上還奇怪了。

  而因為今天他只在蔣家那邊請了半天假,所以聞楹在認真叮囑他們倆先不要把這件事透露給單位的其他人,就自己又離開繼續他有關蔣商陸到底是個什麼不明生物的相關調查工作了。

  可是還沒等他從單位這邊的站台等到去劉房山高級住宅區的公交車,他倒是意外地接到了來自蔣舒華的電話,而在電話那頭,明顯此刻正在公司開會,所以壓低著點聲音的蔣舒華帶著點歉意地衝他開口道,

  「聞楹?你家裡的事一上午都忙完了嗎?對,不好意思了,你都和我請假了還要特別麻煩你,你現在有空幫我現在去接一下我二叔嗎?老姚的母親似乎出了點事,公司的另外兩個司機也暫時出去了都不在,可我就怕我二叔在那邊等著急了……」

  蔣舒華的這個要求聽上去沒有任何問題,事實上這本來就是聞楹該做的分內工作,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這般想著聞楹也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就答應了下來,接著便安靜地在路邊等待了一會兒據說現在就要過來和自己交接的老姚。

  等了大概十分鐘左右,老姚倒是真的來了,在仔細確認了一下聞楹這看著木的要死的小子真的自己有駕照後,這個因為家裡親人的事而心急如焚的中年人也鬆了口氣趕緊離開了,接著就留下聞楹一個人面無表情地靠坐在駕駛座上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那個地址,只不過這個地址如果沒記錯的話卻是指向了位於郊區的……

  墓園?

  ……

  蔣商陸今天見過那個幫他調查事情的中年人後就讓老姚把車開到了市裡的墓園,考慮到自己應該需要在這兒停留一段時間,所以他就讓老姚先離開等到了時間再來接自己。

  獨自進了這因為工作日而顯得格外冷清的墓園後,穿著身長款鉛灰色風衣,手上還是套著他那雙黑色皮手套的蔣商陸就這麼在山間緩步走著,一直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到了那因為姓氏和親屬關係而連在一塊的三塊墓碑。

  他曾經活在世上的親人,和他有著最親密血緣關係的三個人就在幾步開外。

  蔣商陸足足有十三年沒見過他們了,在那段漫長的被關進精神病院的時間裡,他的家人一次都沒有來看過他,哪怕他今天在那個狹窄的屋子裡用再瘋狂不過的手段試圖把自己折磨的淒慘無比,他的父親,他的母親和他的大哥卻沒有因此來過一次。

  如今蔣商陸終於從那個鬼地方出來了,可這種形式上的親人見面倒真有些嘲諷。

  但今天原本就是他自己主動要求過來的,所以在緩緩走上前又站在了最當中的那塊屬於他父親的墓碑前後,臉色泛著點異樣的白的蔣商陸一個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許久才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老爺子,你可把我這輩子都給害苦了。」

  這話聽著似乎像是句埋怨,然而因為蔣商陸的口氣又太平穩了,倒就有點讓人實在猜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麼了。

  而兀自沉默了好半天,站立在初春還顯得有點淒冷的風口的蔣商陸卻沒有再開口說話,因為其實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對著這三塊冰冷的墓碑說些什麼。

  畢竟他心裡的所有疑問,面前的這三個人也已經無法再給他任何一句他想要的答案了。

  經過了這麼一遭,蔣商陸的心情難免不會太好,他在墓園裡足足呆了兩個小時,卻沒有在自己父母大哥的墓碑前停留太久,反而上上下下都走了一個遍,一直到墓園的一位工作人員注意到了這位中午坐著豪車過來的英俊訪客,又故意上來和他藉機攀談了幾句。

  「先生您今天是過來掃墓的嗎?」

  「嗯,已經結束了,請問你是在這兒工作的嗎?」

  「哦,對,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哦……我只是感興趣所以想詢問一下,如果我想買兩塊墓地的話,現在有現成的嗎?」

  蔣商陸似笑非笑的模樣讓這個工作人員不自覺的有點後背發涼,他搞不懂為什麼買個墓地還要現成的,這麼著急難不成明天就上趕著找死嗎……

  但有錢人的想法總顯得那麼不好猜透,所以儘管內心覺得有點疑惑,可這工作人員還是配合著幹笑了笑又緩緩開口道,

  「現在馬上就要預訂的話肯定是要等一等的,但是如果您願意多花點錢那就好辦了,兩塊墓地的話您是打算夫妻合葬還是……」

  「送人,送給喜歡的人。」

  工作人員:「……」

  壓根沒覺得自己在說什麼很恐怖的話,眼底儘是一片暗紅濃郁的色彩的蔣商陸這般說著倒是興致盎然地往山明水秀的山上掃了一眼,又勾起嘴角顯得挺神經質地笑著道,

  「雖然目前並沒有什麼合適的對象,但是提前準備一下也挺好的,對吧?」

  完全被嚇壞了的工作人員沒敢往下問他心裡想提前準備的是什麼,覺得挺好的又是什麼,而完全沉浸在自己那常人完全不能理解的人生規劃之中的蔣商陸倒是在思考了一會兒後忍不住搖了搖頭,接著才神情懶散地自言自語著道,

  「算了,不太吉利,還是就給我自己買一塊吧,真有那麼個人,我肯定也希望他長命百歲,我死了也舍不得讓他死。」

  這般說著,蔣商陸隨手就給這工作人員留了個聯繫方式,他目前修養在家,在蔣氏並沒有確切職位,但他那個心善的連隻老鼠都不會去打死的大侄子還是給他弄了個看著煞有陣勢的職位,又幫他印了一打燙金名片硬是塞給他隨身帶著。

  而那位本來都快把他當做精神病人看待的工作人員在接過那張寫著華騰蔣氏董事會主席的名片後,臉上原本都有點不太耐煩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住了。

  「蔣……蔣董事……您,您……」

  現在就算是蔣商陸說要把這個墓園買下來看誰順眼就送給誰,這個工作人員都不會奇怪了,蔣商陸倒是沒去管他的反應,一個人又轉悠了一圈看看手錶上的時間差不多了就打算去外面等著老姚來接自己回去了。

  可讓蔣商陸都有些沒有料到的是,他等來的並不是老姚,而是一個……他怎麼也想不到的人。

  「家裡的事都忙完了?」

  站在車窗外低頭看了眼明顯已經在外頭等了自己一會兒的聞楹,不自覺挑了挑眉的蔣商陸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古怪,但不可否認看到聞楹比看到任何人過來接自己都要讓他來的心情愉悅。

  而無論哪個角度都顯得平庸寡淡了些,卻愣是在蔣商陸眼裡顯得很順眼的青年聞言倒慢吞吞是點了點頭,在眼看著蔣商陸奇怪的笑了笑又自己走到後面打開車門坐進來後,他終於是主動說了他們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句話。

  「是直接回去嗎。」

  「嗯,你小心點開。」

  明明都一把年紀的蔣老二又開始在年輕人面前故意裝模作樣的假裝自己是個靠譜成熟的長輩了,可惜他這一次注定還是給瞎子拋媚眼,因為聞楹和他說完這句話後,又開始習慣性地把他當空氣了,面無表情地專心開車也不說話了。

  而咱們天生狡詐陰險的蔣叔叔這次倒是沒有乾脆就這麼算了,反而在不動聲色地撥弄著自己右手的皮手套同時,忍不住就在心裡開始默默思考起,聞楹他到底是為什麼這麼不喜歡自己……

  或者說他這樣性格的人能主動喜歡上的到底會是怎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個世紀難題了,就算是把地植辦那些和聞楹認識很久的人統統叫來一個個問,他們也未必能說得清,可偏偏今天情緒莫名其妙就有點不受自己掌控的蔣商陸就是和自己較上勁了。

  而就在他們的車駛入市中心後,因為臨近下班高峰期,馬路上面難免就有些堵,一時間別管你是出租車還是私家車,任憑你開的是什麼好車都只能寸步難行。

  見狀聞楹考慮到時間問題就想乾脆換一條路輾轉回劉房山去時,可在這個檔口,前面堵著的車流中一輛出租車上卻忽然跑下來一個懷裡抱著個孩子的女人。

  而那女人在臉色慘白地過了馬路又連續叫了幾輛出租車都被拒載後,直接就摟著那明顯是生了病的孩子蹲在路邊著急哭了起來。

  這一幕,坐在車裡的蔣商陸和聞楹同時都看見了。

  蔣商陸眯著眼睛沉默著打量了一會兒,就想開口讓聞楹開過去看看他們是不是需要幫忙,可在下一秒,他卻注意到了聞楹的表情。

  有點難以形容的表情,但蔣商陸可以打賭這是他頭一次在聞楹那張總是顯得很木訥的的臉上露出了類似複雜的神情,他的心裡不自覺一動,隱約地便猜測自己可能發現了一點突破口了。

  而果不其然,在他主動提出要把車開過去看看怎麼回事後,聞楹看向他的眼神便變得有些和平時不一樣起來。

  「我不著急,一個女人帶著這麼個孩子,我們去看看怎麼回事吧。」

  蔣商陸這般說著,聞楹也遲疑地點了點頭,他們的車慢慢停在了女人和孩子的面前,在一番詢問之後,蔣商陸才知道原來是這孩子發燒了他媽媽要帶去第六醫院,可是前面的路現在全部堵了,這個時段也打不到任何車。

  「不然我們送你們過去吧,可以從西南路過去,稍微多花點時間,聞楹你認識路嗎?」

  「嗯,我認識。」

  今天的第二次對話總算是來了,悄悄勾著嘴角的蔣商陸也不知道自己在暗自愉快個什麼勁兒,但他還是保持著這種怪異的情緒為那對母子慢慢打開了車門。

  而明顯也感覺到了坐在後座的蔣商陸和自己身份地位的不同,這個看著有點瘦小柔弱的母親坐在蔣商陸的身旁抱著自己的孩子低聲哭泣著道,

  「謝謝你先生……真的太麻煩你了……壯壯,快謝謝這個幫咱們的叔叔……」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前面那個好心的大哥哥吧。」

  蔣商陸口氣怪異的話讓聞楹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嘴唇,打從今天在墓園外面見到蔣商陸開始就產生的強烈牴觸感讓他心情明顯不太好,但想到剛剛這位蔣先生主動幫助這對母子的行為他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之前對他有太多偏見從而影響了基本的判斷。

  等車輾轉開到市第六醫院外面後,女人著急下車的同時卻還是想要給一點車費之類的,可是她的手一路上因為抱著孩子都有些麻了,手顫抖著想拿包卻自己差點摔倒,而聞楹見狀也下意識皺了皺眉,接著看了眼蔣商陸又明顯很有顧慮地低聲開口道,

  「我去幫她把孩子送進去,您稍微在這兒等一下可以嗎。」

  「……當然可以,去吧。」

  這話說完,蔣商陸就目送著聞楹打開車門走了出去,他眼看著著聞楹將那個被發燒折磨的迷迷糊糊的孩子從她母親的懷抱裡輕輕接了過去,又像是抱著一件特別貴重的東西一樣動作輕柔地撫摸了下那個孩子軟軟的頭髮。

  而幾乎就在瞬間,獨自坐在黑暗的車裡注視著聞楹的背影漸漸離去的蔣商陸很突然地笑了起來。

  他總算知道聞楹的弱點是什麼了……原來,他最無法拒絕的是弱小到讓人同情憐惜的存在。

  自己一直以來在他面前都是以相對強勢年長,咄咄逼人的面目出現,所以他才會這麼牴觸,甚至於都不想和自己說上太多的話。

  可是如果從現在開始……他稍微換一個方式呢?

  「久等了。」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聞楹才從醫院裡頭走出來,而從剛剛就一直保持同一個坐姿的蔣商陸透過前視鏡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他,等聞楹將車慢慢開出醫院他才挺忽然地來了一句道,

  「稍微轉到那邊的路上去,我要買個東西。」

  蔣商陸的要求聞楹自然不會有什麼太多的意見,而因為剛剛這位蔣先生難得顯得像個正常人的表現,表情鎮定的聞楹在心裡思考了一下後,難得主動轉頭對他來了一句道,

  「您需要什麼,我去買。」

  因為聞楹的話而微微抬起了自己的眼梢,蔣商陸的面容蒼白且沉寂,整張給人強烈攻擊感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睛的顏色最為豔麗濃郁。

  他冰涼的舌尖不自覺地在牙齒上碾壓了一下,一種很強烈,很洶湧的慾念促使他對著離自己很近的聞楹笑了起來,許久他才抬起手,又動作緩慢且詭異地褪下那雙包裹著他雙手的皮手套,低著頭漫不經心看著自己黑色的手指尖道,

  「那就麻煩你了,待會兒下車……去幫我買瓶卸甲油回來吧。」

  第13章:第十三朵鮮花

  活到這麼大了都沒有談過戀愛的聞楹這輩子頭一次幫人去買卸甲油這種東西,居然是為了蔣商陸這麼一個比他都要歲數還要大的男人。

  他自己都覺得這事挺莫名其妙的,但是剛剛他自己既然都主動說了,也不好再隨便反悔,所以等開到下一個路口的時候,聞楹就停下車找了個附近的商場又真的進去幫蔣商陸買了瓶卸甲油。

  「謝謝。」

  坐在後座的蔣商陸抬手接過去的時候隨口道了聲謝,聞楹沒說話,但看到年長男人沒有再用皮手套遮擋而是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黑色指甲還是有點不習慣,而蔣商陸注意到他停頓的視線後只笑了笑又主動和他交談了起來。

  「是不是看上去有點奇怪?」

  「還好。」

  完全就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蔣商陸知道他這種性格的人就算是再不喜歡什麼東西,嘴上也會說一句還好,所以他也沒再繼續和聞楹搭話。

  只等他們終於把車開到了劉房山老宅停下,先下車的蔣商陸看了眼完全沒下來意思的聞楹,忍不住就問了他一句。

  「不進去了嗎?」

  「我今天的下班時間已經到了。」

  一點都不留情面地直接回了這麼一句,聞楹這油鹽不進的態度把蔣商陸這樣臉皮一直挺厚的人都給堵得說不出話來了,好半天莫名覺得自己今天心態有點滄桑的蔣叔叔才心情挺複雜地點點頭道,

  「……行,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嘴上說著這話,蔣商陸的人卻沒有動,聞楹見他幹站著不走似乎是一副要看著自己先離開的樣子,只不明所以地皺著眉將車窗索性關上,接著才緩緩發動起車子又真的就這麼離開了。

  而站在原地的蔣商陸倒是好半天見自己連聞楹留下的汽車尾氣都已經看不到了,才無奈地笑了笑又拿著手上的東西緩步回了身後的蔣宅。

  等回了家之後,劉姐還是如往常一樣地給他早早準備好了晚飯,同樣的,這一桌上的菜還是和之前的每天都一樣,沒有一個是蔣商陸真心喜歡吃的。

  雖然每天都會被仔細詢問想吃什麼,但是基於自己的特殊情況蔣商陸從來沒有說過實話,每每味同嚼蠟地品嚐著自己並不喜歡的菜餚,久而久之的似乎連吃飯都變得成了一種莫大的負擔。

  「蔣先生,有您的電話。」

  深夜九點,原本在自己房間裡呆著的蔣商陸隱約就聽到劉姐在樓下叫自己,平時這個時候的他因為身體狀況一般都不會再下樓了,但是當聽到打電話的那個人報上自己的姓名後,明明已經洗過澡換上睡衣的蔣商陸想了想還是主動走下樓。

  「你去早點休息吧。」

  「好,那您也早點睡。」

  披著件外套的劉姐把電話拿給他之後就回臥室去了,而因為外頭的夜色漸沉,臨傍晚的時候還下起了一點小雨,蔣商陸身體裡屬於植物的生物鐘也隨著晝夜的變化而到達了一個微妙的時間點。

  等眼看著劉姐消失不見了,蔣商陸面頰骨都泛起潮紅的臉上也不自覺透出了股說不上來的色情味道,在稍稍放鬆些身體任憑標題腺體裡散發出那種濃烈且劇毒的罌粟花香味後,他往沙發上隨便一靠又接起了一直在等著他的電話。

  「喂,都查出些什麼了。」

  神情略顯不耐地仰躺在真皮沙發上,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的蔣商陸將手落在自己痠軟脹痛的後頸緩慢地揉弄著,一邊說著話身體裡的一股紊亂激烈的性慾也在四處亂湧著。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光滑的睡衣下的身體在下賤地發燙髮癢,背脊無力到整個人只能像沒有骨頭的蛇一樣用背脊和腰磨蹭著沙發得到紓解,而聽到他明顯心情不太好的聲音,那頭的中年人也有點緊張地壓低著聲音回答道,

  「按照您說的……我下午又去查了一下,您的情況和那兩個查不到的人差不多,但稍微有些不同的是,在十八歲之前您的信息統統是在的,就是從十八歲之後您生平的所有戶籍記錄統統都消失了,我沒搞明白就找了個熟悉朋友問了問,結果那人幫我查了查,說是您家老爺子在世時親自讓人幫您銷毀的檔案,您大哥給弄得偽造證明,給的理由是……是,亡故。」

  這話說完,中年人自己也有點害怕起來,他總覺得蔣家的這樁家事蹊蹺的很,畢竟但凡是為人父母的,怎麼會忍心這麼去折磨自己的親生孩子呢。

  可偏偏這蔣老爺子就是這麼心狠的,不但把自己當時還是個少年人的小兒子就這麼關進去十幾年,而且還硬是把他在這世上所有曾經留下的痕跡都給抹乾淨了,什麼後路都沒給留。

  而聽他這麼說完,電話這頭的蔣商陸半天沒說話,就在滿心疑惑的中年人以為他已經掛斷電話時,精神極度消沉暴躁,連臉色都顯得慘白的蔣商陸忽然帶著點疑惑地自言自語地來了一句。

  「……他們就這麼巴不得我死,最好一輩子都別再回來是嗎?」

  「蔣先生……您……」

  沒等中年人遲疑地再說些什麼,情緒突然暴怒的蔣商陸就把手上電話惡狠狠地給砸在了茶几上,霎時間碎片四濺還在他臉上都劃出了幾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而等臥室裡都已經睡下的劉姐嚇得趕緊跑出來看看是怎麼回事後,卻只看到平時對她一直都很和善,說話做事總是顯得那麼風度翩翩的蔣商陸像個癲狂的瘋子一樣面對著一地狼藉,許久才佝僂著背滿臉鮮血地坐在那裡冷冷地來了一句。

  「馬上回房間去,不要出來,也不要打電話給舒華。」

  「蔣先生……您這是怎麼了……」

  一時間又是擔心又是難過,劉姐眼淚都含在眼眶裡地看著他一個人坐在那兒,心裡卻獨獨沒有害怕,她總覺得蔣先生不應該是個壞人,現在這麼著也是因為他比誰都要難過,比誰都要痛苦。

  而蔣商陸見這善良的中年女人一副作勢要上來攙扶自己起來的樣子,他只像是頭受驚的野獸一樣快速地躲開並遏制住自己心底的狂躁和暴力的情緒,許久才像是累了一般塌下一直以來都顯得很是不可撼動的堅毅雙肩,眼眶通紅的定定看著著自己的雙手道,

  「回去……別站在這兒……也別看著我。」

  這低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給人的感覺實在太難以形容了,劉姐顫抖著身體紅著眼睛點點頭,也不再敢再呆在他的面前看他這麼狼狽失態的樣子,只飛快地躲回自己的房間去,又在門邊一直緊張注意著蔣商陸的動靜一邊暗自著急。

  等她看見蔣商陸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兒久久地沒有動彈後,心裡擔心的要命的劉姐想了想還忍住從口袋裡將自己的手機掏了出來。

  可當她找到蔣舒華的電話號碼,她卻有些遲疑地停頓了下來後,再一想到蔣商陸剛剛語氣恐怖的警告,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的劉姐想了半天,還是將另一個存在手裡的號碼給找了出來又趕緊給撥了過去。

  ……

  聞楹離開劉房山後,他沒有直接再返回單位。

  把車子開回蔣舒華的公司歸還掉之後,他就獨自去見了一個人。

  有關吸漿蟲的調查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表面上他並暫時並沒有在蔣商陸這邊得到太大的進展,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倒是動用了一點自己作為y市分部管理者的權利,持續地在追查當時那兩棵腥臭衛矛再運往市第三精神病院的之前究竟都經歷了什麼。

  如今那邊的結果總算是有點眉目了,幫他調查的那個人今天也特意找了他。

  等在約定的地方見到那個人時,因為晚間下雨所以今天撐著把傘過來的聞楹先是面無表情地端詳了一會兒那個在大雨中也不撐傘就這麼幹站著,所以顯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輕男人,半響還是遲疑地走到那渾身濕透,眼鏡片都模糊了的這人面前皺著眉緩緩開口問了一句。

  聞楹:「你在幹什麼。」

  王志摩:「哦,是你啊聞楹,我在淋雨,你沒看見嗎?」

  聞楹:「……」

  王志摩:「誒,別用這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我,你知道我多久才盼到這一場雨嗎?我剛剛還想坐到那邊的牆角一邊淋雨一邊等你來的,但是我又怕別人把我當做神經病,所以我……」

  聞楹:「……不要和我解釋,進去說。」

  無情地打斷了王志摩這個話嘮的喋喋不休,不想聽他廢話的聞楹也不去看身後這人故作委屈的眼神,直截了當地就和他進了邊上的火鍋店。

  等兩人進去坐下後,褲腳都在往下不停滴水的王志摩先是讓服務員上了菜單,又無視面前和他準備聊正事的聞楹只興致盎然地和面前的服務員又開始一個勁兒話嘮了起來。

  王志摩:「先幫我們上個鍋底,吃什麼鍋底好呢?紅湯?清湯?番茄鍋?哦不不不,不要菌菇不要菌菇,我來看看我來看看……啊,牛舌不錯,再來點黃喉肥牛羊肉牛肚海蜇,素菜呢……哦!不!菌菇拼盤也不要!對對對,什麼菇都不要,和菇沾到邊兒的都不要謝謝……哦,話說聞楹你吃什麼啊……」

  聞楹:「我不餓。」

  王志摩:「你怎麼會不餓呢?唉,你別和我客氣啊,這頓我來請,我知道你臉皮薄但是我們倆是朋友這一頓飯不是小意思嗎,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說,一頓火鍋嘛小意思,要不隨便點點什麼?不然我幫你點?唉,可是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麼,你說你老是這麼客氣幹什麼呢……」

  聞楹:「……」

  知道放任他再這麼繼續無止境地話嘮下去,這頓火鍋一直到吃完自己恐怕也拿不到他想得到的東西,所以聞楹等旁邊服務員收好菜單一走,也沒管面前的王志摩剛要張嘴聊一聊他昨天晚上看了什麼電視劇,直接就冷下臉又一本正經地看著他道,

  「我要的東西呢。」

  「哦……哦,原來我們今天是為了這事見面的啊,我都給忘了,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想我了才想找我吃飯呢……」

  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就大驚小怪地咋呼了起來,面無表情的聞楹是徹底對這個腦子發育可能先天不太健全的傢伙有點無奈了。

  等王志摩好不容易從自己的包裡抽出一個公文袋遞給他後,聞楹隨手接過去就拆看看了起來,而那個給自己倒了杯大麥茶就眼巴巴等著火鍋的王志摩也和小聲他交代起了自己的調查結果來。

  「那兩棵腥臭衛茅兩個半月前因為農大改建的事被移栽,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並不是立刻就被運送到了市第三精神病院,而是被先送到了郊區的一個地方暫放了一段時間,那麼吸漿蟲病毒的第一感染源很可能並不一定是在市第三精神病院內,而有可能是在郊區那個暫時存放的地方,所以我就花了點時間去瞭解了一下那個地方,結果就被我一不留心查到了件事,說出來可能你還稍微有點印象……」

  王志摩這麼口氣古怪地說著,低頭看公文的聞楹倒是抬起眼睛略帶疑問地看了他一眼,而這傢伙在鬼鬼祟祟地壓低了些聲音後接著才開口道,

  「你還記得你當初是怎麼坐上現在這個位置的嗎?半年前你前面那位自己做大死把官給弄掉了,當時他落馬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一起惡性的多肉死亡事件,一家叫做華康多肉養殖基地裡面價值三千多萬的多肉一夜之間集體死亡,原因始終不明,其中還有數量可觀的正在過渡期間的多肉類植體人類,我現在查到的情況就是,那兩棵死人樹存放的倉庫旁邊就是那個已經被封鎖起來的華康多肉養殖基地……」

  「那個基地到現在還存在?」

  「是啊,損失慘重之後養殖基地的老闆就跑了,留下了據說六七千畝爛了根,被蜜粉在棚子裡的多肉殘株,總部當初是說要接著處理這件事的後續,不再讓經驗不充足的分部插手的,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也不去管這些死掉的多肉了,加上你們那個分部離那邊也遠,可能就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

  「唔,然而我還聽說,那個地方從前段時間開始就有點不對勁,說是有一家人差點丟了孩子,孩子好不容易跑回來之後就被嚇壞了,整天就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說鬼要吃他了,郊區不少老住戶就說什麼這邊的地裡種過多肉就不吉利了,吃多肉長多肉,吃人肉長人肉什麼的……「

  談話到了這裡,聞楹的心裡也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清晰思路了,接下來他和王志摩一起吃了頓火鍋,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王志摩在話嘮,聞楹在干聽著,但是酒足飯飽之後王志摩還是一臉被撐得找不著北的表情衝他開口慢吞吞地道,

  「我覺得你再這麼一直盯著那個事件目擊者也沒什麼用了……那人說不定還真是無辜的,或者或是碰巧路過的……」

  「但是他的確很可疑,他的戶籍有問題,而且他有很大的可能就是一個沒有被登記在籍的類植體人類。」

  聞楹這般說著,似乎依舊固執地保持著自己最開始的想法,哪怕如今已經消除了蔣商陸在這次吸漿蟲追查事件中的嫌疑人身份,可是他還是對蔣商陸本身的身份存在著很大的疑問,可身旁的王志摩一聽就笑了,接著擺擺手隨口道,

  「唉,不就是沒在籍嘛,我不是也沒在籍啊,我這又不是動物又不是植物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麼,可難道他沒在籍就一定是壞人要干壞事啊?你就別鑽牛角尖了,人家又沒對你幹什麼,我怎麼感覺你反倒對那哥們兒偏見很深啊,你平時可不是這樣的人啊,和我說說,他到底哪兒做的不對惹你生氣了?」

  王志摩這一番話說的隨意,但聽的人瞬間就有點表情不對了,聞楹原本還沒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的心瞬間就波動了一下,一直以來對事對人都很公正客觀的心底也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漣漪。

  他知道自己在蔣商陸這件事上的判斷的確出了一點問題,不僅僅是自己對他的態度,更多的是他毫無理由地就把自己的個人情緒給過分代入了,這本身對蔣商陸不太公平,他處理的也實在不太好。

  而認認真真地這麼思索了一會兒,想到今天下午蔣商陸還主動幫了那對母子的事情,聞楹就忍不住表情有點複雜地看了眼面前叼著牙籤剔牙的王志摩。

  「我對他的偏見表現得很明顯嗎?」

  「那可不,你在我面前都這樣……不過我估計你這性格就算是站在他面前,也肯定是一副我特別討厭你你給我走開點的樣子哈哈,話說那人是不是也很反感你啊,畢竟你都這麼拽的上天了……」

  不,完全沒有。

  心底響起了這樣奇怪又疑惑的聲音,聞楹細想之前蔣商陸對自己的態度,卻只能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今天下午那個男人一直站在路口直到看到他徹底消失才離開的樣子。

  而這麼仔細一往深處想,情感接受一向遲鈍的要死的聞少校一直到和王志摩分開之後情緒都有點不對頭,等他神情嚴肅地站在公交車站台上想著自己在這件事的處理上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時,他卻很意外地在這個時間點接到了劉姐的電話。

  「喂?您有事嗎?」

  「小聞……你快來看看蔣先生吧……他一個人都快坐在那兒一個多小時了……我好怕他出事……你快來幫幫他吧……」

  劉姐帶著哭腔的聲音隔著電話模糊傳過來,傳達出來的信息卻讓聞楹的表情當下就有點不太對勁了,可是因為劉姐的情緒實在有點激動,他也沒辦法問太多,只能將電話掛斷之後也不等這般回家的夜班公交了,乾脆打了輛車就一個人大半夜地跑到劉房山去了。

  等匆匆忙忙地到了蔣宅之後,聞楹在小雨中將自己的傘放在了門口,他的肩膀上有點濕透了,但是相比起這件事他倒是更關心此刻在屋內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讓劉姐害怕成這樣。

  而在他抬手摁過門鈴之後,好半天之後劉姐才過來給他開了門又顯得膽顫心驚地拉著他進了客廳,當看到客廳一地的碎玻璃和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臉上都是凝固的血痕的蔣商陸後,聞楹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誰讓你把他叫來的。」

  坐在沙發上的蔣商陸終於是肯開口說話了,但語氣聽上去實在有點陰森可怕,聞言的劉姐低下頭忍不住發起了抖。

  而聽見這話的聞楹在安撫地拍了拍劉姐的肩膀示意她先回房間後,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又走到蔣商陸的腳邊蹲下來開始用手收拾起那些碎玻璃。

  見狀的蔣商陸表情有點奇怪,但此刻聞楹臉上的表情實在是太平靜了,讓他的心底無端升起了一股不甘。

  明知道他們倆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係,但是他還是有點想看看這個他真心有點喜歡的青年是不是會願意關心自己一句,可是沒有,哪怕一句話都沒有,大半夜的被這麼叫過來伺候一個精神方面有問題,還有嚴重暴力傾向的瘋子任憑是誰都會感到不耐煩,更何況——

  「需要回房間再處理一下傷口嗎?」

  青年清冷的聲音像是柔和的晚風一樣地撫弄過了耳梢,原本正低頭冷笑著的蔣商陸一下子從暴怒消極邊緣甦醒了過來,一時間連眼神都有點茫然。

  他以為自己可能是聽錯了什麼,畢竟這可一點都不像青年平時會對自己說的話,可是聞楹的口氣確實和平時有點不太一樣,而好半天見他這幅也不回答自己的樣子,聞楹低下頭仔細端詳著他臉上的傷不自覺地皺了皺眉,又抬手從邊上的抽紙抽出些輕輕地遞給了他。

  「先擦一擦,回房間休息一下,我幫你拿毛巾和藥膏。」

  「嗯。」

  情緒複雜地藉著聞楹的手才從沙發上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這還是蔣商陸第一次和他有直接意義上的身體接觸,但是那一瞬間身體的顫慄感還是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微妙到難以形容的心情之中。

  可性格遲鈍的聞楹卻什麼也沒察覺到,把他扶起來站穩後就又去幫他找家用醫藥箱了。

  等上了樓之後,身上還穿著睡衣的蔣商陸也沒去床上躺著直接就習慣性地在自己的房間一角找了個地方就疲憊地坐了下來。

  而當找好醫藥箱又熱好一條毛巾走的聞楹推開這間從來沒有人進來過的房門走進來時,第一眼就看到了眼前這對他而言有些意外的一幕。

  蔣商陸的房間和他這個人平時給人的感覺一點都不一樣,簡單的木質小書架,桌上的東西都擺的整整齊齊的學生書桌,放在暑假最頂端的幾個帶著灰塵的獎盃,還有那張米白色的,明顯屬於一個稚嫩少年人的床。

  一切都好像是停留在了蔣商陸前半生的某一個階段,而這似乎……也正是蔣商陸從來都不允許別人走進他房間的原因。

  於是此刻明顯也察覺到了聞楹對眼前這怪異的一切的驚訝,坐在牆角的黑暗處一直沉默地注視著他一舉一動的蔣商陸過了好半天才聲音冰涼地緩緩開口道,

  「這是我讀高中時候的房間。」

  「嗯。」

  並沒有針對蔣商陸奇怪的房間表達太多屬於自己的看法,聞楹注意到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就主動走過來又把醫藥箱放在了地上。

  蔣商陸見狀靠著冰涼的牆面也不說話,望著聞楹耐心找出消毒水並試圖湊過來幫自己處理臉上的血跡後,他忽然眯起自己色澤濃郁的眼睛又笑容古怪地問了他一句。

  「我現在這樣……是不是看上去挺不正常的的?」

  「……不會,我有一個朋友也喜歡這麼坐在牆角,他還喜歡下雨天不撐傘跑到外面去淋雨。」

  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面無表情的聞楹顯得很中肯地給出了這麼一個聽上去有點像在哄小孩,但是又莫名地顯得很讓人信服的答案。

  而聞言的蔣商陸在不自覺擴大自己的笑容後又疲憊地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後,許久才開玩笑一般地輕輕開口道,

  「謝謝,我忽然感覺我自己有自信多了,至少我從來不喜歡不撐傘跑出去淋雨。」

  他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兩個人的氣氛莫名的就輕鬆了一些,聞楹今天因為友人的提醒而決定頭一次如此真實坦然地面對一直以來他都以迴避態度對待的蔣商陸,而蔣商陸也不再沉溺在剛剛那種過激消沉的情緒中繼續折磨自己。

  只是等聞楹快幫他把臉上的傷口處理完時,他忽然就不經意撇見了被蔣商陸放在書桌上的那瓶明顯已經被拆封了的卸甲油。

  而隨即低頭看了眼蔣商陸手指上已經被擦去黑色指甲油的兩根細瘦的手指,聞楹望著那兩塊怪異的突起的指甲蓋底下泛著紫紅色淤血的舊傷,本就有點說不上來的心情一下子更複雜了。

  有點陌生,但是卻又來的很自然,大概是有點不忍心,也許還有點說不出的……憐惜。

  「你也去休息吧,今天太晚了,你就在舒華的房間住一晚吧。」

  蔣商陸這一次的好意,聞楹沒有再執意地去拒絕,他點點頭將剛剛拿進來的東西都收拾好帶走,又在臨出門的時候替已經準備休息的蔣商陸帶上了房門。

  而在下樓放好東西又和明顯不太放心的劉姐交代了一下後,聞楹再次上了樓,又算是第二次住進了位於蔣商陸旁邊的那個房間,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去浴室浸什麼種,卻反而是在關燈後只有他一個人的臥室裡又一次聽到了隔壁那個年長男人模糊的聲音。

  煽情朦朧又彷彿近在咫尺的喘息聲,卻似乎不再代表著污穢與放蕩,聞楹面無表情地睜著眼睛躺在身底下的床上一動不也動,古板的腦子裡想當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年輕的心卻不太聽使喚地規律地跳動著。

  而一直到他親耳聽著蔣商陸那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的聲音漸漸轉至不見,終於回過神來的聞楹稍稍動了下自己因為平躺著有點背脊發燙的身體,卻在瞬間察覺到了某處許久沒有動靜的縫隙似乎又張開了一些……

  ……

  翌日清晨,當蔣商陸起床的時候,聞楹已經走了。

  見狀的蔣商陸並沒有太多失望的情緒,事實上,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段時間他對聞楹的好感已經有點開始出格了。

  不過也許再過幾天,這個在自己身上發現不了更多線索的年輕人就會自己離開的,到時候走出這扇門,他們也不會再有什麼交集,從此相逢也是陌路,老死不相往來更好。

  這般想著,蔣商陸臉上的表情也有點冷漠,恰巧這時,劉姐也一臉緊張地把早飯給氣色不太好的蔣商陸端了上來,而見他又是和之前的許多次一樣胃口缺缺地皺著眉吃著,這個一直很關心的女人很突然地就問了他一句。

  「蔣先生……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吃我做的這些啊?」

  「為什麼這麼問?」

  「我就是看您總是吃的很少……所以總覺得您不太喜歡吃我做的這些東西……唉,我哪天給您換個口味吧您看怎麼樣……哦,對了,說到這個,小聞早上還特意出去幫我買菜的時候還自己買了個東西給您,說等您起床的時候讓我拿給您……「

  劉姐這麼說著也沒去看蔣商陸明顯有點疑惑的神情就跑進了廚房,等她再出來的時候,蔣商陸便看到女人的手裡拿著個表皮顏色泛著橙黃,看上去就很酸甜可口的橘子。

  而眼看著那個橘子被輕輕地放到自己的手邊,面無表情的蔣商陸定定地盯著這個橘子看了半天,卻再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橘子。

  是啊,我很喜歡橘子。

  可是我不能碰,只要是我喜歡的東西我就不能去碰他。

  可是,要是我真的很喜歡呢?

  喜歡到可以去願意付出一點代價,我會努力壓抑自己的天性,做一個正常且自律的人,我會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他看。

  他喜歡什麼,我就給他什麼,這樣我能有資格去喜歡他了嗎?

  【橘子我只要一個就夠了,聞楹我也只要一個就夠了,我真的一點都不貪心。】

  【哪怕是看在我這麼可憐的份上,也請上天成全我,就給我一個機會吧。】

  第14章:第十四朵鮮花

  那天和王志摩見過面後,聞楹便將自己調查的重點逐漸轉移到了有關華康多肉養殖基地的那方面。

  雖然蔣商陸家他每天也照去,但是相比起之前兩人時常無話可說的氛圍,聞楹終於也顯得不那麼像之前那樣牴觸他了。

  只不過稍稍放下自己之前的偏見後,聞楹倒是覺得蔣商陸這個人確實也沒那麼面目可憎,至少在他侄子蔣舒華甚至是幫傭劉姐眼裡,這個時常給人強烈侵略感的年長男人倒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人。

  「唉,蔣先生看著的確是脾氣不太好,但是心地卻是真的好的,我那天就和他隨便說了幾句我小孫子快上小學的事啊,他就讓小蔣先生幫我去問了學校啊,他現在年紀也不算小了,但我看著他這麼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住在這兒真是心裡不好受,這既沒有父母大哥也沒有妻子孩子的,小蔣先生雖然對他這個叔叔很好,可蔣先生這一輩子要是一直這樣,老了之後該多可憐啊……」

  在廚房裡幫劉姐收拾碗筷的時候就聽著中年女人略顯擔憂地念叨著,聞楹就這麼聽著也不怎麼發表自己的看法,半挽起的潔白衣袖和浸在水池裡的手掌都帶著點幹淨清新的味道。

  而劉姐轉過身恰好看見了這一幕,她先是一愣又忍不住在心裡起了一個念頭,接著便慢慢湊到聞楹身邊小聲道,

  「小聞啊,阿姨悄悄問你一句啊,你家裡還有什麼姐姐或者妹妹嗎?表的堂的也行,和你長得像點就可以了……」

  「沒有,怎麼了。」

  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劉姐,聞楹表情疑惑不太明白中年女人這是什麼意思,而劉姐聞言也失望地搖了搖頭,半天才自言自語地嘀咕道,

  「唉,可惜了,其實我倒是覺得蔣先生挺欣賞你的,要是你家裡能有個條件合適的姐妹,萬一蔣先生心裡又覺得合適,就可以做小蔣先生的嬸嬸了啊……蔣家條件這麼好,蔣先生又長得好,這是多好的一樁姻緣……」

  這話正說著呢,劉姐在不經意回過頭的時候就看到蔣商陸正表情奇怪地站在廚房門口,而嚇得差點沒把手裡碗給摔了,劉姐剛結結巴巴地叫了聲蔣先生,也跟著他一起轉過身來的聞楹就聽到蔣商陸口氣平淡地地叫了他的名字。

  「聞楹,你跟我上來一下。」

  「嗯。」

  把手上的水跡擦乾淨就跟著蔣商陸一起上了樓,聞楹進他房間的時候才發現這大白天的,他屋子裡居然還是嚴嚴實實拉著窗簾的。

  而因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到現在面頰骨上還帶著明顯擦傷痕跡的蔣商陸先是在光線很差的房間裡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他,又在自己的床上徑直坐下接著半靠在床頭對聞楹笑了笑道,

  「我自己不太方便換藥,能請你幫我個忙嗎。」

  「可以。」

  聽見這話的聞楹完全沒察覺出有什麼不對,走過去從桌上拿了蔣商陸手指和臉上需要擦的藥就走到了他的床邊。

  而感覺到青年動作不疾不徐地將藥膏放置到床頭櫃上,又緩慢地坐在了離自己的大腿很近的地方。眼睛顏色瞬間就暗下來的蔣商陸也沒說話,只把自己手背朝上落在曲起的膝蓋上,又安靜地端詳了會兒聞楹低下頭神情認真地開始幫他處理那些指甲裡面的瘀傷的樣子,好一會兒才心血來潮地和他說起了話。

  「我聽舒華說,你現在是一個人住是嗎。」

  「嗯。」

  「你生父那邊都不過問你的生活嗎。」

  「……我和他除了血緣關係,其他方面沒有任何交集,我有我自己的生存方式。」

  被問到了明顯十分敏感的話題,不自覺皺起眉的聞楹原本不太想回答這種有關他私人生活的問題,但是想了想還是如實地照著自己的真實情況說了,而也察覺到了聞楹上的情緒變化,蔣商陸將自己被藥膏刺激的劇痛無比的手指稍微動了動又扯了扯嘴角道,

  「抱歉,我只是稍微有點好奇……因為舒華和我說你母親去世的早,你父親從十幾歲就不管你了,我就覺得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沒有抬頭卻繼續著手上的動作,聞楹的口氣也明顯有點冷淡了,而忍不住勾起嘴角懶散地笑了起來,神經兮兮的蔣叔叔略帶著點挑逗意味地俯下身又湊近了面前這可愛又正經的年輕人,接著才顯得很是漫不經心地開口道,

  「我在意外……如果不是你父母,那到底是誰把你教育的這麼好的,有時候看著你,真有點……想教你學壞。」

  因為蔣商陸的忽然靠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被他的舉動弄的明顯一愣的聞楹隱約覺得此刻的氣氛好像哪裡不太對勁,但是因為蔣商陸馬上就迅速地離開了他,所以他只在抬頭的瞬間才嗅到了一點點從成熟男人睡衣領口無意中洩露出來的淺淡的花香味。

  這香味和以往聞楹所聞到過的其他種類的的花蜜味道都顯得不太相同,有點陌生陰森且極具危險味道,竟一時半會兒真不好判斷是什麼物種。

  只可惜現在這種情況的聞楹也不可能失禮地再湊到蔣商陸的脖子裡去繼續聞那股味道,而就在他心情複雜地暗自思索著的時候,靠在床頭的蔣商陸倒是忽然又對他開了口。

  「你平時沒有帶手錶的習慣嗎?」

  「……沒有。」

  「其實最好還是要有一塊的,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只有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才會知道珍惜……我還年輕的時候我父親就給我買了一塊,有一年舒華快過生日的時候我也買了一塊打算給他,可惜後來並沒有來得及,到現在這塊表也還放在我的抽屜裡……」

  「為什麼沒來得及送。」

  聽他這麼說下意識地就問了一句,聞楹問出口之後便見蔣商陸的眼神有點古怪起來,只不過很快蔣商陸就顯得很隨意地笑了,接著衝他放緩了些聲音以一種很平淡感慨的口吻道,

  「因為我病了,先是莫名其妙的高燒,後來還開始說胡話了吧,我大哥那天說要送我去醫院看病,那時候還很小的舒華還趴在車窗外面說讓我早點回家陪他看動畫片,結果這病一看就看了十幾年,誰知道現在到底有沒有看好呢……」

  因為他的話而頓時沉默了下來,聞楹隱約知道點蔣家過去發生的事,但是對於他為什麼會被關進去那麼多年其實也不太清楚,如今聽到他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起這種事情,他的心情也跟著變得複雜難言了起來。

  而見狀的蔣商陸只不動聲色地拿自己的眼睛著迷地看了看他,對於這充滿了同情心又矜持溫柔的年輕人實在是喜歡得很。

  但考慮到聞楹目前對他的這種僅限於能夠正常對話的生疏態度,所以片刻後他也只是將自己的食指和拇指在聞楹的手腕上方稍微比了一下,這才微笑著緩緩開口道,

  「等過幾天,我也買一塊表送給你吧,畢竟你那天也送了我禮物,就當做是禮尚往來吧,怎麼樣?」

  ……

  「你怎麼現在才來啊……我都蹲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無聊地蹲在路邊的電線杆子邊上抱怨了一句,王志摩同志的表情十分怨念,看著聞楹好不容易過來和自己碰頭了也鬆了口氣,而今天因為和蔣商陸莫名其妙地多聊了幾句,所以才差點耽誤了和王志摩約好去打探華康基地時間的聞楹面無表情地站到他面前,接著才淡淡開口道,

  「有事,剛下班。」

  「哎喲,你還真把那活兒當自己本職工作了啊……咱們今天晚上把這事弄清楚之後,我看你就趁早看看情況閃人吧,你一正經官三代公子爺跑去被人隨便瞎使喚我都快看不下去了,別告訴我你還當傭人當上癮了啊……」

  王志摩這話嘮一個勁兒唧唧歪歪的搞得面癱著臉的聞楹有點不想和他說話,他們倆大半夜跑這麼大老遠的來著華康多肉基地本身就是為了搞清楚那兩棵死人樹到底是經歷了什麼,而之前就已經又到這兒附近踩過幾次點的王志摩一邊給他往下面的正式廠區帶又和他仔細交代起了情況。

  「白天我裝成民警去那家之前差點跑丟孩子的人家稍微問過情況了,他家裡人都很老實,就把什麼情況都和我說了,說是那小孩叫冬冬,平時喜歡在這兒的空地一個人踢球玩,那天好像是因為把球給不小心踢那基地的鐵絲網裡面去……」

  「這孩子個子長得小看到邊上的網子有個破洞就自己鑽進去了,結果進去後小孩就聽到裡頭用塑膠膜封死了的大棚裡有小孩子在玩鬧大笑的聲音,他聽見了之後就以為還有別的小朋友在裡面就想過去看看,等他趴到那大棚邊上的一個裂開的小口子上往裡面一看,你猜這可憐的小冬冬看見什麼了?」

  故弄玄虛地盯著聞楹就眨巴了下眼睛,王志摩這二百五原本是想故意塑造一些恐怖氣氛來嚇唬嚇唬聞楹,可聞楹聞言只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也不說話,一直到王志摩同志自己都覺得自己這種無聊到逗木頭玩的行為簡直是個智障後,他這才無奈地嘆了口氣又聳了聳肩主動開口道,

  「結果他就看見啊,一隻血糊糊的紅眼珠子也正在從那個洞裡往裡頭看著他……說不定啊,他在外頭玩球的時候,就有個鬼東西一直從棚子裡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呢。」

  「這是那個孩子自己說的嗎?」

  聞楹的表情明顯帶著點質疑,這些描述聽上去實在有些駭人聽聞,一看就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實在不像個小孩子能說出來的,而王志摩聞言也跟著點點頭,接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

  「他爹媽肯定是誇張了點的,但紅眼珠子是那小孩子自己說的,回去之後還做了好幾天噩夢呢,我拿東西使勁哄著他的時候他還在一個勁兒的哭,說什麼紅眼珠子還在轉什麼的,所以我估摸著搞不好這被總部撂在這兒一直沒管的棚子裡真藏著什麼還有生命體徵的東西……」

  他們倆這麼聊著,那位於下坡位位置荒涼已久的多肉繁殖基地就已經到了,從外面看這一大片白晃晃的大棚就挺滲人的,也難怪附近的人都對這有點避之不及,而聞楹走在前面試圖先把外頭的鐵絲網門推開,卻在看到一個損壞的鎖頭落在地上的草叢裡時皺了皺眉。

  「是人為損毀痕跡……有人先我們一步已經進去了。」

  「什麼?有人進去了?是普通人還是咱們的同行啊……這大半夜的跑這兒來也夠厲害的了,咱們倆要不趕緊進去看看?要是那種不小心誤闖的還能來得及救條命,不然死在裡面就不好收拾了……」

  「嗯。」

  聽王志摩這麼唸唸叨叨,聞楹眼神一沉的把鐵絲網門一把推開又緩緩邁步走了進去,鐵門順勢發出一聲讓人腮幫子都一麻的詭異動靜。

  而隨意環視了一圈四面陰風四起的恐怖氛圍,王志摩先是彎腰俯身用兩根手指接觸了下地面濕度,又在將眼睛的瞳孔顏色轉至白色後從自己的身上飄散出一些類似於絮狀物的白色孢子。

  「我讓這些孢子先去看看裡邊是怎麼回事,不然這大晚上的真遇到什麼鬼玩意兒了就不好玩了,畢竟咱們又不是專業抓鬼的……」

  嘴裡這麼說著,他身上飄散開來的孢子也隨著風的軌跡進入了面前處於基地正中間的那個一號大棚裡,這個巨大的棚子整體呈半圓狀,前面的一些塑料膜被撕扯開幾個猙獰的大口子,裡頭黑魆魆的一時間什麼都看不清楚。

  可聞楹這麼一聲不吭,眉頭緊鎖地盯著,卻總覺得裡頭似乎有什麼好多道意味不明的視線正衝他和王志摩兩個人默默窺探著。

  而就在王志摩無聲地感知著自己的孢子在進入後看到的具體情景時,他先是疑惑地站在聞楹身後咦了一聲,好半天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嘴唇也開始不停地發抖。

  等身旁的聞楹不解地抬眼看了一眼他,這慫的要死的傢伙先是躲到聞楹的身後抱住自己的腦袋,又哆嗦著抬起手指一臉絕望地看著前面開了口。

  王志摩:「……聞楹,我和你說,我們可能要要要要……」

  聞楹:「要什麼?」

  王志摩:「我們可能要完了!!!!快逃命啊媽呀!!!!!好多好多!!!好多好多鬼朝我們撲過來了!!!啊啊啊!!!!」

  伴著王志摩石破天驚的一聲大喊,擋在他前面的聞楹的眼神一下子變了,因為他明顯感覺到空氣中有一股腐臭噁心的味道傳來並伴有類似於野獸的咆哮聲,而在下一秒杵在他們面前的那個塑料大棚便被一隻潰爛的類似於人類的手掌給惡狠狠地撕開了大口子。

  「吃多肉……長多肉……」

  陰森又噁心的聲音嘶嘶啞啞地從彷彿要斷氣的喉嚨裡傳來,一個脖子上活生生長出三個綠色腦袋的矮小怪人在鑽出大棚之後,每個腦袋上那張屬於小孩子的醜臉都帶著極端惡意恐怖的表情,而緊隨其後從裡面不斷鑽出來的,也大多是身體畸形恐怖,要麼紅臉三眼,要麼六七隻手腳,要麼就是長了無數個五顏六色腦袋的怪物。

  「這他媽都是什麼啊……鬼片啊我的媽……」

  嚇得抓著自己的頭髮就崩潰地喊了起來,王志摩這傢伙平時膽兒也挺大的,但看到這種完全不科學的大場面還是給嚇得不輕。

  而看上去倒是挺淡定的聞楹在將哆嗦個不停的王志摩擋到自己身後,先是仔細察了一下這些正向他們動作僵硬地迅速爬過來的怪物後,這才皺著眉回答了一句,

  「過渡失敗的多肉類植體人類,那個最先爬出來的品種應該是玉露……你先別動,他們快要過來了。」

  這般說著,聞楹也隨即低下頭從自己的外套裡取出了一個小小的膠囊瓶,王志摩見狀一愣剛要問他準備幹嘛,但是下一秒聞楹已經倒出了一塊綠色藥片又放進嘴裡嚥了下去。

  而眼看著身前這人身上的激素瞬間紊亂了起來,心頭一震的王志摩接著便眼看著臉色平靜的聞楹稍微往前慢慢地邁了一步。

  伴隨著夜風中一股奇妙的花香味道,夜色中這個原本面目顯得格外平淡無奇的青年周圍迅速地聚集起了一層凝聚的淡光。

  烈火般絢爛的鳳凰花在他的身體四周如同波紋一般的飛舞綻開,輾轉消散,華美高貴的紅色旗瓣和明金色花蕊在他手掌的掌控下一片片舒展,連帶著他的指梢脖頸和面容都被鳳凰花的花瓣給模糊了原有的顏色。

  而眼看著茁壯蜿蜒的木本植物枝條從聞楹腳下的土壤中洶湧破土而出,那些如鳥兒羽毛般生長出來的繁華枝葉和展翅的朱紅色鳳凰花都如同被賦予了殘酷強悍的生命力一樣將那些不堪一擊的怪物轉惡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明明知道站在那兒的還是那個他認識的聞木頭,但是當王志摩親眼看到一個眉梢帶紅,氣質華美,整張臉呈現出一種絕美高貴,幾乎讓人不敢產生任何褻瀆之感的年輕男人轉過頭看了眼自己時,他還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一副喘不上氣的表情地瞪著眼睛問了一句。

  「……聞……聞楹?」

  第15章:第十五朵鮮花

  因為和他多聊了一會兒,聞楹這天一直到六點多才離開蔣宅,蔣商陸看上去也如往常一樣地在飯後留在樓下獨自坐了一會兒,但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劉姐就是覺得今天的蔣先生看上去心情很不錯。

  雖然她也想不明白這具體不錯在哪裡,但是當她幫著蔣商陸沏好一壺茶端上來後,她剛準備下去繼續收拾廚房就眼看著蔣商陸低頭倒茶的動作停了下來。

  而半響這性格一向讓人捉摸不定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盯著反射出自己面孔的茶水看了一會兒,許久才抬起眸沖劉姐語氣古怪地問了一句。

  「我平時看上去會有點顯老嗎?」

  「嗯?不會啊,您怎麼忽然這麼問?像您這個年紀不是剛剛好嗎……」

  劉姐聽他這麼說有點奇怪,但看面前的蔣商陸確實相當罕見在因為什麼事情而略顯困擾的樣子,她只溫柔地笑了笑又用一種在和小孩子說話的語氣道,

  「蔣先生相貌生的很好,現在這樣不是老了反而是成熟了,不過其實也能隱約看的出來,您讀書的時候一定是那種小姑娘們都會喜歡的類型……」

  「……你也學會說這種話來哄我了。」

  「誒,這還真沒有,我可都是實話實說的啊,蔣先生您要是現在換一身年輕人穿的的衣服,不穿那些動不動就灰的黑的的西裝之類的,別人肯定也看不出來您的歲數,估計乍一看還當您是毛頭小夥子呢……」

  聽劉姐這麼說不自覺地就勾起了嘴角,心裡其實也沒當真的蔣商陸把手裡茶杯慢慢放下,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就準備站起來去樓上休息了,可在這時,他卻很突然地就聽到一旁的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喂,哪位。」

  隨手拿起手邊的座機就問了一句,這個時間點打過來的任何電話在蔣商陸看來都顯得有點蹊蹺,畢竟但凡是熟悉他作息習慣的人除非是十分特殊的情況都不會有這個膽子在這段時間來故意打擾他的休息。

  而聽到男人這冰涼滑膩的聲線,此刻正在電話那頭的那個年輕女人也有些慌張地顫抖了一下,半響努力壓抑住自己胸口滿滿的緊張無措後,蔣舒華的秘書私人陳小姐這才紅著眼睛壓低聲音開口道,

  「蔣先生,我是小陳,您休息了嗎?我想向您立即匯報件事……」

  「嗯,什麼事,說吧。」

  「蔣總……蔣總人不見了,下午出去前他是和我說要出去見個合作方的,可是都到現在了人都還沒回來,我剛剛忍不住打電話去詢問了合作方那邊,結果那邊卻說蔣總下午根本就沒去他們公司……而且就在剛剛我打算通知您並聯繫警方時,卻……卻忽然收到了一條匿名短信……」

  「……什麼內容,給我一個字一個字的念。」

  打從聽到蔣舒華人不見了的消息之後,臉色就已經恐怖的陰沉了下來,劉姐不清楚是什麼情況也不敢吭氣,但見蔣商陸是真的發火了立刻就悄悄地退了下去。

  而勉強壓抑住自己滿腔怒火將手指落在沙發扶手上神經質敲打了幾下,眼睛裡已經匯聚起一團陰森火光的蔣商陸下一秒便聽到耳朵裡傳來了陳小姐帶著哭腔的啜泣聲音。

  「……讓蔣商陸那個……那個人渣……現在……現在就到郊區來,臨近管海的那個叫華康的廢棄多肉基地裡頭……只能讓他一個人過來,給我告訴他,只要你們敢私自報警或是多來一個人我就立刻殺了他侄子,我……我沒有開玩笑……還有,給我準備好足夠的錢……」

  ——「要是你們敢不聽我的話,我就先砍了他的手腳,再送這小子和他爺爺……爸爸……下去團聚,聽……聽見了沒有……」

  ……

  一號廢棄大棚外,滿地的多肉漿水四流殘肢斷地的畫面顯得相當觸目驚心,一節節肖似人類的小腿胳膊乃至頭顱四散在周圍骯髒的地面上,並隨著空氣中的水分蒸發迅速地干癟下去消失在土裡。

  而臉色慘白的王志摩則明顯還沒從剛剛的驚嚇中緩過神來,一邊捂著眼探頭探腦地躲在聞楹後面一邊聲音哆嗦著問道,

  「聞楹,那些鬼……鬼都沒了吧?」

  「沒了。」

  簡短地回了他一句,聞楹說著就俯下身用手掌試圖去接觸那些噁心畸形的多肉殘軀,而與此同時,一簇從他手掌心蔓延綻放出來的朱紅色鳳凰花也在張開鳥喙後將花蕊啄進了這東西的表層細胞壁之中。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水聲後,一大塊雪白色,表面呈密密麻麻空洞狀的蟲卵狀物從一隻多肉屍體的腹部被硬生生挖了出來,聞楹見狀緩緩地拿起來又仔細查看了一下後,接著便皺起眉思索了一會兒又看了眼自己弄髒的手淡淡地開了口。

  聞楹:「王志摩。」

  王志摩:「嗯?怎麼了?」

  聞楹:「接著。」

  王志摩:「……」

  伴隨著聞楹慢吞吞的動作,那一大塊黏黏糊糊的蟲卵也被很隨便扔到了他面前的王志摩的懷裡。

  見狀的王志摩先是不明所以地低頭看了眼,等看到那些墨綠色的血漿都順著手指縫滴在自己的鞋上了之後,他先是傻眼地張大了嘴,接著立刻表情崩潰地大喊了起來。

  「臥槽!!!聞楹!你怎麼把這個鬼東西忽然就扔給我了!!好噁心啊!!這是什麼味道!!嘔!!!!我要吐了!!!我真的要吐了!!!!」

  「你剛剛不是說,我現在這樣只要隨便叫一聲別人的名字,我讓別人幹什麼,別人都會願意答應我的麼。」

  聲音平穩地這般開口,聞楹一邊說著一邊還慢吞吞抬頭用那種平時顯得像死魚眼但現在看看也挺吸引人的眼神看了王志摩一眼。

  而剛剛在那邊因為頭一次見到他的開花期形態實在太激動了,這才不小心說錯話的王志摩此刻欲哭無淚地懷抱著那一大塊滑溜溜的蟲卵,半天才一臉小媳婦樣的湊到聞楹的面前狗腿地小聲哀求了起來。

  王志摩:「楹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這不是沒見過世面頭一回兒看到您這樣,一時半會兒地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嗎……全天下您最帥您最爺們兒成嗎……您也稍微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呀……」

  聞楹:「你先拿著,我考慮考慮。」

  王志摩:「什麼??不是吧!聞楹!你你你……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呢!咱倆!可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哦!我知道了!你這是開了花連脾氣都變大了,你以前可從來不會這麼對我的啊!嗚嗚嗚!還是我那芽都沒長出來的楹妹好!又單純又善良!比你現在這幅凶巴巴的樣子可愛多了!」

  聞楹:「……」

  無聲地抬起頭撇了身旁這聒噪的話嘮一眼,王志摩這沒骨氣的傢伙被聞楹現在這張美的跟副畫一樣好看的臉一看就啞巴了。

  而半響他認命一般地苦著臉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又把這塊擺明了聞楹是要帶走的蟲卵包起來抱著,這才一臉無奈地問了一句。

  王志摩:「那東西我們現在都拿到了……還要幹什麼啊?直接帶回去做化驗不就好了……」

  聞楹:「這只是部分殘留蟲卵,如果可以,還是要找到真正的母體才能向總部佐證我的觀點。」

  王志摩:「額,母體?可這裡面這麼大的誰知道母體在哪裡啊……而且說起來啊聞楹,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奇怪,明明我們之前也有人進去了,怎麼咱們到現在都沒聽見動靜呢?先進去的人到底去哪兒了啊,他們難道就沒看見這些四處亂爬的多肉嗎……」

  聽王志摩這般說著,聞楹也若有所思地抬頭看了圈四周,的確正如他所說,如果真的有人在他們之前進去大棚了,照理來說是應該會碰上這些特別顯眼的多肉怪物的。

  可是當他打量的視線落在一邊的另一塊被撕扯開塑料膜裡面卻空空如也,並沒有頭顱殘肢的大棚後,聞楹先是緩步走過去朝裡面仔細看了看情況又轉身對王志摩開口說道,

  「進來的人直接選了這個空的大棚進去的,應該是之前就熟悉這片基地的人……以防萬一,我們也跟進去看看,畢竟吸漿蟲感染體針對動物和植物都有攻擊性,不太安全。」

  「誒,那也行,那就這麼著吧……咱們一塊進去看看,早點抓到你要的感染源也可以早點回去睡覺……」

  這般說著,也贊同他的觀點王志摩就想和聞楹一塊往這邊這個巨大的空棚子裡面走,再通過這個通道進入更深處連通著裡面一整個多肉基地的地方。

  可是他們還沒往裡面走幾步,卻很意外地碰到了一件他們倆怎麼也沒想到的突發狀況,而剛剛還在外頭收拾多肉怪物現在就要被迫面對幾個凶神惡煞,貨真價實的人類匪徒的王志摩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住了。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大半夜跑到這兒來想幹什麼啊!!!啊!!!」

  一起撲上來就把誤闖進綁票現場的聞楹和王志摩給團團圍住了,這幾個混混看面相就像是社會上經常混的,手上拿著強力手電筒和管制刀具的模樣一看就路數很不對勁的樣子。

  在他們的身後還有一個被緊緊捆著丟在地上,身材微胖活像個被強行揪出土的大白蘿蔔一樣癱在地上的年輕男人,只是因為黑暗的光線問題,聞楹和王志摩一時間都看不太清這人的具體長相。

  而見狀的王志摩也在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後,壓低聲音沖身邊面無表情杵著的聞木頭小聲嘀咕了起來。

  王志摩:「唉,這下這怎麼辦?要不要順便見義勇為一下……」

  聞楹:「見。」

  王志摩:「我真是服了你了木頭,你說你就不能和我一次性多說幾個字啊……」

  嘴裡抱怨著就裝得窩窩囊囊地抬起了頭,王志摩這無聊的傢伙說著將自己的面部表情刻意調整地慫了一下,接著才一臉苦兮兮地合著手看著這幾個舉著刀對著自己的綁匪哀求道,

  「大哥!大哥!我求求你們了……我和我哥們兒剛剛真的什麼都沒看見……我們就是隨便進來找個地方上個廁所……你們行行好放我們走吧……我們還年輕,我們真的不想死……」

  「呸,你小子想蒙誰呢!你上個廁所還能跑咱們這麼遠的地方來!你怎麼不跑外太空去上廁所啊!說!剛剛是不是打算跑出去報警!還有邊上這個……哎喲我去!兄弟們快來看看這小子的臉!居然還有大男人長成這樣的真是稀奇了……」

  王志摩:「……」

  聞楹:「……」

  原本只是想隨便逗逗這幾個智商明顯不太夠的綁匪,此刻王志摩的心裡卻真的瞬間就臥槽了,一時間更是有點不敢看邊上這位開了花之後好像還蠻愛記仇的聞少校的臉色。

  等眼看著這幾個綁匪身後的土壤裡已經開始蓄勢待發地鑽出來的鳳凰樹枝條,一臉同情之色的王志摩剛想提醒一下聞楹待會兒下手的時候注意點,別真的動手打死人。

  這幾個綁匪中的一個兜裡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而在眼睛明顯一亮後趕緊把電話接起來之後,這看著流裡流氣的綁匪就在聞楹和王志摩的注視下笑嘻嘻地喊出一個有點特別的稱呼道,

  「喲,蔣二爺,您總算是到了,我們的贖金……您都帶來了嗎?」

  ……

  手上拎著一箱子臨時由陳小姐兌換好送到蔣宅來的現鈔,真的聽從了綁匪的話選擇一人過來的蔣商陸此刻正獨自站在這偌大且荒蕪的基地,夜色中的面容顯得有些陰森也有些模糊。

  他身後的影子被月亮的照射拖得很長,伴隨著瘦高蒼白的男人懶散地邁開步伐走進這裡,白森森的月光一點點鍍上他深刻且狠戾的面容上,最後定格住就是他臉上最容易讓人留下深刻印象,也最害怕不敢直視的眼睛上。

  今天帶頭的那個綁匪一出來就剛好看到這一幕,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就有點毛骨悚然,他不自覺地想起之前那位和蔣商陸有過節的林董事對自己的要求,當下就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又冷笑著沖不遠處的蔣商陸開口道,

  「蔣總現在就在裡面,只要蔣二爺您把該給的錢給我們,再答應我們一個條件我們就立刻放人。」

  「來的時候可沒說還有別的,這條件是你們幾個臨時又討論出來的?」

  聲音古怪地輕聲笑了起來,一身黑色便裝的蔣商陸此刻看上去就和在談判桌上正常談生意似的優雅從容,沒見他有什麼害怕的,也沒見他有什麼緊張的,反倒是那綁匪被他這麼一揭穿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大聲道,

  「現在蔣舒華人他媽的在我們手裡!想提什麼要求我們說了算!你要是不同意我們就立刻把他的手腳給——」

  「年輕人,別激動。」

  慢悠悠地打斷了綁匪口中的叫囂,蔣商陸這種身份的大人物眯著眼睛打量人的樣子實在是太給人心理壓力了。

  見狀的綁匪粗喘著氣也沒敢說話,但本就沒什麼底的心裡越發的慌張,而好半天才復又開口,蔣商陸先是慢慢將手上的箱子提起來些又顯得很隨和地笑了笑道,

  「錢我今天是都帶來了,但是你總得先讓我見見我的侄子吧。」

  這個要求聽上去並沒有什麼不太合理的地方,皺著眉的綁匪想了想就進去把自己的同夥都叫了出來,又把被捆的像一長串掛在屋簷底下的小干椒一樣淒慘倒霉的三個人給一起粗暴地拖了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有三個侄子了嗎?」

  笑容古怪地調侃了一句,蔣商陸這般說著便將自己的視線先落在蔣舒華身上確定了一下安全,又隨意地轉至另外兩個陌生年輕人的臉上掃了一眼。

  而站在這頭和他正好對上視線的聞楹沒由來的一陣緊張,只可惜他預想中的每種情況都沒有發生。

  因為前段時間幾乎天天和他呆在一塊的蔣商陸既沒有認出現在這個樣子的他,也沒有和一般人一樣盯著他的臉看個不停,反而顯得很冷淡地就乾脆收回了視線也不看他了,待遇完全和旁邊蓬頭垢面的王志摩同志一模一樣。

  聞楹:「……」

  一時間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感受,習慣了蔣商陸之前對自己的另一種態度,整天聞楹這聞楹那的和自己說話,現在蔣商陸這種再正常不過的反應,反而讓聞楹有點不自在了。

  而被蔣商陸語帶嘲諷的話弄得自己也覺得這事弄得很無語的綁匪抽了抽嘴角,直接無視王志摩和聞楹這兩個據說因為上廁所而誤闖進這裡的累贅,他冷冷地一把拽過邊上神情虛弱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蔣舒華就開口道,

  「另外兩個和你沒關係,你只要把蔣——」

  王志摩:「什麼!怎麼和我們沒關係啊!我們也是可憐的人質啊!那邊那位有錢的小叔叔!求求你也給我們一個繼續活下去的機會吧!只要我和我朋友都得救了!我們倆也可以做你的侄子的啊!!」

  聞楹:「……」

  蔣商陸:「……」

  王志摩這生來就是來搗亂的傢伙把現場原本很凝重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尷尬了起來,因為無意中聽到了他的名字並確定被綁架的就是蔣舒華所以才選擇留下來的聞楹一時間也沒說話,只打量了一眼蔣商陸獨自站在那裡,明顯因為急出來所以衣著單薄的樣子,半天才不太明顯地皺了皺眉。

  「二叔……二叔……」

  蔣舒華喉嚨裡都在發抖的聲音終於是打破了這份短暫的沉默,蔣商陸聞言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只點點頭示意自己聽見了,又將自己手裡的箱子緩緩舉起來些主動開口道,

  「可以了,我看見他了,錢你們也可以拿走,說說你們的要求吧。」

  「蔣二爺果然是個在乎自己侄子的好叔叔……唉,那我就不耽誤您太多時間了直接和您說了,想讓蔣舒華和您安安全全地走,只要您現在就跪下來給我們磕幾個頭,我們就馬上放了他怎麼樣哈哈……」

  綁匪嘴裡這麼說著立刻猖狂地笑了起來,站在一旁的聞楹打從聽到他提出這個帶著強烈惡意的要求的時候表情就頓時變了,只複雜且沉默著長久注視著月光下不言不語的蔣商陸,一直到蔣舒華忍不住憤怒地開始大罵那些擺明了是被人授意過來害自己的綁匪他才漸漸緩過神來。

  「……聞楹,咱們要不要上去稍微幫幫忙啊……」

  王志摩的話讓聞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其實並不知道蔣商陸就是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目前正在調查身份的那個現場目擊者,所以還以為聞楹剛剛按兵不動只是單純地想留下來幫助蔣舒華。

  可就在聞楹表情複雜地點點頭剛想直接掙脫開繩子的控制幫助蔣家叔侄脫困時,此刻的空氣中卻隱約滲透出一股相當濃烈奇異的花香味。

  表情瞬間大變的王志摩和聞楹同時抬起頭往蔣商陸的方向看過去,卻看到那個一直站在那兒,神情始終顯得詭異陰森的男人的腳邊開始瘋長出滿地黑紅色花蕊,豔紅色鋸齒形狀花瓣的罌粟花。

  而那個此刻正操縱著這些豔麗又猙獰的花不斷逼近這些綁匪的陰森男人則將自己紅色的舌尖帶出慘白的嘴唇邊緣舔了舔,接著歪著頭地像個真正的魔鬼一樣地慢慢地笑了起來。

  「我的耐心已經用完了……現在我來讓你們看一看,你們以後死會是怎麼被死的,好不好?」

  「鬼……鬼啊!!!救命!!鬼!!!」

  一臉驚恐地鬆開了被自己控制住的蔣舒華,因為目睹這滲人怪異的一幕,幾個腿都軟了一半的綁匪都已經被嚇得面無人色了。

  可儘管他們已經把同樣表情震驚的蔣舒華給一把推開,那些像是是花叢裡妖豔斑斕的毒蛇一樣瘋長出來的罌粟花還是從他們的小腿上快速纏了上來,又把他死死地禁錮在了腳下的一方土壤之中。

  而與此同時那股從蔣商陸身上散發出來的,能引起人強烈精神幻覺的花香味也將現場除了一開始就拚命屏住呼吸的王志摩和聞楹之外的人都陷入了一場可怕而又逼真的精神煉獄之中。

  「不要割走我的胃……啊……我的胃!!不!」

  「我的腸子流出來了……啊……我看到我的腸子了……好痛……」

  「我的腦子……別挖走我的腦子……嗚……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假作也被精神麻痺住的王志摩和聞楹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靠坐在一邊,從頭到尾卻把這一幕都看在了眼裡,而地上那幾個綁匪已經被罌粟花造成的神經毒素逼得快瘋了,只能在地上痛苦瘋癲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大喊大叫。

  直到從某種意義上已經身體恢復罌粟花植物體徵,整個人都透出一股靡麗血腥味道的蔣商陸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準備確認所有人情況後,他先是走到已經被他弄暈過去的蔣舒華邊上皺著眉嘆了口氣,又在彎下腰扶起自己這衰的要命的侄子後低頭撇了邊上王志摩和聞楹一眼。

  那陰冷審視的視線就算是已經死了的人估計也得害怕的倒吸一口涼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的王志摩覺得自己離嚇尿褲子也不遠了,只能強作鎮定地催眠自己是真的暈過去了,真的暈過去了如此反覆。

  而好半天之後,一直到終於打消疑慮,也打算放過他們一馬的蔣商陸帶著連皮都沒蹭破的蔣舒華徑直離開,他和身旁同時睜開眼睛的聞楹才在滿地的血腥味中表情各異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聞楹,沒看錯的話,剛剛的那個人……是……是個鴉片罌粟類植體人類吧?」

  聽到王志摩這麼問,心情頓時複雜的難容形容,這麼長時間以來的調查真相一下子就浮出了水面,聞楹此刻的心情與其說是完成了任務後的輕鬆不如說更複雜一點才比較合適。

  而從地上站起來又低頭看了眼地上這幾個雖然身體上毫髮未損但是明顯已經快被嚇瘋了的綁匪,終於明白當初張曉光當時為什麼會失去記憶的聞楹聲音有點悶地回了句。

  「嗯。

  「我的媽呀這可厲害了,我還從來沒見過成年形態下的鴉片罌粟呢,不是說很難長大,幾乎沒有活過開花期之後的可能嗎……所以說這位小叔叔到底是什麼來頭啊,不過看剛剛那個樣子真有點嚇人……」

  一邊和莫名其妙沉默下來的聞楹帶著他們最開始的樣本採集走出基地的時候,王志摩這小子嘴裡還在興奮地唸唸叨叨著。

  但經過了剛剛那一場突發事故,聞楹和他心裡都清楚人類方面的警方很快就會來到這裡,所以他們也不能再在這兒繼續停留太長時間,只能決定下次再找個合適的時間過來。

  兩個半小時後,他們掃清現場一切會引起人類世界方面調查機構懷疑的地方又離開了現場。

  而當找到他們停在附近另一個地方的車又趕緊打開車門鑽進去後,可算是從剛剛那個鬼地方解脫出來的王志摩先是把自己懷裡一直抱著的那塊蟲卵往車後座一扔又伸了個懶腰,再抬起頭的時候便看到身旁的聞楹的表情都透出點複雜來。

  「誒,你從剛剛開始就怎麼了啊,和你說話也不理我……」

  有些奇怪地低頭擦了擦自己的手,王志摩認識他這麼久了還是頭一回見他這麼一副明顯有心事的樣子,而聞言先是回了句沒事,許久聞楹才一臉不得解一般的緩緩皺起眉,接著用一種雖然懵懂疑惑卻又無比嚴肅的聲音向他認真地詢問道,

  「如果你發現,一個人在你面前表現的樣子和他對所有人的態度都不一樣,你覺得會是因為什麼原因。」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但是只有你見過不一樣的他,你知道之後,會覺得他之前是在故意騙你還是……」

  「哦……我明白你什麼意思了!你別說了!我明白了!」

  聽聞楹這根木頭牛頭不對馬嘴的形容了半天才勉強知道他到底想問什麼,雖然此刻有點不合時宜,但莫名是有點想笑的王志摩卻還是努力做出一副人生導師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笑著開了口。

  王志摩:「你老實告訴我啊木頭,你最近是不是談對象了啊。」

  聞楹:「……為什麼這麼問。」

  王志摩:「你看啊,你剛剛那個問題很明顯就是有一個人已經對你做了這種事啊,也難怪剛剛一直心不在焉的呢……我和你就直說啊,現在要是真有一個人這麼對你,那肯定是因為這個人心裡特別特別在乎你,因為你看啊,他對所有人都是一樣,唯獨在你面前壓抑了自己的性格,他肯定是怕你不喜歡他,所以才努力表現出自己最好的樣子,既害怕讓你知道,又擔心你不懂他的心……唉,你自己仔細想想,如果他是真的要騙你,他又何必只對你一個人這樣呢是吧!」

  聞楹:「……」

  這個答案和聞楹一開始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原本一路上都在思索著蔣商陸這段時間在自己面前刻意示弱的目的性,可越想心頭就越發的不解。

  畢竟如果不是後來的事實證明,蔣商陸今晚真的只是因為蔣舒華才來到這裡,聞楹甚至又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吸漿蟲事件背後的參與者之類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有目的,又為什麼要用這種特別針對他一個人的方式呢?明明自己就有著不遜色於他的實力,卻又故意將姿態擺到那麼低,從說話的態度到看他的眼神,甚至不在乎去請求他或是……討好他,他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深層次的用意呢……

  在感情方面一點都沒開竅的聞少校就這樣一個人沉默地想了一路,一直到回到車上後都沒有想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可等他終於忍不住將這個十分嚴肅的問題認真分享給自己的好友後,這個一直很不靠譜的傢伙就丟給他這麼一個簡直是在胡說八道的答案。

  「不可能。」

  皺著眉果斷否決了這個答案,聞楹覺得用喜歡這個詭異的詞來形容他和蔣商陸之間的關係十分荒唐以至於表情都有點慍色了,而王志摩這無聊的傢伙一聽倒是來勁了,只將手機從兜裡掏了出來又遞給面前的聞楹笑著道,

  「你覺得我說的不對是吧,那咱們現在就來打個電話,你和你嘴裡說的那個人隨便說幾句話,我來聽聽看那個人到底對你有沒有這個意思,你覺得怎麼樣?」

  這個主意聽上去並不靠譜,但被王志摩的話弄得已經開始懷疑人生的聞楹居然遲疑了,半響他拒絕了王志摩的手機直接從兜裡拿出了自己的電話,又看了看時間確定蔣商陸應該已經帶著昏迷的蔣舒華回到家中,甚至很可能已經準備休息後他才慢慢地撥出了這個電話。

  蔣宅的電話接起來總是很慢,在這個過程中聞楹也有些若有所思,王志摩在邊上聽著他公放的聲音眼神也有點止不住的好奇,而大概十幾秒後,一個透著點倦怠疲憊卻意外很精神的男人的聲音就在那頭輕輕地響了起來。

  「你怎麼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過來了。」

  一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聞楹就立刻想起了兩個小時前,那個在華康基地內肆無忌憚使用罌粟花毒素去折磨人的恐怖到有點陌生的男人。

  可是眼下這個隨和的出奇的態度就是每天蔣商陸面對他時候的樣子,所以一時間聞楹只覺得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久久縈繞在他心頭,甚至於他都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剛剛那個根本就不是蔣商陸本人。

  「……你剛剛在家裡幹什麼。」

  皺著眉很突兀地就問了這麼一個問題,一般人可能會覺得聞楹的這個追問的語氣實在有些冒犯人,但是電話裡的年長男人倒是沒那麼覺得,因為他只是稍微沉默了片刻,接著伴著一陣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音他輕輕的開口道,

  「我嗎?我剛剛一直在看書,一本我最近很喜歡的書。」

  王志摩打從聽到他在和一個男人打電話,表情就已經開始變得難以置信起來,現在聽到兩人居然還氣氛良好地聊起天來了,他更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瞪著面前的聞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而完全就沉浸在要搞清楚自己疑問的聞楹倒是沒空注意到他的表情,只皺著眉順著蔣商陸的話頭問道,

  「是什麼書?」

  聽到自己引導了半天的青年居然真的這麼直白追問了,電話那頭,此刻正一個人渾身狼狽,因為送蔣舒華去醫院所以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靠坐在沙發上休息的男人也像是得逞了什麼目的似的有些狡猾地笑了。

  他的聲音有點慵懶,就和他真實的形態那朵紅色的罌粟花一樣危險又迷人,可是刻印在心頭幾乎可以背誦出來的東西讓他此刻的腦子無比清醒,而耳朵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有點酥麻起來的聞楹下一秒就聽到蔣商陸壓低著聲音對他輕輕開口道,

  「那我給你讀一段吧。」

  「嗯。」

  其實並不太好奇書本身內容,但是莫名就有點拒絕不了他的聞楹還是答應了,王志摩坐在他邊上連大氣都不敢出,總感覺這兩個人說話的氛圍透著點甜膩與朦朧,是外人一根手指都插不進去的。

  而當一秒,他便親耳聽著電話那頭的男人用一種溫柔到不可思議的語氣對這邊的聞楹慢慢地讀起了一段詩。

  ——一段很美很美的情詩。

  「我把我整個靈魂都給你,連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氣,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種壞毛病。它真討厭,只有一點好,它愛你。」

  「你想知道我對你的愛情是什麼嗎?就是從心底裡喜歡你,覺得你的一舉一動都很親切,不高興你比喜歡我更喜歡別人。你要是喜歡別人我會忍不住哭,但是我還是喜歡你。」

  「我的勇氣和你的勇氣加起來,對付這個世界總夠了吧?去獨自一人向世界發出我們的聲音,我一個人是不敢的,但是只要有了你,我就敢。」

  「你是非常可愛的人,真應該遇到最好的人,我真希望我就是那個人。」

  「你要是願意,我就永遠愛你。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永遠相思。」

  「不管我本人多麼平庸,我總覺得對你的愛很美。」

  ……

  「我愛你就像我的生命……這就是這本書的名字,聞楹,你喜歡嗎?」

  第16章:第十六朵鮮花

  這天聞楹和王志摩分開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少見的有點沉悶。

  王志摩眼見已經褪去激素刺激,恢復成平時那張平凡面容的聞楹一直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只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又有點尷尬地小聲嘀咕道,

  「木頭,要是你到現在還是覺得這人不是因為喜歡你才對你這樣的……那我真要懷疑你今年到底有沒有二十四了……不過作為朋友,我得重點強調一下,我對你究竟找男的找女的可一點意見都沒有啊,只要是看對眼了,物種啊男女其實都不重要啊……所以啊,你就從哪兒惹的情債上哪兒還,自求多福自求多福啊兄弟……」

  這般說著也沒敢去看聞楹臉上的表情,王志摩這天生就愛唧唧歪歪的傢伙說完就果斷打開車門跑了。

  而聞楹見他走了之後也緩緩抬起眼睛,許久之後,他沉默地回憶起剛剛蔣商陸在電話裡和他說的那些話,半天卻是情緒不明地垂下了眸。

  「誒,少校?這麼晚了您有事嗎?」

  電話裡穆霄的聲音聽著有點疑惑,顯然是沒想到聞楹這麼晚會忽然打電話給自己,而這頭的聞楹只輕輕地嗯了一聲,想了想還是聲音平穩地開口問道,

  「現在有空幫我找一下鴉片罌粟的歷史戶籍檔案嗎。」

  「鴉片……鴉片罌粟?哦,好的,您稍等一下。」

  穆霄聽見這話明顯有些驚訝地反問了一句,他不明白聞楹怎麼會忽然調查起這種相當少見植物的信息來,但行動上他卻還是沒怠慢,直接就把自己的電腦打開來開始進入總部戶籍系統調檔案。

  而借助自己的特殊調查權限,腦袋湊在電腦前的穆霄在低著頭仔細查閱了一下近八十年的全國類植體人類戶籍檔案記錄之後,許久才若有所思地皺著眉喃喃道,

  「嗯,我這邊查找了一下,在過去的八十年間,全國各地一共曾經出現了六個過渡期的鴉片罌粟類植體人類,但因為這種劇毒植物天生存在的成癮性和危害性,他們在生長前期大多就會出現自身精神異常和瘋癲殺人的行為。」

  「加上在我國種植鴉片罌粟本身屬於違法行為,雖然咱們地植辦並不是這樣規定的,但這種植物的生存概率還是因此變得特別小,所以我這邊能找到的活到最大歲數的,就是一個在建國初期進入開花期的女性鴉片罌粟,但她最終並沒有成功活下來,只活到了十七歲……」

  「所以說,一個哪怕活到成年的都沒有是嗎?」

  「是的,沒有,全部都在未成年的階段死了,因為本來就不太可能有活下去的可能性……畢竟如果想要熬過最開始的死亡期,首先就要克服罌粟花會對自身也造成的成癮性,這是一個注定很折磨可怕的過程,就像人類在戒毒一樣艱難又痛苦,真心喜歡的東西不能去碰,但是不碰心裡就會越來越渴求,最後發瘋徹底喪失理智……據說這些罌粟花類植體人類大多死於自殺自殘,有的甚至會單純因為只是心裡太想吃某個東西就舉刀殺了不給自己那個東西吃的親人……」

  穆霄的回答讓聞楹先是皺起了眉,緊接著他就不自覺想起了前段時間他所注意到的蔣商陸平時的那些奇怪的生活習慣。

  其實心裡很喜歡卻從來不去碰的橘子,每天自律的像是在完成任務一樣的作息時間,指甲上各種來路不明的傷口還有永遠在他人面前習慣性隱藏起來的……痛苦和難過。

  鴉片罌粟這種植物先天的悲劇性命運原本讓他注定會一步步走向死亡,但是這個人卻真的依靠自己的意志力一點點熬了過來。

  他的冷靜和強大或許都並非天生,畢竟當年住進那個暗無天日的精神病院的時候,他也就只是個還沒有真正長大的少年。

  只是因為過去十幾年間,在瘋癲和死亡的邊緣他不斷地日復一日的掙扎自救,這才成就了如今這樣一個只是一個充滿威懾力的眼神,就讓人有些望而生畏的蔣先生。

  而再一想到這樣一個明明有著再理性不過的判斷能力,處在權利的最頂端卻依舊能妥善處理好各種誘惑的成熟男人剛才對自己說出的那些傻話,此刻正獨自一人坐在車內的聞楹的神色忽然就複雜了起來。

  「我知道了……明天去單位細說吧,你先休息。」

  難得略顯匆忙地掛斷和穆霄之間的電話,聞楹這會兒的心情並不算太好,他這幾年長年累月地在外面四處奔波,事實上真正停留在這座城市的時間反倒是很少。

  於是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當他想要仔細地去思考一些目前困擾著自己的問題時,他所能去的地方也很侷限,而思考了許久,聞楹最終還是決定開著自己單位配給他的那輛車大老遠地跑到了和郊區距離還挺遠的蕭山去了。

  蕭山在本市的名氣一直挺大,雖然這山的名字聽著是有點普普通通,但其實在眾人眼中卻已然是一塊如今市價值已經過億的風水寶地。

  這其中的原因不僅是因為這偌大的山頭本身地段位置的突出,也是因為在整座蕭山上面生長著大量國家重點保護之下的瀕危植物,就算是親自去到秦嶺,喀什和神農架等地找也未必能找到像這麼齊全的植物寶庫。

  政府方面為此一直都是採取大力扶持幫助的態度,還特別明文規定在蕭山兩百米附近範圍內不許使用明火和抽菸,防止可能會引起山火等問題。

  而自從十年前,蕭山當時的擁有者過世後這裡就一直處於半開放的狀態,山腳下由蕭山原主人處置建造的植物博物館可以供遊客們免費參觀,附近的小學中學也可以在部分開放區域進行一些植樹節種樹活動。

  只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卻是很少有人知道,蕭山的第一任主人其實就是聞楹的外公蕭驁,第二任主人便是他的母親蕭紅,如今兩位長輩都已經過世,這蕭山的歸屬權便徹徹底底地屬於了聞楹一個人。

  「聞少爺,您……您怎麼一個人這麼晚過來了?」

  根據地方規定,任何車輛只要一進入蕭山的山腳範圍後,就必須要接受嚴格的視頻監控,這麼大晚上開車跑到這裡來的人怎麼看都顯得有點奇怪,所以值班的兩個巡邏護林員見狀也連忙從山腳下的休息室裡跑出來查看情況。

  等看見停好車又慢慢走下來的聞楹後他們倆明顯都鬆了口氣,在將手上的氣槍收好又趕忙迎上來打了個招呼後,聞楹沖這兩個在這兒工作了也有四五年所以認識他的護林員點點頭只淡淡開口道,

  「我過來隨便看看,你們去休息吧。」

  「……好的,您晚上也注意安全。」

  對於聞楹明顯充滿了尊敬,兩個中年的護林員看出他此刻明顯並不想被人打擾就又徑直回自己不遠處的屋子去了。

  見狀的聞楹眼看著他們都消失了這才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等他在夜色中一個人徒步上了山,又緩步穿過一大片茂密的大葉喬木之後,他便來到了一塊這些年幾乎除了他,也沒有第二個人進來過的隱蔽之處。

  視線所及,這裡相比起蕭山的別的地方都要顯得荒蕪淒涼了許多,沒有成片美麗的花海,也沒有長相奇特的果實,甚至一眼看過去就連零星的幾顆想要樹木都沒有。

  可是在一片生長速度的有些驚人的草坪深處,兩塊一高一矮的墓碑卻還是格外讓人注意,而當聞楹慢慢走過去之後,又彎下腰幫兩塊墓碑周圍拔掉點野草後,這個高瘦單薄的青年許久還是無聲著張了張嘴。

  「外公,媽。」

  安靜孤寂的山林間沒有任何聲音來應答他,和過去的多少年一樣,無論是十幾歲那個一放學就背著書包上來給他們處理雜草的聞楹還是如今這個已經是青年長相的聞楹,他在遇到自己始終無法解開困擾的時候都會獨自來到這裡,再靜靜地一個人呆上一會兒。

  「她是你媽媽啊!她現在都快走了你都哭不出來嗎?你這個孩子到底有沒有良心!我聞天明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天生的白眼狼!」

  男人厭惡憤恨的指責聲漸漸穿透了遙遠的記憶,因為年紀還小,所以總是低著頭木著臉的聞楹沉默地站在慘白的病床邊上,黑沉沉的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病床上枯瘦的可怕的母親,臉上卻面無表情,顯得相當冷漠。

  明明心裡應該是難過的無以復加的,可是年幼的臉上可是別說是眼淚了,就連一絲傷心的表情都無法表達出來。

  他其實真的很捨不得他媽媽,可是他真的哭不出來,他也不太明白到底為什麼所有人都在大哭和難過。

  喜悅,悲傷,對他而言都像是很陌生很複雜的東西,他笨拙木訥的心無法去立刻領會,只能在父親和其他人厭惡的呵斥聲中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母親,許久才拉著那個病床上的女人的衣袖輕輕地問了句。

  「你……你還會回來嗎?」

  「我會回來的……阿楹……媽媽不會丟下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媽媽和外公一樣……只是被暫時種進了泥土裡,只要你一直……一直不停地給我們澆水,等到來年春年,外公和我……就能再次發芽……然後再回來找我們的阿楹……」

  女人斷斷續續的說著話的時候顯得溫柔又美麗,個子小小的聞楹聽見之後認真地點了點頭,接著就像塊傻乎乎的小木頭樁樁一樣小聲地衝自己病重的母親保證道,

  「我會記得每天給你們澆水的。」

  這個承諾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母親聽的,病床上的蕭紅聞言淡淡地笑了,在試圖抬起手觸摸自己唯一的孩子的時候,卻堪堪地停下又慢慢地落回了床上,之後再沒有一點動靜。

  冬天裡死去的蕭紅被埋進了位於蕭山的蕭家墓地,那個她父親當初也同樣被埋葬的地方,從頭到尾在自己父親的謾罵聲中,都沒有為自己母親流過一滴眼淚的聞楹每天都默默地過來在這裡除草澆水,固執又木訥的心裡只記得母親最後對他說的那句話。

  可惜,一個冬天過去了,春天到來後,他的母親並沒有再發芽回來找他。

  年紀還小的聞楹見狀有點茫然,只能更努力地每天來上山來澆水,但是當這一年的夏天過去秋天也緊隨其後,又一個冬天都快要到來時,有一天聞楹終於在自己新來到家裡住下,卻比他年紀要大兩歲的哥哥聞榕嘴裡聽到了這樣嘲諷惡毒的話。

  「白痴才會信這種話,你媽早就死了,人死了才會被埋到土裡活生生爛掉,你那個賤貨媽媽早就在土裡爛個精光被蟲子吃乾淨了,這裡現在是我媽媽和我的家,你這樣的白痴傻瓜就應該早點滾,聽見了沒有,聞楹,趕緊給我滾……」

  聞榕的話聽上去很不中聽,但是的確,他成功地教會了傻瓜聞楹一個很正確的道理。

  人死了,埋進土裡,就再也長不出來了。

  哪怕聞楹再努力地去澆水,他都等不回母親了。

  但是這個道理聞楹明白的實在太晚了,因為當他猛然間意識到這件事讓他很難過甚至有點想哭時,他卻發現自己的母親早就不在了。

  而就在那個臨近初冬的寒冷晚上,打了出言侮辱自己母親的聞榕之後又獨自離開家,衣衫單薄的聞楹就這樣一個人蜷縮在母親和外公的墓碑前整整呆了一夜。

  等第二天蕭山上的護林員發現他並把渾身發著高燒的聞楹抱著送到附近醫院去的時候,在一場幾乎讓他失去生命的可怕高燒過後,聞楹身體裡那個原本已經有萌發跡象的嫩芽就徹底被凍傷枯萎了。

  ——更甚至在之後的十幾年間,他就真的再也沒有發過芽。

  如果不是因為前段時間他誤打誤撞地遇上蔣商陸,就連聞楹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會真的再次發芽。

  而從自己這些遙遠的記憶中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聞楹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看了一會兒墓碑上自己眉目含笑的母親,許久才帶著點思索的口氣輕輕地開了口。

  「前不久,我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有點特別的人,但應該不是壞人。」

  「他是那種完全不需要別人同情的人,但是我看到他很難過的時候,我也會忍不住感同身受。」

  「他很奇怪,會故意問我很多私人生活上的事情,然後花時間去瞭解和討好我,我之前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做,但是我剛剛才知道了。」

  「他原來喜歡我。」

  話音到這裡戛然而止,聞楹的耳朵在月光下有點泛起了不明顯的紅,而哪怕在旁人面前裝的再雲淡風輕,可是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面前,聞楹還是對這種陌生的感情訴求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在平復一下心情後,心情複雜的聞楹想了想又接著開口道,

  「他喜歡的就是這個在別人眼裡沒有任何閃光之處的我,我不太明白他具體是怎麼想的。」

  「但我知道,他這樣的感情很認真也很特別,經不起一丁點的不尊重。」

  「我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懂,我只是覺得,像我這樣平凡無奇的人可能就像是那種天生貧瘠的土地,哪怕他為了我做了再多的事,我也既開不出他想要的花,也結不出他想要的果,最後給他留下的也只有後悔……」

  高瘦青年口中的話語顯得誠懇且真摯,一路上他都在認真思索著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去面對蔣商陸和他對自己的這份感情,畢竟以他一貫的性格為人怎麼也無法做出明明已經知道卻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過分事。

  可是他就是這樣天生性格遲鈍到有點冷漠的人,喜悅,悲傷甚至心動這些東西他都很難去明白。

  於是此刻面對著自己母親的墓碑,他終於還是將自己心中所有的遲疑和疑惑都傾訴了出來,即使知道並不會有答案,但當一陣微風吹過後,獨自沉浸在這份寂靜的聞楹忽然感覺到幾片枯萎的落葉掉在自己的鞋面上。

  草叢裡有零星的幾朵花,不知是何年何月被誰種下的,卻花瓣嫣紅嬌俏,開得相當漂亮

  而等注視著這幾朵花的聞楹下意識地彎下腰時,他忽然就想起了這些不知名的花到底是誰種下的,也順帶想起了他母親還活著的時候有一天帶他來山上種這些花時,和他一邊往前走一邊笑著對他說過的話。

  ……

  【媽,我不會種花……】

  【不會種就不種了嗎?什麼事總要學學的嘛。】

  【那……那要是我什麼都種不出來呢?】

  【你這個傻孩子呀,你不把種子先種下去,怎麼會有東西長出來呢……你要記住,就算是再貧瘠的土地,只要你願意去好好呵護它,不管要等上多久,你的花都會願意為你而開的,因為啊,他還是個種子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是你給了他生命,所以他是完全屬於你的,你也是完全屬於他的,等他長出來之後,你就會一眼馬上認出他……】

  【因為那時候啊,他就是開在你心頭,只屬於你一個人的心間花了。】

  第17章:第十七朵鮮花

  聞楹在蕭山上一個人一直待到凌晨,第二天一早他從山上獨自下來,又走到護林員的休息室邊上問他們借了一套洗漱用具。

  等簡單地收拾了下又在他們的極力挽留下在小屋裡吃了個早點後,聞楹剛準備開車回市區,路上再想想待會兒見面後怎麼和蔣商陸具體溝通,卻在出發前就先一步接到了下屬陳嘯光的電話。

  電話裡陳嘯光的聲音不太對勁,光是聽這口氣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找上門來了,而瞭解完來龍去脈的聞楹在稍微確認了一下的確是總部臨時下來了幾個大領導,並且通知自己立刻過去談話後,他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又點點頭回答了一句。

  「我知道了,告訴他們我馬上就過去,這件事和你們沒什麼關係。」

  這般交代完之後,聞楹緩步走出小屋從自己的車後座內取出了昨晚他和王志摩單獨取樣的吸漿蟲蟲卵,在仔細地檢查好包裹後他又走回到裡面後,接著他便沖這兩個多年來都老實巴交,平時連市區都不怎麼去的護林員提出了這樣一個請求。

  「這件東西我就暫時放在這裡,先幫我保管好,我過段時間過來取。」

  「好的好的,絕對沒問題,我們一定幫您保管好,聞少爺。」

  兩個中年男人接過這個奇怪的包裹連忙沖面前的青年認真地保證了一下,聞楹聞言也慢慢地點了點頭,謝過他們之後也沒再說什麼就徑直同他們告別將車開出了蕭山的外部範圍。

  等進入y市市區後,他沒有往自己分部的方向去,反而是輾轉了快一個小時來到了每次被總部約談都會讓他過去的地方。

  而一進入這個隱蔽在鬧市一處牆體顏色呈鉛灰色破舊建築後的小樓上後,聞楹抬手在門口幾乎不能被任何人發現的門禁前輸入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信息,又在坐上五樓的電梯後出來後緩步走到了一個外觀形態類似於子房狀的獨立會議室前。

  「聞少校,辛苦您今天專門過來一趟了,請先將您身上所有的通訊設備上交,謝謝。」

  身材纖細婀娜的漂亮女接待者站在門口禮貌地衝他伸出了手,聞楹配合地拿出了兜裡的手機又禮貌地交給了她,對於地植辦和他之間的這種類似於軍隊政治審查一般的固定談話倒是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等他走進去之後,果不其然會議室最中間除了一個單獨留給他的位置,處於上座的四個人已經都過來了,而見他慢吞吞地走進來,其中一個看著四十出頭,眼神威嚴,身著一身軍裝的中年男人稍稍抬起了頭,又在他身上冷淡地掃了眼後復又低下了頭沒說話。

  「聞少校,請坐吧。」

  同樣也處於上座最中間位置的一個老者身上並沒有穿軍裝,但是鬢髮斑白,衣著老派的樣子看著倒是年紀蠻大了,而將自己鼻樑上的老花眼鏡往上推了推後,這個對聞楹看上去態度莫名很和善的老人家低下頭緩緩出聲道,

  「今天急著找你過來,是想和你確認一下有些事情……聞少校,昨天晚上你人在哪裡?」

  這個問題莫名地透著股怪異,聞楹平靜無波的臉上聞言並沒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但是在座的另外幾個人卻都明顯都開始集體用審視又冷漠的眼神盯著他看。

  「我去了蕭山,祭拜我母親,一直待到今天清晨才下山,山下的護林員都認識我,附近也有車輛監控視頻可以為我證明。」

  面不改色地這般回答著,聞楹心底對於此刻的這種被總部調查局面倒是並沒有什麼意外。

  而見他這似乎並不像是說在謊的模樣,那出聲詢問他的老者也皺著眉點了點頭,許久之後還是最開始那個和聞楹打了照面,卻始終沒有開口和他說話的軍裝男人冷著聲音開口道,

  「你所說的情況我們會再去核實,剛才這麼問你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總部這邊一直嚴格把控的某個事故殘留地點發生了問題,有個蠢貨大半夜的闖了進去並惡意破壞了現場……鑑於你之前一直對四年前的那起蒼青蟲災所表現出來的積極到愚蠢的態度,所以總部才特意找你過來談話,免得你一時衝動再誤入歧途,當然你身上的嫌疑還是最大的,你自己也要好好回去檢討和反思……」

  中年男人說這話時口氣很古怪,聽上去不怎麼像是上級在教育下屬,反而像是老子在教訓兒子。

  而和根木頭一樣杵著的聞楹面無表情地聽他這麼說完後,卻半天也沒搭理他,一直到那個被他完全無視了的中年男人有些難堪地抽了抽嘴角又剛想黑下臉罵他,最中間那個一直坐著老頭倒是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又主動打破了這有點尷尬的沉默。

  「我說聞上將啊,他在這件事上既然已經給出自己的合理解釋了,我們也不要這麼咄咄逼人了,聞少校曾經親自參與了四年前的蒼青蟲災事件,年紀輕輕就有軍功在身,哪怕已經退伍都一直不放棄追查當日自己戰友的死亡原因,怎麼到你嘴裡現在反倒成了愚蠢了…」

  老頭這話說的挺倒是刁鑽的,看這一臉護短的樣子也是擺明了不給那位黑著臉的聞上將面子了,而還沒等被他嗆的都說不出來的聞上將再繼續開口說上些什麼,這小老頭就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表又漫不經心地打哈哈道,

  「喲,都這個點了,要不這樣,反正大家也都還有別的事,要不今天咱們就先到這裡,本來就只是個例行談話,幹嘛搞得那麼嚴肅……另外那個聞少校啊,你給我再單獨留一下可以嗎?」

  這話說完,地位明顯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高上一些的老人就自己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聞楹見狀也沒吭聲,就眼睜睜地看著那位差點被他和老頭一起氣死的聞上將頭也不回的和另外兩位起身離開的領導一起快步走了。

  可還沒等他和自己的這位直系領導稍微打個招呼,這剛剛還表現的特別嚴肅正經的老頭就先是衝著聞天明的背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又轉過頭看著他像個老頑童笑了起來。

  「小木頭,你劉爺爺剛剛帥嗎?」

  「……」

  這種口氣顯然才是聞楹從小到大都十分熟悉的那個劉常卿老爺子,只是因為剛剛是正式工作場合所以他們倆也沒辦法立刻打個招呼。

  而一直以來都在總部那邊或多或少地關照著聞楹,但因為彼此都挺忙所以也不能時常見面的劉常卿在上下打量了一圈久未見面的聞楹後又忽然來了一句,

  「……哦,對了,剛剛就只顧著氣那個混賬東西我都差點忘了問你了……說起來啊小木頭,我聽說你最近可算是開始發芽了是嗎?」

  聽見面前的劉常卿這麼明顯十分關切地問自己,聞楹也抬起頭不自覺地看了他一眼,只是無論是四歲十四歲還是二十四歲,他對這個小時候能好意思把他騙到鄉下菜地裡去埋了自己的老頭有點招架不住,但是長輩到底是長輩,所以好半天他才眼神複雜地點了點頭。

  聞楹:「嗯。」

  劉常卿:「哎喲這個恩是個什麼意思?你這塊小木頭啊,怎麼還是這麼不喜歡和人說話,和阿紅那個活潑的要命的小丫頭不一樣,和蕭驁那個討厭的老傢伙也不一樣……不過既然都發芽也總算是真的長大了,接下來啊就是趕緊找對象結婚然後再努力生他一窩活蹦亂跳的小小木頭……」

  聞楹:「……」

  劉老頭這充滿畫面感的描述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讓聞楹沉默了,而下一秒他的腦海裡就不自覺浮現出了一根呆頭呆腦的小木樁上開出一朵紅花黑蕊的小花,還奶聲奶氣地撲過來管自己爸爸的樣子……

  幾秒後,猛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正在胡思亂想著什麼奇怪的東西的聞楹臉色詭異地低下了頭,許久這個一向一本正經的青年才皺著眉難得有點生氣地開口道,

  「……您把我留下來到底還有什麼事,我待會兒還有事。」

  意識到自己快把面前這老實孩子給逗生氣了,劉老頭也趕緊咳嗽著笑了笑見好就收了,只是當他收斂起自己這幅老不正經的樣子地把早就準備好的特殊材料拿出來慢慢交到聞楹手裡時,聞楹接過去低頭一看先是眼神一變,半響才緩緩抬起頭望了面前老人一眼。

  「把你單獨留下來,當然是想交給你一件比較重要的事……雖然你剛剛給出來的理由聽上去很可信,但你一直以來你到底在追查什麼也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比任何人都要想搞清楚吸漿蟲蟲災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引起的……」

  「你充滿正義感,也有責任心,你目睹過自己無數的戰友的死亡,所以哪怕連總部方面都已經放棄追查了,你卻還是很執著的一直在調查吸漿蟲事件,更甚至你現在為了怕引起他人的麻煩,還避開了你的下屬們獨自去追查這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沒有放棄過,你到現在都還在查當初吸漿蟲蟲災的事對嗎,聞楹?」

  這彷彿洞悉了聞楹內心一切想法的話聽上去有點讓人背後發寒,但事實上打從一開始,聞楹就沒有指望過自己的行為能瞞過所有人,所以他只是維持著一副鎮定的樣子看著自己這位即是長輩又是領導的老者又淡淡地回答道,

  「我從來就否認過我在查這件事。」

  「是啊,不否認也不承認,真是聰明啊,聞天明那混賬東西居然還總說你笨,也真是笑話……唉,也怪我當初自己馬虎,想著把你放在自己親生父親的身邊教育總比我一個糟老頭子好,結果就害的你現在這樣……」

  劉老爺子忍不住低聲懊悔起來的模樣讓聞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好,但事實上在心底他倒是從來都沒有去因為過去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去責怪過這些真心想對他好的人。

  而見聞楹這幅一聲不吭的木訥樣子,劉老爺子也不想再這麼繼續無意義地長吁短嘆下去了,把複雜的心情稍微收拾了一下又指著他手上的那份厚厚的資料道,

  「昨晚剛傳到總部去的信息,我今天就給你立刻拿過來了,以前我故意不在這方面特別支持你,那是因為我覺得你到現在都沒有真正進入生長期,面對危險時難免讓我擔心你的安全問題,可你現在既然已經有這個保護自己的能力了,那麼無論之後,你想怎麼深入調查這件事,你的身後都有我在……」

  「另外,趕去青名市蟲災遺留現場的飛機已經在東郊等著了,半小時後起飛,除了通訊工具把你其他需要帶的東西收拾一下吧,我們馬上出發。」

  ……

  時間回到昨天深夜,帶著被自己弄暈過去的蔣舒華回到市區又和陳小姐一起送他去了醫院的蔣商陸回到自己在劉房山家中時,時間上已經快靠近十一點了。

  他一貫注重儀表的面頰上帶著點明顯狼狽不堪的痕跡,精神上也因為過度透支和濫用暴力而有些難以平復,不過如果僅僅只是因為他侄子蔣舒華的事情,他此刻或許還不會這麼情緒失控。

  而再一想到剛剛在送完蔣舒華去醫院之後發生的事情,臉色灰白的蔣商陸就閉上眼睛表情若有所思地扯了扯嘴角。

  打從接到陳小姐轉達的匿名綁匪信息之後,暴怒的蔣商陸便猜到了是誰在背後搞的鬼,所以在取好現鈔又獨自前往郊區之前,他就已經直接吩咐下去讓手底下的人去把那個還完全沉浸在醉生夢死中的那位林董給找了出來又綁好了帶到了自己的面前。

  可笑這喝的醉醺醺抱著歌廳小姐快活的林總上一秒還等著那幾個綁匪把好消息帶給自己,下一秒就被直接兩棍子打暈綁著帶到了從郊區救了人又趕回來的蔣商陸面前。

  而從蔣舒華的病房裡走出來轉頭就直接在這間醫院的太平間裡見到了這位被捆著丟在停屍床上的林董,大晚上臉色和惡鬼一樣可怕的蔣商陸先是緩步走到瑟瑟發抖的中年人面前,又在身後這慘白一片的背景下顯得相當恐怖地衝他笑了起來。

  「我上次是怎麼和你說的?你怎麼就聽不懂我說的話呢。」

  「蔣……蔣先生……饒命……饒命……放過我……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一臉醜態的中年男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酒醉狀態下被嚇得精神崩潰的樣子看來是確確實實在為自己的愚蠢行為而感到後悔了。

  可惜今晚確確實實被觸到了自己的底線的蔣商陸實在是不想再聽他這種無意義的認錯,所以他只是在眼神陰森又冰涼地仔細端詳中年男人渾身上下暴露在外面的皮膚又勾著嘴角若有所思地開口道,

  「沒用了,我今天要是就這樣放過了你,出了這個地方你肯定就又忘光了,可我現在只有舒華這一個親人了,要是哪天他真的就讓你們得逞了那我該怎麼辦?舒華四五歲就跟在我後面管我叫二叔了,多好的一個孩子啊,可我這個做叔叔的卻又偏偏幫不了他太多,你說我該不該生氣……」

  嘴裡說著這樣神經質的話,蔣商陸已經低下頭把旁邊架子上的手術刀就給慢慢地拿在了手裡,他本來就是那種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人,那雙細瘦蒼白的手握著森冷刀刃的瘋癲樣子沒有人會去懷疑他究竟會不會殺人,又懂不懂殺人。

  而已經被嚇得就幾乎要尿了褲子的林董顫抖著身子,感覺到冰冷刀尖落在他的脖頸上的時候頓時哭的就更厲害,他恍惚間聞到了一股很濃烈的花香味道,但是這種本該讓人沉醉的味道卻只能讓人想到無邊的地獄。

  而偏偏蔣商陸這個被關了十幾年卻壓根就沒有治好病的瘋子都這樣了還不打算放過他,還冷冷地在他耳邊不斷地說著一些極度血腥殘忍的話。

  「待會兒我就用這把刀把你的皮都扒了,從頭到腳,一張完完整整的人皮,不過你說,我是該從你的背脊開始下刀還是從你的喉管開始呢?這兩塊地方最軟,捅進去之後我不至於會劃不開,然後我就能順著你的皮肉血管一點點往下,往下……」

  「啊!!!啊啊!!!!」

  被這常人完全無法承受的恐怖描述終於弄得崩潰的大喊了起來,在劇烈的精神刺激後躺在停屍床上的林董直接就伴著一陣尿失禁後的痛哭乾脆就翻了個白眼暈了過去。

  而見狀只稍稍離開了些下這噁心的要死的傢伙,表情意味不明的蔣商陸沉默著盯著這已經和屍體沒有兩樣,卻依舊還存在這呼吸的傢伙看了一會兒,沉寂的心底卻真的因為今晚的一系列事情起了一絲雖然很淡但是幾乎就讓他自己立刻意識到的殺意。

  就如同他自己剛剛口中說的那樣,他是真的很在乎蔣舒華這個親人。

  所以在明明很怨恨他父母大哥的前提下,他卻沒有對心思單純又善良的蔣舒華怎麼樣。

  他喜歡單純的人,因為這樣他就不用花太多的心思去一直防備警惕,這會讓他很累。

  蔣舒華是他的親人,聞楹則是他的私心,除此之外他真的對一切要求不高,所以當看到有人去隨意破壞他精心保護並努力營造出來的正常人生時……

  他是真的很生氣,也真的很想動手殺人。

  明明像他這樣的怪物,就算是隨便殺一個人也不會有人發現,一點點神經毒素而已,完全無知無覺。

  可是,殺人是會上癮的。

  這是一道對於蔣商陸而言很誘人也很脆弱的邊界線,在過去的十幾年間,哪怕身體和精神吃不消的時候他都沒有去打破,相反他一直很冷靜也很克制,哪怕是無數次精神失控的情況下,也從不主動傷害在他周圍的人。

  明明他並不善良,相反時常有點冷酷自私。

  可是因為有著自己的原則和底線,所以哪怕到了如今這種精神已經極度不穩定時候,在面對這樣一個讓他厭惡憎恨到想真的動手殺掉的人時,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儘管現在回到家中以後,他依舊有點無法控制內心那些可怕而陰暗的情緒,但是至少現在他終於是看不到那個礙眼到讓他想殺掉的傢伙了,也拿不到刀了。

  而這般想著,正沉默地靠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想著如果自己現在大聲地唱首歡快的歌來調解一下情緒,已經睡著了的劉姐會不會當自己是神經病的蔣商陸忽然就聽到了身旁的電話響了。

  座機上顯示著一個很熟悉的電話號碼,每一個數字蔣商陸甚至都清楚地記得。

  明明在幾秒鐘前他還在想著很多對常人而言很嚇人很驚悚的事情,但是當看到這個熟悉的號碼的時候,他整個人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忽然變得有點開心。

  這種心情有點像花朵被澆透了水又忽然照到了太陽之後的心情,非常的輕鬆也非常的愜意。

  陽光,露水,還有聞楹。

  真開心,是真的很開心。

  「……你怎麼會這個時候打電話給我啊。」

  勉強穩定住自己內心的情緒,可是接起電話還是忍不住笑了,懶散地一個人靠在沙發上休息的蔣叔叔一時間愉快的身上的花香味都變得更濃了,儼然已經從一個因為不開心所以味道都不好聞的蔣商陸變成了一個因為很開心所以味道都變得好聞的蔣商陸。

  可那頭的聞楹卻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他異常愉悅的情緒,而在一陣沉默後,青年忽然就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剛剛在家裡幹什麼?」

  「我嗎?我一直在看書,一本我最近很喜歡的書。」

  想也不想地就開始睜眼說瞎話了,明明剛剛還在一個人思考一些很可怕的事情的蔣商陸一面仔細聆聽著聞楹的聲音,與此同時心裡一動就想出了一個狡猾的主意。

  而緩緩彎下腰從面前茶几底下取出了一本這幾天他的確有在看的書,他抬手用自己的手指磨蹭書頁發出了一陣微妙的聲音,又故意誘導那頭的聞楹問出了那個他想要他問出的問題。

  「那我給你讀一段吧。」

  「嗯。」

  單純又好騙的青年一點都沒有察覺到他心底真正的用意,一肚子壞水的蔣叔叔聞言莫名的有點想笑,卻還是將那本他已經爛熟於心的書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又開始動情且放肆地對他可愛又青澀的聞楹說起了那些藏在他心裡幾乎已經有些按捺不住的情話。

  而當這些美麗的字句終於告一段落,眼神無端溫柔的蔣商陸在那頭一片寂靜只能聽到隱約呼吸聲的朦朧氛圍下,最終還是說出了他一直以來最想對聞楹說出的話。

  「我愛你就像愛我的生命……這就是這本書的名字,聞楹,你喜歡嗎?」

  ……

  【再可怕的野獸也會有他迷戀著的花。】

  【當他低頭輕嗅你的香氣的時候,他愛著的花,請千萬不要害怕。】

  【因為哪怕傷害他自己,他也不願嚇到你。】

  【他愛你,就像愛他的生命。】

  第18章:第十八朵鮮花

  隔天早上,因為一宿都想著聞楹所以完全沒能睡好的蔣商陸起來時天剛濛濛亮。

  本來就睡得不沉的劉姐被人在樓下走動的動靜隱約弄醒了,睡眼惺忪地就開了房門打算問問蔣商陸早點打算吃什麼。

  可是等中年女人一探出頭來,卻只能在昏暗的客廳光線內看到一個此刻正慢慢地來回走動著,上身穿著身灰色格子襯衫,米白條紋線衫,乍一看和個年輕大學生一樣瘦削斯文的陌生背影。

  「你……你是誰!怎麼大清早的就闖進人家家裡來了!快出去!不然我……我就要報警了啊!」

  當下就被嚇得一激靈,確定這個陌生年輕人的背影自己應該是不認識的劉姐直接就大喊了起來。

  而原本面無表情地心想著自己要不要趁現在還早,出門去散個步的蔣商陸聞言也有些驚訝地轉過頭來,當和身後一臉錯愕的劉姐對上視線後,他先是挑了挑眉顯得促狹地笑了笑,又口氣古怪地主動問了一句。

  「我現在這樣很嚇人嗎。」

  「沒……沒,不是,不是蔣先生,你……你忽然穿成這樣,我都沒認出來……我還以為是哪個我不認識的小年輕趁我不注意闖到家裡來了……」

  嘴裡這麼說著,剛剛實實在在被他嚇著了的劉姐也有點意外地小聲地念叨了起來,但不可否認,哪怕是這會兒都已經走到蔣商陸本人的面前了,她還是有點不敢確認。

  這原因也不是別的,而是因為今天這樣打扮的蔣商陸和平時的他真的太不一樣,不僅是簡簡單單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實在是真的顯得太年輕了。

  「嗯,就是要有這個效果,不然再過幾年別人看見我都要覺得我是舒華的爸爸了。」

  也不知道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認真的,蔣商陸說完這話往窗口邊走了過去,又往外面看了看今天的天氣。

  等確認今天外面應該不會下雨,聞楹也不會用什麼藉口和自己請假不過來後,他心情愉悅地和劉姐笑了笑又低聲地開口道,

  「我先出去走走,過會兒回來,聞楹今天要是來得早就讓他去我樓上等我,我有東西給他。」

  「好,恩,您路上當心點。」

  劉姐這般回答著輕輕點點頭,看蔣商陸心情真的很好獨自出去散步的樣子也有點欣慰地笑了。

  只是等她起床開始做家務又準備起蔣商陸的早餐,一般這個時間點也差不多要過來的聞楹卻一直沒有都出現,更甚至等出去的蔣商陸都晨練完回來了,劉姐還是沒有等到那每天早上都會準備聽見的熟悉門鈴聲。

  「小聞今天是怎麼了……他平時要是不過來都會和您事先請假的啊……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劉姐的自言自語聲聽得蔣商陸不自覺皺了皺眉,緩步走過去往沙發邊一靠後他順手就拿起座機電話準備給據說是常年獨居的聞楹打個電話。

  可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大白天的聞楹的手機居然就給關機了,任憑蔣商陸試了多少次都是一樣的提示音。

  「沒人接電話嗎,蔣先生?」

  「嗯。」

  聲音冰涼的這般回答了一句,蔣商陸一早上起來都很和顏悅色的面部表情已經變得有點不太對勁了。

  心思一向重的男人甚至低下頭開始認真思索起自己最近是不是哪一步做的不太妥當了。

  可事實上明明昨天晚上他和聞楹打電話的時候,年輕人明顯十分驚訝卻沒有直接拒絕他的反應都還是給了他些許信心的。

  是過了一晚上徹底想明白了?所以再也不打算見他了?

  可即使是這樣,他就連一聲招呼都不想和他打麼。

  蔣商陸這麼在心裡思索著,臉上原本有些失態的表情已經有點淡了,他不太想讓別人看出他此刻的難堪,但劉姐在邊上看著他一聲不吭也不說話,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就有點著急,只默默地想著小聞你趕緊來吧,可千萬別惹蔣先生生氣啊。

  恰在這時,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真的聽到了劉姐此刻的心聲,外頭的門鈴聲居然真的恰好就響了,劉姐聽見這動靜忍不住鬆了口氣,趕緊笑著對表情也有點愣住的蔣商陸就開口道,

  「唉,我就說嘛,小聞肯定是來的路上因為什麼事不小心耽誤了,我去開門我去開門……」

  這般說著,劉姐就小步跑著去門口給外面那人開門了,蔣商陸獨自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但是心裡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而果不其然,當他眼看著那背著個公文包,手裡拎著個塑料袋,面相看著挺眼熟的小子出現在自己面前後,一聲不吭的蔣商陸眼神徹底是變得難以言喻了起來。

  半天還是那被劉姐領著走進這偌大的豪宅的張曉光小心地左邊看看,右邊看看之後,才咳嗽了一聲對面前這個有點臉色不善的有錢叔叔語氣精神地小聲開口道,

  「您是蔣先生是嗎?大清早的打擾了啊,我這邊有點事想單獨和您說一下,您現在方便嗎?」

  「劉姐,你去忙吧……你自己坐。」

  說著就把客廳留給了自己和張曉光,蔣商陸要是真的板起臉來,樣子看著也的確挺嚇人的,至少雖然失去了之前在精神病院裡記憶卻潛意識地對他有點發憷的張小番茄還是蠻害怕的。

  但沒辦法,今天這事本來就是他領導聞少校特別要求他過來的,不辦好的話等聞少校人回來他肯定也不好交差。

  而這般想著,張曉光同志就有點拘謹地往看著貴的要死的沙發上一坐又從自己公文包裡掏出了幾份戶籍登記文件,看了看周圍確定真沒別人了才以一副公式化的口氣張張嘴道,

  「首先自我介紹一下啊,蔣先生,我這邊是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y市分部的,鑑於你這個植物戶籍落戶的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的問題,我今天來呢是來特別調查一下你的具體情況的……」

  「您可能情況特殊所以不太瞭解咱們這個機構,但我們單位就是國家設立專門用來為各類植物基因類植體人類登記戶籍,確保您將來這個住房啊婚配啊生育等問題的……然後根據我這邊的初步信息採集,您應該是一株開花期盛開階段的鴉片罌粟是嗎?那您目前有固定配偶和子女嗎?這個房子是……」

  「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

  男人抬起顏色濃郁的眼睛就慢慢地來了這麼一句,察覺到蔣商陸意味不明的落在自己臉上帶著審視的視線,一個人縮在他對面沙發上的張曉光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哆嗦了一下。

  他敏感地察覺到這位罌粟花叔叔似乎對他很有敵意的樣子,或者說不是針對他的敵意而是針對他們整個單位的敵意。

  而俯下身慢慢拿起桌上那些這個自己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奇怪單位給他送來的戶籍登記表格,蔣商陸低頭隨意地翻看了一下又將手指落在沙發背上敲了一下,這才扯了扯嘴角低聲問道,

  「你是不是還有個同事,叫聞楹。」

  「……啊,對啊。」

  知道之前聞少校為了採集這人的身份信息特意來接觸過他,今天原本就是被聞楹要求著過來給這人做基礎信息登記的張曉光明顯一愣剛想說就是他讓我來找你的,他還特意讓我帶了東西給你呢。

  可是還沒等他張開嘴,他就覺得他自己的鼻子邊上隱約嗅到了一股給人感覺不太妙的花香氣息。

  而察覺到其中蘊含的攻擊性很強,讓他後背都有點發冷的刺激性神經毒素,神情恍惚的張曉光背脊僵硬地呆坐著在似笑非笑的蔣商陸面前,好一會兒他意識混亂的大腦裡才猛地竄出了一段之前已經被他忘掉但現在又重新記起來的記憶。

  破碎的窗戶,死人樹,罌粟花,不是一朵,是很多很多豔紅靡麗像是血一樣張開的罌粟花。

  蔣商陸:「張番茄。」

  張曉光:「叔……叔叔qaq。」

  蔣商陸:「你抖什麼。」

  張曉光:「我……我害怕qaq」

  面前這棵小番茄嚇得都快抱著頭哭起來的樣子實在有點讓人想笑,想到這運氣不佳的小子那一晚被兩棵死人樹打的番茄醬流一地現在又恢復的活蹦亂跳的樣子,一向性格惡劣的蔣叔叔也難得不想再這麼惡劣地嚇唬和欺負他了。

  只是他心裡還是很想知道這個聽名字就十分詭異的政府機構到底是怎麼知道他刻意隱瞞的物種的,而那原本應該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會接近自己的聞楹現在……人又去哪兒了。

  可是等話到了嘴邊,面無表情的蔣商陸最終還是都給嚥了回去。

  他之前可以沒什麼尊嚴地去低三下四的乞求聞楹的愛情,但都到了現在這種一目瞭然的情況了,他忽然就覺得自己至少應該留有一點成年人該有的禮貌和風度。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哪怕刻意換上那些可笑的衣服想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麼老態,他的皮囊和心也早就老了。

  所以至少不要讓聞楹覺得他很煩,明明他那麼喜歡那個可愛的年輕人啊。

  哪怕是注定得不得他的愛情,蔣商陸也一點也不想讓他討厭自己。

  「我的確沒有戶籍,因為我的家人在我身體出現異常的那年就把我給關了起來,所以我雖然隱約察覺到自己是什麼,卻從來沒有見過別的和我一樣的存在,甚至在知道這世上也有你們這種人之前,我一直都在長時間懷疑自己有精神分裂症……」

  「不過如果你現在需要登記的話,我也會配合的……之前在第三精神病院的時候,我並不清楚你到底是誰,你背後的機構又是什麼,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我才用了一點東西消除了你的記憶,我沒什麼惡意……」

  「我今年三十一歲,就像你所說的那樣,我是棵鴉片罌粟,目前也正在開花期,過了年底的生日我就三十二了,我沒有父母,沒有配偶,更沒有子女……」

  疲憊地仰靠在沙發上,蔣商陸這種聲音都都有點提不起勁的樣子有點莫名的讓張曉光不太自在。

  他總覺得蔣商陸和之前自己剛見他時候那副駭人陰森的樣子有點不太一樣了,這幅滿臉寫滿我很累我不想說話,本該張牙舞爪,囂張的要命的紅色花朵都沮喪的耷拉下來的樣子很有點一種讓人忍不住想摸摸他脆弱的花瓣安慰他一下的感覺。

  可是這種膽大包天的事,膽子一直挺小的張曉光還真的有點不敢,所以在微微愣神了片刻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又把打從進來就一直拎著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使勁推到了蔣商陸面前,緊接著就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了一張便條。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真是……剛剛就記得和你說登記戶籍的事,我差點都忘了聞少校讓我給你的東西了,額,那個,聞少校就是聞楹,他其實是我上司,就你認識的那個板著臉,特別不愛說話的小夥,今天其實本來還是他過來和你說的,但他有事臨時出差去了,走之前就讓我——」

  張曉光的話沒說完,他手裡捏著的那張便條就被臉色猛地一變的蔣商陸給拿了過去。

  年紀一把這會兒卻和毛頭小子般急躁的的蔣商陸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緊張個什麼勁,期待個什麼勁。

  但是當他趕緊低下頭打開手中便條看了一眼,又把桌上的塑料袋稍微拿開看了看面的幾個又大又紅,看著格外可口的蘋果後,他先是一愣,許久之後臉上才發自內心地露出了一點真心實意的笑意。

  【臨時出差,電話沒帶。】

  【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張曉光是我的下屬,可以相信。】

  【橘子吃多了會上火,所以我買了蘋果,老闆說很甜,希望你喜歡。】

  【——聞楹】

  ……

  在和劉常卿老爺子趕去東郊之前,聞楹最終還是給自己爭取到了二十分鐘的時間。

  用這略顯緊張的二十分鐘,他先是打了個電話給單位的張曉光讓他趕緊過來找自己,又找了個附近的水果攤就一個人站在那兒挑了點水果。

  儘管他其實並不是很會挑這種東西,但是當水果攤的老太太看到他那麼認真嚴肅地把每一個水果都恨不得湊到自己面前仔細檢查的樣子,沒忍住就笑了起來又主動和他搭起了話。

  「我說小夥子,你這是挑水果還是挑老婆呢,看的這麼仔細,可你光這麼看著也不知道到底甜不甜啊,來,嘗一口,煙台蘋果,特別脆特別甜……」

  老太太這熱情和善的樣子讓聞楹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這種行為好像不太禮貌的他頓時有點抱歉,但是當他謝過老人又把切好的那塊蘋果慢慢放到嘴裡嘗了嘗後,那種舌尖被香甜的蘋果汁水取悅到的甜蜜感覺還是讓他下意識低下頭看了看面前的這些紅通通的蘋果。

  而想到蔣商陸雖然喜歡吃橘子但是明顯不能多吃,表情若有所思的聞楹就問老太太要了個塑料袋又開始一邊低頭認真地挑,一邊和老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老太太:「小夥子,你這是要去看望病人嗎?還是走親戚啊?看你挑的這麼仔細……」

  聞楹:「送人。」

  老太太:「那肯定是買給喜歡的人吃的啦,放心放心,送蘋果的寓意也好,平安果平平安安嘛多好呀,送梨就不太好,梨就是要離別啦,剛在一塊呢怎麼可以離別呢……哎喲你看我這胡說八道的,待會兒你都不買了我的梨了,小夥子你要不再買個西瓜啊,西瓜肚子裡都是籽,保佑你和你對象早生貴子啊……」

  聞楹:「……」

  老太太這精明又厲害的水果銷售方式讓本來剛剛就被劉常卿老爺子調侃一回的聞楹有點不想開口說話了,買好水果後之後他也在路邊順勢等到了匆匆趕來的張曉光。

  在把一袋子沉甸甸的蘋果和自己事先寫好的便條交給張曉光後,本身還有公務在身的聞楹就和等得都有點著急的劉常卿一起來到了東郊。

  而在面無表情地登上早早等候在那裡的軍用直升飛機後,換上一身常服的聞楹一進去就和唯一坐在後機艙裡面的一個衣著古怪的人沉默著對視了一眼。

  半響,那個留著一頭鴉色長發,髮絲盡數被一串佛珠絞成了一根長辮子順絡在面頰邊上,容貌也顯得很是清貴出塵的年輕男人若有所思地凝視了聞楹一會兒後,接著才雙手合十輕輕地開了口。

  「您好。」

  「您好。」

  從劉常卿給的那些資料也大概猜到了這個人是誰,聞楹禮貌地和他打了個招呼就在一邊的位置徑直坐下了。

  等背著手的劉常卿老爺子和幾個重要的分部下屬在下面交代完事情又上了飛機後,這白髮蒼蒼的老爺子先是坐到聞楹的邊上皺著眉喘了口氣,又轉頭沖那不言不語的長辮子男人不太放心開口交代了起來。

  劉常卿:「遏苦啊,你從土裡爬出來到現在還是第一回坐飛機,待會兒可要自己記得要注意點啊,要是不小心暈機了我也沒辦法幫你了啊,這飛機上可沒有專門給植物吃的暈機藥。」

  遏苦:「什麼是暈雞?雞在何處。」

  劉常卿:「……不是那個雞,是飛機,飛機。」

  遏苦:「飛雞?又是何雞?」

  一臉費解地轉過頭疑惑的看了一眼面前劉老爺子,明明渾身上下透著股世外高人的氣息但是腦子卻就是有點轉不過來的遏苦在聞楹和劉常卿集體沉默的注視下慢慢地眨了眨琉璃般剔透的眼睛,許久才態度十分鄭重地雙手合十致歉道,

  「抱歉,是遏苦愚鈍了。」

  「唉,沒有沒有,想想我真是作孽啊,本來帶了個小木頭出來就算了,現在還要帶上你這個幾千年不開竅的老木頭……哦,說起來,聞楹,你剛剛和他遏苦打過招呼了吧?」

  「嗯。」

  聽到劉常卿和自己說話也慢慢地抬起了眼睛,一聲不吭的聞楹原本正在低頭翻看著手裡頭的資料,此刻倒是順勢抬起頭和遏苦又對視了一眼又淡淡地開口道,

  「如果一會兒覺得不舒服可以在路上先睡一覺,到青名市的飛行時間會有點長。」

  「謝謝。」

  聞言趕忙禮貌地致謝,遏苦並不認識這個相貌平淡無奇,甚至於都讓他感覺不到物種氣息的年輕人,但是見他如此和善地替自己解惑,他的內心還是十分感激的。

  果不其然飛機起飛後,沒一會兒之後快小一千年沒有出過土化過形,完全不瞭解現代人生活的遏苦真的就開始腦袋犯暈,噁心想吐了。

  而在心底默念心經凝神靜氣好半天總算是暈暈乎乎的睡過去的遏苦臉色慘白的閉上眼睛的瞬間,一直也在閉目養神獨自思索著事情的聞楹忽然就沖身邊的劉常卿開了口。

  「他就是那棵據說活了上千年的菩提樹?」

  「是啊,蒼青官山寺,佛前菩提樹,說的就是這棵千年菩提——遏苦,就像我之前給你的資料中所提到的那樣,四年前發生在蒼青的蟲災讓遏苦從植物形態中意外甦醒,也是當時的他協助了總部從某種程度上解救了那場幾乎讓蒼青市所有動物植物都集體死亡的災難,這才讓你和少數堅持到最後的年輕人們僥倖留下了一條命……」

  「但是遏苦這種完全不符合傳統普通植物生長規律的類植體人類的出現也讓總部意識到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當初我和你外公這一批人從阿姆莎天坑冒險帶回來的那些遺蹟樣本中所提到的關於植物起源的神話傳說,很有可能就和動物們歷史傳說的夸父女媧黃帝這些造物一樣是真實存在的。」

  「地上兩腳行走的人,一半從海裡來,一半從樹上來,海給了生命的人類天生強大,樹給了生命的人類不懼怕死亡,他們雖長得一樣,卻不是同族,一個有血有肉怕痛苦,一個離了大地便成土。」

  「阿姆莎天坑確實是所有類植體人類的起源地,在那裡生根發芽的巨大神樹天生受造物的寵幸,擁有了在自己的樹枝上再生長出所有下階段植物類植體的能力,可是有一天,一個天生憎恨造物,有著植物的不死,動物的靈敏的惡魔帶著他座下的十個修羅惡鬼和鋪天蓋地的毒蟲來到了大地上……」

  「十修羅將軍也都是土壤中長大的植物,卻都是被惡魔賜予了劇毒,甚至完全不懼怕任何動物襲擊的植物,他們身上各自沾染著一種獨屬於修羅的罪孽,無法和正常植物一樣長大,被惡魔賜予了不死的能力後便肆意去殺戮和破壞,更甚至帶領著可怕的毒蟲殺死了大地上數不清的植物……」

  「這種情況幾乎就和四年前的事情十分相似了,我們無法確知傳說中提到的十修羅是不是真的存在,但是遏苦的出現卻讓我們意識到了故事存在的共同性,因為在阿姆莎傳統民謠譯本的最後一段,也提到了這樣的故事……」

  「修羅肆虐,人間劫難,阿姆莎神樹從天坑的盡頭目睹了這可怕的一幕,卻因為自身無法離開土壤,必須長久地留在天坑支撐著生靈們的成長而寸步難行,所以當時的他也只能賜予了十一個植物特別的能力,並囑託這十一羅漢一定要盡全力剷除惡鬼,將修羅和毒蟲驅逐出這片大地……」

  說到這裡,老者精神奕奕的眉宇間終於是有了些許散不開的愁緒,這四年間雖然以他劉常卿為首的總部領導們一直因為情況特殊沒有去公佈這些秘密調查結果,但是如今出於對聞楹能力的肯定和對蕭驁子孫的信任,他還是決定將整件事情的真相完完全全地告訴了他。

  「這十一羅漢就是佛門中經常提到的五樹六花,遏苦就是五樹之一的菩提樹,其他十種植物的存在現在連遏苦自己都無法說清楚具體地理位置,我如今年紀大了,總部也不再和過去那樣信任我了,所以我現在也需要一個可靠的年輕人去繼續往下追查這件相當棘手的事情……」

  「在所有過去的傳說中提到的可怕災難發生前,我把我目前能給的所有特殊權限都交到你手裡,遏苦會作為你的幫手協助你接下來的一切行動,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唯一的繼承人……」

  「聞楹,告訴我,你能做好嗎?「

  ……

  自從聞楹留下那張便條和蘋果就乾脆離開後,時間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了。

  蔣舒華為此還特別問過他二叔,聞楹怎麼突然就辭職了也不和自己說一聲,而剛好今天因為來公司見董事會的人,所以和他一起在外面吃午飯的蔣商陸先是抬起手裡筷子給蔣舒華夾上了一塊他最喜歡的毛氏紅燒肉,又氣色不太好地垂著眼睛語氣平淡開口道,

  「他當時有急事,沒來得及。」

  「唉,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等他回來我再另外找他吧……二叔你自己也吃啊,我怎麼感覺你都不動筷子的啊。」

  莫名其妙地因為被人綁票的事住了趟院,非但沒有瘦反而這幾天還胖了好幾斤的蔣舒華這般說著也給面前蔣商陸也夾了點菜。

  先前在綁票現場目睹的那一幕之前早就被蔣商陸給清理乾淨了,所以蔣舒華這小子也愣是什麼心理陰影都沒留下。

  倒是他此刻打量了一圈自己二叔的確透著股陰沉病氣的臉後,這老實孩子心裡頓時有點擔心地小聲開口詢問道,

  「二叔,你是不是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啊,要不找張醫生去家裡給你看看?」

  「……不用,你自己照顧好你自己,別操心我。」

  這般說著,終於是把自己的筷子落到蔣舒華給自己夾的那些菜上面又簡單地加起來嘗了一口,然而像咀嚼著毒藥一樣艱難的嚥下去的時候,不自覺皺了皺眉的蔣商陸還是有點反胃地迅速拿起了手邊的茶,又快速地緩衝了一下自己幾乎立刻就全部吐出來的狀態。

  所幸蔣舒華這人性格一直粗心大意的,所以也沒看出來他二叔這幅樣子其實是因為已經整整兩天沒吃任何東西了。

  而和蔣舒華分開又獨自準備回劉房山的路上,原本在車後座做的好好的蔣商陸遠遠的見司機老姚叼著根菸走到車窗前,又為了照顧他平時並不抽菸的習慣剛準備把煙掐掉時,他忽然就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又慢慢地對著外面的老姚來了這麼一句。

  「老姚,你身上還有嗎?也給我一根。」

  「什麼?蔣先生?您不是從來都不抽菸的嗎?」

  老姚聞言滿臉的不可思議,畢竟打從他開始做蔣商陸的司機之後,他就沒見過這個生活自律的男人抽過一根菸喝過一滴酒,而聽見他這麼說頓時也有點遲疑,半響蔣商陸閉上眼睛整個人往車後座疲憊地靠了靠又淡淡地開口道,

  「撐不住了,再不找點東西救救我自己,我就快瘋了。」

  蔣商陸這話說的實在有點詭異,但是因為他的口氣實在太冷靜了,所以就和在認真敘述著某種事實一樣特別讓人害怕。

  而也清楚他精神方面那點問題的老姚當下也沒敢把自己平時抽的那包雜牌煙拿出來丟人現眼,徑直去給他買了一整條好菸拿給了他,又看著這個這幾天一直顯得很沉默疲憊的男人仰靠在後面先是打開車窗,又動作懶散卻不失優雅地從煙盒裡抽出了一根夾在了手指上。

  「蔣先生,打火機。」

  「嗯,謝謝。」

  接過打火機的蔣商陸低下頭面無表情地就把手指上夾著煙給點著了,誘惑迷人的菸草味穿透他緊繃的神經也讓他整個人終於是鬆懈下來,他不自覺眯起顏色靡麗的眼睛像是在認真地思索著什麼地舔了舔嘴唇,眼前卻反反覆覆地只有那一個個紅通通的蘋果在調皮地打轉。

  「蔣先生,蔣先生……」

  耳邊是老姚略顯驚慌的呼喚聲,神情恍惚的蔣商陸勉強回過神來,卻只看到車已經停在蔣宅的前面。

  見狀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總感覺在剛剛回來的過程中他好像一直在發呆,而當男人低頭疑惑地看了眼手邊已經空了的兩個煙盒和手指上的那層模糊的煙黃色痕跡,背脊猛地僵硬住的蔣商陸總算是知道老姚為什麼會看上去那麼慌張和著急了。

  從蔣氏到劉房山回來的一路上,明明只有不到三十分鐘的距離。

  可他卻在意識毫不清晰,甚至完全游離的狀態下整整抽了兩盒煙都沒有發現。

  這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十分嚴重,甚至有點恐怖的情況了,至少在此之前他都從來沒有過這樣成癮症惡化的情況出現。

  而當下就艱難地從喉嚨裡劇烈咳嗽了一聲,感受著自己嘴裡和上那股噁心又刺鼻,估計旁人聞上一點都想吐的難聞味道,蔣商陸厭惡地將剩下來的幾盒煙全部給扔給了老姚,又陰沉著臉緩緩地來了一句。

  「把這些都拿回去,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抽菸,儘量躲起來抽。」

  「好的,好的,蔣先生……」

  老姚明顯也被他這樣反覆無常的樣子給嚇到了,把煙都收起來又開窗驅散了下車裡的這股濃烈的味道。

  蔣商陸見狀也沒說話,徑直下了車回到家中後,他第一時間並沒有去和主動湊上來,一臉擔心的劉姐說話,而是直接表情平靜地搖搖頭上了樓又在猛地關上房門後走到洗手間,表情灰白淒慘地撐在洗手台上乾嘔了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他用力地抓著洗手池的手掌一直在可怕地發著抖,但如果不把這些已經被吸入他肺部的氣體給全部清除乾淨,都不用過今天這個晚上,他馬上就能多一個抽菸的新癖好,並且越來越沉醉,越來越著迷,哪天徹底死在上面都不一定。

  而這般想著,勉強地處理了一下嘴唇上被咬破的傷口又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脫了,渾身赤裸的靠在浴室牆上的蔣商陸就開始一邊用刺骨的冷水開始讓冷靜下來一邊就透過洗手間的鏡子打量著自己。

  透過這面鏡子,蔣商陸有點厭惡地看著這個臉色和遊魂野鬼一樣難看慘白的自己。

  他不想讓自己一個成年人表現得這麼沒有一個人就活不下去。

  可是沒辦法,他已經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其實已經有點無法控制他自己了。

  「蔣先生……您沒事吧……您不想出來也和我說句話好嗎?」

  房門外劉姐都快嚇得哭出來的聲音終於是讓蔣商陸短暫地清醒過來了,他勉強地拿浴室裡的浴巾把自己渾身上下的水漬擦乾,又出來找了件睡衣就隨便穿著出來開了門。

  等對上劉姐眼眶通紅的眼神後,他先是很明顯愣了愣,許久這困在自己一輩子都解不開的噩夢中的疲憊男人難得放低聲音像握著自己母親的手一樣溫柔地低聲來了一句。

  「您別怕,我沒事。」

  「嗯……你沒事,那就好……那你晚飯想吃什麼嗎?」

  聞言其實又想下意識地說一句自己什麼都不想吃,蔣商陸低頭看著劉姐不忍傷心的眼神後又忽然不好開口了,許久他沉默了下來,而在神情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他從自己還有點痛的喉嚨裡輕輕地發出了很簡單也很艱難的一句話。

  「聞楹那天買的蘋果……還有嗎。」

  「有,有的,但是就最後一個了,還想吃點別的嗎?」

  「水,還有蘋果,其他的我真的什麼都不想吃。」

  聽到蔣商陸都和自己這麼說了,劉姐也不敢再說什麼了,一副生怕他反悔的樣子就點點頭飛快地跑下來又去幫他把冰箱裡放的最後一個蘋果給洗了。

  見她人都走了,面無表情的蔣商陸這才走到自己房間的窗檯邊上又一個人站了一會兒,只是當他顏色濃郁的眼睛對上遠處並沒有任何人經過的小道上時,他卻是都沒有回過神來。

  那天抽菸的事情過後,蔣商陸又把自己強制關在家裡關了兩天,等確定自己終於不在想著要去主動抽菸之後他總算是鬆了口氣,心情也稍微好轉了一些。

  六號那天上午外面下起了小雨,雨停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

  蔣商陸在屋子裡先是一個人看了會兒書,忽然就和劉姐說他想出去一個人走走。

  而劉姐見他終於願意自己努力調整過來了也鬆了口氣,站在樓上眼看著蔣商陸消失在蔣宅門口女人剛想回廚房接著準備晚飯,她卻聽到了一陣熟悉的門鈴聲。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劉姐的心裡沒由來地就一緊,她像是生怕外頭的人走了一般快速地跑過去開門,等門板後的那個背著包站著的青年抬頭慢慢地看向自己的時候,劉姐一下子就開心地差點哭了。

  「小聞,你這麼長時間去哪兒了啊……」

  「出差……您怎麼了?」

  聞楹見狀不明白這是出了什麼事才讓劉姐一看見自己就這麼激動,但事實上,出差一個月對以前的他來說本來就是很尋常的事情。

  他一時間並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對蔣商陸的病會有那麼可怕的影響,而就在他準備跟著劉姐先進屋再說時,他卻敏感地感覺到身後有個人正在盯著自看己,等有所察覺的聞楹皺著眉一回過頭來,他就看到了不遠處正沉默著打量著他,明顯也是從外頭剛回來的蔣商陸。

  那一瞬間,聞楹有些說不上來蔣商陸看向他的那種眼神。

  但是他差點以為,男人就快哭了。

  「都忙完了?」

  「嗯。」

  「先別進去了,陪我去花園走走吧。」

  蔣商陸還是這麼喜歡習慣性的和人發號施令,聞楹一回來y市就先過來這裡,原本也是想和他說點事,所以也沒有拒絕就把自己的東西都給了劉姐拿回屋裡,又和蔣商陸一塊在蔣宅邊上的那塊白色繡球花地裡散起了步。

  只是都已經分隔一個月的時間了,那時積攢在他心裡強烈想要說出來的話忽然就有點難以開口了。

  而等聞楹有些遲疑地思考著自己接下來第一句話該怎麼和蔣商陸說時,他卻忽然看到落雨後的花架上慢慢地飄下來幾朵零碎的繡球花,又輕輕地落在了此刻並沒有察覺的蔣商陸頭上。

  剛下過雨,還沾著雨水的白色繡球花還帶著丁點細膩的香氣,

  明明是嬌貴脆弱到彷彿被風一吹散就沒了的花,卻又偏偏和蔣商陸這個人給聞楹帶來的感覺很相似。

  「那天晚上給你讀的東西還喜歡嗎?」

  到底還是蔣商陸先主動開口和自己說了話,聞楹聞言明顯有點心情複雜,一時間也不好怎麼回答,但當他親眼看著和他身高相仿的年長男人緩緩湊近了些自己,彼此之間呼吸交纏,明明雙方之間差了七八歲的年紀,但是這一瞬間,聞楹還是覺得這樣的蔣商陸讓他……

  有點心動,也有點動心。

  「……恩。」

  「嗯是什麼意思?就只有這一個字給我嗎?」

  「……」

  簡短地回了一個字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心跳都不太平穩的聞楹試圖退後一點去拉開兩人此刻過分曖昧的距離,但是當一秒當聞楹的視線注意到含笑的蔣商陸始終緊繃的肩膀和明顯更瘦下去的臉頰後,他忽然意識到剛剛為什麼劉姐看見他會那麼激動,蔣商陸又為什麼會顯得那麼無助了。

  ——原來他在害怕自己再也不回來了。

  這樣的想法一旦出現在腦子裡,聞楹再也沒有忍心去躲開蔣商陸,事實上雖然他覺得自己應該和蔣商陸好好地坐下來聊一聊,把他們彼此之間的一些基本情況先坦白一下,接下來再討論是不是該產生高於普通朋友之間的感情關係。

  可是他知道蔣商陸等不了。

  鴉片罌粟的天生成癮性讓真心喜歡著他的蔣商陸每天都注定備受折磨,他既想觸碰自己,卻又害怕沉迷,到頭來所有的精神和肉體痛苦都加注在這個本就不幸的男人的身上,而光是想到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男人究竟是怎麼過來的,聞楹的眼神就有點複雜了起來。

  這般想著,打從剛剛起就一直沉默著的聞楹忽然就慢慢地抬起了手,他一直是這種做什麼都不太著急的人,但這一刻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緊張,可是當他冰涼的手最近輕輕地握住蔣商陸的手掌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了自己靈魂深處的那種意外平靜卻毫不後悔的情緒。

  而眼見面前這個總是對什麼事都遊刃有餘的年長男人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因為情況突然而茫然無措起來的狀態,一向性格淡定的聞楹難得紅著耳朵慢慢移開自己的視線,又儘量語氣平穩地對被他握著手的年長男人輕輕開口道,

  「『恩』的意思就是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要你不介意我這個人平時很沉悶,長相平平性格也無趣,我也會把我心裡的那個地方單獨留出來給你,哪怕我真的覺得它很荒蕪,但是只要你喜歡,我的心你隨時都可以過來開開花。」

  「因為從這一刻起,它已經是你的了……而我,也已經是你的了。」

  第19章:第十九朵鮮花

  美夢成真,得償所願的那一刻,人一般都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蔣商陸從前因為自己的情況比較特殊從來沒有機會體驗過,但是剛剛當聞楹冰涼的手握上他帶著點薄汗的掌心的時候,他發誓那一刻,他真的聽到自己的心底傳來了比雨水滴落到花瓣上再順勢滑進花蕊中更輕柔卻又更美妙的嘆息。

  「……這真是一句比今天的這場雨還要讓我來得開心的回答了,謝謝你,聞楹。」

  臉上的神情帶著點發自內心的愉悅和愜意,不自覺壓低聲音的蔣商陸任由聞楹牽著自己的手,卻沒有馬上去欣喜若狂地對面前的青年再說上些急切表達自己的心中愛意的情話。

  事實上,他現在的心情甚至比從前沒有得到聞楹的回答時還要來得小心翼翼。

  只是這種小心翼翼倒不是說心底尚在猶豫遲疑,反而更像是一種溫柔的交託,一種生怕驚擾眼前這美好氛圍的脈脈情誼。

  而聞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所以他並沒有立刻去鬆開自己手心裡的那隻細瘦冰涼的手,只保持著兩人這樣十指緊扣的親密姿勢轉過頭看了眼一旁花架下帶著點雨水的短木椅,又抬眼看著蔣商陸像是徵求他意見般淡淡地問了句道,

  「想在這兒聊聊再回去嗎。」

  「嗯,隨你。」

  氣氛莫名融洽的兩人就這樣緩步來到了那一簇簇白色繡球花的花架下,坐下之前聞楹先是鬆開了他的手,又慢慢地幫身旁的蔣商陸擦拭了一下椅子上的雨水。

  見狀忍不住微笑起來的蔣商陸堪堪坐下又想開口和他說上點話時,他卻忽然感覺到剛剛那隻短暫鬆開過他,此刻卻又動作輕柔的,像是完全沒什麼不自然地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間蔣商陸真的有一種很強烈的,被打動的感覺。

  明明只是這樣一個很不起眼的細節,但是他卻忽然明白了,其實聞楹打從剛剛起就一直在溫柔地照顧著他的心情和他那見不得人的病

  而勉強壓抑住心頭的酸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蔣商陸用他那雙因為情緒問題所以顯得愈發靡麗濃郁的眼睛看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眼身旁的聞楹又勾了勾嘴角道,

  「介意我問問你,你到底是怎麼想通的嗎。」

  「……沒有什麼想不想通的,沒有人會討厭被人喜歡珍惜的感覺,我也一樣。」

  眼神平靜地這般回答著,聞楹說著就和蔣商陸對視了一眼,而與此同時,他的心底其實也有點難以平復的情緒慢慢升起。

  但也許是因為今天他徹底堅定了要開始嘗試這種他從前並沒有接觸過的陌生感情的原因,所以一向不喜歡和人解釋太多自己做法的聞楹只難得顯得很耐心也很仔細地開口慢慢地說出了自己這段時間的想法。

  「在此之前,我也覺得我們並不適合和對方在一起的,在知道你其實喜歡我之前,我甚至從來沒有去想過要去和你產生什麼不一樣的關係。」

  「但是既然後來我已經知道了,所以我在有點意外的同時也認真地替你和我自己都想了想。」

  說到這裡,聞楹的聲音不自覺地停頓住了,在他外出的這一個月裡,說實話只要有空閒的時間他就會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所以此刻面對著蔣商陸,儘管他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話可能對他們目前的關係進展來說有點唐突冒昧,但是他還是在抿了抿嘴唇後顯得很正式地開口道,

  「我並不覺得我們之間要是真的在一起會存在什麼問題,畢竟人的年齡性別這些都只是一個籠統的前期考慮條件,也沒有人會真的嚴格按照這個標準去決定自己喜歡誰,和誰在一起。」

  「你總是很隱忍,成熟強大也充滿攻擊力,但是相對的你也是一個需要去珍惜和善待的人,你願意去為我做的,我同樣也可以去為你做出努力。」

  「所以別再去懷疑我是不是在同情你或是為難我自己,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我自己是怎麼想的,你夠不夠好,到底適不適合我,我比你要有發言權……」

  「你也該對自己,對我都稍微有點自信。」

  聞楹的話顯得很真摯也很誠懇,蔣商陸聽完之後表情稍微凝滯了片刻但是最終卻還是發自內心愉悅地笑了起來。

  半響他神情顯得很懶散點了點頭,也不想再繼續剛剛那個仔細想想的確毫無意義的話題,只把自己曖昧不明的視線落在頭頂的白色繡球花邊緣來回飛舞的幾隻蜜蜂上,半響又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嘴角。

  「今晚你會留下來嗎?」

  「嗯?」

  蔣商陸的話讓聞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匆忙下飛機就趕過來的時候的確隨身帶了一套換洗衣服,真的留在劉房山這裡住一晚其實倒也可以,所以思考了一下之後完全並沒有往某方面想太多的青年照顧到他的想法直接就點點頭回答道,

  「可以。」

  這個明確同意下來的答案讓蔣商陸有點古怪地笑了,他這樣子的反應反倒讓面前的聞楹的有點發自內心地疑惑了起來,而蔣商陸見他這乾淨又單純的樣子只覺得心中好笑,在徑直俯下身故意湊到他的耳垂邊曖昧地吹了口氣後這才眯著眼睛緩緩開口道,

  「你剛才不是說要和我一起開花的嗎?我看今天晚上就剛剛好,天時地利人和,你就留下來陪陪我吧……我是真的很想念你,聞楹。」

  ……

  這一天蔣宅的晚飯終於是又一次難得三個人坐到了一起。

  劉姐打從今天看見聞楹回來了就一直很開心,先是在廚房裡忙活了半天做了整整一桌的好菜,見聞楹和蔣商陸一直到天快全黑了才從外面一起走回來,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也都挺柔和的,當下就笑了起來。

  「和蔣先生都解釋清楚了嗎?他沒生你氣吧?」

  準備吃晚飯之前還是拉著聞楹到廚房裡小心地問了一句,聞楹聞言慢慢地點了點頭,思索了一下還是對面前這個一直表現得十分關心蔣商陸的中年女人低聲道,

  「沒有,他沒生我氣。」

  「唉……沒生氣就好,之前那幾天我是真的都快被蔣先生給嚇死了……自從你那天走了之後,他整個人就變得不對勁,明明剛開始還好好的,但是時間一久,我就覺得他變得特別奇怪,明明心裡應該是不想那樣的但就是越來越煩躁,整天不吃東西一個人呆在屋子裡也不知道在幹什麼,我還聽老姚說那天蔣先生出去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就抽了兩包煙,他之前從來都不抽菸的,但是忽然就抽了,抽完之後還衝自己發火,我看著他那樣都難受……幸好你終於回來了呀小聞,不然我都要懷疑蔣先生撐不下去了……」

  中年女人的話擺明了是出於對蔣商陸的關切,她到現在都還沒有察覺到這兩個人之間異常的關係,但是這不含一絲多餘意思,純粹只是敘述事實的樸實話語還是讓聞楹的心裡閃過了些許的異樣情緒,甚至促使他立刻就回頭看了眼此刻正在客廳裡的蔣商陸。

  視線所及,年長的男人此刻正在幫劉姐的忙在桌上擺放碗筷,他做任何事都莫名地給人一種很優雅瀟灑的感覺,到這個年紀了身材卻還是維持得很好也極富成熟男性才特有的那種帶著點懶散的性感味道。

  可見狀的聞楹一時間卻有點難以想像在自己不在他身邊的這段時間,他一個人是怎麼煎熬又焦慮地過來的,但沉默寡言的青年這一瞬間還是忽然就有點感激劉姐,起碼讓他知道了蔣商陸心裡究竟有多想在他面前維持一個相對正常的個人形象,又究竟有多離不開自己。

  心裡懷揣著這樣的想法,聞楹在吃飯的時候一直在下意識地照顧留心著身旁蔣商陸的情況,當注意到蔣商陸明顯胃口不佳後他有點擔心地皺了皺眉,而似乎也察覺到他打量著自己的視線,蔣商陸只抬頭衝他笑了笑又問道,

  「你怎麼了。」

  「……沒事的,你喝點這個吧。」

  劉姐今天的湯做的很清淡卻又異常的鮮美,光是聞聞味道就知道認真地用小火慢慢地燉了很久,相當料足味美。

  湯水表面油膩的肉類油脂都被事先小心地刮了幹個淨,撒上細膩的蔥末和香菜後,算是整張餐桌上蔣商陸唯一能接受一點的一道菜了。

  之前他一直沒有去碰,但其實心裡也是很想嘗一嘗的,可是出於個人習慣他總是在迴避自己的喜好,平時的話一般人其實也看不太出來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偏偏之前就和他一起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一段時間的聞楹似乎已經養成了總是能一眼看破他真實想法的習慣。

  而眼看著聞楹抬手幫他盛了小半碗湯又慢慢地放到自己的手邊,蔣商陸沉默地垂下自己的眼眸一時間沒有動彈,但身旁的聞楹已經先一步衝他開解了一句。

  「稍微喝一點,沒關係的。」

  「嗯。」

  似乎並沒有什麼辦法去拒絕面前的聞楹,蔣商陸面無表情地將手邊溫熱的,散發著誘惑香氣的湯碗端到自己的眼前又以一種很僵硬的姿態那嘴唇抿了一口,雖然這只是很淺的一口但他的臉色明顯很不好了。

  而聞楹見他的確心理障礙很嚴重,一副緊張又防備的樣子,只在心頭一緊後地皺了皺眉,當看見蔣商陸緊接著就將手中的湯碗放到一邊之後再沒有碰過的樣子,更是說不出一句再為難他的話了。

  晚飯後,蔣商陸按照他平時的個人生活習慣早早地回了樓上準備洗澡休息,聞楹自然是跟著他一塊上去的,只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再去隔壁蔣舒華的房間睡覺,而是進了蔣商陸的那個處處透著點古怪的房間。

  這裡依舊和上次看見的差不多,蔣商陸平時就非常的在意房間整潔,屋子裡簡單的擺設幾乎都沒有一絲凌亂和改變。

  此刻見聞楹真的就乖乖地跟著自己一起進來了,蔣商陸先是撇了眼看上去對自己完全沒有防備心的青年又緩步走到偌大的衣櫃邊,接著背對著身後的年輕人又聲音冰涼地開口道,

  「你坐吧,我先換件衣服。」

  「嗯。」

  聞楹點點頭就走到他的書桌邊坐了下來,他沒有去坐在蔣商陸的床上,畢竟這對生活習慣嚴謹的人來說顯得十分的不禮貌。

  只是當他剛想和蔣商陸聊聊之前張曉光沒有交代清楚的那些事順便說服他聽從自己的建議時,他不經意地抬頭忽然就發現蔣商陸正在自己的不遠處以一種很怪異又緩慢的姿態在脫掉他身上的衣服。

  說實話,這種舉動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事實上任何一個其他男性在聞楹的面前脫衣服都不會引起他的任何不適的反應。

  可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總覺得打從他走進這間臥室的時候,就有一種異樣又醉人的香味在聞楹的鼻子邊上打轉。

  而當他有點遲鈍又驚訝地終於意識到這其實是罌粟花盛開才會發出的特殊香氣後,兀自換好自己那身酒紅色的絲綢睡衣,因為此刻房間的光線並不充足,所以面容也透著有點曖昧模糊的蔣商陸已經緩步走到了書桌邊上,又俯下身將蒼白細瘦的手指輕輕捏住了聞楹的下巴眯著眼睛意味不明地看了看他。

  蔣商陸:「你應該已經知道我是什麼東西了吧?」

  聞楹:「嗯,知道。」

  蔣商陸:「雖然我實在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猜到這點的,但是比起這個,我倒是更想問問你到底明不明白開花對於一朵花來說是什麼意思……」

  聞楹:「??什麼什麼意思?」

  聞楹這根不開竅的木頭一臉疑惑的樣子擺明了就是什麼都不知道,蔣商陸其實心裡打從剛開始就清楚這點卻也當下顯得相當受不了地低頭大笑了起來。

  但沒辦法,看上都已經看上了,該怎麼讓這根小木頭開出花來就得自己接下來慢慢操心了。

  所以當下今晚心情一直很不錯的蔣叔叔只將自己方才捏住聞楹下巴的手指往下滑落到他的心口位置。

  在察覺到聞楹渾身上下明顯一僵後,他猛地伸手扶住聞楹的後頸又在青年的一下子愣住的神情注視下用自己濕潤的嘴唇和舌尖下流卻又煽情的吻了吻他不自覺滾動了一下的喉結。

  冰涼的舌頭尖慢慢地舔過的地方,莫名的燙得厲害。

  面容陰鬱的男人彷彿在深深的膜拜迷戀著他一樣低頭親吻著他的男性特徵,一下又一下吻得專注又深情。

  在此之前還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這麼放肆又色情親吻過聞楹,更不用說是個男人,一個比他年紀都要大上七八歲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長輩的男人。

  這種一下子突破彼此之間禁忌關係的滋味透著股甜美又誘惑的味道,蔣商陸一臉潮紅,神態色情地取悅著他的時候,自上而下看著他笑得溫順的眼神也十足的糜爛又挑逗。

  等察覺到眼下這種情況似乎不太對的臉色複雜的聞楹猛地回過神來,用手抓在他的肩頭既想要推開他又下意識地擔心無意中傷害到他的樣子,知道不能做的太過火的蔣商陸也嘴角翹起果斷地離開了他。

  只是還沒等聞楹松上口氣,擺明了今晚要教他如何做個成熟男人的蔣叔叔已經顯得強勢又惡劣地將自己的膝蓋頂在了年輕人的腿間,在調整了一下彼此之間親密到可怕的姿勢後他這才湊近他笨拙又單純的聞楹笑著開口來了一句

  「……動物之間的性關係,植物也同樣也會發生,據說動物的激素最主要集中在三個分泌點,喉結,腎臟和性器官,我不太清楚植物激素分泌具體是在什麼位置,但是對於現在正處在開花期的我來說,你剛剛和在樓下和我說,想和我一起開花的那句話,對於我來說,就是在盛情邀請我和你上床的意思,你現在明白了嗎,小聞少校?」

  聞楹:「……」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植物知識科普而整個人都愣住了,耳朵都漲紅了的聞楹在好半天反應過來蔣商陸到底在說什麼之後混亂的腦子裡的第一反應就是——

  他明天回單位上班一定不會放過劉檀和穆霄這兩個滿嘴胡說八道的混蛋……一定。

  只是現在這種詭異尷尬的情況,再去想明天怎麼找到那兩個罪魁禍首好像也沒有用了。

  活到這麼大根本就不懂開花結果這種一系列複雜流程的聞楹臉色漲紅,見蔣商陸還在那兒一個勁兒笑更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只是剛剛的那種奇妙難言的體驗還是讓他有點止不住的胡思亂想。

  而因為時間已經臨近深夜,身體方面早就已經有點按捺不足的蔣商陸也似乎察覺到了年輕人的心不在焉,隨手將自己的手指懶散地落到後頸緩慢地揉弄了一下,又側著頭顯得倦怠又情色地笑了笑道,

  「介意的話就先去隔壁睡吧,我到了晚上就是徹底進入開花期了,只要到了明天早上就好了,你早點休息,畢竟剛出差回來。」

  蔣商陸的這種完全照顧他想法的態度讓聞楹沉默了,事實上他雖然也隱約覺得今天這一系列進展都來的有點過於快了,可是也許是因為雙方的性格喜好似乎都很合拍,無論是對待感情的態度上來說還是其他方面好像都沒什麼不合適的,所以聞楹倒是覺得就算是和已經明確關係的蔣商陸發生點什麼也什麼不好。

  只是他在這方面實在是不太擅長,完全門外漢的情況下也不知道該怎麼像剛剛蔣商陸取悅自己一樣地滿足他的慾望。

  而抬頭見黯淡光線下的蔣商陸近在咫尺地靠坐在書桌上低頭看著自己,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孤寂又誘惑的情慾味道,背靠在柔軟座椅上的聞楹忽然就面無表情地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自己的手拉著蔣商陸將他順勢抱到了自己腿上。

  「不介意,就睡你這兒。」

  對上蔣商陸顏色濃郁的眼睛挺一本正經地來了這麼一句,聞楹越是這樣包容溫柔地對他,蔣商陸就越忍不住去更喜歡他,一時間眯著眼睛,眼神迷離的他甚至覺得自己身體內部的花朵開的更肆意張狂了,一絲絲,一縷縷,彷彿要把之前一直苦苦壓抑的甜蜜香氣都在這個晚上盡數釋放出來。

  而就在蔣商陸暗自出神的時候,其實也不知道現在這種情況具體該先做什麼好的聞楹倒是先自顧自地把渾身都上下是那股罌粟花香味的蔣商陸拉到離自己的距離更近些,又口氣平靜地看著男人皺著眉開口來了一句。,

  聞楹:「其實我剛剛真的是想和你認真地聊點正事的。」

  蔣商陸:「哦?那現在呢?」

  聞楹:「現在我想先認真地和做點別的。」

  這話說著,聞楹就側過頭親了親面前蔣商陸微微張開的淡色嘴唇,被他抱著的蔣商陸整個人一怔,被青年乾燥溫暖的嘴唇觸碰親吻的感覺簡直美妙的讓他渾身顫抖。

  而聞楹在將他整個人溫柔地抱在懷裡又將自己的嘴唇慢慢挪開後,不自覺捏了捏他的手掌才臉色也有些泛紅的淡淡地評價道,

  「嗯,感覺不錯。」

  這話可真不像是以前那塊呆頭呆腦的聞木頭會說出來的話,蔣商陸都被他搞得又忍不住笑了,身體裡那些齷齪心思反而有點淡了。

  畢竟哪怕是就和聞楹就這麼簡單地呆在一塊說會兒話,他都覺得心情都跟著變好了,其他反倒也沒有那種急不可耐了,而也不想在這個氣氛格外美好的晚上繼續這麼折騰這個傻乎乎還什麼都不明白的年輕人了,勉強按捺住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骯髒想法的蔣商陸又纏著聞楹硬是索要了幾個吻之後稍微填補了一下身體上的失落才站起來去洗了澡。

  再等聞楹也洗完澡換上睡衣出來後,此刻正靠在床上拿著本書低頭在看的蔣商陸忽然就聽到走到他身邊聞楹衝他輕聲詢問道,

  「你很喜歡看書嗎?」

  因為這個問題而稍稍沉默了一下,蔣商陸低著頭不置可否地思索著該怎麼和聞楹說明這種事比較好,但是最終他還是扯了扯蒼白的嘴角笑著開口道,

  「不,我不喜歡看書,但如果我不看書,一個人十幾年對著一面光禿禿的牆就更無聊了,我會無聊到發瘋的。」

  而注意到聞楹落在他身上明顯顯得很抱歉的眼神,並不打算隱瞞他太多所以也直白地透露了自己問題的蔣商陸只無所謂地看著他又眼神平靜甚至笑意地開口道,

  「我還年輕的時候是那種既不專心於自己的學業,也沒什麼良好品質的人,因為家人的寵愛所以很是肆無忌憚,為人天不怕地不怕,很愛耍小聰明,也非常的自以為是,因為完全不用擔心以後的生活問題我享受了很多很多同齡人都享受不到的東西,但是當我有一天統統失去之後,我竟然發現自己真的很挺沒用的。」

  「沒有了父母和大哥無條件的溺愛,我就只能驚慌無措地躲在那個狹窄封閉的房間害怕的像個老鼠,外頭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讓我嚇得想哭出來,更甚至沒撐到一個禮拜我就開始哭喊哀求著求那些醫生和護士放了我,求求他們把我父母找來。」

  「當然,這種情況下並不會有人理睬我,他們會當做自己什麼都沒聽見,就讓我一個人在裡面使勁地喊,一直到我沒有任何力氣再自己安靜下來,而更糟糕的是,我很快就發現我為什麼會被當做個怪物關進來了。」

  這般說著,蔣商陸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也淡了點,他的語氣十分隨意,但卻聽得聞楹臉上的表情都有點難以言喻,而儘管很想對男人說些安撫他情緒的話,可事實上也清楚知道他並不需要自己這種無用的同情的聞楹只慢吞吞地衝他來了一句。

  聞楹:「這是他們自己犯下的錯誤,並不能說明你有什麼問題,你的生長情況作為植物來說很正常也很健康,至少比我正常多了。」

  蔣商陸:「……你……有什麼問題?我怎麼完全沒看出來?」

  聞楹:「你就沒仔細想過我可能是什麼植物嗎。」

  蔣商陸:「嗯?你不就是根木頭嗎,那種路邊的樹墩子是吧。」

  聞楹:「……」

  看面前的蔣商陸完全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聞楹不知道怎麼回事心情就有點沉重,他沉默地想著這個人怎麼能這麼沒有常識木頭怎麼可能會是一種植物,但是轉念一想黑戶蔣商陸確實是沒有什麼常識的樣子,所以他只能慢慢地坐在蔣商陸的床上,又顯得很認真嚴肅地皺著眉告訴了他這個對他而言其實很少會和別人主動說起來的秘密。

  聞楹:「我其實是,鳳凰木。」

  蔣商陸:「哦……鳳凰木……這是什麼東西?」

  聞楹:「……」

  心裡已經有點不想和這個人說話了,被自己目前還認真處著的對象給狠狠傷了一把自尊的聞少校面無表情地躺平在蔣商陸邊上翻了個身也不想再繼續這個和文盲不能順利往下說的話題了。

  可就在他正想著關燈睡覺先冷靜個五分鐘再考慮考慮怎麼原諒蔣商陸時,他卻忽然聽到壞心眼的蔣叔叔在他身邊神經兮兮地低笑了起來,好半天才湊過來衝他口氣調侃地來了一句。

  「原來那天晚上,我看見的那隻漂亮的紅鳳凰就是你……」

  聽到他這麼說一下子就愣住了,聞楹被他這麼一說才終於是想起來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蔣商陸的第一次見面的確應該是發生在那天晚上被死人樹襲擊後的市第三精神病院裡面。

  只是他當時並沒有發現蔣商陸的存在,反倒是這個人從頭到尾躲在暗處盯著自己又一直目送著他救走了張曉光。

  而現在回想起來,頓時覺得這世上的緣分有時候也挺奇妙的聞楹剛想和他說些什麼,他就感覺到蔣商陸也跟著慢慢地躺在他的身邊,又在關上燈後身處於一片黑暗中朝聞楹眨了眨眼睛。

  「其實那天的詩我最後還來得及給你讀完,你知道我心裡其實最想讀給你聽的是哪一句嗎?」

  「……哪句?」

  「初見與於你,人群之中,獨自美麗,只消一眼……便沉淪我心,至此,便今生再難忘記。」

  第20章:第二十朵鮮花

  那一夜過後,聞楹和蔣商陸兩個人算是初步確定了彼此之間的關係。

  儘管名義上聞楹已經從蔣家辭職了,但是其實他倒是並沒有減少來劉房山這邊的次數,反而開始時不時地就過來留宿一個晚上或者乾脆週五晚上就留下和蔣商陸一起度過週末。

  恰好從這個月開始,家裡剛添一口人的劉姐也要回家幫忙帶自己剛出生的小孫子去了,所以蔣商陸乾脆就和劉姐說好,接下來一年就不用她晚上再呆在這裡陪護自己了,薪酬翻倍另外還給她的小孫子額外包了個紅包。

  劉姐對此自然是喜出望外,雖然她心裡其實也不太放心蔣商陸的身體,但因為聞楹最近經常會留在這裡陪著他,所以女人在認真思索了一下後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也就放放心心地走了。

  只是因為聞楹自身工作的特殊性,讓他其實也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花在除工作外的別的事情上,像之前在青名市的事情,他就到現在還有一大堆的後續要處理,所以經常性地就要面臨部門內部的加班。

  而蔣商陸對此倒是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見,在保證對聞楹十二分尊重和理解的前提下,他的處世觀和感情觀倒是一直都透著股不疾不徐的味道。

  他對聞楹幾乎沒有任何要求,相反比起從聞楹身上具體得到些什麼他想要的,他似乎更執著於,把自己覺得好的一切東西都送給這個他深深喜歡著的年輕人。

  所以之前就說好要送給聞楹的那塊手錶,在那之後果然還是如期帶到了他的手上,更甚至當昂貴又精緻的腕錶被小心地帶到自己手腕上的時候,連一向反應遲鈍的聞楹都莫名地覺得面前低著頭翹著嘴角的蔣商陸心情真的很不錯。

  那一瞬間他其實並不太懂蔣商陸心裡的具體想法,但是只要是能讓蔣商陸的心情稍微好一點的事情,聞楹也會覺得心裡跟著輕鬆不少。

  畢竟蔣商陸為他而痛苦難過的樣子他實在是不想再看到了,如果能讓他過的稍微好一點,這對聞楹來說就顯得格外充滿意義。

  而此後,他們兩個人就以這樣莫名有點像是一對關係親密了一些的朋友的狀態,維持著這段融洽的感情了一段時間。

  雖然時常也一起吃飯,很多次都同床共枕,相擁而眠,偶爾他們也會因為蔣商陸身體方面的需求而有稍許親密的舉動發生,但是卻就是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這種不對勁倒並不是說他們對彼此不夠真誠,相反兩個人都真的很認真很用心地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珍惜善待著對方和自己的這段來之不易的關係。

  可問題還是真實地存在著,雖然還不太明顯卻已經足夠能引起人的注意,而且聞楹隱約覺得問題好像出現在自己這裡。

  為此,聞楹自己其實也認真的在私底下思考過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但是由於蔣商陸本人從來都沒和他表示過什麼,甚至可以說無論任何時候,這個比他要來得年長的男人在他的面前都表現得愉悅又滿足,這反倒讓並不善於處理這類事情的聞楹有點不知所措了。

  「少校?少校?你聽見我剛剛說什麼了嗎?」

  面前的穆霄的呼喚聲讓聞楹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和下屬開會時間發起呆後,情緒明顯有點低落的聞楹先是抿了抿唇示意自己聽見了,又在慢慢站起身走到所有人的上方後,拿起自己面前的檔案後專心投入到下階段工作的佈置上了。

  「……情況大致就是剛剛穆霄說的那樣,接下來你們不僅要全力配合總部開始全力搜索這個曼陀羅植物基因攜帶者的存在,還要針對我篩選出來的這個範圍找出另外可能存在的九個劇毒植物,他們可能並不會散佈在同一個地點,但是他們的身上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能夠從某種程度控制和吸引吸漿蟲的存在……」

  「……這個叫什麼十修羅的鬼東西也太恐怖了吧?那個在青名市意外覺醒的曼陀羅植物基因攜帶者聽說是個年輕女人是嗎?她真的一口氣殺了一百三十六個人然後把他們身上的血肉都吃光了只留下了一個個光禿禿的頭嗎?」

  聽到旁邊陳嘯光有點難以置信的感慨了一句,前不久剛剛從青名市回來也算是親眼目睹那恐怖蟲災收尾現場的聞楹也緩緩地點了點頭,在抬手將身後的投影轉到一個容貌雖然平平,但莫名帶著點豔麗又蠱惑的笑意的女人的臉上後,他皺著眉淡淡開口介紹道,

  「這是一個通過隔代遺傳而產生的曼陀羅花植物基因攜帶者,在顯現出身體異常前她已經被關在青名市女子監獄裡整整五年了,據說入獄前她被自己的丈夫長期毆打導致了多次流產,之後還因為被人誣陷詐騙而被迫入獄,在獄中她多次出現自殺和嚴重的精神疾病傾向……」

  「但就在兩個月前,她因為在入獄後一直表現良好從青名市第二女子監獄提前出獄,可出來之後,她並沒有去做別的事,而是當即就去展開了她瘋狂的針對她所有仇人的報復,那一百三十六個人應該只有六個是她親手殺死的,其他的則是被她的精神毒素所控制的吸漿蟲對動物和植物所必須要每天進行的正常覓食……」

  光是聽聞楹這麼說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再想到要去親自接觸這麼個鬼東西,蘇青禾張曉光他們幾個之前說實話都沒經歷過什麼大場面的,明顯都有點臉色不好了,而面容平靜的聞楹見狀倒是也沒說什麼,只把自己手上的文件隨手合上又沖他們解釋道,

  「總部方面為了處理這件事給了我一定程度的權限,所以會有一位這方面的專家來配合我們的追查工作,我另外還請了一個我的朋友過來,這段時間他們倆會暫時加入我們,直到找到這個曼陀羅基因攜帶者為止。」

  「專家?什麼專家啊?」

  地植辦眾人疑惑不解的眼神,聞楹並沒有去立刻回應,到午休差不多快結束的時候,等一個梳著條長辮子,長相顯得老派清貴的年輕男人和另一個嬉皮笑臉活像個小混混的小子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穆霄他們明顯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哎喲真的來這兒來嘿嘿,大夥好大夥好,其實認真追溯起來啊,我心裡早就想來咱們這個單位轉轉了!但是這不是身份不合適嘛就搞得現在才來哈哈!唉總算是得償所願死而無憾了!那接下來這段時間就麻煩大家多多關照了啊!我一定竭盡所能做好最佳外援!大家平時想叫我什麼都可以!志摩啊小摩啊我都沒有意見……」

  唸唸叨叨地就開始不顧所有人複雜的眼神熱情洋溢的自我介紹了,王志摩這個話嘮真是到哪裡都不讓人省心,搞得原本把他找來想幫點忙的聞楹見狀也有點無言以對。

  而站在王志摩旁邊聽這小子囉里八嗦了半天,好一會兒才確定終於輪到自己說話的遏苦也在雙手合十行了個禮後,放緩聲音開口道,

  「在下遏苦。」

  有了話嘮王志摩前面的鮮明對比,大夥瞬間都覺得總部派來的這位專家真是好清新脫俗氣質出眾……

  最關鍵的是,話可真少啊。

  而把接下來這段時間都要在一塊工作的這些人聚在一起簡單地見過面後,剛剛一直沒沒吭聲的聞楹也先讓自己的這幾個下屬們出去了,又沖此刻單獨留下來的王志摩和遏苦低聲開口詢問道,

  「你們又去華康基地看過情況了嗎。」

  「去了,就昨晚我和遏苦一塊去的,可到底還是去晚了,一把火燒的乾乾淨淨什麼東西都沒剩下了,估計是讓你們總部有的官員們給處理乾淨了……」

  「不過說實話我很不能理解這些人的做法啊,明明當初一起打江山建國的時候,植物這邊的頭頭和動物這邊的頭頭的都說好了要先和平共處二百年,各自保守種族的秘密維持人類社會的穩定,再談接下來的分開問題,為什麼現在又要這麼沒理由地阻礙你們這種完全是為了共同生存下去的調查工作?這不是瞎搗亂嗎?」

  「唉,現在也只能指望著咱們那天晚上之後被你帶走的那個東西了,哦,還有,遏苦剛剛還說他想找一本《阿姆莎傳統民謠初譯本》來仔細研究研究呢,木頭,這書沒記錯是不是早絕版了啊?你現在有沒有辦法能弄到一本啊?我記得這是你媽媽她當年親自翻譯出來的吧?」

  靠在會議桌邊上顯得相當熟絡地就自覺擔任起了遏苦的發言人,王志摩這傢伙一副自來熟的不行的樣子,偏偏遏苦還在邊上眼神顯得很殷切地衝聞楹點了點頭。

  而聞楹聞言倒是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遏苦,在略顯沉默地思索了一會兒,他並沒有去拒絕他,反而是態度平淡地點了點頭回答道,

  「我知道哪裡能找到這本書,等我過幾天再拿給你,我要稍微找一下。」

  有了聞楹這句話,遏苦也心滿意足地衝他合手趕忙道謝了一句,三個人接下來又仔細討論了一下曼陀羅生長環境以及決定她會逃往何處的追查細節,而過了大概兩小時之後,出於這段時間逐漸養成的個人習慣,聞楹低頭注意了下表上的時間就準備下班徑直回蔣商陸那邊了。

  「哎喲,你最近發了啊木頭,你手上這表多少錢啊看著可真不錯……」

  因為說好了要先送王志摩和遏苦一段路自己再回去,聞楹去單位樓底下拿了自己的車就看著他們一起坐了上來,王志摩出於慣性往他旁邊一坐,立刻就注意到了他手上這塊最近才帶上,顯然和他平時作風不太吻合的手錶。

  而聽他這麼說,聞楹在抬起眼睛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後,想了想撇了眼後邊正在閉著眼睛默念心經的遏苦又壓低聲音回答道,

  「別人送的。」

  「……誒,誰送的啊和我說說,嘖嘖,手錶,這麼親密看來是有情況啊,你什麼時候有這麼……哦,不對不對,我想起來了……不會就是上次那個和你打電話的人吧?」

  「嗯。」

  並沒有覺得這種事有什麼好隱瞞的聞楹點點頭乾脆就承認了,王志摩臉色變得有點怪異盯著聞楹好半天沒說話,再確定剛剛那個恩的真實意思後,他表情有點一言難盡地試探著問了一句道,

  「你別告訴我……你們倆已經在一塊了啊?」

  「有什麼問題嗎?」

  不太明白王志摩為什麼用這樣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聞楹這段時間本來就在因為和蔣商陸關係上出現的奇怪問題上而暗自煩惱。

  如今被他這麼一弄更是難得有點不悅了,而王志摩見聞楹明顯有點不太高興了,趕緊使勁搖搖手示意自己沒有什麼惡意,又顯得有點為難地嘆了口氣道,

  「你……我……唉,你怎麼都沒和我說啊……總不會是因為我當初那些話你才這樣的吧?那我……我真是想打死我自己了,讓你們倆就照著之前那樣順其自然說不定還好點……我說聞楹你怎麼就這麼說答應就答應了啊?這種事不應該再多想想的嘛……」

  「不是你當初告訴我,他很喜歡我的麼,為什麼現在又說這樣的話。」

  沉下臉看著面前的王志摩,聞楹這種疑惑又固執的眼神讓王志摩更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好半天他也看了看後面的遏苦,確定不會打擾到人家出家人才壓低著聲音口氣無奈地開口道,

  「是,那個人肯定是很喜歡你,甚至是深愛著你的,瞎子聾子傻子都可以看得出來……但是你自己想想,你對他和他對你那是一樣的感情投入嗎?」

  「我其實也能大概猜到點你們倆之間現在的情況,畢竟像你這樣責任心重的人,要是真的答應和那個人在一塊,肯定也是對他有點好感基礎,說不定是還真的覺得他各方面都很不錯所以才這樣的……」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啊,聞楹,你現在這樣選擇和他在一塊,到底是因為你真的喜歡他,喜歡到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除了他之外就看不上別人了……還是因為他特別離不開你,所以你在不討厭他,也能接受的情況下才答應的?」

  「……我並不覺得這兩種情況是需要一定要選一個的關係,我對他有好感,他也離不開我,所以我才會同意和他在一起,我自己做的決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對他的感情我也沒辦法和旁人解釋清楚。」

  儘管還在保持著冷靜的態度地往前開著車,但是聞楹臉上的表情已經有點凝固住了,他生平頭一次真的有點在生自己好朋友的氣,那種這段時間一直被困擾的心思被一下子攪得更亂的煩躁心情實在是有些難以言喻。

  而王志摩這傢伙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之前不小心多嘴犯下的錯誤給糾正過來了,所以他只無奈地盯著被聞楹討厭甚至是暴打一頓的壓力又糾結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語氣複雜地緩緩開口道,

  「可你到現在都沒徹底發芽啊聞楹,無論是從心理還是生理來說你都不可能產生對另一個人的感情慾望和激素分泌……你現在這樣和我說,我都能一眼看出來你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那個當初聽見你嘴裡這些比工作報告還要認真嚴謹的承諾的人肯定也能看的出來,我敢打賭他聽完一點都不會覺得開心,你自己仔細想想他當時在你面前到底是個什麼反應吧……」

  王志摩的話真的是相當的不中聽,聞楹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被他這麼打擊了半天,眼角微紅冷冷地盯著前方也不看他的眼神真是有點可怕。

  許久之後就在王志摩以為聞楹不會再願意和他說話時,他忽然就聽到身邊木訥又遲鈍的青年倔的要死地重複了一句道,

  「我是真的喜歡他,隨便你信不信。」

  這一瞬間王志摩真心是有點想捂著臉長嘆一口氣,而明明知道萬一聞楹真的發起火來和自己動手,他也只能是躺平挨揍的命,但是既然為人哥們總要盡點義務,所以在被聞楹丟出去之前王志摩同志乾脆就不怕死地來了一句。

  王志摩:「行,你喜歡他,那你和我說說,你們倆在一起這麼快一個月了吧,你和他進展到哪一步了?」

  聞楹:「……我之前吻過他。」

  王志摩:「哦,是嗎,舌吻啊?」

  聞楹:「當……當然不是。」

  王志摩:「行行,那我再給你換個問題,到現在為止吻過具體幾次了啊?」

  聞楹:「……兩次。」

  王志摩:「唉,兩次,那我也不往下問別的問題繼續傷害你了,我就這麼和你直說吧,聞楹,我和我家洗手間的牙刷都天天嘴離不開嘴呢,你說兩個真的心連在一塊,人也呆在一塊,並且還是處在熱戀期的青壯年為什麼就能做到都談了一個月,居然只接吻過兩次,並且還不是舌、吻只是小孩子過家家隨便碰碰嘴的那種呢?」

  聞楹:「……」

  王志摩:「遏苦你覺得呢?」

  遏苦:「……額,遏苦是出家人,接吻什麼的遏苦什麼都聽不懂,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

  這天晚上聞楹回到劉房山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七點鐘了。

  他走進屋子裡的時候發現蔣商陸還在等他吃飯,當年長男人從屋裡頭緩步走出來開門的時候,他順便就靠在玄關處和聞楹主動聊了幾句,而低著頭一聲不吭的聞楹在換好鞋後抬眼深深地看了看眼前蔣商陸後,卻動了動嘴唇半天沒有說話。

  「你怎麼了。」

  蔣商陸的眼神看著他的時候就會莫名顯得很柔和,映襯著滿屋子通透的光給人一種能一眼把人心都看穿的感覺。

  聞楹在這一瞬間忽然有點恍惚地想起來其實這段時間他們正式在一起之後,蔣商陸就一直都是保持這個平靜到讓人莫名也跟著心情好起來狀態的,而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忽然難受了一下,聞楹搖搖頭拉住了他的手又淡淡地問了一句道,

  「今天的課上的怎麼樣了,還習慣嗎。」

  因為他的問題而笑了起來,蔣商陸挑了挑眉毛,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覺得挺有意思的事就勾起了嘴角。

  「還不錯,不過你如果什麼時候有空能陪我一起去試試看就更好了。」

  口氣有點調侃地這麼半真半假地衝聞楹來了一句,因為作為一個其實才剛擁有植物戶籍的類植體人類,蔣商陸其實到現在還不太能適應自己目前這種已經和動物劃分開明確界限的特殊植物身份。

  而一向很照顧他感受的聞楹在考慮到他的這種實際情況後,前幾天的一個晚上,就在兩個人快準備一起回房間休息之前,他忽然就拿出來個東西又交給了身邊的蔣商陸。

  蔣商陸:「生長前期類植體人類生理知識手冊?這是什麼?」

  聞楹:「一個由政府出資用來給有些生長期的類植體人類做學前教育課的教育機構,我已經給你教好學費了,你有時間可以去聽聽,時間在雙休日。」

  蔣商陸:「哦,那倒是還可以……不過我怎麼覺得這好像就是那種給小孩子週末補習的?我能稍微瞭解一下我的同班同學們年紀都大概多大嗎?」

  聞楹:「最小的那個四歲。」

  蔣商陸:「……最大的呢?」

  聞楹:「最大的那個二十四。」

  蔣商陸:「……」

  聞楹:「那個人就是我。」

  蔣商陸:「……」

  自家聞楹這麼耿直誠懇的回答讓本來照顧到自己的面子問題,所以並不太想去的蔣叔叔頓時說不出話了。

  他不自覺就皺著眉地想像一下自己和一群滿地打滾的小蘋果小橘子小香蕉坐在課堂裡一起認真聽課的畫面,越想就越覺得有點說不出的滑稽。

  只是等他考慮到自己往後還是要和聞楹一直在一塊,有些事情總是要稍微瞭解一些的,最終他還是乾脆地選擇了答應下來。

  於是到這個星期六的下午,其實平時自己也挺忙的蔣叔叔先是和他那如今依舊不太會應酬的舒華大侄子一起去市裡某個高爾夫球俱樂部談了樁生意。

  在確認後續事宜應該沒太大問題後,他也客氣地推辭了對方公司老總晚上邀他一起去梅香小苑飲茶的建議,一個人坐在車後座把那本特別厚特別沉的補習資料給拿在手裡漫不經心地看了會兒,又心不在焉地就讓司機老姚把他送到了聞楹之前和他說好的那個神秘的植物人補課中心外面。

  「你一個小時後再過來接我吧,我進去一會兒。」

  和老姚低聲交代完後就一個人進了面前的小樓,早就結束了自己的學生時代,如今卻要重新上起這種莫名其妙的課外補習班的蔣叔叔穿著身當季長款灰色風衣,胳膊裡夾著本補習資料就邁開步伐緩步地進入了這棟破舊小樓的第五層盡頭。

  等走到那應該就是他要找的小教室門口又抬手禮貌地敲了敲關緊著的教室門後,蔣商陸還沒張嘴說上一句話,裡頭就有個老太太扯著又細又尖的嗓子,口氣特別沖地大聲喊道,

  「敲什麼敲!喊報告了嗎!我都說了多少次了啊!上課不許遲到!不許遲到!先給我在門口罰站五分鐘再說!!」

  蔣商陸:「……」

  活這麼大了還是頭一回有人敢衝他這麼亮嗓門,蔣商陸見狀有些莫名想笑地挑了挑眉,也沒有真的就傻乎乎地和小孩子一樣在門口罰站。

  而當下自己就從外面把教室門給推開了,蔣商陸沖那個一臉怒氣地站在講桌上瞪著自己的小老太太語氣禮貌地笑了笑道,

  「抱歉,容我稍微打擾您一下,因為我今天是頭一天來,所以其實並不太清楚您之前的規定,以後我一定好好遵守您的要求,這次能讓我先這麼進來上課嗎?」

  「你是那個……恩,算了算了,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先進來吧。」

  一看蔣商陸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專門跑過來上自己的課,站在講台上板著個臉的老太太立刻也猜到他是誰了。

  而想到自己學生中某塊到現在都沒有畢業的木頭和自己之前特意交代的事情,這脾氣一直不太好的老太太先是把自己嚴厲的視線往下一撇,又在蔣商陸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對著此刻正坐在教室裡的這些小孩子們慢慢開口道,

  「好了,不要趁機隨便說話,今天咱們班有新同學來了,大家先集體起立鼓掌歡迎他一下。」

  蔣商陸:「……」

  下一秒,多少年都沒感受過來自班集體溫暖的蔣叔叔就這樣表情略有點複雜糾結地迎接了底下這一波來自自己同班同學們的掌聲,耳朵邊上那雷鳴般的掌聲轟隆轟隆的,熱情洋溢的讓人簡直讓他有點心慌。

  而當他在老太太的安排下,坐到最後一排一個臉蛋圓圓,皮膚白淨的小男孩邊上後,感覺自己彷彿重活了一回又的蔣商陸先是低頭看了眼自己這個小同桌面前放著的一本作業本,見本子封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姓名:穆州,物種:木天蓼後,先是愣了愣沒忍不住倒是笑了起來。

  「……你是棵木天蓼?」

  看著就不怎麼懂得遵守課堂紀律的蔣叔叔因為被挑起了好奇心,當下就開始和旁邊的小男孩小聲搭話了。

  而聞言原本正在認真聽講的穆州小同學先是一愣,等回過神來後他皺著眉地點了點,又壓低聲音和自己的新同桌開口道,

  「上課不要隨便說話,張老師看見會罵我們的。」

  「哦,好的,不過張老師就是上面這個講課的老太太嗎?她是什麼?」

  「她是朝天椒,所以很容易發火……趕快低下頭,她看過來了。」

  在自己這個小同桌顯得十分拘謹的好心提醒下,蔣商陸居然真的就和小穆州一起埋下頭避開了講台上朝天椒老太太恐怖的視線。

  而確定了一下越老越辣的張老師已經挪開她火辣辣的視線後,蔣商陸剛想在和穆州說點什麼,第一節課的下課鈴倒是忽然響了。

  下課鈴對於一群壓根坐不住的孩子們來說那吸引力肯定是十分大的,蔣商陸原本今天只是想過來隨便聽聽課就算了,但是面對眼前這的確挺神奇的情況倒是真心覺得挺有趣的。

  只是還沒等他主動和自己班上的同學們打個招呼,一群對這位新同學明顯好奇的不得了的小朋友們就已經自發地圍到了他的身邊。

  而內心極度無聊,腦子也挺有毛病的蔣叔叔就這麼靠坐在小課桌前打量著邊上這一群就算他坐著他們站著也只到他胸口的孩子們,居然真的饒有興致地和他們利用課餘時間聊起天來了。

  孩子A:「叔叔,你怎麼這麼晚才過來上學啊,你今年第幾次開花了呀?」

  蔣商陸:「哦,因為我媽媽交不起學費,所以我讀書比較晚,我今年第十二次開花了。」

  孩子B:「啊?原來叔叔你這麼可憐啊?那怎麼老師都不組織大家給你家裡捐款啊……我媽媽說不讀書的就是文盲了啊,我媽媽還說文盲長大以後連怎麼開花結果都不知道,讓我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要做文盲,要為我們家努力開枝散葉……」

  蔣商陸:「你們家是什麼?這麼著急開枝散葉?」

  孩子C:「我知道我知道!他們家一家都是冬瓜!根本就用不著開枝散葉哈哈!」

  孩子B:「冬……冬瓜怎麼了!冬瓜還能燉排骨呢!你怎麼不說你自己是土豆啊!」

  孩子C:「我是土豆怎麼了!我媽媽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愛吃土豆!你敢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愛冬瓜麼!」

  眼看著冬瓜和土豆這兩個看似毫無仇怨的蔬菜就這麼要在自己面前要紅著眼睛打起來了,蔣商陸憋著笑勉強把這群傻乎乎的小朋友給勸著和解了,又在轉過頭的時候不經意就看到了此刻依舊坐在自己旁邊的課桌上,卻貌似並不太合群的穆州。

  只是這年紀明明還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莫名地就有點不太喜歡和人說話,一個人坐在那兒也是低頭趴著一動不動的消沉樣子。

  而發現試了好幾次都沒能讓這個異常沉默孤僻的孩子再搭理一下自己後,若有所思的蔣商陸也沒再去隨便打擾他,只在今天聞楹回到家主動和他提起這件事後才給隨便提了一下。

  「那是我下屬穆霄的弟弟。」

  「他大哥也是木天蓼?」

  「他父母他大哥都是。」

  「這一家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此刻換上睡衣正坐在客廳裡和聞楹一起看晚間節目的蔣商陸稍微想像了一下這家人出門就被一群貓圍追堵截的樣子就覺得有點想笑。

  而因為王志摩今天說的那些話而情緒極度不佳的聞楹在低頭沉默著幫他削了個蘋果又拿給他後,忽然就聽到身邊用手正慢慢揉弄著自己後頸的蔣商陸笑著感慨了一句道,

  「我那天看看穆州那小孩,就覺得你小時候應該也是這樣的,有點不愛說話但是又很單純,你說我要不要買點什麼東西送給他?這個年紀小孩子一般會喜歡什麼呢?」

  聽到他這麼說,才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一向對人都挺冷淡的蔣商陸會忽然這麼關心穆州的情況,聞楹莫名地覺得自己的心裡有點說不出來的心情複雜,好半天之後他才沉著聲音慢慢開口道,

  「只要別送和貓有關的東西就好了,他不喜歡貓。」

  「他不是木天蓼嗎?怎麼會不喜歡貓?」

  「他是木天蓼只能說明貓很喜歡他,他哥哥不止一次和我提過他看見貓靠過來就會躲開,平時也是一副完全不願意接近貓的樣子,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也沒辦法強求。」

  聞楹皺著眉這麼純粹敘述事實的說完,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什麼彷彿在暗示著什麼特別意思的話,他趕緊抬頭看了面前的蔣商陸一眼,卻並沒有發現表情如常的男人的臉上有什麼異常的神色。

  而當下就暗自鬆了口氣,聞楹接下來也不想繼續發散這個話題,又和蔣商陸獨處了一會兒這才一起上樓去了。

  只是之前還沒有察覺到有什麼問題,今天因為這一系列的事情,把很多事情都一次性都徹底反應過來的聞楹卻是終於猛然間發現了他和蔣商陸之間到目前為止相處的最奇怪的地方。

  就像他說的,在他和蔣商陸在這一個月前的戀愛關係中,總共只接過兩次吻。

  一次是表白後的那天晚上,一次是十天前的某一個清晨。

  都是很淺的一個吻,後面一次還是蔣商陸心血來潮自己主動的,除了第一次是因為在那種明顯有點特殊的環境下才造成的緊張心跳感,之後他就完全沒有任何心跳加快或是其他怎麼樣的感覺了。

  想到這兒,聞楹在黑暗中的身體都有點僵硬住了,整個人也完全不敢再靠近身邊的蔣商陸,似乎是生怕身旁這個人察覺出自己的這種怪異之處。

  可偏偏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明明已經應該熟睡了的蔣商陸先是將手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肩上撫摸摩挲了一下,接著把滑落下來的毯子拉到他的肩膀上面,這才帶著點倦意地輕聲叮囑了一句。

  「蓋著點肩膀,不要受涼,等你老了你就知道我現在什麼老是後頸疼了。」

  「……恩。」

  說完這話蔣商陸就又不吭聲了,表情完全怔住的聞楹等感覺到他這次真的睡著了之後,先是定定地看了會兒男人側躺著的睡臉,這才重新開始一個人思考剛剛的那個問題。

  可是無論他多少次去想王志摩那些聽著似乎是特別有道理的話,他的腦子就只有一個固執到執拗的想法。

  我是真的喜歡你。

  可是偏偏卻沒什麼人相信他,王志摩明顯不信,估計其他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信。

  因為他確實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一點進一步發芽的跡象,他身體裡那顆早就被凍壞了的種子因為蔣商陸的關係雖然曾經僥倖綻開了一個裂縫,但是也已經久久地沒有任何動靜了。

  但是他們不相信那是因為他們都不瞭解蔣商陸,也並沒有親自感受過來自蔣商陸的這份愛情。

  或許在最開始的時候,他的確也真的更多的是在為了某種流於表層上的責任感,所以他才會那麼虛假又形式的態度來對待蔣商陸。

  蔣商陸也應該是早就看出來了,也許是他表白的那天就看出來了,也許就是那個晚上他們獨處的時候,所以他才會乾脆就保持前段時間的那種處處都顯得很怪異卻又不容易出問題的關係和他慢慢地耗著,也不會說就去責難和為難聞楹。

  畢竟他們之間開始的實在太匆忙了,聞楹總是擔心蔣商陸太著急,但說真的,蔣商陸對他的那份心意其實比他對任何人都充滿有耐心有恆心和夠真心。

  沒有人會不去愛上在深夜裡醒來也會為自己輕輕蓋上毯子的愛人,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蔣商陸和他彼此都在越來越需要自己,其實有時候聞楹甚至都覺得……

  當初答應和蔣商陸在一起才是他這充斥寂寞和無趣的人生做過的,少數一輩子都不後悔的決定。

  只可惜如果不是今天有王志摩來隨便質疑他,他或者還是會很長一段時間都沉浸在自己先前所習慣的那種平淡如水的相處中,到現在還醒不過來。

  可是今晚聞楹卻是人生第一次知道,人真的動了心的時候,連心跳聲都是和平時是不太一樣的。

  這般想著,今天一整天都在因為王志摩那番話而有點心情不好的聞楹就稍稍轉過了身體,視線所及,他越觸碰就越著迷卻不敢隨意驚動的那朵鮮花正睡得沉沉,身上還隱約有股特別美好的濃郁香氣。

  而在這一瞬間,聞楹人生頭一次有了這樣簡直可以算得上是直白且浪漫的憧憬。

  他希望自己哪一天發芽抽枝真正地長成一棵鳳凰樹的時候,能剛好長在蔣商陸的頭頂。

  天颳風下雨,他遮風避雨。

  從靈魂到心,完完整整,始終如一。

  而過了大概五分鐘,明明此刻心潮澎湃的要命但卻因為不想去打擾蔣商陸,所以只能自己從床頭摸摸拿了手機的聞楹就背對著光開始向他的固定狗頭軍師王志摩發出了一條短信。

  【我是喜歡他的。】

  【……楹哥你是唐僧轉世麼!!!!你都在我耳邊把這句話來回念了一天了!!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放過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想睡覺QAQ我向全國人民保證你喜歡他,誰不讓你喜歡他我和他拚命!!!!你還有什麼心裡話能和我一次性說了嘛!!!!別再折磨我了!!】

  【我不喜歡你。】

  【……】

  【我還想親他。】

  【你不想親我!是吧!是吧!】

  【恩,很聰明。】

  【聞楹,你滾,我再也不想和你說話了,嚶嚶。】

  第21章:第二十一朵鮮花

  臨近晚高峰用餐時間,在Y市相當有名氣的狀元牡丹樓正是一天中最為熱鬧的時候。

  各種談生意談買賣談感情的人在這種情況下聚在一塊,一張四海八仙桌幾道招牌菜杯盞碰撞間就能促成一樁樁上好的買賣,樓底下蘇州評彈的吟唱聲既美又嗲。

  更妙的是這飯店裡但凡是人的視線能接觸的地方,都大朵大朵地點綴著這個季節所能尋找到的開的最大氣最華貴的牡丹花。

  而且一看過去就能發現這裡採用的並非是殘忍切去植物生命根部只欣賞其短暫美麗的做法,反倒是在飯店廊柱和每一塊地板下開闢出獨立的土壤空間,又以合適的室溫和燈光條件精心供養著這些遍佈在屋頂花架上美輪美奐的牡丹花。

  像這一樓大廳裡就主要分佈諸多粉白粉白的童子面,往上的三層樓則分佈著魏紫,姚黃和二喬,走在走廊上,坐在包間裡放眼望過去都是滿眼的國色天香,牡丹絕色,當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二爺,您上次交代的事情我都已經辦好了,那塊花滿園附近的風水寶地不出意外這次肯定是歸咱們蔣氏的了,我聽說那塊地皮上有棵特別靈的糖棕樹,積聚福源,品相一流,弄得四周圍的東西都會跟著沾上點福氣,所以只要那往上面蓋點東西就沒有不旺不發運勢不好的……接下來只要小蔣先生只要再往上面打點再打點,這樁買賣啊就真的成了,任憑是誰來都翻不出浪……」

  臉色漲紅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一臉喜色地壓低著聲音和蔣商陸小心匯報著情況,這段時間為了能多些和聞楹在一塊的時間,所以蔣商陸也已經很久沒出來應付這種應酬了,而此刻被這一包間的菸酒味熏得臉色並不算太好的蔣商陸聞言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後,他忽然招手將這一臉討好的男人招到自己旁邊,又挑挑眉壓低他的肩膀不動聲色地用身上的毒素麻痺著這人的神經衝他道,

  「哦,那你現在心裡都有幾成的把握了?」

  「至少九成!哦,不!十成!十成!」

  「嗯,這次做的稍微還可以。」

  垂下眸笑著誇獎了一句,蔣商陸這麼口氣稍緩地一稱讚他,心裡一直挺緊張的男人也立刻鬆了口氣,只是心裡還是對這個他一直以來都憷得慌的蔣先生實在是又敬畏又害怕,真真是當做家宅惡鬼再精心供奉著。

  此刻面前這一大桌大多都是蔣商陸這段時間為了促成某樁生意才開始接觸的人,今天這也算是單獨出來和他們見個面談談交情。

  蔣商陸這會兒和他單獨說話的時候也沒人敢打擾,畢竟打從之前林董那事出了之後,蔣商陸這人瘋魔邪性的很的傳言也早就人人皆知了。

  只是商圈這種地方難免總有鬥爭,大夥明面上做的雖然都是白道買賣,但真要是說起骯髒齷齪來那也是幾天幾夜說不盡,如蔣商陸這樣隻手遮天的大人物總有辦法能讓別人對他心甘情願地叫一聲二爺,而早早地投靠在他手下或許還能得一個親信的好前途。

  「不過二爺,我也是偶然聽說之前也有個人在一直想爭取那塊地,咱們這邊雖然現在已經佔到先機了,但保不齊這人要是不甘心給咱們找點麻煩……」

  「嗯?知道是什麼來頭的嗎?也是咱們市的?」

  「聽說是的,也好像有點來頭,我也不確定具體是哪邊的人,就聽人說好像是什麼雍家二公子……」

  「雍家?」

  聽身旁的中年男人忽然就提起了個特別耳熟的字眼,蔣商陸原本正落在餐桌上隨著樓底下的蘇州評彈聲而隨意敲打的手指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停頓了一下,他古怪的表情有點若有所思,一時間像是在認真思考著什麼事情,又像是心存著什麼疑慮。

  「二爺您不會恰好認識這雍家二公子吧?」

  「……要是就是我知道的那個雍家的話,確實算是認識……那小子現在在什麼地方,咱們硬搶了他的生意他應該不會這麼善罷甘休吧?」

  不動聲色地眯起眼睛笑了起來,蔣商陸這種詭異又有點冰涼的語氣莫名地讓人就有點不寒而慄,中年男人不自覺地張了張嘴剛想回句他也不知道。

  可恰在這個當口,外頭倒是忽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而伴著一個年輕人特別沒素質的大呼小叫,下一秒蔣商陸他們包間的門忽然就被踹了開來,緊接著就有個擺明了是喝多了的小子闖進來就氣哼哼地破口大罵道,

  「去……去你媽的給我讓開!蔣小胖兒他二叔呢!我倒要看看那個不要臉隨便搶人買賣的蔣老胖兒在哪兒呢!」

  他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喊出來整個包間的人都靜了,坐在正當中的蔣小胖兒他二叔蔣老胖兒在所有人膽顫心驚地注視下倒是也沒有沉下臉發火,只先抬手示意外頭一臉緊張的服務員把門關上又出去,這才緩緩地勾起嘴角又顯得挺感興趣地打量了一圈這和蔣舒華差不多年紀的雍家二公子道,

  「我人是在這兒呢,不過你就這麼忽然闖進來,也不稍微介紹下你自己麼年輕人。」

  「你……你就是那個……蔣商陸?的……的確和你侄子長得真不太像,難怪他做人那麼蠢你卻那麼不要臉了呢……老子我姓雍,家裡排行老二,怎麼著……聽說過嗎?」

  醉醺醺地和只四處橫著走的螃蟹一樣地傻乎乎地晃悠到了蔣商陸面前,蔣商陸這會兒坐著的地方恰好就背靠一整面牆纏繞盛開的姚黃牡丹,貴氣的人間富貴花和陰陽怪氣的老男人搭配在一塊這乍一看過去畫面居然還有些說不幾分的美感。

  而這喝的醉醺醺,審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變得有點詭異的雍家二公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是被眼前這花給勾引到了,還是被眼前這人給勾引到了,一副深得高衙內真傳在世,恰如呆霸王轉世重生的模樣就拿自己手指要往氣色其實並不太好的蔣商陸下巴上勾。

  蔣商陸見狀挑著眉下意識地往邊上側了側頭沒讓他的手碰到自己,而那雍老二也沒去管蔣商陸旁邊的那幾個蔣氏高層一副青天白日見了鬼的樣子,低下頭湊近些神情似笑非笑的蔣商陸就隨便張嘴胡來道,

  「躲什麼……讓我看看……你……」

  放以前這種喝點酒就蹬鼻子上臉的玩意兒撞到自己面前,蔣商陸早沒什麼耐心地兩巴掌打掉他幾顆牙再隨手丟出去了。

  只是自從知道他姓雍之後他一直就顯得對他很客氣,而此刻聽這不怕死的小子這麼詭異地在自己面前說些不三不四的屁話,嘴角弧度更明顯的蔣商陸也懶得和他怎麼計較,直接揮揮手讓邊上的人把雍家老二給拉開點又顯得特別散漫地揚聲開口道,

  「雍家?認識,怎麼不認識?我不僅認識你,我還認識你哥,你爹,你們全家我都認識。你們雍家祖籍東北,二十年前才舉家來了南方,你爹農村出身,小名黃狗,後來連生了兩個兒子,算命的說是家裡福氣都擋不住了,就給你哥和你各起了個村炮名字用來闢邪,你哥叫大狗,你就叫二狗,雍二狗,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雍二公子:「……」

  這麼丟人現眼的事情被大庭廣眾地說出來可比他管蔣商陸叫蔣二胖來的惡毒多了,而且這雍老二偏偏還沒辦法反駁,因為這個卑鄙無恥又下作的蔣小胖兒他叔叔說的居然一個字不差全部都是真的。

  而當即就惱羞成怒地猛地把面前的幾個杯子給惡狠狠掃在地上又臉色漲紅地大罵了起來,這本來就因為喝多了才從自己包間跑出來上洗手間,結果半路聽人說蔣商陸人在這兒吃飯就立刻闖進來找死的小年輕還沒衝到蔣商陸面前給他點教訓呢,他身後的門就被人碰的一腳給踹開了。

  在雍家二公子一下子酒醒了一半的恐懼注視下,一個穿著身筆挺又時髦的黑色皮夾克,整個人都透出點濃重匪氣,歲數大概也三十出頭的男人就邁著大步走了進來。

  而當下也沒去管周圍其他人表情各異的眼神,這看著就氣勢相當可怕的男人上來就先給了那也不敢躲的雍老二狠狠地一巴掌,接著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這小子跪在自己面前瑟瑟發抖,這才冷冷地開口道,

  「自己樣樣不如人,還他媽來這兒給我丟人現眼,馬上給我滾回去。」

  雍老二聞言委屈地叫了聲大哥,臉都有點哭白了,可他冷酷無情的大哥壓根就不理他,反而直接就又給他沒三兩力氣的腰上加了一腳,而頓時哭叫的更厲害的雍老二抹了把臉就一個人灰溜溜地回自己和他大哥剛剛吃飯的包廂去了。

  目等送著自己這倒霉的衙內弟弟走了,聽見這邊鬧事的動靜才特別過來看看的雍老大這才調轉回眼神重新打量了圈在這兒包廂裡三三兩兩坐著的人。

  當對上正靠坐在邊上似笑非笑盯著他看的蔣商陸後,這明顯心裡壓著點火的男人先是煩躁地皺了皺眉,半天才忽然皺了皺眉道,

  「今天這事是我弟弟做的不對,打擾大家了,我先告辭了,今天所有的消費都算我的。」

  說完這話這雍老大也不停留徑直就這麼走了,留下面面相覷的一屋子人互相看著倒是有點氣氛尷尬。

  而蔣商陸見狀倒也沒說什麼,只把外頭的服務員叫進來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順便也說了聲自己差不多時候要回去了。

  可當他一個人慢慢地走出包間又朝著走廊邊上走了幾步,快到盡頭的時候,蔣商陸剛好就看見那靠在牆上一動不動,但擺明了就是在等他出來的雍錦年。

  蔣商陸:「你弟呢?」

  雍錦年:「又給了兩巴掌,現在正在廁所抱著馬桶邊哭邊吐呢。」

  蔣商陸:「下手可真夠狠的啊,你這是多年不見把毆打你弟都培養成自己固定的興趣愛好了啊,雍大。」

  雍錦年:「滾!老子待會兒冒起火來連你都打!我他媽認識你嗎!你就忽然過來和老子說話!」

  一聽他可算是願意衝自己發火了蔣商陸也搖頭忍不住笑了,他身形本就很瘦很高,顯得不太良善的陰鬱氣質更是天生就顯得相當咄咄逼人,這麼一看過去竟比雍錦年這一米八五的大個子還稍微高上點。

  可此刻站到雍錦年面前的時候,蔣商陸卻莫名地沒了方才那種對待外人時候的陰森味道,態度也顯得隨和輕鬆了點。

  而上下打量了圈這個因為自己當時住院所以足有十幾年沒見的高中同學和曾經摯友,心情倒也不錯的蔣商陸也沒去繼續刺激眼眶都紅了的他,只稍稍放緩聲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懶散地笑了笑道,

  「再看見你哥們兒我,就只有這麼句話想和我說麼,老雍。」

  「你他媽還知道我是你哥們兒啊……」

  咬牙切齒地這般說著,雍錦年都快被面前這一副理所當然的王八蛋給氣暈過去了,但因兩個人從前確實是真朋友,他自己也是真惦記他的情況,所以哪怕再怎麼生氣他卻也沒真的把蔣商陸給怎麼樣。

  這般想著,勉強靠在牆邊上又拿手背難堪地擦了擦自己紅通通的眼眶,腦子裡因為剛剛忽然就看見了消失那麼多年蔣商陸,所以到現在還亂的很的雍錦年好半天才皺著眉有點費勁地開口道,

  「……咱倆到底都多少年沒見了。」

  「十一?十二?我也記不得了。」

  「……媽的什麼狗屁哥們兒!整十二年都記不得了!」

  脾氣一直特別不好,打從十七八歲就一直是這個火藥桶性格的雍錦年當即又開始破口大罵他了。

  見狀的蔣商陸是徹底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任由雍錦年氣哼哼地上來攬住他的肩膀又和他一塊往飯店樓上另外的包間走,緊接著這兩個都三十好幾的大老爺們兒就和沒心沒肺的小孩似的一邊走一邊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刺了起來。

  雍錦年:「老子就說怎麼最近老聽說有個什麼叫蔣老二的到處興風作浪的,開始還以為我搞錯了,原來真的是你……」

  蔣商陸:「除了我還能是誰,恩?」

  雍錦年:「尼瑪的王八羔子是你我才要罵你!那你前段時間還不主動來找我!老子高考那年被你忽然失蹤那事一鬧書都快讀不下去!天天就知道跑你家門口瞎轉悠都找不見你!你爹你媽都讓我回去別找你了!我他媽怎麼可能不找你啊!你一大活人就這麼活生生不見了!」

  蔣商陸:「我現在這不是又活生生地回來了麼,以後想什麼時候找我都可以,但事先說好啊,不抽菸不喝酒不去非法淫穢消費場所啊。」

  雍錦年:「那還隨便找個你屁,你裝什麼裝,看你現在這禽獸派頭我都不信你。」

  蔣商陸:「怎麼原來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人啊……哦,對了,忽然想起來了,我要和你單獨告狀啊,你弟剛剛還打算調戲我。」

  雍錦年:「……嗤,你以為自己是楊貴妃轉世啊是個人都想調戲你,你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再說他那個煞筆喝醉了連路邊長得過得去的狗都調戲,你就把自己當做狗一樣淡定點就可以了。」

  雍大這比刀尖子還狠的破嘴是徹底把本來也是在和他開玩笑的蔣商陸都給逗樂了,但他們倆這交情也確實很久遠了,這麼沒皮沒臉地使勁互相傷害居然還顯得氣氛挺融洽挺輕鬆的。

  而進了樓上一個小包間又坐下聊了會兒,雍錦年熟門熟路地招呼女招待點了這兒幾個招牌特色菜,又想起剛剛蔣商陸和他說的話衝他挑挑眉問了句。

  「真不喝酒啊?」

  「不喝,再過一會兒我還要回去。」

  「我開車送你回去啊,大老爺們兒隨便喝點怎麼了。」

  「不是要開車回去所以才不喝,是我這麼多年從來都不喝酒,而且我現在正處著個人,目前正住在一塊培養感情呢,懂了嗎?」

  蔣商陸這麼似笑非笑地一開口,雍錦年一下就愣了,半天回過神來的他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罵了句你有對象了不起啊。

  可過了會兒目前還是單身所以對蔣商陸這傢伙居然身邊都有人了這件事還是有點好奇和羨慕的雍錦年沒忍住就湊近他問了一句,

  「認真的?這麼快就住一塊去了啊?是準備收心了?那人多大歲數啊?」

  「今年二十四,恩,收心了,就他了。」

  「這……這歲數還是小孩一個啊……你可以啊蔣商陸,這口嫩草吃的,那現在是已經把那清純小姑娘騙上床了?」

  「蓋棉被純聊天,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他想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我想要什麼我就給他什麼。」

  懶散地撐著頭調侃著回了一句,眼珠整顆都顯得烏漆漆透著點黑紅色的光的蔣商陸這般說著就回憶起這幾天聞楹對他明顯和之前不太一樣的奇怪態度,半天這個眼神陰測測的男人才不自覺舔了舔下泛著點白的嘴唇一臉下流地開口道,

  「不過不是清純小姑娘,是個清純小夥子。」

  雍錦年:「……」

  猛地就被自己十幾年沒見的兒時好友給一腳踹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雍大被他這坦然的要死的樣子搞得臉都綠了,好半天才把手邊的杯子哆嗦著拿起來喝口水半天才臉色通紅地道,

  「你他媽逗我啊,好好的和一男的玩真的……你就不怕別人說你……」

  「誒,我爹媽大哥都不在了,這世上誰還能管得我了想幹什麼,或者要和誰在一塊呢?反正誰來說我都不在乎,我和他好上了還礙著別人什麼了麼。」

  蔣商陸這麼漫不經心地一解釋,雍錦年立馬就啞口無言了,但仔細想想其實也是,蔣商陸作為他爹的老來子現在的確算是蔣家旁的表的裡面輩分最大的。

  不光一個嫡親的侄子蔣舒華,光是旁親裡面要管叫他二叔公表舅老爺的都有一大把,佔著這麼大個便宜,這本來就囂張傲慢的要死的傢伙後半輩子就是把蔣家的天給拆了也沒人敢來惹他。

  「那……這小子人品怎麼樣啊?你可別糊裡糊塗的就栽進去啊,咱們這種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有時候我是真不能理解有些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的想法,你們倆之間這差著大把的歲數,萬一一個溝通不好可能就……」

  聽出雍錦年的話裡也似乎沒什麼惡意,蔣商陸抬手拿開茶杯蓋又喝了口茶又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道,

  「你能別咒我麼,我還指望著他早點開竅和我兩情相悅呢。」

  「……草,他不喜歡你啊,還幹嘛和你在一塊啊?」

  「他喜歡啊,但他對誰都那樣,善良心軟又有責任心的人就是那麼不懂得拒絕別人,我也只是運氣好正好鑽了個空子才讓他同意和我在一塊的。」

  「我說,你能別把自己說成這樣麼,你哪裡不如人啊要這麼使勁貶低自己……」

  雍錦年被蔣商陸這神經病使勁埋汰自己的樣子弄得有點不爽,而蔣商陸倒是不置可否地眯起眼睛想了想又口氣懶散地回答道,

  「這不叫貶低自己,他值得我這樣做我才會去遷就,卻爭取,隨便換個人來你覺得我有這樣的興致嗎?不過這兩天好像也有轉機了,要是真成了請你吃飯……而且你剛剛不是想問我這麼多年去哪兒了嗎?我現在告訴你,我生病了,很嚴重的病,然後到現在都沒有徹底看好,在遇到他之前我覺得我是活著一天算一天,但遇到他之後我就想一直這麼好好活下去了,我想好好的和他在一塊,也不再想和以前一樣折磨為難我自己……」

  「最關鍵的是,你要明白,在如願以償地得到他對我的感情之前,我哪怕是死……都不會甘心,明白了嗎?」

  ……

  自從那天晚上用短信騷擾了王志摩一晚上之後,聞楹自己的心情倒是好多了。

  因為從小到大都是那種一旦確定了目標就會去認真履行最終一定能做到的人,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其實相對地沒那麼瞭解蔣商陸心裡的想法後,他就思考著準備從他的身邊人下手,儘量去多知道一些過去發生在蔣商陸身上的事情。

  他知道蔣商陸這個人看似什麼都不放在眼裡,卻也有自己的心結,在他的心裡他的家人就是他的死穴,所以當聞楹這麼長時間了頭一次主動找蔣舒華出來吃飯後,小蔣先生一方面覺得受寵若驚的要命,等回過神來立馬直接就掏出一兜的信用卡又沖坐在他對面的聞楹特別激動地來了一句。

  蔣舒華:「聞楹,這頓……這頓飯我請啊!你不要和我搶啊!聽見了沒有!」

  聞楹:「……不是說好了今天是我請你吃飯麼。」

  蔣舒華:「不行不行,你一個人過也不容易,你外公不是還沿街乞討過麼!還有你那個人渣爸爸!我不能吃你這麼一頓!我會被天打雷劈的!不行不行!」

  聞楹:「……」

  被蔣舒華這麼一說,聞楹也順勢想起了當初自己來蔣氏求職時被方青禾他們胡亂瞎編的那份個人簡歷。

  只是沒想到都這麼久過去了蔣舒華居然還會覺得這件事是真的,而頓覺有些無奈地任由著胃口貌似很好的蔣舒華點了一大桌子菜,其實並不太餓的聞楹忽然就聽到蔣舒華衝他開口道,

  「說起來你今天找我什麼事啊,還特別把我找出來……「

  被一下子問到了重點,心裡頓時有點不自在,聞楹總覺得自己這麼衝動地跑來和蔣商陸的侄子打聽這種有關隱私的事情不太像他自己一貫的作風,但是人既然都坐自己對面了,聞楹也不想遲疑了,所以他先是很自然地幫蔣舒華夾了塊香煎魚塊,又抬起頭看著這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未來也應該算是他侄子的老同學神情嚴肅地開口問道,

  「你知道你們家當初還有什麼老傭人活著嗎?」

  「嗯?你問我這個幹什麼?」

  「沒有,就隨便問問,你自己還有印象嗎。」

  「嗯……有倒是有,但是我不確定她現在到底還活不活著了,我爺爺奶奶在世的時候,我記得家裡的確是有個傭人,我還管她叫方琴姨,這個方琴姨應該是一直留在我們家直到我爺爺奶奶下葬才離開的,我爸直到自己生病的前幾個月,還讓我給這個方琴姨寄過那年的中秋糕點和茶餅,所以我這邊到現在還留著她的地址呢……「

  蔣舒華這個人性格一直很單純,對真心相信的人也向來是坦誠又熱情,此刻聽聞楹這麼問自己,他雖然心裡沒搞明白是什麼原因,卻也沒追問他想幹什麼就把自己知道的都給說了,而聞楹聞言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一直到和蔣舒華吃完這頓飯又順利地拿到了那個叫做方琴的傭人的地址,他徑直就開著單位車一個人去了那個雖然也位於Y市,但是位置相對偏僻的老城區。

  到了這兒之後稍微打聽一下,這壓根就不大的老巷子裡就立馬有熱心的老太太主動出來給聞楹指了路,聞楹謝過熱心街坊一路往裡面走直到道到了一個不大的小院子外面,他先是沉默看了眼坐在門口正在低頭擇菜的一個中年女人又彎下腰帶著點禮貌的口吻衝她開口詢問道,

  「請問,方琴老人是住這兒嗎?」

  「哦,你什麼事嗎,那是我婆婆。」

  無精打采的女人聞聲面無表情抬頭,見聞楹長得斯斯文文的不像是什麼做傳銷發廣告的就擦擦手回答了他一句。

  聞楹一聽見她這麼說也知道自己肯定是找對地方了,直接將蔣舒華留給自己的地址給女人看了看,又淡淡地找了個藉口道,

  「小蔣先生讓我來的,想來看看方琴老人的近況。」

  一聽到蔣氏的名號女人原本不冷不熱的臉色就好轉了不少,她這個婆婆因為年輕時候在蔣家做過很長一段時間傭人,之後的幾十年間哪怕已經回來養老了卻還是受到這家人的真心對待,所以此刻聽聞楹這麼說,女人趕忙把門口的生活垃圾給收拾了一下又一邊和他說話一邊把他領到了院子。

  「唉,我婆婆最近身體大不如以前了,整天躺在床上也不肯吃東西,腦子亂七八糟的還老是胡言亂語,昨天她一直到了晚上還在喊小陸少爺,小陸少爺,我們也不知道她要找誰就只能這麼伺候著……」

  聽到小陸少爺這個稱呼的瞬間,聞楹也稍微愣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這個小陸少爺應該指的就是以前蔣商陸在家人和長輩口中的名字。

  而想到那個如今總顯得成熟完美,幾乎讓人覺得完全不可擊垮的強勢男人居然有一個這樣可愛到有點傻氣的小名,聞楹就覺得心裡好像有點意外,也有點……止不住的喜歡。

  小陸。

  默默地就在自己的心裡念了一遍,聞楹一下唸完覺得感覺不錯,沒忍住又偷偷念了一遍,儘管他的臉上還是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但是一向不太會有這種想法的聞楹卻人生中頭一次有點遺憾,他可能再也不可能見過那個可能永遠只能存在逝去歲月裡的小陸了。

  只是等他懷著這種複雜的心情,跟著中年女人來到方琴老太太一個人單獨生活的屋子門口時,大老遠的聞楹就聽到了一個老太太帶著哭腔的衰老聲音在裡頭在斷斷續續地念叨道,

  「小陸少爺怎麼還不來……我就……我就快死了啊……小陸少爺的病到底好了沒有……」

  「媽,你又在瞎說什麼,哎喲,別動別動,中午吃扁豆面好不好啊,你好好躺著行嗎……」

  「扁豆面……我喜歡吃扁豆面……可是小陸少爺不吃扁豆……他特別挑食……每頓飯只要有一點點不喜歡他吃的東西,他就馬上鬧著不吃了……」

  看到中年女人趕緊走進去和躺在床上的痴傻老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動著,聞楹跟著走進來也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

  當不經意地聽到老人家說蔣商陸從前很挑食的時候,想到他現在每天是怎麼吃飯的聞楹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就有點悶的厲害,而等他也跟著來到老人的床前又和這個看著便已經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對視了一眼後,聞楹隻眼看著老人望著他呆了呆又輕輕地回道,

  「你……是誰啊……」

  「我是小陸的朋友,你想見見他嗎?我改天帶他來見你。」

  「小陸少爺的……朋友?他的病終於……好了嗎?他出院了嗎?」

  「嗯,他好了,挺好的,也長大了,現在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因為聞楹的話一下子愣住了,仰躺在床上床上睜大著眼睛的老太太像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樣反反覆覆地念叨了嘴裡那幾句話,好半天她猛地停下了,卻忽然就大哭了起來,接著無論之後自己的兒媳婦怎麼去哄她,這個老太太就只會啜泣著重複那幾句話。

  「是我們……是我們對不起他……他發了好多天的燒…還在難受的吐…我們……我們就把鎖在房間裡了,大少爺把他送走的時候……他一直在車裡面叫……沒有人……沒有人去救他……我們都是害了……害了他的人……我們都對不起他……」

  「老太太和老爺子都在哭……但是卻不能下去送他……大少爺送完他回來之後難過的飯都吃不下去……自己還生了好久的病……可是怎麼辦啊……不把小陸少爺送走……他就遲早要死……那些人……那些人早晚會找上門來的……把他帶走……」

  猛然間聽到了一個非常關鍵性的細節,開始只是想來瞭解些蔣商陸過去的聞楹下意識地就湊到老太太的面前又問了她一遍剛剛的問題,而老太太今天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整個人都異常的激動和失控,把她站在一邊的兒媳婦都弄得有點慌了神。

  只是在皺近著眉頭的聞楹坐下來握緊了她的手,又堅持且固執地彷彿詢問她好幾遍她剛剛是什麼意思後,眼神恍惚的老人才最終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將枯瘦的手掌慢慢地拍了拍自己剩下的床板道,

  「東西……東西都在……在床底下……你拿出來看看吧……其餘的……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

  蔣商陸和雍錦年這一番敘舊瞎扯了快一小時,因為彼此都是臭味特別相投的老交情,所以就這麼隨便聊聊也不至於會冷場沒話題的。

  等說到一半的時候,蔣商陸忽然就想起他弟和蔣舒華在爭的那個香滿園的地皮,而坐他旁邊雍錦年聽他提起這件事,只很隨意地擺擺手開口道,

  「讓你侄子好好幹,別搭理雍二那個煞筆,我對他是真沒轍了,打也沒用,罵也沒用,就是個垃圾到連一點血性都沒有了的潑皮,我現在就擔心他不那天給我們家惹出什麼事來,所以出門都不准他開車,隨便給他點錢打車,就怕他不小心撞完人直接來一句你知道我哥我爸是誰嗎!那要命了老子這下就要在全國老百姓面前出名了,我才丟不起這個人……」

  雍錦年這嘴把他弟給損的也是真沒誰了,蔣商陸聽他這麼說想笑的要命卻也沒去瞎摻和他們家的家事,而既然說到這個地皮的事,雍大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沖蔣商陸壓低著聲音來了一句道,

  「不過你要是想幫你侄子盡快把這塊地皮弄下來,最好還是要注意點那方面的問題,我聽說往香滿園那邊去的一條公路上最近一禮拜正在鬧鬼呢,紅衣女鬼,殺人奪命,專挑過往司機下手開口就說是要往山上去啊,你要是想在那兒弄個人氣鼎盛點的樓盤什麼的,肯定得連帶著把這條路的事情也給搞定才好開工程對吧?」

  「……恩,我到時候再留意一下……時候也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啊。」

  「嘖,滾吧滾吧,下次叫你一定得出來啊,把那小孩順便也叫出來也一起吃個飯。」

  「知道了知道了,走了啊,雍大媽。」

  「滾滾滾。」

  笑鬧著彼此道完別,蔣商陸就一個人從樓上的包間往下面來了,只是他還沒走幾步就挺突然地接到了個電話,等拿起來一看發現時聞楹的名字,蔣商陸顏色濃郁的眼睛裡不知道怎麼的就有點止不住的笑意湧起。

  「聞楹,怎麼了?」

  「你在牡丹樓是嗎。」

  「嗯?你怎麼知道了?」

  「等我五分鐘,我馬上過來接你。」

  「……好,我等你。」

  察覺到剛剛電話裡蔣商陸明顯有點驚喜和愉悅的情緒,此刻人已經走進牡丹樓的聞楹隨手掛上電話,一貫僵硬的面部線條也難得地有了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之前從來沒有主動說想來接過應酬完的蔣商陸,這種充斥著菸酒氣息的場合他也壓根不進,但是因為事先和老姚問好了,所以聞楹上來的時候倒也十分順利。

  只是就當他帶著點這種很想盡快見到蔣商陸的心情走過二樓的洗手間外面的時候,正在思索著蔣商陸會在哪個樓梯下來的聞楹忽然就隱約聽到了一個醉醺醺的年輕男人正在裡頭和什麼人斷斷續續地打電話的聲音。

  「還能怎麼著……黃了唄……是……雍大那個垃圾今天又給我甩臉色了……還他媽不是那個蔣商陸害的……哼,我還以為是個怎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呢……原來長得騷成那樣……對啊,你是沒看見那手還有那腿……三十多歲了居然還挺會勾人……在床上一定又賤又騷……」

  嘴裡不乾不淨地正盡情詆毀著剛剛表現的很看不起自己的蔣商陸,雍二臉上被他哥打出來的巴掌印還在呢,可是已經開始又人五人六地不怕死惹事了,他是覺得在這兒和狐朋狗友隨便胡說幾句也不會有人知道。

  可是就在他彎腰站在小便池邊上正打算把自己的褲鏈拉上時,他忽然就覺得有什麼人慢吞吞地走到了他的後面,緊接著還沒等雍二反應過來,他就被一腳踢出去面朝下摔在了地上又被人從全方位各角度狠狠地暴打了一頓。

  「啊!!!救命!!!我把身上的錢都給你!!!別打了別打了!!!!!救命救命!!!啊啊!!救命啊!!殺人啦!!!!」

  眼看著這個下流齷齪的紈袴被打的鼻青臉腫,面無表情,嘴唇抿著的聞楹頭一次在這種不是工作原因的情況下動手傷人,但是他的心情卻意外地充斥著陌生的怒火,而也沒有理睬雍二這苦苦的哀求,聞楹上去就用腳踩在他不停發抖的背上又皺著眉淡淡開口道,

  「下次再讓我聽到你這麼說他,你就會直接沒命。」

  說完,眼神冷漠的聞楹也沒有再繼續在這裡多留,畢竟蔣商陸還在上面等著自己去接他,讓他知道有這種事發生也不太好。

  可就在神情還是明顯有點不悅的聞楹地從二樓出來又沿著雕花樓梯慢慢走上去時,他恰好在走進那段紅木長廊的時候,一抬眼就看到了正靠在一邊欄杆上一邊等著他一邊聆聽著下邊評彈的蔣商陸。

  視線所及,整個長廊的最頂部都佈滿了好似珠寶瑪瑙一般華貴豔麗呈兩色穿插綻放的洛陽錦。

  站在偌大牡丹花花廊底下的男人此刻臉上全無表情,銳利眉鋒間卻透著股掩不住的衰敗和病氣。

  但簇擁著他的牡丹花還是漸漸染紅了面頰骨的顏色,讓他渾身上下都透出股即使是個男人卻也可以詮釋得很生動很香豔不帶絲毫女氣的情慾與淫、糜。

  而底下還在繼續哼唱著的評彈曲目此刻恰好就唱到了著名的梁祝選段,祝英台十八相送別梁兄的故事似乎字字句句都透著股脈脈情誼。

  【一年春事,桃花紅了誰。】

  【一眼回眸,塵緣遇了誰。】

  【三兩豔事,誰言年少恩愛總白頭。】

  【鍾情事,死方休,莫言輕狂,點點誰人負。】

  聞楹就在這樣動人淒美的唱詞中一點點地來到了蔣商陸的身邊,他們之間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都似乎沉浸在了底下旖旎的評彈聲中。

  等一曲終了,靠在欄杆上的男人終於側過頭看著身旁的青年剛要開口說話,可青年卻已經先一步很慢就將自己冰涼的手指落到他蒼白的嘴唇上慢慢地揉了揉。

  「嗯?怎麼了?我的氣色很差嗎?」

  「有點白。」

  顯得嚴肅又正經地這般答了一句,蔣商陸聽他這麼解釋一時間倒是忍不住笑了,只覺得剛剛還在暗自驚喜自己阿德木頭終於開花的自己實在有點太過心急。

  但當下一秒他卻感覺到聞楹慢慢地挪開了自己的手指,而緊接著落在蔣商陸嘴唇的便是青年同樣也顯得冰涼濕潤的舌尖和那美好清新的讀書於他身上的氣息。

  「聞楹?」

  「嗯。」

  將蔣商陸眼中的情緒變化都看在了眼裡,聞楹目光溫柔地將他整個人慢慢地壓在雕花欄杆上,又開始低頭投入地舔吻觸碰他嘴唇的時候還用自己的手掌緩慢地撫慰著男人一直都很敏感的的腰窩和背脊。

  蔣商陸開始還稍微遲疑了一會兒,但是當他的手主動地解開自己的襯衫領口並仰起頭方便青年更放肆地齧咬他的耳垂和鎖骨時,他的理智已經完全淪陷了。

  直到感覺到他的西褲被扯了下來,有雙屬於青年的手開始深入盡情撫慰他並試圖分開他的腿後,不自覺抬眼望著眼前一簇簇嬌豔的洛陽錦的蔣商陸終是喘著氣笑的有點好奇地問了一句。

  「……你這是準備在這裡就讓我先給你開一次花了是嗎?」

  「不,等我們回去。」

  「……那咱們現在躲在這裡是要做些什麼?捉迷藏嗎,聞楹?」

  蔣商陸帶著調侃意味的問題讓聞楹抬頭看了看他,他們此刻正呆在這個牡丹花廊最裡面的空間深處,沒有人會來輕易地打擾他們,也沒有人會看見此刻被他扯下長褲露出襯衫下修長的雙腿並心甘情願地躺在牡丹花牆邊和他身下的蔣商陸。

  而知道蔣商陸大概誤會了他的用意,臉色也因為剛剛情緒激動而有些泛紅的聞楹只將懷裡的男人抱著整個人更靠近自己自己,在細心地幫蔣商陸一點點整理好衣服又平復了下互相之間的情緒。

  聞楹這才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接著放緩聲音湊到他的嘴唇邊,輕輕吻了吻他才認真且真摯地輕輕開口道,

  「抱歉,我剛剛有點控制不住我自己,但是我其實只是想個稍微沒什麼人的地方悄悄告訴你一件事情……」

  「小陸,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第22章:第二十二朵鮮花

  深夜的Y市第三中學外牆邊上,一輛車前燈熄了的半舊面包車正停在路邊一動不動。

  車裡頭完全沒開燈的情況下正安靜地坐著幾個人,此刻都暗自留意著車窗外的動靜,只是看手機上像是的時間,距離他們要等的東西還有一會兒才出現,而一晚上都在這兒蹲守的王志摩先是無聊地在後座打了個呵欠,又懶洋洋地衝前座一聲不吭的劉檀和陳嘯光道,

  「我說同志們,咱們就不能隨便聊聊天麼,不是說那哭天喊地的鬼叫聲都是在十二點多出來的麼,這會兒才十一點半啊,怎麼氣氛就這麼沉重啊……」

  「聞少校的規定,上班時間,不許隨便聊天。」

  劉檀這般淡淡地回了一句,對王志摩這個來路不明,唧唧歪歪,到目前為止也不知道具體能起什麼作用的外援實在是沒多少好臉色,而王志摩聽他一說聞楹只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接著嘴裡嘀嘀咕咕道,

  「明明是因為他自己不喜歡說話,怎麼能定這種也不許別人說話的破規定呢,嘴長在臉上不用來說話那該多浪費啊……」

  「嘴長在臉上一直用來說話也很煩人。」

  原本低頭玩手機的陳嘯光聞言抬頭似笑非笑就堵了王志摩一句,到這裡王志摩也總算明白過來自己可能是不太受前面這倆人的待見了。

  只是想想也對,這兩個人可都是萬里挑一的地植辦公務員,類植體人類中的精英,地植辦本來就那麼難考,每年的全國資格考試更是困難重重,沒點真本事也混不進去。

  像他們這樣的,難免就會對王志摩這種看著就沒什麼大能耐的人有點偏見,而要不是聞楹硬是讓王志摩跟著他們一塊行動,劉檀他們放在平時肯定是連正眼都不會看他的。

  不過王志摩這人性格坦蕩,倒也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生氣,只是既然人家不愛理他,他也不會再主動熱臉貼冷屁股,但因為既然都想到了某根木頭,歪著車窗邊想事的王志摩難免就想起了一向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他為什麼會不在這兒的原因。

  這一週連續性的調查取證,讓他們把青名市出逃的那個曼陀羅基因攜帶者的蹤跡暫時鎖定在了位於市中心地帶的三中。

  據前期調查取證的信息反饋三中這段時間每晚到十二點就會發出類似人類淒厲哭泣的聲音,聞楹讓手底下的人抽空查看了一下這段時間附近的植物生長情況,也找到了類似蟲卵寄生腐蝕植物的痕跡。

  他上次從華康帶走的蟲卵被劉檀做了初步的化驗分析,但因為這東西的成分實在複雜,劉檀到現在都沒辦法給出任何物質分析報告。

  所以在稍微佈置了一番後,聞楹便決定無論曼陀羅基因攜帶者是不是在這裡,都先將三中這塊地方的問題解決一下,不要造成什麼不必要的社會恐慌。

  只是他安排是這麼安排下去了,到具體行動的時候自己卻忽然不來了。

  不過這種事本來參與的人越多就越容易亂,聞楹不過來親自指揮其實也沒多大關係,但面對王志摩故意沒事找事的質疑,聞楹這個最近越來越對付的變異木頭只理所當然地淡淡回了一句。

  聞楹:「曼陀羅在那裡的概率根本不大,我沒有必要親自去,這件事你和遏苦全權負責就可以了,今天晚上我有事。」

  王志摩:「誒,你怎麼知道概率不大……不過,什麼事啊嘿嘿,你平時可不會這麼隨便走人啊。」

  聞楹:「私事。」

  王志摩:「哎喲哎喲,真讓人臉紅,私事呀,有多私啊?」

  聞楹:「不想告訴你的那種私,滿意了麼。」

  王志摩:「……」

  雖然最終也沒能成功套到話,但是看這情形肯定是找他那正地處著的對象談私事去了,王志摩自己後來想想也覺得他老這麼給聞楹瞎出主意挺不尊重人的,還不如讓他慢慢開竅更好。

  所以此刻他也只是搖搖頭笑笑往後座靠了靠,過了一會兒實在無聊了就和身旁閉著眼睛默念心經的遏苦開始搭起了話。

  「遏苦,我好無聊,咱倆隨便說說話唄。」

  遏苦聽到王志摩的聲音,順勢也睜開了自己泛著點灰青色光澤的眼睛,他整個人氣質顯得清貴端方,性子也是不疾不徐的。

  對於他的來路,劉檀他們都一致覺得應該還要比王志摩還要神秘些,只是到目前為止也是沒看出具體有什麼大作用,但因為遏苦總是不吭聲,倒也不會特別顯得討人嫌就是了。

  遏苦:「說什麼?」

  王志摩:「額,我也不知道,說說你自己?這麼一想我其實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你以前是住哪兒的啊?」

  遏苦:「遏苦是棵樹,生在廟裡,長在廟裡,住在廟裡。」

  王志摩:「廟裡?廟裡好,空氣新鮮哈哈,不過你這居住環境很特別啊,你住的那間廟裡都有些什麼啊?」

  遏苦:「廟裡什麼都沒有,除了很多光頭,還是很多光頭。」

  王志摩:「哈哈哈笑死我了!!和你說話簡直太有意思了!遏苦你怎麼這麼好玩哈哈哈哈!」

  劉檀:「……」

  陳嘯光:「……」

  被後座這倆人氣氛詭異的對話弄得有點無語,劉檀和陳嘯光一致覺得他們聞少校這次真是有點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找來這麼兩個怪人。

  只是就在他們不約而同地心想著喋喋不休的王志摩什麼時候才能閉上他那張破嘴時,後座的王志摩卻忽然就靜了下來,接著在劉檀和陳嘯光疑惑的注視下,他們眼看著王志摩勾勾嘴角衝他們開口建議道,

  「咱們要不下去吧,我好像聽到裡面傳來的哭聲了。」

  這話說的奇奇怪怪的,劉檀和陳嘯光看外面明明還靜悄悄的,也不相信他能在這麼遠的距離下真的聽見裡面的什麼情況。

  只是下一秒就有一陣若隱若現的啜泣聲就從三中的內牆裡面傳了出來,而王志摩當下就笑了,先是側著耳朵又仔細聽了一會兒,接著才衝回過神來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樣的劉檀他們開口道,

  「內牆東北角,看不到有什麼東西,但是動靜好像還挺大的。」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你們就不用多問了吧,反正聞楹既然找我來幫忙,我肯定是能起點作用的,放心吧放心吧。」

  聽王志摩這麼說,另外兩個人也不好多問,外頭的哭聲已經越來越大了,車內的四人也不再遲疑,就開始一起下來往外牆邊上走。

  劉檀和陳嘯光一個是檀香樹一個是毒箭木,兩個人恢復了半原形直接從外牆翻過去倒也不難,只是輪到落在後面的王志摩這傢伙時,他立刻苦巴巴地看了眼隻身旁的遏苦,而神情平淡的遏苦見狀只雙手合十著無奈點點頭,又溫言開口道,

  「到我背上來,我帶你過去。」

  「嘿,謝了啊。」

  一臉狗腿地往遏苦背上一趴就緊張地做好了高空飛躍的準備,遏苦單手扶住王志摩瘦巴巴的腰,將袖中的佛珠扣在手指上撥了撥,大喬木翠綠的枝葉就從袖口伸展了出來又穩穩地托著他們兩個人越過了三中的高牆。

  等兩人一起慢慢落到地面上時,陳嘯光和劉檀也在裡邊等著他們,在看見遏苦那因為恢復植物原身部分體態所以顯得越發清貴俊逸的面容後,表情一愣的劉檀和陳嘯光剛要說話,空氣中卻已經傳來了相當陰森滲人,且聲音越來越大的集體嚎哭聲。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聽到這怪異的動靜四個人都趕緊往周圍看,大半夜的這學校裡烏壓壓的一片什麼東西都看不見,這一群男男女女的大哭聲更是無法確定是從什麼地方傳過來的。

  此刻他們站的地方旁邊恰好是一塊半廢棄的主花壇,或許是因為季節原因上半部分的莖葉都已經枯萎消失了,只有很多條光禿禿的枯萎植株豎倒在泥土裡,看著也不具備什麼威脅性。

  劉檀和陳嘯光見狀也不想在這裡繼續浪費時間,只想趕緊往裡面去看看這哭聲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可就在這時,腳步一頓的王志摩卻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疑惑地湊近了些這個看似沒有活物的花壇。

  「怎麼了?」遏苦問他。

  「你們稍微等我一下啊,我總覺得……這聲音離我們其實不太遠。」

  這般說著,王志摩臉上的表情也和平時不太一樣,而等他皺著眉把自己淡白色的眼睛眯了眯,又往那土壤的深處豎著耳朵端詳了一會兒,他的臉色猛然間一變接著沖身後的三人大聲道,

  「趕緊退後!」

  王志摩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立刻露出了緊張防備的表情,但與此同時,那哭聲的源頭似乎也不想在繼續躲躲藏藏下去了,所以在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破土聲後,面前這個主花壇裡卻是飛快鑽出了一個個白色的鼓脹頭顱。

  而這些有的屬於男人,有的屬於女人,有的甚至是孩子卻無一例外都在大哭大喊的腦袋卻個個都沒有完整身體,只能勉強連著那上半截枯萎的畸形身體就開始不斷地爬出花壇向王志摩他們發出滿懷惡意的襲擊。

  「外援!這些都他媽是什麼東西啊!」

  抬手就惡狠狠打出去一個朝著自己的臉猛地咬過來的女人頭顱,陳嘯光和劉檀明顯有點傻眼,第一次真真切切接觸到這種被吸漿蟲感染過後的高等植物也是被嚇了一跳。

  而上次就在華康種植基地被那些恐怖的多肉給嚇到過一回,這次卻還是有點吃不消的王志摩抱著頭躲在用枝條驅趕著球莖的遏苦身後,一邊崩潰地閃躲一邊大喊道,

  「是蟲寄生後的植物球莖!因為本身花和葉子都枯了所以就只有這些殘餘的球莖還留在土裡了!吸漿蟲寄生後能讓已經死亡的植物也到處活蹦亂跳!!這些看著像人頭的東西就是球莖!!媽呀!!!這他媽到底是什麼花的球莖啊這麼凶!!」

  「朱頂紅。」一旁的遏苦忽然開了口。

  「誒!你怎麼知道的?這玩意兒的植物特徵都爛成這樣了你還能看出來?」

  「這世間就沒有我不認得的草木花果,聞楹讓我過來幫忙,我自然也是能幫到一點的。」

  一直沒怎麼吭過聲的遏苦終於說話了,王志摩見他這麼故意學自己剛剛怎麼說話的樣子先是一愣,轉過頭一看,果然就看見之前一直不太看得起他們的劉檀還有陳嘯光都有點面色尷尬。

  而當下就忍不住樂了,莫名覺得這位出家人實在有點意思的王志摩雖然自己不太能打卻也沒耽誤他們的事,在旁邊靠著自己四散在空氣中的孢子,就真的幫這三個能打的準確地找到了作為主寄生環境的最碩大的一個朱頂紅主球莖。

  再等他們四個一身狼狽地把那個奇大無比,眼眶裡都長滿了白色寄生蟲的女人腦袋挖出來後,遏苦先是皺著眉用手指從球莖皮膚中抓出了一隻通體全白,卻已經死亡的成蟲,端詳了一陣後才皺著眉沖面前的其餘三人淡淡開口道,

  「聞楹猜得沒有錯……這裡的確沒有我們想要的東西,那朵曼陀羅……根本就不在這裡。」

  ……

  聞楹提前支走了原本要來接蔣商陸的老姚,所以等他們一塊從牡丹樓出來準備回家的時候,車裡就也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蔣商陸姿態懶散地靠坐在聞楹旁邊,打從剛剛起他就一直在用一種笑的很曖昧很微妙的眼神打量著聞楹,而專心開車的聞楹被他看的都有點尷尬了,半天才面無表情地慢吞吞來了一句。

  「看什麼。」

  「沒什麼,就是活這麼大了還沒見過開了竅的樹墩子,想仔細看看長長見識……」

  和他好哥們雍錦年一樣很會用嘴損人的蔣叔叔把聞楹說得臉色開始泛紅了,蔣商陸見狀似乎還嫌不夠,只抬手揉了揉自己隱約有點作痛的後頸又稍微湊近青年調笑著來了一句。

  蔣商陸:「你不會是去單獨找過咱們的大侄子舒華吧?」

  聞楹:「嗯,今天和他一起吃了個飯。」

  蔣商陸:「難怪,誒……話說你剛剛管叫我什麼來著?我怎麼都不記得了,要不你再叫遍給我聽聽吧?」

  聞楹:「……」

  聞楹的臉色在以蔣商陸肉眼可以看出來的速度在飛快地變紅,知道不能把他逗得太過的蔣商陸自己一個人神經病一樣地笑了會兒也不刺激他了,徑直把被聞楹剛剛那一番折騰弄得到現在都沒消下去火的身體往後座靠了靠,卻在抬頭的瞬間看見前面有個路口有個還在營業中的藥店。

  「待會兒停下來一下,我去面前那個藥店買點東西。」

  「要買什麼?」

  「我後頸還是不太舒服,想買點噴霧和膏藥,你在車裡等我吧,我自己下去。」

  平時總是喜歡使喚別人的蔣商陸這般說著的時候語氣有點古怪,聞楹也沒多問就在前面停下來又看著男人下車往裡面去了,再稍微等了幾分鐘蔣商陸又回來了。

  只是當他重新坐進來之後,似笑非笑的男人先是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低頭把自己需要的噴霧和膏藥貼給隨手丟到了後座,又在聞楹略顯疑惑的注視下把一小盒光是看包裝就讓人十分露骨的東西慢慢地塞到了年輕人的褲兜裡。

  「給你的,待會兒好好表現。」

  一把年紀還這麼不要臉的蔣叔叔說完就俯下身地吻了吻年輕人的嘴唇,聞楹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沒說話,但是總是顯得情緒麻木的眼睛裡,卻有點不太妙的火光在隱隱地閃爍著。

  兩個人接下來就在這樣沉悶又曖昧的氣氛中到了劉房山,把車停好後聞楹和蔣商陸一起進了屋子,只是還沒等他們把手上的東西放下來,蔣商陸就在黑暗中阻止了聞楹想要打開客廳大燈的手,而將冰涼的手指往聞楹的皮帶扣上略顯微妙地撫弄了下後,蔣商陸笑地挺坦然地看著聞楹問了一句道,

  「介意我問問,你到底會不會嗎?」

  「我……看了一些書。」

  「哦?偉大的書本都教會了你什麼?」

  「……」

  「看來……是什麼也沒教會。」

  本來也沒指望他能太瞭解這些東西的蔣商陸笑得更玩味了,聞楹聽他這麼說有點不自在地皺了皺眉,但是也確實有點無話可說。

  而就在他沉默的這一段時間裡,他忽然察覺到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的蔣商陸似乎開始緩慢地脫掉自己的衣服。

  而即使眼前並沒有任何照明的東西可以看清楚蔣商陸的動作,心跳都有些變快的聞楹卻依舊能隱約嗅到一些他這段時間天天能聞到的花香味在變得越來越濃郁,越來越誘人。

  「沒關係……我來教你。」

  年長男人的聲音顯得那麼誘惑低沉,聞楹的手被他在黑暗中牽引著落到了一塊皮膚細膩的地方,那微有些發燙變硬的胸前突起也被聞楹稍稍觸碰幾下就敏感地立了起來。

  而當下就有些不自然地漲紅了臉,表情複雜的聞楹半靠在牆上在蔣商陸自己的幫助下玩弄著這具成熟男人的身體,直到也跟著他一起沉默下來的蔣商陸再次發出送嗓子裡發出聲音,又用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口氣衝他笑著低聲詢問道,

  「要不要你自己試試?」

  「嗯。」

  聞楹低低地應了一聲,伴隨著他簡短的回應,閉上眼睛的蔣商陸只覺得到自己一點點地陷入了青年堪稱溫柔又細緻的撫弄中,直到身體被擁抱住,彷彿靈魂禁止,他週遭的一切也似乎都成了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在夢裡,他似乎成了一朵花。

  隱約有屬於樹木的枝條正在從頭到腳一點點地溫柔撫摸著他,花抬起頭一時間不太能看見那具體是什麼長在自己的頭頂。

  但是當那鳳凰羽毛一般蔓延開來的枝葉輕輕撓刮過他豔紅色的花瓣時,終於有機會能努力為自己等候著的樹而盛開起來的花開心地紅了臉的同時,還是感覺到了自己的花蕊深處湧出了前十幾年裡都努力壓抑還從來沒有給任何人聞到過的花蜜香氣。

  「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都在等你,因為我只想開給你一個人看,其他人都不是我要等的人。」

  花這般開心地說道。

  「嗯,謝謝你願意等我來。」

  樹也這般嚴肅地回答他。

  「那你會喜歡我的花嗎?」

  花又問。

  「很喜歡,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你是我最見過最讓我心動的花。」

  樹回答。

  花聽樹這麼說,終於是放心了。

  其實他也並不是一定要得到樹的喜歡,因為只要是樹能願意長在他的頭頂,他就會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開心和滿足。

  但是眼下既然已經如願以償地得到了樹的愛情,花就覺得哪怕從前再多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所以當下他只抬起頭又沖此刻籠罩著自己的樹笑著開口道,

  「那你快把我變成你一個人的花吧,這樣我就再也不用繼續等了,等我成了你一個人的花之後,到冬天的時候,我就不會一個人受凍,到秋天的時候,我就不再怕冰冷的秋風,到夏天的時候,有你幫我在頭頂抵擋烈日,然後等春天再次到來的時候,我就只給你一個人開花……」

  ——「我的樹,你說好嗎?」

  第23章:第二十三朵鮮花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在燈都沒來得及開的蔣家老宅裡,到今年為止之前一直是自己硬熬過開花期的蔣叔叔總算是把他人生的第一次開花正式獻給了自己的小木頭。

  聞楹和他在樓下沙發上抱在一塊的時候就各自給對方弄了一回,頭一次正式開花的成年罌粟因為劇毒植物的獵食本能把整個屋子都熏的一股讓人臉紅心跳的香味。

  而目前還停留在發芽初期,所以到現在種子表面也就只裂了個縫的聞楹也沒由來地被這樣純粹的天然植物激素吸引,仗著自己是個年輕人硬是將身上就剩了件掛在胳膊上的襯衫的蔣叔叔給半抱半摟地摁在自己懷裡上了樓。

  在這個過程中被他給嚇一跳的蔣商陸難得臉色露出點遲疑,畢竟聞楹人看著就斯文瘦削,他可真怕這麼瞎折騰的上樓萬一不小心讓聞楹自己給摔著了。

  結果咱小聞少校倒是一點都沒給我國年輕軍人的身體素質丟臉,手不抖氣不喘地抱著他就進了二樓同樣也一片漆黑的臥室,在將蔣商陸先小心放到床正當中後,他慢慢地脫了自己襯衫再上了床,又在俯下身壓住身底下的成熟男人後細緻小心地吻了吻他。

  「……沉不沉?」

  「不沉,你輕得就一朵花。」

  聞楹的聲音平靜且坦然,一本正經開口的同時還認真地幫蔣商陸把僅存的那件襯衫也給脫下來了,眼梢泛紅的蔣商陸聞言捏捏他的耳朵,稍微挪了挪身體就自覺抬起點腰配合著聞楹接下來的動作輕輕地笑了笑。

  而在感覺到聞楹先是把床上的毯子和枕頭拿過來墊在他的後頸,才開始從正面壓上來後,年長男人陷在柔軟的床墊裡眯著眼睛半天沒說話,只靜靜地聽著耳朵裡一陣濕漉漉的滑膩聲音越來越明顯地響了起來,那種正被外力打開身體的輕微痛楚感也讓他的身體細微地顫慄了起來,晦澀的眼神也變得有點若有所思。

  仔細想想,自從遇到聞楹之後,他好像就變得特別容易妥協了。

  別說現在這個歲數的他,就是放多少年前,心高氣傲,做人自負霸道慣了的蔣家老二都不可能接受有個和他一樣性別的男人來壓到他的身上,用這種方式盡情地上他操他佔有他。

  更何況曾幾何時開花期最難熬的時候,他其實也是動過隨便找個獵物用點神經毒素就肆意洩慾爽快一把的齷齪心思的。

  畢竟他也是正常男人,就算是花科植物,但是這並不影響他作為一個成年男人在任何方面的需求和能力,但最終自律克制慣了的他因為成癮的危險性沒有去選擇墮落放縱,而事實也證明了他之前的所有等待……

  其實都是非常值得的。

  他從來沒有屈服過任何一個可能會讓他成癮的誘惑,就算是曾經有過也都被他一手扼殺在了源頭。

  本該為了自己的性命而盡力逃離的朦朧感情最終還是沒能避免的發生了,但是此刻的蔣商陸卻比他一生中的任何時候都要來得輕鬆釋然。

  他非常的在乎聞楹,接下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也會因為自身嚴重的成癮症而越陷越深,偏偏他愛人的方式就和他平時的為人一樣極端冷酷又自私陰狠。

  所以一旦現在的聞楹給了他一點甜頭,將來哪怕是無所不用其極,他也要一輩子徹徹底底地把聞楹留在他身邊,再也不可能有機會離開他。

  「窗戶好像沒關。」

  從後面抱著他的腰一點點收緊,因為經驗全無到底還是有點生澀遲鈍的聞楹一邊慢慢地動作著一邊若有所思地開了口,原本腦子裡正想著事的蔣商陸和他滾燙的年輕身體緊緊地貼在一塊,聽到這話只側過頭用濕潤的舌頭尖舔著青年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調笑了一句道,

  「……都這種時候你還想著關窗戶?」

  「我怕你覺得冷。」

  這句話可比什麼床上用來調情助興的下流話都來得動聽多了,蔣叔叔聽了頓時也很開心,那種剛剛在牡丹樓樓上聽到聞楹管他肉麻兮兮地叫小陸的時候的愉快心情又來了。

  只不過可能是他年紀實在大了,那種什麼好似小鹿亂撞的少年情動肯定是一點沒有的,真要說有,估計也是一頭比誰都橫都凶的成年老鹿在興奮的四處亂撞。

  而心裡兀自老鹿亂撞了一通的蔣叔叔好一會兒平復下自己難以言喻的喜悅心情之後,乾脆就越發沒羞沒臊起來,只管使出了渾身解數把自家這位剛開葷的小年輕給勾得都有點找不著北了。

  再等這一晚時間差不多快十點多的時候,他們倆這一場荒唐才算是稍稍盡興。

  蔣商陸前幾年因為某些事到底身體有點虧損,腰椎脊椎都明顯有有點問題,即使聞楹從始至終都在很注意一點沒讓他特別辛苦。

  可他自己還是被這麼一番折騰累得一時間不太想動,聞楹見狀皺皺眉就想彎下腰抱他去浴室,結果蔣商陸見狀只躺在床上衝他搖了搖手又閉著眼睛懶洋洋地笑著道,

  「行了,別真把我當成頭回和你出來開房的小姑娘啊,你先去吧,我自己躺在這兒歇會兒就好。」

  他這麼一說聞楹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倆到底都是男人,蔣商陸這樣的人也完全用不著他在這種事上這麼刻意地去對待。

  所以當下尊重且理解他一切想法的聞楹也沒有再那麼顯得很形式地去和他示好,只自己徑直去洗了個澡又出來把一片混亂的床給稍微收拾了一下,再等蔣商陸出來的時候,屋子裡那股濃烈的花香味卻還是一點沒淡。

  「我幫你把膏藥給貼了。」

  洗了澡換上他那身暗紅色的絲質睡衣,一臉疲倦透著點糜爛情色,但氣色卻意外很好的蔣商陸下意識地抬手揉弄著他的後頸,明顯就是因為剛剛那事而痛的有點厲害了。

  之前就洗過澡的聞楹原本正坐在床上翻看他床頭櫃上看了一半的那本書,見狀放下書就抬手把蔣商陸給拉到了自己身邊,而任由著青年的動作走過來又躺到他的旁邊,頭枕在軟綿綿的枕頭上都有點犯困的蔣叔叔被聞楹的手心稍稍溫柔地揉了幾下後頸後,立刻就感覺半個背都有點麻了。

  「貼在這兒對嗎?」

  「嗯……要不再上去點吧,對,就那兒。」

  「腰上要嗎?」

  「不用了……你隨便給我揉揉吧……恩……對……就那兒……」

  蔣商陸自己都沒意識到他這麼說話的時候聲音聽上去很不對勁,倒是聞楹本來在給他輕輕揉脖子的手頓了頓,半天臉色泛起點薄紅的青年才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唇又淡淡來了一句,

  「還有哪兒。」

  「嗯?你想揉哪兒揉哪兒啊。」

  要說犯困就是有點容易壞事,蔣商陸這麼完全下意識地一回他,帶來的效果卻很微妙。

  聞楹被他弄得臉色更紅了,一聲不吭地忍耐了半天最終還是照顧到蔣商陸的身體,表情很無奈地俯下身從後頭伸到前面去幫趴著的他把繫帶慢慢解了,又把酒紅色的睡衣從他的肩膀上給拉下來一半直到露出了男人結實的腰線。

  只是露出蔣商陸的半個光裸的背脊之後,聞楹這才發現因為算是頭一次徹徹底底地開花,情動的蔣商陸身上那屬於罌粟花植株的表體特徵居然都給顯出來了,此刻從蒼白嶙峋的背部皮膚上蜿蜒而下的全都是豔麗的如同油彩繪畫一般的鮮紅色罌粟花朵紋路。

  「喜歡嗎?」

  終於意識到聞楹到底在盯著自己看什麼的男人笑了笑就側過頭就問了他一句,聞楹在溫暖的床頭燈光下臉色泛紅地半天沒說話,但有點躲閃著他的眼神卻很專注認真也充滿了愛意。

  蔣商陸有點被這種矜持卻又很可愛的注視打動了,就這麼在這種彼此衣衫半褪的情況下又和他吻在了一起。

  也許是因為彼此都是類植體人類,所以蔣商陸也並不介意在聞楹面前展露出自己作為植物的某些特殊體徵。

  所以當他從自己的手心裡緩緩結出一朵綻開的鴉片罌粟又故意放到嘴唇邊上輕輕咬著沖聞楹伸了伸舌頭尖後,一向性情耿直的聞少校先是眼神一暗,接著也沒不想和他裝模作樣地假客氣,將男人的下巴捏住剛準備把這個溫存的吻更深入一些時,他的耳朵裡卻好像不經意聽到了什麼細微的動靜。

  像是有什麼聲音響起了,但是又好像什麼聲音也沒有。

  但轉念一想這個時間點的蔣宅根本不可能有人過來,平時一向防備心很重的聞楹也人生頭一次就這麼因為一時的意亂情迷而放鬆了警惕。

  只是當兩分鐘後,就在他和蔣商陸正交纏在床上親得火熱時,蔣商陸臥室的房門卻伴著一個略顯熟悉的年輕男人的聲音慢慢推了開來。

  而此刻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剛剛那個動靜其實正是客廳吊燈開起來聲音的聞楹臉色一變,只來得及一把將脫在旁邊的睡衣扯過來並迅速蓋住了蔣商陸的身體,再皺著眉不悅地抬頭時便剛好和房門口目瞪口呆的蔣舒華視線撞在了一起。

  「二二二二……二叔……聞楹?!」

  ……

  小蔣總今晚出現在蔣宅之前,其實自己那邊也有個飯局。

  這段時間他被蔣商陸四處領著也學了不少在商場上混所要知道的東西,雖說本人性格擺在那裡總顯得有點青澀,但是總算沒過去那麼的好欺負了,再加上他二叔這麼幾次恐怖的施壓警告,所以高層那邊倒也不會再有人不開眼地隨便拿他下刀了。

  今晚這個飯局就是小蔣總最近才結識的新關係請的,被叫過去聚聚的時候蔣舒華心裡還有點緊張,畢竟今天請客吃飯的這位可真的是位本城權貴,正經的官家少爺。

  但等到了吃飯的地兒後,落座的蔣舒華看著週遭這舒適高雅和平時請客喝酒高檔上不少的環境倒意外的平靜淡定起來了,連帶著和身邊這群新圈子裡人挨個交談時也稍微拿出點金融系高材生的氣度來了。

  「鄭副局,今天這是來了個新朋友啊?給大夥介紹介紹吧?」

  「蔣氏的小蔣先生,蔣董事的大侄子,大夥認識認識,往後有機會再一塊吃飯。」

  今天請客的這位鄭副局看著年紀輕輕的卻似乎已經身居高位,戴著副細框眼鏡長得斯斯文文的但說話嘴角就漫不經心往上挑的樣子,蔣舒華一看就知道肯定和他二叔那樣的是一路人。

  對這種人蔣舒華一向是保佑十二分的敬佩的,只維持著溫和內斂的樣子和眾人敬酒聊天氣氛也挺熱乎的。

  只是等上菜了之後,蔣舒華這小子貪吃的毛病就習慣性地犯了,趁周圍人不注意就自己偷偷戳了一筷子西芹腰果吃。

  但這一筷子下去可倒好,原本只是想簡單嘗嘗味道的蔣舒華被這道看著普普通通的素菜給一下子就勾住了,仔細咀嚼後滿嘴竟覺得這西芹裡頭都是甜滋滋的水頭,鮮甜鮮甜竟然把之前那道鮮掉人眉毛的燉牛筋還要來的好吃勾人。

  「這兒的菜味道不錯吧?」

  身旁的那位年輕的鄭副局忽然就和自己搭話了,蔣舒華也被嚇了一跳,尷尬中點點頭的同時差點沒被嘴裡的腰果給哽死。

  見狀這清俊深沉的男人隔著薄薄的眼鏡片似乎並沒什麼惡意地笑了,接著把手指上夾著的煙給隨手摁了又壓低著聲音沖蔣舒華開口道,

  「這飯店裡所有的新鮮蔬菜和水果據說都是香滿園上面的菜農們供應的,說出來可能有點不可思議,但那上頭長著的那棵糖棕樹的確是有點意思,聽說是滋養的香滿園附近所有土地種出來的植物都味道特別的好,這樣的風水寶地可真是無價之寶……如今那香滿園的土地項目不出意外也就落到小蔣先生您手上了,往後這財路可是徹底都打開了啊。」

  「鄭副局說笑了,我到底還年輕,凡事還得聽我二叔的。」

  「小蔣先生謙虛了,不過您二叔的為人確實相當讓人欽佩,哪天我才要親自登門拜訪才是……」

  兩個人就這麼隨便聊了幾句,這個鄭副局性格雖然有點捉摸不透,但是蔣舒華對他倒是感覺還可以,所以這邊的飯局結束後,兩人就簡單地交換了下各自的名片。

  而蔣舒華在把那張寫著鄭榮山的燙金名片往皮夾裡一夾後,想了想還是先去這家飯店的後廚房特別打包了幾個剛炒的時令素菜和一盒鮮切果盤,這才笑容滿面地從裡面走出來和外頭在車裡等了他一會兒的秘書陳小姐見了面。

  「蔣總?直接您家嗎?」

  「不用不用,咱們先去趟劉房山吧,我給我二叔打包了幾個菜,他前段時間不是胃口特別不好嘛,但這個菜我和你說他一定也會喜歡,味道相當不錯,聽說是香滿園那塊地上產的,下次咱們公司年會聚餐啊我覺得也可以選在這裡……」

  和陳小姐一邊說話就笑著上了車,幫蔣舒華把食盒隨手拎過來的陳小姐和他一起上了車又示意前面的司機開車,接著看著自家明明是自己只要有東西吃就會心情好,所以就覺得全世界人吃了還吃就會心情特別好的小蔣總就無聲地嘆了口氣。

  「蔣董這會兒都睡了吧,我們這麼過去會不會打擾到他休息啊?」

  「額,應該不會吧,可我明天早上要開會啊……唔,沒事沒事,反正我有鑰匙嘛,進去偷偷把東西放一下也沒關係的……」

  蔣舒華的堅持讓陳小姐也不再說話了,其實她有時候也覺得這蔣家叔侄倆的關係確實融洽親近的,時不時一起吃個飯什麼的,一點都沒有外頭傳的什麼蔣董天天惦記著毒死蔣舒華之後再謀權篡位那麼恐怖離奇。

  但轉念一想到蔣舒華上回被綁,蔣商陸不顧自己的安危去救他侄子,最後蔣舒華回來卻忽然什麼都記不得的怪事,受他父親蔣商勇的臨終安排才會到蔣舒華身邊工作的陳小姐便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誒,小陳,我忽然才發現你今天帶了這對珍珠耳環,很漂亮,非常適合你。」

  蔣舒華忽然這麼說讓陳小姐抬起了頭,拿手指下意識地撫摸了下耳朵上那對耳環後,一向在工作時間都顯得很嚴肅的陳小姐也點點頭不太明顯地笑了笑。

  這對耳環說起來還是上次的事情出了之後蔣舒華送給他的,聽說是因為知道了她被那事都給嚇哭了,所以才想送個小禮物給她,只是這種格外高雅的禮物就是用腳猜也知道肯定不是自家小蔣總送的,而果不其然下一秒蔣舒華自己就傻乎乎地來了一句。

  蔣舒華:「這耳環其實是二叔建議我買的,我自己本來是想送你幾張餐券的,因為我上次去吃了個館子,感覺特別好,我就想著你下次和你相親對象出去吃飯的時候可以用得著……」

  陳小姐:「……蔣總,我目前並沒有什麼相親對象。」

  蔣舒華:「誒,上次那個呢?不是說要去見面吃飯看電影嗎?」

  陳小姐:「黃了。」

  蔣舒華:「怎麼黃了呀?這個人哪裡不好嗎?」

  陳小姐:「……」

  這種事關隱私的問題陳小姐其實一點都不想回答,但奈何蔣舒華這二傻子是給她發工資的老總,所以沉默了半天后,陳小姐一臉不耐煩地皺著眉就說出了她每次去相親都會注定黃了的原因。

  「我和那個人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然後那人就笑了,所以就這麼黃了。」

  「啊……」

  後知後覺地睜大了眼睛,蔣舒華之前都完全沒想到居然是因為這個原因,但是再一想自己這個其實各方面都相當不錯的秘書大名到底叫什麼後,小蔣總的表情也變得有點古怪。

  因為任憑是誰知道這麼個瘦弱窈窕的女孩居然叫……陳金虎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會有點覺得奇妙。

  「還好吧……這人怎麼可以隨便嘲笑別人的名字呢,不繼續見面也好,恩……我反正覺得還好,名字是自己的,管他們什麼事,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很討厭,優越感特別強,老喜歡去嘲笑別人胖啊,醜的,名字啊家世啊,千萬不要理他們,他們自個的名字又有多好聽呢……」

  心底善良的小蔣總十分感同身受地小聲安慰了下自己的秘書陳金虎小姐,陳金虎小姐表情略有些微妙,但半響之後心裡面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的。

  接下來的一路上他們再沒有怎麼說話,但等到了十點多的劉房山後,蔣舒華先是讓司機在外面等著,又讓陳小姐和他一起就開門進了蔣宅。

  「誒,我怎麼覺得樓上臥室的燈沒關啊……我來開個門啊……恩?好香啊……地上的這又是什麼?」

  蔣舒華和陳小姐一進來還沒開燈就感覺到門口的地上好像有什麼東西,黑暗中的陳小姐跟在蔣舒華後面嗅到這滿屋子的花香味道一時間也有點表情古怪。

  而在燈光亮起來的瞬間,表情疑惑的蔣舒華也終於看清楚了丟在門口地上的東西,只是當他下意識地彎腰看了看後,蔣舒華一臉好奇地自言自語道,

  「我二叔他……幹嘛把自己衣服脫在這兒?」

  陳小姐:「……」

  到這裡,表情僵硬的陳小姐心裡已經有一點不詳的預感了,屋子裡此刻這麼明顯的花香味道,地上遺落的屬於兩個男人的衣物還有她對蔣舒華他二叔神秘身份的懷疑湊到了一起,都似乎在暗示著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

  而就在她發著呆沒回過神來的這段時間,沒談過戀愛也壓根不懂此刻屋子裡這詭異的氛圍是怎麼回事的傻小夥子蔣舒華已經地小心把他二叔的衣服撿起來拍拍灰,接著拿著東西又一個人蹬蹬蹬蹬要往二樓去了。

  「真的還沒睡,我都看見房間裡透出來的光了,我上去敲敲門問問他要不要吃水果啊……你稍微等我一下。」

  陳小姐:「……」

  哆嗦著抬起自己的手卻最終什麼什麼也沒說出口,臉色詭異的陳小姐忐忑地等了幾秒就想看看上面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

  而果不其然在一聲蔣舒華驚恐無比,和活見鬼差不多的大叫聲後,抽搐著嘴角的陳小姐就眼看著蔣舒華抱頭鼠竄地從二樓衝了下,快到她面前的時候還差點一個跟頭摔倒在地上。

  陳小姐:「您……您沒事吧……」

  蔣舒華:「沒……沒……我有事!!!我……我可能是出現幻覺了!!!我剛剛看見……我剛剛看見……」

  蔣商陸:「舒華。

  蔣舒華:「……」

  莫名透著股陰涼的聲音在自己腦袋上方響起的時候,情緒本來就失控的蔣舒華一下子就愣住了,半響臉都白了的小蔣總苦巴巴地抬頭往上面看,就看到他家可算是好好穿上衣服的二叔正似笑非笑地靠在樓梯上往下朝自己看。

  可那眼神那氣色怎麼看怎麼顯得有點不大對勁,就和剛被人怎麼著了一樣透著股色氣,而臉頰迅速漲紅的蔣舒華低下頭還沒害怕地往陳小姐後面躲,以免他二叔怒而舉刀三兩下宰了他,他就眼看著自己那個和他同歲的老同學聞楹從他二叔的後面慢慢地走了出來,又將手掌親暱地落在他二叔的後頸上很關切卻又很自然地問了句。

  「你沒事吧?」

  「嗯,還好,就是要多謝我家這位進長輩的臥室都不知道先敲下門的大侄子了。」

  「二叔……我……我錯了……」

  知道自己今天不出意外是干了件蠢事的蔣舒華表情顯得相當苦逼,但他家正在自己床上好端端地找著樂子,冷不丁被就嚇得差點擰斷脖子的二叔現在心情很不好,陰陽怪氣的扶著後頸的臉色看上去是真有點生氣了。

  見狀的聞楹表情複雜,心裡也有點怪剛剛自己沒仔細留心,等他拍了拍蔣商陸的肩頭示意他先回臥室休息,蔣商陸勾著嘴角低頭看了蔣舒華一眼,居然也真的聽聞楹的話什麼都不說轉身回去了。

  「你們要喝茶嗎?」

  腳步緩慢地就從樓上就徑直來了,面無表情的聞楹身上穿了件黑色的男式睡衣,但身上那股從蔣商陸那裡沾到的香味也是讓人浮想聯翩的要命。

  蔣舒華和陳小姐見此情形都是低著頭漲紅著臉也不敢吭聲,反倒是聞楹自己挺淡定地先去廚房給他們泡了一壺茶,又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和他們主動說起了話。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額,我晚上打包了幾個菜想讓我二叔嘗嘗的,他不是之前胃口一直不好嗎……聞楹……你老實回答我……我剛剛是看錯了麼……其實你只是在單純地在幫我二叔推拿之類對不對……」

  「你沒看錯。」

  平靜地看著蔣舒華就慢慢打斷了他,看到蔣舒華一下子更白了的臉色聞楹也有點心情微妙,其實這種事情應該找一個更恰當的時間再和蔣舒華當面聊聊的,但因為今天情況實在特殊,所以聞楹只給蔣舒華倒了杯茶又慢慢推到他面前道,

  「我和他都是成年人,覺得互相合適就決定在一起了,你是他的親人,本來不該故意隱瞞你的,但我們也是剛剛確定下來,希望你即使心裡覺得我這樣做讓你很不舒服,也別去怪他,他很重視你。」

  聞楹平時話總是很少,但是這麼條理清楚的去和別人對話的時候就會給人一種氣勢很壓人的感覺,而聞言的蔣舒華一下子有點沉默,半天才握著自己的手有點艱難地開口道,

  「你這樣……這……這讓我不好和我爸爸交代……我其實是想讓二叔能……」

  話說到這裡卻有點卡了,蔣舒華忽然想起來自己二叔最近這段時間最開心的時候好像就是和面前這個青年在一起的時候,自己之前居然也真的什麼異常都沒發現,而頓時表情更為難了,蔣舒華過了好一會兒才眼眶泛紅地抬起頭看著聞楹道,

  「說實話……我雖然看著好欺負,也不喜歡和人發火,但是……但是我剛剛真的有一瞬間很生氣……我之前那麼相信你,讓你來這裡工作,但是你現在卻……卻和我二叔這樣了?你年紀這麼輕,身體也沒病沒痛的,你能和我二叔現在這情況比麼?我把你真心當朋友啊,聞楹……你現在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就說要和我二叔在一塊?你想過,想過他以後沒了你會怎麼樣嗎?他要是有一天老了,你又不要他了……」

  「他要是老了,我也就老了,事實上我和他之間並沒有相差多大的年紀,在沒有太多影響我們感情進展的外力干擾下,我有信心能一直陪到他和我都老了的時候,他很堅強也很冷靜,你不用把他想的那麼脆弱,我和他是完全獨立,也相互依靠的。」

  聞楹說這話的時候蔣舒華又不吭聲了,他甚至覺得自己一點都說不過聞楹,因為聞楹這人就是有辦法讓自己看上去那麼理直氣壯,又特別佔理,旁邊的陳小姐見蔣舒華這麼生氣有點忍不住同情,皺了皺眉後也只能硬著頭皮跟著摻和進這件蔣家的家事來了一句。

  「聞……聞先生,小蔣先生的心情我希望您能稍微理解一下,蔣董是他現在唯一的親人了,他身上也有自己對他過世父親的承諾,所以他沒法不去在意這件事,您看上去實在是年輕,和蔣董可能也沒那麼合適,據我所知您來這邊工作還沒有多長時間吧?那您嘴裡的這份感情真的就那麼的……」

  「我並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去開始一段感情的人。」

  任憑是誰被輕易質疑自己的感情都會有點不悅,聞楹說著就表情冷淡地抬眼看了面前的陳小姐一眼,陳小姐見狀也有點害怕地不敢吭聲,而聞楹在垂下眸稍微平復了下心情後,只努力放緩聲音再次皺著眉開口道,

  「我和他合不合適,只有我們自己心裡清楚,在我眼裡,他就是那個最合適我的人,同樣的,我也會去儘可能地對他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蔣舒華,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人能有權利反對我和他,哪怕是你要怪我,甚至是在心裡恨我,覺得我人品低劣,趁人之危,我也不可能和你二叔分開的,他已經是我的了,聽懂了沒有?」

  「聞楹……你……你……」

  被聞楹這話弄得眼睛都直了,蔣舒華氣的嘴直哆嗦,真想撲過去立馬就和這個傲慢的要死的傢伙打一架再說。

  可是他的秘書陳小姐見狀已經在旁邊第一時間攔住了他,而就在客廳氣氛實在異常尷尬的時候,回房間又重新給自己往脖子貼上膏藥的蔣叔叔可算是下來了,而他一出現,包括蔣舒華在內的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這是怎麼了?」

  走下來就徑直往板著臉的聞楹的旁一坐,蔣商陸這會兒的氣色比剛剛是正常多了,蔣舒華看著也心裡舒服點了,可還沒等滿心委屈的小蔣總和自己二叔告狀說聞楹剛剛凶他呢,蔣商陸就懶洋洋地往沙發上一靠又漫不經心地衝他來了一句。

  蔣商陸:「不許隨便凶你二嬸知道嗎,讓我再聽見一次小心我收拾你。」

  蔣舒華:「二叔?!你……你……你……誰有他凶……明明就是他最凶……而且我哪來……哪來的二嬸!」

  蔣商陸:「他凶也不管你的事,等你自己結婚生孩子做爹了再來管我,自己還是個毛孩子瞎替我著急什麼,我這麼大歲數了找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對象難不成還影響蔣氏下半年的市值了麼。」

  蔣舒華:「沒有……可……可是……可是這件事……」

  蔣商陸:「沒有可是,這個家裡最大的長輩現在是我,以後還要多個你二嬸,你除了逢年過節的時候記得孝敬孝敬我們,就別想那麼多了,就算你爸爸你爺爺奶奶都活過來站在我面前,今天我要和他在一塊過一輩子也是沒人能說不許的事,我這樣和你說你能明白了嗎,舒華?」

  蔣商陸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人再敢發出任何聲音,聞楹見狀神情有點不自在,說實在的他並不想這樣對待一直對他都很不錯的蔣舒華。

  可好半天后,倒是蔣舒華自己低著頭有點難受地吸了吸鼻子,又輕輕地迴避開剛剛那個問題小聲開口道,

  「二叔……你刷牙了嗎。」

  「還沒有。」

  「我……我給你特意帶了水果來,很好吃的。」

  「嗯,我待會兒就吃,你自己晚上少吃點東西。」

  叔侄倆莫名其妙的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坐在旁邊的陳小姐完全一臉茫然,顯然並不明白他們倆這是達成了什麼共識。

  只不過一會兒她和通紅著眼睛的蔣舒華走出蔣宅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反倒是聞楹特意出來送了他們,而皺著眉站在蔣舒華面前後,聞楹特意給他取點抽紙出來擦了擦哭花了的臉,又把手上的一個手提袋遞給了蔣舒華。

  蔣舒華:「這是……什麼東西。」

  聞楹:「我記得你以前上學的時候喜歡吃這個,我下午有事,路過我們以前學校門口買的,本來想明天再拿給你的。」

  聽見他這話,蔣舒華先是愣了愣,等反應過來之後就不自覺低頭看了眼手裡裝在手提袋裡的小盒子。

  其實這只是很平平無奇的包裝,但是從前讀書的時候開在那所他們中學門口的潮記雞蛋糕還是很出名的。

  那時候他還小,他的二叔還在那間可怕的精神病院裡過著整日暗無天日的日子,他因為家世顯赫很少有親近的同齡人玩,在學校則因為長得胖經常被人欺嘲笑負,可在那段已經過去的時光裡,他卻有一個其實不算特別熟,但每天都因為恰好回家的路一致,所以經常一起走回家的朋友。

  【聞楹,聞楹,你想吃那邊賣的雞蛋糕嗎……啊,我真的好想吃啊……】

  【不想。】

  【聞楹,那你幹嘛老不說話啊……唉,你不要把剛剛那些隨便看不起人說的話放在心上啊……我覺得你聽好的啊……】

  【我沒有放在心上。】

  【那咱們能不能做個朋友啊?】

  【可以……隨便你。】

  「聞楹……對不起……我……」

  眼淚都落在盒子上了,深深陷入過去回憶中的蔣舒華難受地都有點說不出話,只覺得自己剛剛因為心中的顧慮而那樣過分地去質疑曾經信任的朋友才是罪大惡極,而站在他面前依舊神情平靜的聞楹見狀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輕聲來了一句。

  「希望我們還是朋友,也謝謝你讓我能遇見他。」

  聽他這樣說蔣舒華也不再說話了,哭泣著緩緩點點頭之後,傻乎乎的小蔣總就抱著手裡的那個盒子肩頭抽動著走回門口車裡去了。

  而被傷心的他都乾脆地忘在原地的陳小姐目送著他離開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等轉過身對上聞楹打量的視線的時候,他們倆也在夜色下互給了對方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是金琥類植體人類?

  「啊,被你看出來了啊……你也是類植體人類對吧?蔣董沒聞錯的話應該是罌粟花?」

  「嗯。」

  「唉,我就說之前我怎麼老覺得蔣董身上的香水味道那麼好聞呢……原來真的是同類……小蔣先生其實沒惡意的,你們都是他很重要的人他才會那麼激動的……唉,其實還是因為他不瞭解咱們這些植物的習性,雄性植物在一起花期授粉不要太多啊……而且我剛剛撒謊了,你和蔣董其實看著挺般配的啦。」

  聽面前的年輕女人這麼說,聞楹也頓時不好意思地閃爍了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想到剛剛被他們倆當面撞見這種事,他心裡也不是不尷尬的。

  而見這青年剛剛為了蔣二叔那麼凶蔣舒華,現在又一副羞澀純情的不得了的樣子,性格很好的陳金虎小姐也真心挺替他們倆感到開心的笑了笑這才開口道,

  「沒事的,我回去會幫忙好好安慰小蔣總的,你們兩個就不用擔心他了,明天隨便帶去吃一頓好吃的就什麼都給忘了,哦,還有,開花期過的愉快點呀,今年開花授粉明年爭取結果就最好啦哈哈~」

  聞楹:「o(*-*)q」

  ……

  聞楹再回到屋子的時候,蔣商陸正一個人坐在客廳裡,若有所思地看著蔣舒華大半夜送過來的水果和素菜。

  那一瞬間,聞楹其實還是能感覺到蔣商陸的情緒有點低落的,所以當下他只是走到年長男人的身邊坐下,又淡淡地問了一句道,

  「要吃嗎?我去拿盤子。」

  「不用了,明天早上起床再說吧……我要是整天像舒華那麼貪吃,早晚也得胖起來……」

  「胖了也挺好看的,現在太瘦了。」

  聞楹這不經意間的情話總是很能哄得蔣商陸開心,只可惜他現在還隱隱作痛的脖子讓他對在自己家裡和自己的愛人發生親密關係依舊充滿了心理陰影。

  見狀的聞楹也不難為他和自己了,今晚的前半段時光原本也足夠值得回憶了,所以當下他只溫柔地抱著蔣商陸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又手法很嫻熟地替他揉了揉後頸道,

  「你是之前受過什麼傷嗎?這種疼痛給人的感覺很不正常。」

  「嗯,小傷,沒什麼的。」

  蔣商陸半眯著眼睛有點舒服地隨口答了一句。

  聽他這麼潦草地回答聞楹沒再多問,有些事他願意說自然會和自己主動說,畢竟就算是愛人也會保留一定的秘密。

  而想到這兒,因為一晚上都在進行著一些愉悅的晚間活動所以也沒顧得上說這件事的聞楹忽然就從沙發邊上拿起來自己的外套,又在從衣兜裡取出一串鑰匙之後坐回到了有些疑惑的蔣商陸身邊。

  「我今天見了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曾經在蔣家工作過很多年的老人,叫方琴,我下午過去的時候和她兒媳婦簡單聊了一會兒,原來你在出院後就給這個老人送過錢,但卻一直沒有去當面去看望她,我知道你是那種很念舊情的人,那你為什麼明明知道她生病了卻寧可給她錢也不去看她呢?」

  「……我為什麼要去看她?」

  蔣商陸聞言略顯冷漠地答了一句,嘴角邊的笑意也有點嘲諷和陰冷,聞楹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不好也乾脆就停止不說了,而就在兩人兀自沉默了一會兒後,到底無法去生聞楹氣的蔣商陸只無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低聲開口道,

  「你是一定要知道是嗎?」

  「你可以不說,沒什麼。」

  「你……唉……算了……」

  搖搖頭最後還是妥協了,蔣商陸是真的有點怕了聞楹也服了自己了,畢竟就這麼個固執難搞的要死的木頭,自己竟然還能發自內心地覺得有點可愛也真是沒救了。

  而靠在沙發上將細瘦的手指落在聞楹的膝蓋上敲打了幾下後,蔣商陸維持著一副懶散倦怠的神情挑挑眉開口道,

  「就是這個女人和我父母大哥一起抓著我的手腳把我關到精神病院去的,我出來之後沒有殺了她一家老小再斷了他們生路已經是仁至義盡,而且你說錯了,我一點都不念舊情,那點錢用來打發要飯的我都嫌少,是什麼給了你我是那種很善良很無私的人的錯覺了,你忘了我兩三個月前還是個被關起來的瘋子嗎?瘋子總是這麼心血來潮的,給點錢打發打發家裡以前的傭人,說不定哪天我一不高興就去報復她了……」

  「那你為什麼不報復蔣舒華。」

  「……我為什麼要報復他,舒華什麼都沒對我做過。」

  「你覺得瘋子會像你這樣去主動又理性地幫別人解釋麼。」

  「……喂,我說你……」

  「沒記錯的話,你之前還主動救過那個叫王臨川的精神病人和張曉光吧?」

  「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他們活活摔死,從那種地方掉下來還死不掉才是最痛苦的。」

  「你怎麼知道的。」

  聞楹這個有點咄咄逼人甚至是顯得不太尊重他的問題問出來之後,蔣商陸忽然就不說話了,他的脖子隱約間疼的更厲害了,渾身上下也有一種很不舒服的回憶在湧上來,但因為面前的是聞楹,所以哪怕此刻心裡再不痛快,半響之後蔣商陸還是壓住自己的火氣沖聞楹笑了笑。

  「你到底想說什麼,聞楹?我實話告訴你啊,我雖然看上去是一副不會生你的氣的樣子,但是你一直繼續這樣,我還是會有一點點雖然不太明顯但是也是真的存在的氣的啊……」

  半真半假地就開始嚇唬人了,奈何蔣叔叔這笑得一臉懶散的模樣實在不像在生氣,反而有種坐在這兒和聞楹調情的感覺。

  而心裡也硬逼著自己決不能在這件事上妥協,今天打定主意要讓他不再逃避的聞楹只將那串從方琴老人家床底好不容易找到的鑰匙放到蔣商陸手裡,又皺著眉開口問他道,

  「你認得出這是哪裡的鑰匙嗎?」

  聽到他這麼問,蔣商陸也順勢把手上的那串鑰匙就給拿起來看了看,當看到鑰匙上掛著的一個被紅線繫著,表面磨得都有點發光的小桃核後,他的臉色忽然有點說不出的微妙。

  他的腦子裡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個下午,他趴在自己父親的書桌上用刻刀親自刻出這個東西的遙遠情景,而半響,蔣商陸只閉上眼睛皺著眉有點疲憊地回答道,

  「我知道。」

  「是哪兒的。」

  「……我父親的書房,就在這間房子的三樓。」

  聽到這裡,聞楹總算是隱約有點整理出來蔣家這件往事發生的大概線索了,蔣商陸作為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的人出醫院來之後,勢必自己親自調查過這件事,但奈何越查越心冷所以乾脆就放棄了,只是他這一放手倒是差點就錯過了可能真正觸及真相的機會。

  而聞楹看著他這般真的有點動怒,卻還是什麼重話都不肯和你自己說的隱忍樣子,只有點不忍心地皺著眉從身前抱住他,又聲音平穩地開口安撫他道,

  「我今天去那個老人家裡的時候她的狀態很不對勁,從她話裡的意思,我也大概聽出來當初發生在你身上的那件事,可能還有別的原因,你一直不願意去責怪自己的家人,但是又無法釋懷那些事真正走出來,那現在就去自己看看當初發生了什麼吧,我不會妨礙你,你一個人上去,無論看到什麼,你都不用告訴我,如果你覺得實在很難過,再回來找我,一切都有我在,相信我好不好?」

  ……

  蔣商陸一個人用手裡那串鑰匙打開他父親的書房門時,他的臉上全無表情。

  視線所及,這個曾經佈滿了蔣商陸童年時玩鬧痕跡的小書房裡很髒很暗,看那灰塵滿地的樣子一看也知道一定很久沒有人進來過來。

  眼前一副熟悉的題字在他徹底進入房間後出現在了眼前,蔣商陸獨自站著打量了一會兒卻沒有挪開視線,許久才低下頭顯得有些懶散地笑了笑。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在房裡等你回來,稍微看看有什麼就好,如果沒有就馬上出來。」

  聞楹剛剛說的話讓暗自出神著的蔣商陸漸漸地回過神來,也許是的確覺得自己該求個準確答案所以他也不再繼續遲疑,反而是走到那張熟悉的書桌前慢慢地坐了下來。

  在打開抽屜前,蔣商陸蒼白的手指不太正常地抖了抖。

  而在心裡默默地想了一會兒聞楹的話,情緒又恢復了平靜的蔣商陸又繼續開始拉抽屜。

  不出他所料的是,他父親生前記日記的習慣一直保留到了最後的那段時光。

  黑色的日記本此刻就在他的手邊,但是蔣商陸忽然不是很不想去碰這個東西了。

  他的臉上充斥著防備和懷疑,煩躁和憤怒,一個人獨處的情況下將他的心底這些惡劣恐怖的情緒放大了無數倍,只是當蔣商陸皺著眉顯得有些困擾地出了會兒神,半天他才神經質地自己和自己說話嘀咕了一句。

  「沒關係,至少我待會兒回去,聞楹還在房間裡。」

  這話說完,蔣商陸的全身就彷彿有了使不完的力氣,黑色的筆記本被他慢慢翻開,在翻過了前面大量毫無意義的空白頁後,在最後一頁都快被翻完的時候,他的眼前也終於是出現了這些他想看到……

  ——或者說他一直很害怕看到的東西。

  ……

  我的妹妹志芬是個美麗的姑娘,她不幸的命運在於她生在了蔣家,擁有了鴉片罌粟的基因注定瘋狂的源頭。

  當她十七歲生日到來的那天,她注定的命運開始了,我的父親母親因為不願意傷害他們的小女兒而被我的妹妹親手殺死,精神失控下的志芬在癲狂狀態下一天毀掉了六個家庭的存在,然後……也死了。

  因為妹妹志芬的緣故,我對這種可怕的家族宿命一直很恐懼,我和我的妻子早年因為各自身體的原因沒有生育,所幸我妻子在遼寧工作時撿到的大兒子商勇是個普通人,這才讓我稍許忘卻了我的家族遺傳基因。

  而在我四十五歲那年,我的妻子張巧靈同志居然還給我帶來了人生的第一個孩子。

  那感覺太奇妙了,從醫生手裡抱過這個皺巴巴的小子的時候我都給開心哭了,我給他起名蔣商陸,教育他,疼愛他,一直到五歲的時候,我的小陸說要騎在爸爸的脖子上我都願意,甚至因此有點冷落了我的大兒子。

  在被妻子教育批評了一番後,我也開始對小陸嚴格起來,但是沒辦法,我的小兒子實在是太聰明伶俐了,我都不相信這世上沒有人會不喜歡他。

  到他讀初中的時候,他已經是個懂事又孝順的小子了,他和我的大兒子親密無間,雖然家裡人都清楚商勇的身世,但是小陸從不會因此去刁難他哥哥,相反他總有很多好辦法能讓他總是悶不吭聲的大哥因為他而很開心。

  由於他這活潑善良的性格,所以連小時候總因為我的偏心有點不高興的大兒子都忍不住去縱容這個幼弟的一切。

  那時候我時常在想,我願意把我所有的事業都留給我的大兒子商勇,但是我卻真心希望我的小兒子小陸能一生快快活活,無憂無慮地長大。

  可是上天注定要摧毀我的這種妄想,因為就在小陸十七歲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來,他和我還有我妻子說,爸,媽我覺得自己很難受,好像發燒了。

  他從小到大很少生病,這一場發燒帶來了非常可怕的結果,越來越多相似到讓我做噩夢的現象顯示我的兒子可能要走向和我妹妹一樣,也是蔣家很多祖輩一樣活不過十八歲的命運。

  我忍著心中的悲痛開始和妻子商量對小陸的安排,知道我打算之後的妻子失控地大哭著罵了我,說絕對不可能讓我搶走他的兒子。

  我也不希望任何人來傷害我的兒子,可是我的兒子很快就要去傷害別的人了。

  眼看著我無辜善良的孩子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瘋子,那還不如殺了我。

  幸運的是我年輕時雖然是個並無資本的普通人,卻於因緣巧合得識一位和商陸同樣是植物基因攜帶者,且身懷大神通的老友。

  我的蕭姓老友在我和妻子的哀求下來家裡看過小陸的情況,在發現小陸是罌粟基因攜帶者後,他先是態度十分奇怪地提出了讓我們趕緊趁小陸覺醒前先銷毀他一切人類戶籍的要求,又在仔細查看過小陸的精神狀態後給了我一個可怕且殘酷的建議。

  他說像小陸這樣的情況他只能想到一個辦法,這個辦法還不一定有用,本身只有半成不到的成功幾率。

  那就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找一個安全的地方,隔絕他一切意義上對外在的需求,從情感上斷絕他的念想,從生理上斬斷他活下去的希望。

  直到他作為罌粟花的精神狀態再不可能因為過度貪婪而輕易失控,擁有了足以控制自己精神的能力,這個時候他才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二次生命。

  身處於情緒混亂之中的我在痛苦思考後同意了這個無法選擇的建議,我讓大兒子聯繫了一家位於郊區的醫院,並在那個下午和他的所有家人們將他摁著手腳親自關進了車裡。

  而那之後,我們所有人就再也沒有去那裡看過他一次。

  在消除小陸戶籍的第三個月,有幾個自稱是政府工作人員的人曾來家中探查過我的子女情況,我們全家人在我那位蕭老友的幫助下勉強隱瞞了小陸人還活在世上的事實,之後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候小陸治療情況的煎熬日子。

  從那些醫院工作人員的描述裡,我每天都能聽到我的兒子是如何被我親手一點點逼瘋的。

  他從剛開始的不停想去找家人來救他到最終變得越來越安靜整整花了三年,從不停地想要得到他喜歡的吃的東西不惜去傷人到再也沒有任何物質上的需求花了整整五年。

  他在那個狹窄昏暗的小房間裡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已經死去的空殼,但是按照我們一開始的目標,只要再耐心等上一等,就能等到小陸康復出院全家人團聚的日子了。

  那一年,小陸二十六歲,我和妻子偶爾還聊過一次今年過小年,小陸會不會就可以回來和全家人過年了。

  可是還沒等過了秋天,某一天醫院就忽然傳來了一個消息,。

  當我知道我那曾經樂觀積極的的兒子為了想要盡快結束自己無止境的痛苦,居然從病房的陽台上跳了下去差一點點就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時,我真的恨不得自己就這麼立刻死去。

  這一年的小年我沒能等來我的小陸回家,我的妻子張巧靈同志卻在過完年之後去世了。

  我和大兒子給她下葬的時候我一直很恍惚,因為直到最後一刻我都無法接受陪伴我幾十年的發妻就這麼走了。

  那之後,小陸的脊椎留下了很嚴重的後遺症,醫生說他可能這輩子都要伴隨著這種痛苦一直活下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的大兒子很突然就哭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是個半大少年的父親了,舒華不再是個小孩子,可他卻還是因為曾經的幼弟所受的這半生的折磨而痛苦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因為一段不可避免的宿命,我的家徹底毀了,我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拿我這條老命去換我兒子的命,但到底我還是死皮賴臉地在人間活到了這個歲數。

  不過當寫下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我的生命快到頭了。

  我就要去找我的妻子了,可是我卻很愧疚,因為我並不能在團聚時給她帶去任何有關我們那個讓人操心的小兒子的消息。

  我唯一遺憾的就是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都想再見見我的孩子。

  我希望他健健康康,順順利利,能長命百歲,能做一個正直善良的好孩子。

  他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長大了。

  我很想親口告訴他,他在我心裡是值得我驕傲的好兒子,因為他多在這世上活一天,對於我而言都是一件滿足而幸福的事情。

  我的孩子如此堅強勇敢,總有一天,這個世上將沒有任何事能夠難得倒他。

  到那時,我希望在他的身邊,也可以出現一個能真心對他好的人,能代替我們這些害苦了他的家人,和我的小陸一輩子幸福圓滿地生活下去,讓他的後半生都開滿鮮花,滿是香氣。

  ——蔣志明於2012年6月絕筆

  第24章:第一隻鳳凰

  深夜的香滿園山道上,一輛白色跑車伴著嘈雜的音樂疾馳過公路,坐在駕駛座的年輕男人臉色通紅,渾身酒氣,在車載音樂的助興下整個人都透出點股亢奮得過了頭的醉態,而只要仔細聽就能從他的嘴裡聽到他正一邊往前開車一邊罵罵咧咧著什麼。

  「雍大那個狗屎……呵,還不准我開車……去他媽的……狗日的誰聽你的……」

  嘴裡這麼不停地往外頭噴著髒,本身沒什麼素質的雍二此刻開的這輛車是還是他壯著膽子從家裡車庫偷偷開出來往香滿園上面去了。

  放在平時他也沒那麼有膽量,而他之所以會大半夜的出現在這裡,完全是因為他剛剛和自己那群狐朋狗友之間的幾句氣話。

  「蔣家既然這麼下作地把那塊地從你手裡搶走了,你也去給他們找點麻煩不就好了,我聽說那塊地之所以值錢就是因為那棵糖棕樹,你趁晚上的時候去那樹撅了讓蔣家好好長個記性怎麼樣哈哈……」

  「我……我幹嘛去撅了那個樹,我吃飽了沒事幹麼!」

  「哎喲,你可不像你說的話,你不是怕了吧哈哈雍二?還是真的被蔣小胖他二叔給勾得不計前嫌了呀?我和你說,是男人就得報仇啊,難不成你真的被你哥打的一點骨氣都沒有了?那我們大家可就瞧不起你了啊……」

  這群人故意煽風點火的屁話,喝多了所以腦子不太好使的雍二居然還真的就聽見了耳朵裡,趁著今天晚上他哥雍大還在外頭應酬沒回來的時候,他就把家裡車庫的門給撬了又醉醺醺地大半夜開車摸過來了。

  只是那據說滋養了香滿園方圓百里的土壤,搞得這邊連結出來的苦瓜都帶著股甜水味的糖棕樹因為長在這塊半山地帶最中心地帶的位置,任憑是誰想上去都得先開過這段漫長的山林公路。

  而剛想著這幾天這附近的公路聽說是鬧了好幾起莫名其妙的女鬼作祟的事情時,恰好開到一半的雍二正內心忐忑的時候就忽然有了股尿意,而等他抽著嘴角憋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在路邊停下車來。

  【雍二你在哪兒,十點門禁,再不回來滾門口睡狗窩知道麼。】

  站在路邊往下拉褲鏈的時候,他大哥雍錦年的短信也準時準點地來了,正乾站著往下面矮林子裡撒尿的雍二見狀嫌惡地翻了個白眼,只要想到雍大還沒發現他那寶貝的要死的車庫門自己給撬了的事情就覺得這潑尿真是尿的痛快無比。

  但等他再思考了一會兒,莫名覺得自己現在這沖上山撅樹的做法特別爺們兒,特別給老雍家長臉的雍二還是沒忍住主動的和自己大哥嘚瑟了一下。

  【我現在正在往香滿園去,你不替我出頭我就自己想主意。】

  【就你那豬腦能想出個屁的主意,大晚上不回家去那種地方就等著被女鬼先姦後殺吧。】

  雍大的臭嘴又開始像手榴彈一樣突突突的朝他扔來一連串的人身攻擊,就算只是短信,雍二也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王八蛋給損的直接氣暈過去了,所以當下他就把手機給直接關機了,準備不理會雍大那個只敢窩裡橫從來不幫他出頭的大垃圾。

  只是還沒等他剛鬆口氣,身後看似無人的公路上就竄來一陣陰颼颼的風,膽量本來就不大的雍二被吹得下半身冰涼捂著自己褲襠就想回車裡去,卻在下一秒看到黑暗的大馬路邊上隱約正慢慢走來個女人。

  「小先生……你是要去香滿園嗎?可以麻煩帶我一段好嗎?我正好也想去山上呢,但是我怎麼走也走不上去……」

  長發女人聲音懶散地說著這話的時候人已經慢慢來到看呆了的雍二面前了,她臉上畫著素雅的淡妝,身上穿著條枚紅色的套裝裙子,風衣外套是很優雅簡潔的黑色,雖然看著都是很保守的款式卻顯得身材輪廓很好很勾人。

  而儘管女人的歲數已經算不上年輕,勉強只能算是端莊的容貌也有了諸多歲月的痕跡,但打從雍二嗅到她身上那股說不清是到底什麼的花香味,看到她那種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神秘且勾人的眼神後,他整個人就立刻有點魂不守舍起來了。

  「嗯……我……我要上去……你一塊來……」

  「哦?那我怎麼好意思呢,我該怎麼謝謝你呢,這位小先生……」

  一臉含情脈脈地說著這種哪怕是傻子都聽得出來是什麼意思的話,口水都快掉下來的雍二低頭搓了搓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滿是齷齪的心裡已經料定這必然是個專門侯在這附近等生意上門的絕佳豔遇。

  只是這樣成熟優雅,極具風韻的年紀和這花朵般散發出芬芳誘人味道的身體今晚要是真能在車上花點錢睡上一個也挺不錯的。

  而這般在心裡想著,酒還沒怎麼醒的雍二就嚥了口口水,也沒去仔細想想這事有沒有點邪門,就大步跑到這女人的身後抱著她軟綿綿的腰淫笑著摸了摸,又在聽到那女人故作害怕地喊了句別,千萬別這樣後,一把將她拽著塞進了車裡又脫了她腳上那雙紅色的高跟鞋隨手扔在了路邊。

  等被強行反鎖進了車裡,身姿曼妙的女人仰躺在裡頭一動不動的看著雍二卻忽然有點奇怪地笑了起來,只可惜雍二已經完全被她身上的那股花香味給熏傻了,充血的眼睛裡愣是沒有一點神采作勢就要往她身上撲。

  可是還沒等他的手能有機會碰上女人,一股來自太陽穴的劇烈刺痛感就讓雍二忽然痛苦地大叫了起來。

  而那原本仰躺著把玩著自己髮梢的女人見狀只眯起自己已經泛著白色光澤的眼睛,許久後坐起來攀上雍二肩膀,先是不顧雍二畏懼的眼神惡狠狠地扇了他五六個嘴巴,見雍二的小白臉都被自己打腫打出血了,這手段毒辣的女人又一臉疼惜地手指捏著他的下巴搖搖頭嘆息道,

  「哎呀,快讓我看看,怎麼這麼可憐啊,可我剛剛不是都說不要這樣了嘛,你怎麼都不聽話呢……」

  這般開口說話的時候,女人的語氣已經沒有剛剛和雍二搭訕的時候那麼溫順無害了,相反這壓抑詭異和神經病沒什麼兩樣的調調怎麼聽怎麼顯得恐怖滲人。

  而渾身瑟瑟發抖的雍二透過車內晦澀不明的光線,所能看清楚的就是這個剛剛還是一副正常的人類皮囊,此刻卻半張臉都佈滿密密麻麻被蟲子咬出來的蟲孔,隱約還能看到一隻隻白色的小蟲在女人的皮肉裡鑽來鑽去的噁心場景。

  「鬼……女鬼啊……大哥……救我……快來救我……」

  到這種時候終於是惦記到自己手榴彈大哥的好了,雍二哀嚎著試圖躲開這個女人可怕的觸碰,卻還是在鬼臉女人陰森的笑聲中被調戲一般地吻了吻額頭。

  「乖,我不是鬼,我是修羅,當然你也可以叫我另外一個名字……曼,陀,羅。」

  這般說著就將自己的手指挪到不斷張嘴試圖慘叫呼救的雍二下巴上,自稱為曼陀羅的女人輕輕鬆鬆地卸了他的下巴,讓他的嘴裡不許再發出任何嘈雜難聽的聲音,這才坐到副駕駛座上脫下黑色絲襪丟到一旁慢慢笑了起來。

  「不要再叫了,再叫我就立馬把你先姦後殺扔到山窟窿裡去,給我想辦法把你的車往山上開,無論前面有什麼東西出現在前面擋著我們,都給我使勁往上開,等到了天亮我還上不了山,你就會和之前的那幾個男人一樣被我扒皮去骨吃得乾乾淨淨,聽懂了嗎,小弟弟?」

  ……

  這一天晚上,蔣商陸一直到凌晨三點才回自己的房間。

  臥室的燈早已經關了,聞楹躺在一片黑暗中呼吸平穩,看樣子是已經睡著了。

  嘴唇泛白的蔣商陸獨自站到床頭沉默著看了會兒聞楹後,最終還是一語不發地上床躺到了青年的身邊。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動作放得很慢很輕,他其實並不想吵醒聞楹,只想維持這個安靜的氛圍讓疲憊的自己能好好的在聞楹的身邊躺下來休息休息。

  可是當他的身體落在柔軟的床鋪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身旁看似已經睡著了的人很敏感地動了動,又在轉過身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後幫他往身上蓋了蓋毯子。

  「你……還沒睡?」

  「嗯,趕緊休息吧。」

  沒有去問他任何有關剛剛那些事情的細節,聲音有些溫吞的聞楹湊過來些慢慢地攬著蔣商陸的肩膀讓他靠著自己,又用自己的手掌墊在了他的後頸處讓他睡得更舒服了點。

  而感覺到自己的心忽然就柔軟了一下,蔣商陸側躺著盯著他一時間沒說話,好一會兒過他還是沒忍住嘆了口氣又感慨著說了句。

  「今天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我真的不會有上去看看的勇氣。」

  「以後都不是了,放心。」

  「唔,也對,以後都不是了,不過還是要說一句感謝,謝謝你聞楹。」

  「……不客氣,分內的。」

  他這樣一本正經的閉著眼睛醞釀睡意卻還認認真真回答自己的樣子有點可愛,蔣商陸見狀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轉念一想自己也不好再繼續纏著明天還要上班的聞少校和自己說話打擾休息了。

  所以當下他只是任由聞楹從身後抱著自己的腰又靠在他的懷裡閉上眼睛睡了,而聽見他的呼吸聲漸漸地淺了,從晚上開始到現在就壓根沒一點睡意的聞楹這才睜開眼睛拿手指撫摸了下他柔軟的頭髮。

  懷裡的這朵花還在靜靜地散發著他那股既特別又好聞的香氣。

  想到幾個小時前他是如何在自己的擁抱中熱烈地綻放盛開的,聞楹的心情就到現在還有點莫名。

  此刻夜深人靜,無人打擾,精神很好的聞楹卻不太想睡覺,因為事實上他其實更想用現在的這段時間來想一想接下來的一些需要他認真思考的問題。

  比如說,他和蔣舒華之間未來該如何相處的問題,比如說,怎樣才能讓蔣商陸近期的心情好轉一點的問題,再比如說,自己什麼時候能把這朵總是一副很精明的樣子有時候又挺傻的花……

  ——偷偷騙到他那本落戶信息位於蕭山街六號的戶口本上去的問題。

  這個有點隱秘的想法並非聞楹一時的心血來潮,事實上那次從青名市出差回來和蔣商陸提出來要在一塊的時候,他的心裡就已經隱約有了這個打算。

  在植物們的社會觀中,雌和雄原本就不是固定的搭配關係,因為如雄花也能正常產粉開花,只是相比起動物們來說植物的生育率和繁殖率就會比較飄渺不定。

  但打從地球植物戶籍辦事處成立開始,有關於類植體人類之間的婚姻關係就一直是保持著一種非常開放自由的狀態的,這體現在不同科的植物之間按照婚姻法的規定可以一起登記結婚,同性別的植物之間按照婚姻法規定也可以產生配偶關係。

  這一點蔣商陸倒是並不清楚,畢竟他雖然利用週末的時間去上過幾節科普植物知識的課,但那種小孩子聽的課肯定也不會專門講這些東西。

  而聞楹偏偏也沒有主動告訴他,因為相比起現在就把這件事和蔣商陸分享,他其實更想利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去好好計畫一下,至少不要給比他年長的蔣商陸一種自己太年輕太衝動,所以才一時興起決定想和他登記結婚的感覺。

  畢竟,他其實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想和身邊的這個他所珍惜男人一直生活下去的。

  不過如果他心裡的這個想法現在馬上讓他身邊的那些同事朋友知道,估計又要引起他們一片目瞪口呆的質疑和震驚,但說真的聞楹自己倒是並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他二十四歲了,蔣商陸也已經三十一歲了。

  如果不是因為蔣商陸的病,等到聞楹終於變成一個青年人再出現在他的生命裡的時候,他估計早就已經結婚生子,是屬於別人的蔣商陸了。

  他沒有機會去看看年少時候的蔣商陸,因為年齡上的差距他們也永遠不可能追上彼此時間的軌跡,但是既然已經就此岔開了,也沒有辦法。

  而以前或許還不會想的這麼透徹,但是現在真正陷入愛情之中的聞楹卻發自內心地確信,他真的再也不想錯過屬於他們彼此的一分一秒了。

  在這樣認真的思考過後,聞楹才會動了這個念頭,加上一直以來他都因為過去的遭遇而非常嚮往家庭生活,光看蔣商陸平時對蔣舒華的態度,其實也能看出他是那種十分憧憬家庭的人。

  所以在各方面情況都很合適的情況下,聞楹想要和他組建家庭,這一方面是因為他的確很喜歡蔣商陸,另一方面,他其實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給一直以來心裡並沒有什麼安全感的蔣商陸一個屬於彼此的承諾。

  而比較湊巧的是,因為蔣商陸的戶籍信息前期核實情況沒有結束,所以到現在還沒有正式辦下來,聞楹於是就有一點額外準備的時間可以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做上一點手腳,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他應該在夏天到來之前,就能讓那偌大的蕭山再多上一個主人了。

  這般想著,側躺著的聞楹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柔和起來,他的手還落在蔣商陸的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揉著,在黑暗中注視著蔣商陸眼神顯得有些溫情脈脈。

  而看到蔣商陸因為身體上根深蒂固的疼痛減輕而睡得稍微安穩一些的面容後,聞楹先是稍微放心點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而在這一瞬間,靜靜注視著自己愛人的青年也恍惚想起了很多年前,當他還很小住在鄉下的時候,有一次夏天的屋子很熱很熱,被熱的怎麼也睡不著的自己靠在母親身邊發生的事情。

  「媽媽,你為什麼一直在給我搧風啊?你自己不用睡覺嗎?」

  「媽媽不困,看見阿楹睡著了媽媽才想睡。」

  「這是為什麼?」

  「因為啊,阿楹是媽媽的寶貝,看著自己的寶貝在懷裡安安穩穩地睡著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即使我不睡覺,我也能盯著你睡著了的樣子看上一個晚上,這個時候的我才是在享受人生中最開心最滿足的一刻……阿楹,你明白嗎?」

  ……

  這一夜,聞楹不知道為什麼做了好幾個夢。

  他夢到了帶著草木香氣的雨水飛快地滴落在自己的身上,伴著一聲春雷驚醒山川大地,他的身體裡也湧動出了一股很奇妙的引力,他在不斷地生長著,朝上著,眼前的黑暗也不再讓人窒息,似乎預示著他終於掙脫了某種長久伴隨他的枷鎖。

  而轉瞬間,眼前已經是明亮一片,聞楹在尚且還熟睡著的蔣商陸身邊悠悠轉醒,沒有開燈所以昏暗一片的房間裡只能聽到他一個人粗重的呼吸。

  心頭的茫然還沒有散去,但是身體某處的異常已經在提醒著聞楹自己昨夜的那個夢並不是完全沒由來的。

  他當下就想從床上坐起來去洗手間查看一下自己的情況,但是臨要起身時他還是下意識地放慢了自己的動作,又把被自己掀開一些的毛毯重新蓋回到了睡覺睡得臉色都泛紅了的蔣商陸肩頭。

  也許是因為昨天真的累了,蔣商陸居然並沒有醒,聞楹坐在床邊用自己的手背貼在他的面頰上確認並不是發燒之類的才放心下來,接著站起來的青年便不自覺地皺起眉又帶著點複雜的心情緩步走進了臥室裡的那間獨立浴室。

  明亮的燈光在浴室裡亮起來的時候,聞楹的心也跟著動了動,說實話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他自己都已經不抱希望的事情忽然在一夜之間有了這麼大的轉機,任憑是誰都會有點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終於發芽了……或者說他徹徹底底地長成一棵樹了。

  雖然還只是棵很年幼很脆弱的小樹,但是卻已經有了兩三根分散開來的細嫩枝條,枝條上還能隱約看見四五片沾著露水的翠綠嫩葉。

  聞楹閉上眼睛的時候就能感覺到這個宛若新生的自己正在沐浴著清晨的陽光和空氣,這讓他有點覺得新奇,但也很愉悅,但總體來說還是高興多一點的。

  這一瞬間,他挺想立刻去叫醒床上還睡著了的蔣商陸的,畢竟在聞楹心裡,他還是很開心自己今後能有機會真正的長成一顆能夠保護著自己他的樹的。

  可這種本來應該是喜事一件的好事情,卻在聞楹抬頭不經意看到鏡子裡那個雖然五官輪廓基本沒變,但是眉眼卻溫雅俊美了不少,彷彿骨子裡都透出一股勃勃生機的英俊青年後,一下子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而當下就表情困惑地用手在自己的臉上摸了摸,在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第一階段的生長期真的讓他的外貌特徵也跟著出現了相應的變化,面無表情的聞楹的眉頭都一下子皺緊了。

  現在他這麼走出去,估計沒有一個熟人會一眼認出他就是原來那個聞楹,也許多看倆眼之後會覺得五官略有點相似,但是總體來說,他現在看上去就像是完全成為了一個全新的人一樣。

  這要是放在以前還好,畢竟聞楹從來不會在乎自己到底長什麼樣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可是他現在真的很擔心自己這麼個大變活人法,對剛剛才和他確定關係下來的蔣商陸來說會是一件相對難接受的事情。

  而再一想到上次在華康多肉基地裡,蔣商陸對自己之前那張激素刺激下的開花期臉看都懶得看一眼,卻從頭到尾對他種子期的那張路人臉很是始終迷戀偏愛和喜歡的樣子,聞楹的表情就複雜了起來。

  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現在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蔣商陸的審美可能有點不太好說的問題。

  儘管不是很清楚他為什麼會那麼喜歡自己那副死魚眼木頭臉的樣子,但是出於尊重自己愛人的想法,聞楹還是心裡跟著有點緊張起來。

  他不自覺地在腦子裡思索起目前國家有沒有生產有沒有暫時能讓植物倒退生長的藥物,但是想來想去都覺得怎麼也不可能會有這種東西。

  而即使心裡覺得也應該不會,但想到待會兒醒過來的蔣商陸萬一因為他長的和以前不一樣了,沒有那雙和一般人不一樣的死魚眼和路人臉了,就對自己興趣漸漸淡去,甚至是乾脆和自己談分手的事情,咱們剛剛步入生長期的聞少校抿著唇盯著鏡子裡這張明明還挺帥的俊臉就有點心情沉重了。

  「喂……聞楹……大清早什麼事啊……我還沒睡醒呢……話說你收到我給你發的短信了麼……昨晚我們沒抓到曼陀羅……」

  電話裡王志摩斷斷續續的呵欠聲伴著他在自己床上滾來滾去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聞楹一個人躲在浴室裡正心情持續性沉重著不敢出去呢,聽他這麼懶洋洋的樣子立刻面癱著臉緊鎖著眉頭開口來了一句。

  聞楹:「你清醒點,我問你個事。」

  王志摩:「嗯……聽著……呢……你有……什麼事啊……」

  聞楹:「……你有認識什麼從事面部整形方面的醫生嗎?」

  王志摩:「……」

  聞楹:「為什麼不說話?」

  王志摩:「聞楹歐巴,老實回答我,你是打算從地植辦正式辭職去韓國出道了是嗎?」

  聞楹:「……我沒有和你開玩笑。」

  王志摩:「我靠!我也沒有和你開玩笑好吧!你搞什麼啊大清早的問這麼莫名其妙的問題!是不是誰說你長得不怎麼樣了啊?不會就是你那個剛處的對象吧?哎喲我的天吶!我們楹哥是那種光看臉就能看出真實魅力的男人嗎!你讓他來和我說!看我不罵死他!這麼愛看臉為什麼當初招惹你!」

  聞楹:「……」

  被王志摩忽然這麼激動的大喊大叫搞得有點尷尬,聞楹擔心把蔣商陸給吵醒了還特意探出頭看了看外面。

  等確定蔣商陸應該還沒有醒後,他回到浴室裡又皺著眉思索了一會兒,接著還是仔仔細細地把昨天到今天為止發生的事情和王志摩大概的說了一下。

  可結果王志摩聽他這麼說完,卻沒有去解答他關於自己變帥了會不會被審美異常的蔣商陸嫌棄最終導致感情破裂的疑惑,而是直接特別咋呼地又大喊大叫了起來。

  王志摩:「嗚嗚!我看錯了你聞楹!!!你比我還要快的脫單就算了!現在居然!現在居然!嗚嗚嗚!你一晚上這樣那樣的能不一夜之間長成一棵樹嗎!我鄙視你!!強烈鄙視你!!!!!!!

  聞楹:「……你夠了沒有。」

  本來是想找個人幫忙出出主意的,但奈何狗頭軍師還是狗頭軍師,永遠都只會這麼瞎跑題,所以果斷掛了和王志摩之間電話又淡淡地皺起眉後,莫名心情有點不太好的聞少校自己這麼一個人又想了半天,終於還是是想出了一個暫時逃避蔣商陸半天,等下班回來和他再正式談談的主意。

  所以再等對此一無所知的蔣商陸醒過來時候,背脊痠軟的年長男人先是下意識地將手掌落到旁邊沒碰著人,再皺著眉坐起來的時候便看到床頭櫃上用杯子壓著一張紙條,而這紙條明顯是聞楹特意留給自己的。

  【急著上班,先去單位。】

  【我做了早餐,還熱了舒華昨天打包給你的東西,沒胃口也多少吃一點。】

  【早上好,我的花,希望你今天能開心。】

  【聞楹】

  第25章:第二隻鳳凰

  大清早一醒過來旁邊好端端睡著的人就不見了,蔣商陸靠坐在床上拿著紙條端詳了一陣,半天卻是沒說話把手裡的東西放一邊了。

  起床去浴室洗漱的時候他順便把身上的睡衣給換了,而當他看到自己脖子鎖骨乃至後腰上都能清晰所見的鮮紅色吻痕後,面頰上泛著點情慾氣息的蔣商陸稍稍回味了一下平時看著一本正經的聞少校昨天晚上在床上的出色表現,最終還是漫不經心地搖頭笑了笑,決定暫時不去計較小聞同志這原因完全不明,但似乎是在故意躲著他的古怪行為了。

  只是在洗澡的時候,原本還在思考著待會兒要不要去蔣氏看看的蔣商陸忽然就發現了一件有點不太對勁的事。

  而當他第三次察覺到自己似乎正在無意識的從嘴裡輕輕哼歌時,他表情疑惑地抬起頭從鏡子打量了幾眼自己,沒一會兒鏡子裡的自己就真的慢慢翹起嘴角又開始輕輕地唱起了歌。

  蔣商陸:「……」

  這種和神經分裂一樣的行為怎麼看怎麼有點詭異,內心費解的蔣商陸把自己的頭髮擦乾,換好衣服下樓吃早餐,但只要他一不留神就會開始重複這樣莫名其妙有點滲人的行為,這旋律陌生的歌謠連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學會的,就覺得完全是嘴或者說身體先於他本人的一種應激反應。

  而本身對類植體人類的生理變化其實不太清楚的蔣商陸自己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就乾脆坐在客廳裡又趁著清晨的時間給他目前唯一一個除聞楹之外還算比較熟的類植體人類打了一個電話。

  「喂,你好,你找誰?」

  電話裡的中年女人聲音聽起來很柔和客氣,蔣商陸聞言也禮貌地和他打了個招呼,接著他笑了笑開口如是道,

  「穆州現在在家嗎?我是他補習班的同桌,想現在請教他一些問題。」

  「哦哦,你是蔣同學啊,穆州說過你的,我們全家在吃早點,我去叫他來接電話啊……」

  穆州的媽媽聽口氣一點都沒有覺得自己今年十歲的兒子有個聽聲音年紀這麼大的補習班同桌有什麼好奇怪的,把座機輕輕放到一邊沒掛上就起身去叫小兒子去了。

  而等她緩步來到他們家雖然只坐了三個人在吃早點,邊上卻圍了一大圈,足有二三十隻或趴或坐或是滿地打滾的黑貓白貓花貓的餐桌後,穆媽媽坐下衝自家正專心剝雞蛋的小兒子穆州道,

  「州州,你同學給你打電話了,快去接電話。」

  「嗯,好,媽媽。」

  先是遲疑地眨了眨眼睛,個頭小小的穆州想了想還是有些謹慎的主動繞開家裡養的這些家貓,自己飛快地跑去客廳了。

  等他走了後,穆媽媽先是摸了摸懷裡見她坐下就馬上跳到她膝蓋上撒嬌的三花貓,又拍了下她那正用手裡的油條逗腳底下貓玩的大兒子的肩膀道,

  「給我好好吃飯,待會兒不用上班了啊,別去逗鍋鏟和掃帚,他們倆膽子最小……」

  穆霄被自己親媽一教訓,和腿邊上黏著他的那兩隻黑貓笑了笑就繼續坐好吃早點了,反倒是穆媽媽探頭看了看客廳裡的穆州又稍微壓低些聲音沖大兒子小聲來了一句。

  穆媽媽:「說起來啊霄霄,你沒有覺得,你弟弟最近好像變得活潑了點啊?」

  穆霄:「啊?有嗎?我怎麼沒覺得……媽你怎麼看出來的?」

  穆媽媽:「誒,那老穆你覺得呢?」

  穆爸爸:「好像是有點?他在學校到交朋友了吧?」

  穆媽媽:「應該是的,補習班裡的一個同學,就現在給他打電話的那個,上次還給他送個小禮物了,我看把他都給開心壞了,天天都掛在書包上去上學……」

  穆霄:「哦,那也不錯啊,改天把那個和他玩得要好的同學叫來家裡吃個飯好了,穆州老這麼不愛說話也不是好事……」

  低頭吃早飯的穆霄聞言隨口就這麼來了一句,心裡猜想週末去上那個朝天椒張老師補習班的估計也就穆州這麼大的另一個小朋友。

  他是不知道自己弟弟的交友範圍儼然已經莫名其妙地擴充到自己上司的新晉家屬那邊了,而此刻坐在家裡客廳裡和蔣商陸打電話的穆州倒是也完全不清楚自己父母哥哥都在聊些關於自己的什麼,只拿起電話又和這段時間同學關係處得還不錯的蔣叔叔打了個招呼。

  蔣商陸:「喂,穆州?」

  穆州:「嗯,是我,你有什麼事呀?」

  蔣商陸:「啊,是有點事,你在吃早飯嗎?」

  穆州:「嗯,我媽媽給我煮了粥和雞蛋,你吃了嗎,叔叔?

  蔣商陸:「哦,我還沒有……叔叔其實是想請教你一個問題的啊,你知道一般情況下因為什麼原因,花才會不受控制地開口唱歌?就忽然心裡莫名的很開心然後一直在唱歌……」

  穆州:「嗯,我知道,我哥哥每年都會這樣,一個人坐在那兒就忽然開始唱歌,有時候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蔣商陸:「嗯?為什麼?他怎麼了?」

  穆州:「因為他和他男朋友出去開花了,剛開完花回家的那幾天,就會因為激素的影響特別想開口唱歌,這是花科植物正常的生理反應,你把張老師發給我們的教材翻到第二百六十四頁,那邊會有詳細的說明的,基本上什麼花的介紹都有。」

  蔣商陸:「……」

  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意外穆州才這麼小,居然都已經知道自己哥哥處了個男朋友這件離奇的事好,還是該意外花科植物的開花期居然會有這麼莫名其妙的生理反應好。

  一把年紀其實也是頭一回開花的蔣叔叔表情也蠻複雜的,只能點點頭謝過穆州讓他趕緊去吃早飯別耽誤待會兒上學,又上樓去把上次那本早就壓箱底的補習教材給重新翻了出來。

  【杜鵑花在四月到六月的開花期開放,最喜歡的歌:映山紅,山丹丹開花紅豔豔】

  【牡丹花在四月到五月的開花期開放,最喜歡的歌:貴妃醉酒,各類崑曲】

  【荷花在六月到八月的開花期開放,最喜歡的歌:荷塘月色等】

  【秋季播下種球的香水百合開花期不定,最喜歡的歌:香水有毒等】

  如穆州所說,這本補習教材上的確把大半植物界會開花的植物都給介紹了一個遍,只不過或許是因為他這個品種實在是平時實在是比較少見,書上並沒有提到罌粟花開花時候的任何注意事項。

  對此蔣商陸倒也沒有特別地想追根究底,細想他昨天晚上在自己父親日記本上看到的東西,其實他現在更想弄清楚的,反而是當初莫名其妙找上他們一家要帶走自己的所謂政府工作人員和那個幫助他,算是救了他一條命的蕭姓老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這件事情如果讓本身就是干這行的聞楹來幫忙的話當然更好,只可惜那根木頭也不知道又怎麼了,大清早地人就跑了個沒影,也讓他沒有找到機會說。

  而此刻蔣商陸一個人坐下吃早餐的間隙,他倒是又接到了個電話,只是這次這個電話是他的那個老朋友,老同學雍錦年給他打來的。

  「老蔣,你現在人在哪兒啊?」

  「在家呢,什麼事雍大?」

  「方便現在出來和我見個面嘛,我有點事人在醫院呢。」

  一聽雍錦年現在在醫院呢,蔣商陸停下手裡的動作挑了挑眉,他隱約聽出來雍大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一副努力壓著滿肚子邪火不衝自己亂撒的可憐樣子,一看就是出了什麼嚴重影響他心情的事。

  而果斷也沒細問就答應了下來,蔣商陸通知司機老姚把他送到了雍大電話裡說的那個醫院那邊,等找到住院部樓上的時候,大老遠就看到雍錦年眼眶通紅地一個人靠在牆邊上抽菸。

  「先把煙給我掐了。」

  皺著眉掩著呼吸緩步走到了他的面前,雍錦年一看見蔣商陸來了也想起了他說的那個不抽菸不喝酒的習慣,所以當下他趕緊把手指上的煙給摁了,又拿手散了散自己周圍的味兒。

  而確定自己應該不會吸入任何香菸的味道後,舒展開眉頭的蔣商陸這才把手拿下來,接著就盯著他就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怎麼了,你們家誰出事了。」

  「雍二出事了,昨天晚上……我親自把他送來的醫院。」

  「哦?他出什麼事了?」

  其實並不太關心雍二那人頭豬腦的小子是生是死,但看在他哥是自己多年好友的份上,蔣商陸覺得自己也應該像征性地安慰他一下。

  而聽他這麼問,一聲不吭的雍錦年的眼眶更紅了,見狀的蔣商陸眯了眯眼睛,半響裝模作樣地從沉默中長嘆了一口氣,又拿手慢慢地拍了拍雍錦年的肩膀來了一句。

  蔣商陸:「唉,節哀,雍二要是將來在下面收到你給他燒的紙,應該也想起你對他的好的,你就別怕他上來索命了。」

  雍錦年:「……」

  蔣商陸:「怎麼了?這麼看著我幹嘛?你弟原來沒事嗎?那你一副可憐巴巴的想讓我把你抱在懷裡安慰一下的樣子是干什麼?」

  雍錦年:「滾滾滾!!!蔣商陸你真是煩死了!!我什麼時候想讓你抱著我安慰安慰了去死吧你!老子現在沒和你開玩笑的心情!!!我都快氣死了!!!」

  本來心情不好的雍錦年被蔣商陸這猛地大笑起來的王八蛋故意這麼一弄立馬就無語了,撲過來就作勢就要一巴掌打死他個神經病。

  而其實路上就打電話問過手底下的人,所以隱約知道雍家老二昨天晚上出了什麼事的蔣商陸只任由著他玩鬧般的捶了自己肩膀一下,接著才勾起嘴角靠在一邊牆上涼涼開口道,

  「你這個弟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如果下次再這樣上趕著給我侄子找麻煩,就算香滿園的女鬼這次放過他,我下次也不會放過他了,你那輛車不便宜吧?就這麼被他折騰到山窟窿底下去了你不心疼啊?」

  「你別說了……我他媽都快瘋了,我爸我媽剛剛還在電話裡讓我別打他別罵他,他都已經這樣那樣了,草他祖宗的,那車是老子自己當年頭一次做買賣自己賺來的錢買的,沒靠我爸我媽一分一毫,憑什麼要被他們兩罰錢生二胎才弄出來的次品兒子這麼糟踐,這死兔崽子又不是我兒子!」

  被氣的直接連自己爹媽都一起罵進去了,老雍家這兩老的打小就偏心小兒子,對雍大反而十分冷淡生疏的事情蔣商陸也隱約記得點,看他這樣生氣自然就不忍心再刺激他了,而和蔣商陸這麼盡情傾訴了一番,心情也稍微平靜了點的雍大過了半響才嘆了口氣,接著搖搖頭開口道,

  「算了算了,不管這事了,他只要還留著半口氣,下半輩子就是殘了也沒事,不惹禍在家天天哄哄我爹媽就可以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他了……我剛剛也進去看他了,一副呆頭呆腦地瞪著我不說話的樣子,估計是昨天被嚇傻了,放在平時早衝我發脾氣了……不過我讓你來其實是想和你單獨說點事,關於昨天晚上的雍二撞見的那個……女鬼的事。」

  聽雍錦年這麼說眼神也微妙了點,蔣商陸此刻正和他站在青天白日的醫院走廊上,猛地聽到什麼女鬼的心裡總覺得有點扯淡得很,而雍錦年見這傢伙似笑非笑看著自己不說話的樣子,只皺皺眉接著壓低點聲音道,

  「我說真的,沒和你胡說八道……昨天晚上雍二去那兒之前給我發了短信,後來我媽看他半夜一直不回來就讓我出去找他了,我打他電話一直關機,就自己開了車往香滿園上邊去,但是車走到半道上的時候,我就忽然在那附近聞到了一股很很香很甜,就和咱們小時候誰在家裡開了個灶台煮糖漿一樣的味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我自己鼻子裡聞到的,我當時整個人都傻了,就覺得頭都整個暈暈沉沉的,身子感覺快飄起來了,腦子裡就想著這輩子都沒聞到過這麼香甜這麼好聞的味道,後來我回過神來繼續往上開,到香滿園彎道那裡的時候,我忽然就聽到了一聲很大的動靜,我一下子直覺不對,趕緊開著車過去看,遠遠的車前大燈打過去就看到一個一身紅裙子,臉都爛了的女的站在山道邊上狠狠地掐著雍二的脖子,嘴裡還沖雍二大喊著什麼我也沒聽清的話……」

  說到這兒自己也覺得這事挺讓人毛骨悚然的,雍錦年自己算是個典型的無神論者,可是昨晚那慘白的車燈的照射下,的確讓他看見了一張滿是密密麻麻的蟲眼,潰爛的讓人幾乎無法直視的鬼臉。

  而想到這裡就慢吞吞地抹了把臉,昨晚到現在還沒睡過覺的雍錦年想了想還是抬起頭才沖面前的蔣商陸皺緊著眉頭一字一句道,

  「老蔣,咱們倆是真朋友我才不怕你把我當神經病把這件事告訴你,昨晚要不是我心狠踩著油門沖上去把那女鬼連雍二一起給撞出去了,雍二現在就不是渾身骨折躺在病床上,是真的就要和我那輛車一樣摔爛在山窟窿底下了,那女的後來是跑了,但地上留下的血我一看都是白乎乎的特別邪門……我明白你想幫你侄子拿下那塊地方的心,但是說實在的這地方也真是邪門的很,沒外頭說的那麼靈的,你要是還沒定下項目來就先再讓你侄子考慮考慮,千萬別往自己隨便惹這種破事,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

  聞楹今天到單位的時候時候還早,他在自己辦公室裡一早上沒出來悶頭弄了會兒上午開會的材料,等到十點多的時候才出來準備去隔壁會議室開會。

  只是他這一出現在小會議室,原本都低頭坐著等他過來的幾個下屬包括王志摩和遏苦都感覺自己好像聞到了什麼有點微妙的香味,而本身稍微有點開花經驗的穆霄先是匪夷所思地和大家抬起頭,接著就對上了一張輪廓有點眼熟,但是還是相對比較眼生的俊臉。

  「聞……聞楹?哎喲喂,這就是你進入生長期的樣子啊,看著還挺帥啊……」

  就算早上和他打過電話提前知道了這件事還是有點忍住咋舌,王志摩上下打量了一圈這傢伙身上一夜之間發生的巨大變化,最後卻還是不可避免的被他身上沾著的這股明擺著是和他家那朵花授了一晚上粉才會弄得擺脫不掉的濃烈花粉味道弄得有點難為情。

  而會議室裡的其他植物們明顯也從王志摩的話裡聽出自家聞少校昨天晚上不去親自參與任務,其實究竟是去幹什麼去了的原因,半天在一邊坐著的陳嘯光佯裝鎮定地咳嗽了一下,又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道,

  「少校,好不容易等到的生長期,咳,恭喜你啊。」

  陳嘯光這麼一說,其他人也趕緊跟著結結巴巴的恭喜了他一下,像他們聞少校這樣沉悶內斂的性格,大夥也不好意思說讓他乾脆請大家吃個飯什麼的,而聞楹自己抿著嘴唇半天沒說話,就在大家以為他會壓根無視大夥的話後,他卻忽然慢吞吞地嗯了一聲又難得主動開口道,

  「嗯,謝謝,改天請你們吃飯。」

  這下眾人都有點受寵若驚了,聞楹這根木頭做他們上司都那麼久了,現在能等到他主動說一句請客吃飯,看來真的是說開竅就開竅了。

  不過這麼隨便閒聊了幾句後大家也都沒有再繼續展開話題反而是認真談起了工作,而明顯在思索著事的聞楹在聽完劉檀和陳嘯光關於昨晚行動的回報後,也只是點點頭接著回答道,

  「我知道了,曼陀羅的行蹤你們繼續鎖定下去吧,能把朱頂紅球莖變異的事情處理了也可以了,王志摩你再稍微留一下,其他人去忙別的吧。」

  聞楹這般說著,其他人就得乾脆起身離開了,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話的遏苦跟著站起來準備出去,但是在經過聞楹身邊的時候,他略顯疑惑的眼神卻落在了明顯脫胎換骨的青年身上異樣地動了動。

  只是最終他卻什麼也沒說就走了,而等遏苦關上門離開,聞楹這才抬起頭對面前的王志摩淡淡的來了一句道,

  「怎麼樣。」

  「遏苦是不太對勁,你防著點挺對的,我覺得你外公那個老朋友真是挺有意思的,看你長得木了吧唧的就真的以為能三兩下把你騙著白給他幹活,這是瞧不起誰的智商啊……話說你其實已經差不多鎖定曼陀羅在哪裡了吧?一直不說是因為既不想讓總部一直針對你的有些人知道,也不想讓明顯想利用你的劉常卿這波人知道,所以才這麼故意瞞著的吧?」

  「我只相信我覺得可以信任的人,其餘的我都不盲信。」

  直截了當地這般回了他一句,聞楹這傢伙這冷靜利落的做事風格本身還是挺符合王志摩的口味的,所以他們兩才能一直互相信任地做朋友那麼久,而這麼想著,嘴角勾起的王志摩就沒忍住又問了一句道,

  「說起來這個遏苦到底是什麼來頭?要是劉常卿那老頭想找個人監視你,選這麼個人也太奇怪了吧?我總覺得看他這個人也不像是受人控制的那種,但是他又明顯很有距離感,或者說我覺得他對所有人都一種特別蔑視,壓根沒看在眼裡的感覺……」

  「你知道那本阿姆莎民謠譯本的具體內容嗎。」聞楹看了看他。

  「額,不知道啊,我是菌類啊,這不是你們這些植物人才會去看的書麼?聽說和動物們傳說中的伏羲女媧盤古開天闢地類似?是本很神叨叨的書是吧?」

  「嗯,這本書說的,是傳說中的天坑神樹帶領座下的五樹六花最終打敗惡魔和十修羅奪回大地主權的故事,據說,五樹六花是真實存在的,十修羅也是真實存在的,劉常卿找上我就是想通過我來幫助他將這些傳說中的類植體人類都找出來,如果劉常卿不是連這點在騙我的話,遏苦應該就是五樹六花之一,而曼陀羅就是他要急切尋找的天敵之一。」

  「……這事也太離奇了吧?那些都是記載多少年的事情了,額,不過那你現在這麼故意瞞著遏苦,他都這麼厲害了會不會忽然翻臉然後把我們兩個小蝦米都給乾脆做了……」

  「他如果真的願意和我翻臉,我反而會和坦誠地和他談談,就像你說的那樣,他並不像是那種會隨便受人控制的人,那麼他和劉常卿之間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合作關係,他既然能和劉常卿合作,當然也能和我合作,我對蒼青當初的蟲災事件的確有想要一直追查下去的想法,他如果願意和我說實話,我才會把我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他。」

  聞楹這麼說完,王志摩也跟著贊同地點點頭,在這件事上反正他閒著也是閒著,能盡力幫點聞楹的忙也是好的,而既然正事都說完了,八卦的王志摩自然要打聽打聽早上那件事的後續了,而聞楹一聽立馬就愣住了,好半天才板起他那張帥臉很沒底氣地開口來了一句。

  聞楹:「我……我還沒和他說。」

  王志摩:「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啊,你就算白天拿上班當藉口躲過去了,晚上總也要看見他吧,你是準備從此以後都在後半夜不開燈見你男朋友了是嗎哈哈哈哈哈?」

  聞楹:「……」

  王志摩這麼不友好地一擠兌自己,聞楹就再也不想和他說話了,回了辦公室後他坐著思索了一下晚上見面該怎麼和蔣商陸具體聊這個事的問題。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卻忽然收到了一個關於他所管轄的地區出現的一起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必須立案調查的植物失蹤案件。

  香滿園的糖棕樹,一棵據說有百年甚至是更長壽命的巨大棕櫚喬木。

  在地植辦的備案中,這棵樹一直沒有出現過任何過渡為高等植物的跡象,所以也從來沒有引起過過多的注意,雖然也曾有這棵樹滋潤了香滿園使那裡的種植物多麼好吃,家宅氣運多麼好的傳聞,但那更多的是某些人類為了將地皮炒出價格的刻意運作結果。

  只是現在這棵一直顯得很默默無聞的樹卻忽然從香滿園的山上憑空消失了,殘留的土壤裡沒有任何根部斷裂的痕跡,不像是被人偷偷挖走了倒像是這棵樹自己長出腿來從土裡爬出來逃跑了。

  而因為這類植物失蹤案件的立案時間必須要滿十二個小時,所以一直到現在地植辦下屬香滿園街道辦事處才將這棵糖棕失蹤的事情上報到了聞楹這裡。

  不過如果這棵糖棕現在不是在香滿園這裡失蹤,聞楹倒也不會那麼特別注意這件事,頂多就讓劉檀他們去私下處理追查一下就可以了,但現在聯繫到他暗自隱瞞下來的曼陀羅蹤跡,聞楹的神情頓時就有點捉摸不定了。

  這般想著,意識到自己可能找到某些問題所在的聞楹也沒耽誤事,先把外頭的穆霄叫進來,又讓他單獨幫自己找一下這棵糖棕樹的具體戶籍登記記錄可以追溯到什麼時間段,而這麼一忙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聞楹接到蔣商陸給他打過來的電話時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人在哪兒?下班了嗎?」

  「……在單位,還沒有。」

  「那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我在梅苑小築,還有一個我的老朋友,正好一起見個面聊聊。」

  蔣商陸的聲音聽起來帶著點淡淡的笑意,似乎並沒有把聞楹大早上就找不到人還晾著自己一天的事情放在心上,而聞楹聽了當下就想著要不自己把這件事直接和蔣商陸說了算了,卻忽然在電話裡聽到了另一個他還挺很陌生的男人的聲音。

  「老蔣,你站門口這兒幹嘛呢,外頭冷不冷啊,穿這麼點出來,話說今天這頓我請你啊……」

  聞楹一瞬間的表情有點難以形容,他知道這應該就是蔣商陸說的那個交情不錯的老朋友,但是他就是有點隱隱的不太舒服。

  或許以前遲鈍的要命的他還不會有這樣狹隘古怪的心思冒出來,但是進入生長期後他對感情的接受反饋程度明顯高了許多。

  明明知道蔣商陸滿心眼裝的都是自己一個人,卻還是會有想要把他永遠禁錮在自己一個人的懷中,這輩子只享受他一個人給予的一切的貪心。

  而蔣商陸見聞楹老不說話,以為是聞木頭真的再忙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拒絕自己,只皺起眉先轉過身用手比了下示意雍錦年先別和自己說話,這才笑著開口沖聞楹道,

  「你要是有事也沒關係,下次再有機會吧,晚上早點回來,我不打擾你了,你先忙吧。」

  說完蔣商陸就把電話給掛了,沒來得及問問他自己什麼時候回來的聞楹面無表情地沉默了一會兒,卻忽然自己從辦公桌邊站了起來,又徑直往辦公室外頭走了出去。

  那頭的蔣商陸倒是沒想到聞楹會因為雍錦年這傢伙在邊上隨便插了一句嘴,就真的朝自己這邊來了,他們倆下午一直呆在一塊,因為雍錦年在處理他那個車的保險問題,所以就想找個懂點行的人幫自己看看,蔣商陸正好在他邊上就跟在他旁邊一起幫忙看看了。

  那個香滿園女鬼的事他默默地記下了,雖然暫時他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他總有種預感,說不定到時候問問聞楹能問出點什麼來。

  這般想著,懶洋洋靠坐在包間八仙椅上的蔣商陸就和雍錦年一邊隨口聊著天等著茶送上來,只是等四五個女服務生敲敲門進來又端著他們點的菜和茶上來後,其中一個眼梢帶著股媚氣,體態也相當婀娜的姑娘不經意地就把衣領子上的梅花盤扣給掉在了蔣商陸的腳邊。

  而下意識幫她撿起來又給遞過去的蔣商陸下一秒就察覺到什麼似的微妙地看了眼蹲在自己旁邊衝自己笑了笑的女孩,接著他沒說話,等目送著這臉色泛紅的女孩走了,才不耐無奈地揉了揉自己因為彎下腰所以又疼起來的脖子看了眼身邊的雍錦年。

  「看看你挑的是什麼地方。」

  「什麼?怎麼了?你不是愛喝茶嗎?」

  「愛喝茶我也不愛喝花茶,下次別給我找麻煩了。」

  這般說著就從自己的風衣兜裡掏出來個東西隨便丟在桌上,雍錦年本來還覺得莫名其妙的,等看見那居然是張寫著聯繫方式的卡片,卡片中間還體貼地夾著包沒拆封的絲襪後,他立馬就沒忍住噴笑了起來,好半天這欠揍傢伙在蔣商陸陰森森的注視下才捂著嘴邊笑邊打趣他道,

  「我說,這也不怪我啊,這店又不是我開的……不過也難怪這小妞把持不住上來送絲襪撩你啊,你聞聞你自己今天身上那都是什麼味兒,大晚上的估計路邊的貓看見你都得軟掉腿,你平時用的什麼香水啊騷成這樣……」

  「閉上你的臭嘴吧,再說話信不信我把你打得和你在醫院還吊著腿的親弟弟一樣。」

  「好好好,我不說了行吧,小氣勁兒,不過你那個小對象真不過來啊,我還說一塊見個面呢唉,都不知道長什麼樣……」

  「我有照片,你要看麼。」

  見剛剛還和自己擺臉色的蔣商陸主動和自己臭嘚瑟,雍錦年肯定是不會拒絕的,沒看到人看到個照片也是好的,畢竟能把十幾年來都這麼難伺候的蔣老二給迷得這麼找不著北的,怎麼著也得是個電影明星那樣的俊俏模樣吧。

  可是等蔣商陸把自己手機拿出來又找出一張擺明了是趁這青年不注意偷拍的照片後,雍錦年沉默著看了半天最終顯得很是茫然地點了點照片道。

  雍錦年:「就……就照片上這人啊……」

  蔣商陸:「對啊,挺帥的啊。」

  雍錦年:「帥你姥姥個腿!你被下降頭了啊蔣商陸!我怎麼一點沒看出這人哪裡長得帥!你什麼眼神啊!走夜路的時候沒留神撞見他的嗎!我也沒看出你眼睛哪兒近視啊?搞什麼玩意兒啊?」

  看雍錦年這麼情緒激動的樣子蔣商陸也樂了,他似乎是料到了雍錦年會有這麼反應所以並不意外,但把手機又給放回兜裡去之後他先是靠在椅背上將手指放在桌上敲了敲,半天才莫名其妙地衝雍錦年眯著眼睛來了一句。

  「雍大,剛剛那送絲襪給我的小妞漂亮嗎?」

  「你沒長眼睛不會自己看啊,漂亮啊,小美人一個。」

  「因為……我是確實什麼都看不出來啊,我雖然剛剛看到了她的臉,我卻看不出她的美和丑,不只是她,剛剛那幾個一塊進來的姑娘我一個也看不出來,我走在外面,迎面不管看見誰,就算我知道什麼樣才應該是好看的,什麼樣應該是不好看的,我自己卻什麼感覺都沒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為什麼啊?」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病了啊,不僅是這個,其實我也聽不太出來有些聲音是不是好聽,只能感覺到有些固定的節奏,我這個毛病讓我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就對什麼事都感覺不深刻,但你知道我頭回兒看見他的時候,當時我心裡在想什麼?」

  「……想什麼呢?」

  「我在想,這真美啊,他一個人站在雨裡,邊上都是花,我腦子裡當時非常難受,因為心情很不好一整天都過得混混沌沌的,但是還是很想繼續盯著他這麼看下去的,哪怕我分不清什麼是美什麼是醜,我都覺得我想留住這一瞬間的行動,就算我這輩子只能這樣了,我要是能留住他了,我就什麼值得了……」

  這般說著,身邊的蔣商陸笑的更嘚瑟了,雍錦年被他這麼一通發自內心的描述弄得心裡怪澀的,一方面是覺得蔣商陸這麼多年都在養這個莫名其妙的破病是真的不容易,另一方面也覺得他和那小對象這樣其實並不建立在外表吸引的感情還能珍惜彼此也挺不容易的。

  「……那肯定他人也不錯,不然你怎麼可能像現在這麼喜歡他呢。」

  「對啊,第一印象畢竟只是一時的感受,到底會怎麼樣還是要看合不合適,他也是從小到大都吃過苦的人,能像現在這樣還保持最大程度的善良已經很不容易了,很多事我比他歲數大所以就看的比他看的明白,他就是在別人眼裡再平凡無奇我都會好好珍惜他,畢竟愛一個人何苦在乎旁人所想呢?他的好都是藏在骨子裡的,我巴不得別人都不知道別來和我搶才好呢……」

  聊到這兒蔣商陸和雍錦年都樂了,接下來他們就把各自的話題給扯到別的地方去了,也沒注意身後的包間門一直都是半開著的。

  而剛剛一路生著悶氣開車過來才找到這兒,結果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到他這麼一番話的的聞楹在紅著眼睛一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後,半響還是沒進去和他們打招呼,自己一個人去樓下車裡等著蔣商陸下來了。

  等了快半小時後,就這麼在黑漆漆也沒開燈的車裡頭坐著的聞楹終於是等到了蔣商陸和雍錦年走出來,而將車緩緩發動又在他們面前慢慢停下後,面容被車內的黑暗遮擋住的聞楹從裡頭抬頭看了明顯一句認出他車的蔣商陸一眼,又輕聲對他來了一句。

  「下班了,我來接你。」

  「哦哦……這就是聞楹吧?你好啊,頭回見面啊,我是雍錦年。」

  雍錦年見他們倆這一對上眼就讓人插不進去的微妙氛圍就知道肯定是蔣商陸他小對象來了,雖然坐在車裡光線很暗他也看不清楚臉,但是身處一片黑暗中的聞楹卻在聽到他的打招呼聲,也衝他點點頭禮貌地回了句。

  「嗯,你好,今天單位有點事沒能過來,不好意思了,下次再聚吧。」

  「誒,沒事沒事,你趕緊把老蔣帶走吧,我也回去了,你們倆路上當心點啊,我走了。」

  雍錦年說完這話就一個人往邊上去拿自己的另外一輛車了,嘴角帶笑的蔣商陸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半天才低下頭往黑乎乎的車裡看了一眼道,

  「等多久了?」

  「沒多久,上來吧,坐前面。」

  「嗯。」

  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打從很久之前開始,只要到他們倆獨處的時候,兩個人的話都不會太多,原因倒也不會是因為真的無話可說,只是因為很多時候他們都在享受這一刻能卸下所有外在的偽裝,哪怕很久一句話不說也沒任何不適感覺的靜謐。

  此刻車裡面沒有任何光線,蔣商陸甚至覺得聞楹似乎是打定主意要這麼在黑乎乎的車裡一直開到家了,可是當下一秒,當他感覺到車子在一個相對無人的巷子口停下後,他先是慢慢側頭看了眼一聲不吭的聞楹,又聲音疑惑地問了句。

  「怎麼了?」

  「……我發芽了。」

  「發芽?什麼時候的事你都不和我說……啊,早上的時候,那你跑什麼,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因為生長階段不同了,所以我現在的樣子……和以前可能不太一樣了。」

  「嗯?」

  聽到這句話之後任憑蔣商陸平時理解能力再好,也因為對植物生長信息不瞭解等出現了片刻的沉默,而緊接著車裡的燈就毫無預兆的亮了。

  等他皺起眉應上刺目的光線又看向身旁這個明顯一臉複雜拘謹的青年後,蔣商陸先是一愣片刻後才忽然笑了起來,接著他慢慢湊到聞楹面前,拿細瘦蒼白的手指輕薄一般地挑了挑他的下巴問了一句道,

  「帥哥,你在哪家醫院整的,怎麼和我的小男朋友長得有點像?」

  「……」

  知道他是和自己在開玩笑,而且是完全沒放在心上的那種開玩笑,聞楹自己也總算是鬆了口氣,其實剛剛聽到蔣商陸那番關於他當初為什麼會對自己動心的話時他就已經釋然了,但是親眼看到他這樣的反應還是讓聞楹很感動。

  而當下他就將蔣商陸落在他臉頰上的手給慢慢拉到自己的膝蓋上,在車內的燈光下都顯得幾乎俊美到耀眼的青年就這樣俯下身慢慢的吻了吻蔣商陸的手心,又輕輕的開口回了一句。

  「……沒有整,是純天然無公害純綠色的,應該也能讓你放心食用,要現在就試試嗎?」

  第26章:第三隻鳳凰

  和蔣商陸一塊吃過晚飯分開後,雍錦年一個人又回了趟醫院。

  打開病房門進去的時候,他媽劉桂花老太太正端著碗香氣撲鼻的黨參雞湯坐在雍二病床邊哄著小兒子再喝多點,而他爹雍黃狗老先生則一把歲數地眯著個一條縫的眼睛拿刀在另一邊給他小兒子切橙子吃嘴裡也在念叨個不停。

  「錦城,再喝點吧,聽媽媽的話,唉,對,雞湯好好喝的呀,不夠甜?那媽媽明天多給你加點白糖吧,現在張張嘴好不好……」

  「哎呀,他都已經喝了半桶了,你有完沒完,來,老二,聽爹的,吃點橙子消消食別哽著食……」

  雍錦年:「……」

  這麼個熊爹媽慣著熊孩子作大死的瞎眼畫面可把脾氣不好的雍錦年弄得臉都陰沉了下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這會兒,他爹媽愣是一句沒罵過把他車門撬了又毀了他那輛車的雍二,相反還使喚著他跑前跑後地給雍二來四處收拾殘局。

  而此刻看見他來了,他爹媽也沒有招呼大兒子坐下喝個雞湯吃個橙子什麼的,他媽劉桂花更是直接就皺著眉教訓了他一句。

  「老大,你一下午跑去哪兒了啊?你弟弟在住院你不用來陪護一下啊……」

  「花點錢找個人來陪他不就行了嗎?他都這麼大了還用得著全家老小陪床麼……」

  「放屁!花點錢找來的人能和家裡人陪著一樣嗎!你看看你弟弟現在這樣!他是開著你的車出事的啊!你心裡就沒點難受嗎!」

  雍老先生一看大兒子這幅土匪無賴的流氓習氣就有點來氣,見他一臉明顯在外頭吃過飯臉上帶著點酒氣的樣子更是心頭冒火,而被他爹這麼胡攪蠻纏地一通臭罵,嘴角氣的直抽抽得雍大忍了半天才儘量心平氣和地開口回答道,

  「老爺子,您這麼說兒子我就聽不下去了,他開著我的車出事就一定是我的錯了啊?那車又不是無人駕駛的!我大晚上在家好好睡覺他自己找死管我什麼事啊?」

  「你……你這是什麼話!!你這像是一個當大哥說出來的話嗎!」

  「我根本就不想有這麼個弟弟!誰愛當他大哥就當大哥去吧!我他媽都受夠了!他就是被你們倆給活生生慣成現在這樣的!是你們把他害成這樣的!不是我!」

  兩父子就這麼在病房裡紅著臉扯著喉嚨大吵了起來,父子倆平時脾氣都特別不好,一時間把一邊的劉桂花老太太和床上到現在為止都一句話沒說的雍二都給嚇得臉色不太好。

  好半天之後,還是被他爹直接給了大嘴巴的雍大自己主動熄了火,而雍老先生似乎還嫌低著頭的大兒子被自己教訓的不夠慘一般,一臉失望地搖搖頭開口道,

  「一把歲數了居然還這麼嫉妒自己弟弟,像你這樣的人拿什麼讓我來相信你以後承了我的事業會善待他?估計等我和你媽一死,你就立馬要把錦城置之死地了吧,老大。「

  聽見自己老子這話,半低著頭咬著牙的雍錦年沒吭聲,但他那陰冷仇視的眼神已經穿過他父親的身體落在了躺在病床上嘴裡咬著個橙子的雍錦城身上了。

  而被這個魔鬼一樣可怕的男人嚇得立刻就低下頭努力地吃起了嘴裡本來有點嫌酸的橙子,今天表現的有點反常的雍二接下來就聽到雍老先生緩緩開口道,

  「算了,我也不罵你了,你自己想想明白吧,你們倆到底是親兄弟……待會兒我和你媽就先回去了,今天你就在這兒陪他一晚上,他現在躺在床上一動都不能動的,你凡事都幫他留意點,聽見了沒有,老大?」

  雍二:「……」

  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這老爺子會那麼有自信心認定自家這倆親兄弟呆在一塊不會出人命,在床上縮成一團的雍二接下來就這麼頂著雍大看殺父仇人一般的可怕眼神煎熬地過了半個小時,最終又眼神絕望地目送著劉桂花和雍老先生一起心大地離開了病房。

  等病房一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恐怖焦灼了起來,而原本就是等著自己爹媽走了才準備來狠狠教訓他的雍錦年緩步走到了病床邊上,又冷笑著俯瞰著癱在床上兩條腿都不能動,眼睛裡滿是畏懼的雍二緩緩開口道,

  「雍錦城,知道我接下來要對你幹什麼嗎?」

  這滲人的語氣就和某些馬上要迫害婦女的惡棍流氓似的,一聲不吭的雍二哆嗦著蒼白的嘴唇,一張佈滿青紫的小白臉上寫滿了畏懼和傷心。

  而憋著一肚子火的雍大看見他這我見猶憐的模樣卻一點沒同情心的笑了,直接把自己粗糙的手掌落到他臉上奚落地拍了拍,又看著雍二被自己三兩下拍紅的面頰骨笑了笑道,

  「放心,一晚上呢,看我這個當大哥的怎麼好好伺候你這個垃圾,保證讓你滿意。」

  說完這話雍錦年就慢吞吞地坐在他邊上也不走了,雍二被他這麼精神摧殘了一把整個人都魂不守舍的,拿驚魂未定的眼睛不停地往病房門和陽台窗戶掃,奈何腿還斷著呢實在是有心無力。

  而雍錦年在撐著頭若有所思地看了會兒軍事新聞,也沒有主動找他麻煩,只是雍二自己反而在這樣窒悶的氣氛中忽然發現了一件有點尷尬的事情。

  劉桂花的半桶雞湯和雍老先生的愛心水果。

  但凡是正常男人把這麼些東西喝下肚,都會有點人類應該有的生理反應,而沉默地躺在床上下意識地夾了夾腿,暗自忍耐了一會兒的雍二憋紅著臉不敢去驚動雍錦年,卻在下一秒聽到雍錦年有點惡劣地轉過頭看著他低笑了起來。

  雍大:「想尿了是吧?」

  雍二:「……恩……」

  雍大:「讓你喝那麼多,憋著。」

  雍二:「……」

  可算是知道這個魔鬼想通過什麼方式報復自己了,心裡特別想上廁所的雍二整個人都傻眼了,瘸著條斷腿躺在床上實在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伴隨著難熬的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雍二憋得眼睛通紅雙腿攪動肚子更是疼的說不出話時,他忽然又聽到雍錦年這個變態聲音顯得特別漫不經心地開口來了一句。

  雍大:「是不是特別想啊。」

  雍二:「……恩……」

  雍大:「那就求我,等我心裡痛快了就抱你過去。」

  雍二:「……」

  純粹只是想惡整雍二這垃圾一番的雍錦年一點都沒覺得現在這氣氛有點說不出的詭異,他心裡想著待會兒讓這兔崽子憋不住尿在床上最好,看他下次還敢張牙舞爪地給自己四處惹麻煩。

  可是還沒等他等上太久,他卻忽然覺得有只滑溜溜的手顫抖著覆蓋住了他的手背,等雍錦年明顯一愣轉過頭來,就看到眼眶通紅,眼淚都下來的雍錦城一臉哀求地望著他輕輕道,

  「……求求你……我想……我想上廁所……」

  那一瞬間雍錦年整個人都懵了,半響,他看雍二是真快急的尿褲子了,也趕緊站起來把這沒用的傢伙給抱在懷裡帶到了病房的洗手間,只是等幫他脫了褲子又聽著他站在自己面前一邊哭一邊尿,雍錦年又是煩躁又是不耐地臭罵了一句道,

  「哭你祖宗,給我趕緊的。」

  「嗯……對……對不起……」

  其實心裡也不太想哭但是因為實在憋得太難受了才大哭起來的雍二看著有點可憐,哆哆嗦嗦地半天也沒把褲子給拉上去,雍錦年見狀只能皺著眉上去幫自己這個二十好幾連褲子都不會穿的垃圾弟弟好好穿上褲子,又把這小子給一把抱著送回了病床上。

  只是做完了這一切,雍錦年自己也覺得挺沒勁的,一晚上守著這個混球找麻煩他還不如找個地方逍遙一番來的解壓,而這般想著,他也沒搭理明顯眼神越發提防他的雍二,只面無表情地拿了根菸出來咬著點上又冷冷地衝他開口道,

  「我走了,再想幹嘛自己摁邊上的急救鈴找人幫你,老子沒工夫在這兒伺候你,垃圾。」

  這般說完,面無表情的男人就徑直離開了所在的病房,而目送著他高大俊朗的背影消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青年也終於緩緩鬆了口氣,半響他才低頭欲哭無淚地看了眼自己這雙雖然是人形能四處走動,但卻已經從內部斷掉的雙根……哦不,雙腿,終於是捂著眼睛微弱無奈地哀嚎了起來。

  「怎麼辦啊……誰來趕緊救救我啊……我想回土裡去……救命……」

  ……

  「……沒有整,是純天然無公害純綠色的,應該也能讓你放心食用,要現在就試試嗎?」

  聞楹的話一出口,昨晚兩人之間相處的諸多細節再次湧上心頭,蔣商陸只要嘗過什麼東西就會極易上癮的身體壓根一點經不起刺激,被聞楹這麼慢吞吞的口氣一說就覺得背脊骨軟了下來。

  不過他素來喜怒不顯的臉上肯定不會立刻表現出來這種心底的渴求來讓年輕人看著笑話的,聞言只慢慢靠回副駕駛座上,接著舉手投足都十分有味道的男人在青年的注視下抬手解開了兩顆衣扣,又拿透著點意味不明情緒的眼睛歪著頭翹起嘴角道,

  「你說的,那就趕緊回家吧,我好驗驗貨。」

  聞楹聽他這麼說也眉眼溫柔了起來,接下來回家的路上他卻一直好好的開車也沒去碰身邊的男人,只是看他似乎有點倦怠的樣子,聞楹隨口就說了句,你把外套先脫了靠著我睡一會兒。

  蔣商陸恩了一聲沒有拒絕,想將身上的風衣外套給脫下來就丟到後座去,可是他的手一碰到自己的外衣口袋就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接著神情古怪的蔣叔叔無視青年望向他探究疑惑的眼神,徑直掏出一個透明的黑色網襪包裝來,接著還漫不經心地拿出來皺著眉的聞楹看看又笑著道,

  「忽然我發現我身上還有這個,本來想帶出來扔了的。」

  「……哪來的。」認出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的聞楹的臉色已經有點不好看了。

  「剛剛一個小姑娘塞給我的,我不認識她……要不留著好了。」

  蔣商陸說著就拆開包裝似笑非笑地研究了起來,這種擺明了透著強烈性暗示的東西聞楹看著就有點生悶氣,頓時有點不想和身邊這個貌似還覺得挺有趣的老男人說話了。

  結果蔣商陸見他又不吭聲,低著頭也有些壞心眼地樂了,在把那已經拆開的吊帶襪網襪隨手丟在後座後,他拿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後頸一點沒不好意思地低笑起來道,

  「回去穿給你看看好了,隨便扔了多浪費啊。」

  伴隨著他惡作劇一般的的調情話,聞楹的身體頓時也僵硬住了,他向來不是愛玩花樣的人,但偏偏蔣商陸這人有時候說話做事總是顯得那麼露骨下流又相當沒皮沒臉。

  所幸他這一面也就私底下展示給自己一個人看看,平時在外人眼裡還是那個陰森冷酷一點不好惹的蔣董。

  聞楹被他這麼想方設法地撩撥著有時候心裡也挺受用的,而強行按捺住現在就給他點顏色瞧瞧的想法,表情一本正經的聞少校看著自家使勁找自己麻煩的蔣叔叔沒說話,具體的眼神卻已經準確傳達出他心裡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行……回去換上你最喜歡的那件睡衣再穿。」

  蔣叔叔這善於看穿人心的本事又開始發揮作用了,就算聞少校面無表情的什麼話都沒說,他還是自己主動就開口幫他接起了話,正在等紅綠燈的聞楹聞言耳朵更紅了,只是他這種佯裝淡定還是在接下來到了家之後終於徹底破了功。

  洗澡的時候今天是兩個人一塊進去的,因為剛步入熱戀期加上各方面身體原因所以沒等雙方把衣服給好好脫了,兩個人就耳鬢廝磨著在浴缸裡就糾纏上了。

  聞楹怕蔣商陸被浴缸邊緣膈得後頸不舒服就抱著他坐在自己身上從正前方捏著他的下巴吻他,而一到晚上花期授粉的渴望就又竄上來的蔣商陸也很投入地抱著年輕人瘦削卻不顯弱勢的肩膀,最後還主動彎下腰幫聞楹含了一會兒。

  越是高傲自負的人做出這種行為越有一種讓人形容不出來的味道,一下子愣住了的聞楹不太想讓做到這種地步,拍拍他的臉頰皺著眉就想讓他起來別這樣了,但是眼梢泛紅的蔣商陸只含笑著抬眼看了看他,嗓子眼裡含含糊糊地除了讓人頭皮窒緊的吞嚥聲就只有這樣的話。

  「沒關係,我都願意的。」

  這短短的一句話有點讓人無端的酸澀,哪怕是聞楹想用再多的溫柔想讓蔣商陸別那麼對自己,可是男人還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尊嚴都落到了泥土裡來追求討好聞楹。

  這樣精神狀態明顯不太對勁的愛人方式一般人也許就會有點吃不消了,但聞楹卻只覺得越是瞭解他的內心,越無法去掙脫這樣瘋狂卻也不顧一切的愛情。

  而這般想著,他也沒有硬是推開和自己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蔣商陸,等好一會兒後,抬起頭的蔣商陸終於指了指抿著的嘴角示意自己要去漱口時,聞楹點點頭沒說話,兩個人站起來一起簡單的洗漱了一下才從浴室裡走了出來。

  晚間獨處的時刻很美好也很動人,當然了,穿著他那件聞楹私心裡最喜歡的暗紅色睡衣,領口還微微敞開著的蔣叔叔看著更動人。

  此刻他們坐在蔣商陸的辦公桌邊上,桌上零星擺放著很多蔣氏的公文,頭髮還沒幹的聞楹穿著黑色睡衣面無表情的靠在辦公椅上看著蔣商陸,而蔣商陸則坐在辦公桌上饒有興致地撩開睡衣下襬露出自己的腿,又在聞楹的注視下將手裡的黑色吊帶襪給套在腳尖上一點點地蹭著著皮膚拉了上去。

  生活上養尊處優的男人身上的皮膚一直很細膩蒼白,因為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常年服用鎮定藥物所以激素分泌紊亂,頭髮和眉毛的顏色都很淡,身上就更沒有多少殘留色素了。

  所以伴著他身上因為兩人關係變化而分泌的更濃烈的花香味道,被莫名觸動了的聞楹也抬手慢吞吞地握住了他被情趣絲襪包裹的腿,接著隔著那曖昧的黑色布料輕輕地低頭吻了吻他的腿根部位。

  年輕人的吻很燙卻也很舒服,蔣商陸被他這麼吻著的時候臉色也漸漸地染上了豔色,他眯著眼睛用手指漫不經心地撫摸著聞楹的頭髮,看著因為自己才終於步入正常期,或者說逐漸長大了的小樹苗俊秀的側臉,心情就莫名地好了起來。

  而這種心情好在接下來聞楹抱著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慢慢放在辦公桌上,想要解開他的睡衣的時候最得到了直觀的反饋,因為還沒等青年有所動作,他就忽然聽到蔣商陸好像在心情很好地哼歌。

  沒有停下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抽空抬起頭看了眼他的聞楹表情古怪,但等他發現閉著眼睛,翹起嘴角的蔣叔叔自己好像也沒意識到這件事之後他就忽然愣住了。

  鮮花在低低哼唱著著纏綿的情歌。

  除了他的愛人,旁人是注定聽不懂的。

  而半響回過神來的聞楹不知怎麼回事就被他這可愛的模樣弄得有些想嘴角上翹,但向來性格內斂的小樹苗同志最終也只是當做自己什麼也沒聽到,任勞任怨地把自家蔣叔叔抱著在桌上,床上各開了一次花,又在一屋子撩人的花粉味裡靜靜地聽著蔣商陸在自己耳朵邊上無意識地哼了兩個小時的歌。

  等餘韻差不多過後,精神狀態都挺放鬆的兩個人便在臥室的床上談起了事,而蔣商陸在趴在枕頭上讓聞楹去把床頭櫃裡的那本日記本拿出來自己看看後,又閉著眼睛若有所思地對正在翻看日記的聞楹開口來了一句。

  蔣商陸:「香滿園的那棵糖棕樹是不是丟了?」

  聞楹:「嗯,你怎麼知道的?」

  蔣商陸:「本來想幫舒華搞定的一單生意,現在都被老雍的弟弟攪黃了,雍錦年說他親眼看見什麼臉都爛了,被他用車撞跑了的女鬼了,後來我下午再去查查,就發現那山上的樹也跟著沒了,所以那個女鬼就是那棵糖棕樹嗎?」

  聞楹:「……據我所知,並不是,那個女鬼應該是我現在在追查的另一個逃犯。」

  蔣商陸:「……恩?那山上那棵糖棕到底去哪兒了……還能找回來插回土裡嗎?我那麼多前期投資都下去了啊,找人到處散播那些炒地皮的假消息也是要花錢的啊……」

  聞楹:「……」

  可算是知道之前那些完全胡扯的風水寶地的傳言是哪個沒事找事的缺德鬼傳出去的了,低頭拿著日記本繼續看的聞楹嘴角抽了抽,心裡是真的很想動手教訓一下給自己偵破案情亂添麻煩的狡詐老男人。

  但是看蔣商陸這麼眼梢泛紅的盯著自己笑,顏色濃郁的眼睛裡都在泛著誘人光澤的樣子,聞少校這一點點都不能委屈他的心又漸漸地偏了,半響只能抿了抿唇一副認真做保證的口氣回了句道,

  「我一找到他,就馬上把他給你抓著插回那塊地裡去。」

  「哦,那就說好了啊,就看我們家聞少校的了……」

  混蛋蔣叔叔不要臉的吹完聞少校的枕邊風後,就低笑著躺回到枕頭上繼續琢磨事去了,見狀的聞楹拿他實在有點沒辦法,給他慢慢地揉著腰的同時也把蔣父這本日記給大概看完了。

  除了他之前就隱約猜到的蔣商陸曾經因為精神問題真的在醫院自殺過的事情,其他的內容也讓他有點心緒不寧,而半響,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和他坦白的聞楹只看著身旁的蔣商陸淡淡開口道,

  「你父親說的那個姓蕭的老人……很有可能是我外公,蕭驁。」

  「嗯?」

  因為聞楹的話而眼神略微變化了一下,蔣商陸很少聽聞楹提及他的家人,但因為聞楹的身份一直就很神秘,所以他也沒有什麼辦法去私下瞭解到,而此刻既然提起來了,聞楹也乾脆沒什麼顧慮地主動和他坦白道,

  「在十幾年前的時候,能有那個能力幫你的家人想出這個方法並避開政府追查並且還姓蕭的地植辦工作人員,除了他不可能有別人,他一生都在全國各地四處走動,結交了非常多的朋友,會認識你爸爸不是不可能的。」

  「那他人現在在哪兒?」

  「……他死了,都已經很多年了,宗贊天坑的發掘計畫他一輩子都沒有放棄,最後卻葬身在那裡。」

  聞楹這般說著語氣中並沒有太多的傷心和低落,也許是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再回憶當年的那種傷心的心情也沒什麼意義了,而這般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聞楹還是針對日記本上的內容又皺起眉看著沉默下來的蔣商陸道,

  「我不想隱瞞你,所以這件事還是要直接告訴你比較好,你這十幾年的經歷從某種程度說都是他一手對你造成的,你如果要怪他,或者說怪我,我都沒有任何意見……」

  「……沒有你外公,我早都已經死了,我有什麼立場去怪他甚至是遷怒你?」

  「可是你……」

  「我從來沒有怪過任何人,無論是我父母我大哥還是別的什麼人,大家都有各自的不容易……都十幾年了,我哪怕曾經有過恨,也都記不清了,現在的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我說的是真的。」

  扯著嘴角就沖聞楹笑了笑,蔣商陸說這話的時候是確確實實沒有帶任何的負面情緒,聞楹盯著他半天沒說話,許久才錯開眼睛點了點頭又慢慢地回了句。

  「嗯,我下次再去給他掃墓,會去當面替自己謝謝他……還有幫你數落他的。」

  聞楹這少見的開玩笑語氣讓蔣商陸的心情也放緩了一些,他心裡的確是沒料到當年那個姓蕭的老人居然會是聞楹的外公,眼下知道了,倒也不會說兩人就會有什麼解不開的隔閡。

  而這麼又聊了幾句後,聞楹忽然將話題主動帶到了有關最近地植辦追查案件的事情上,而蔣商陸聽他這麼和自己大概地說完,只稍微從懶散著躺著的狀態坐起來些看了看聞楹笑了笑。

  「你現在這是在向我諮詢意見嗎?」

  「嗯,我想聽聽你是怎麼看的。」

  「啊……照你這麼說,那你外公的那個老朋友的確就是想利用你了,他自己地位那麼高,卻單獨找上你,這說明要麼是你身上有什麼他想得到的東西,要麼就是他覺得你外公當年在你身上留了什麼他想要得到的東西……」

  「你還年輕,他以前也沒有表露過這種想要栽培你的意思,那肯定是你外公有什麼好東西讓他惦記上了,你自己去你覺得可能的地方認真找找吧,到時候真翻臉了也能當做個交涉的籌碼……至於那棵菩提樹,不管其他的先找個機會和你朋友一起把他引出來,控制住之後你直接聯繫我,罌粟神經毒素對任何生物都有麻痺作用,我會讓他老老實實把你想知道的說出來的……」

  「另外,這段時間和你的下屬交代工作時也防備著點,他們雖然平時和你關係不錯,卻也可能在關鍵時候出於立場問題有所站隊,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凡事還是只相信自己比較好,你覺得呢?」

  蔣商陸這一番話周全而又仔細,他前半生因為父輩的出色教育而養成優秀處事能力讓他在很多事情方面帶著清晰的洞察力,比起到底年紀還輕了點的聞楹也要更透徹更冷靜些。

  而經他這麼一提,也意識到劉常卿在自己身上的關注更多的可能是因為他外公後的聞楹當下也想通了之前的許多他沒有解開的問題,所以他思索了片刻後還是沖身邊蔣商陸認真地來了一句。

  「謝謝,這對目前的我來說,的確是非常有用的建議。」

  而看他這麼一本正經的恨不得現場給自己做個總結報告的樣子,已經重新躺下的蔣商陸先是沒忍住樂了,半天只似笑非笑地挑挑眉看著他道,

  「……那個我就問一下啊,什麼時候睡在一張床上的兩個人還要這麼客氣的說話了?」

  「……那就不謝了,關燈睡覺。」

  被調戲了一下的聞少校板下臉說著就把燈給隨手關了,躺下來之後兩個人反而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

  拿右手枕著自己頭,此刻正平躺著的蔣商陸在黑暗裡用腳背蹭了蹭毯子下青年的腳,而聞楹也任由著他用他那常年都冷冰冰的腳靠著自己取暖,半天才回憶著蔣父的日記本中提到的最讓他有所顧慮地一件事緩緩地開了口。

  「那些曾經想找到你並自稱是政府人員的人,我並不清楚是什麼人。」

  「嗯,沒事,之後再慢慢查吧。」

  蔣商陸有點睏倦地慢吞吞回了一句。

  「如果真的有這種事再次發生,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聞楹的聲音聽上去卻很認真。

  「……好。」

  因為聞楹的保證而慢慢勾起了嘴角,明明已經在夢境邊緣的蔣商陸強撐著一點精神緩緩靠在了青年的懷中,許久才喃喃著回答道,

  「我相信你。」

  第27章:第四隻鳳凰

  隔天早上蔣商陸醒過來,這次聞楹總算是沒有莫名其妙地再跑了就剩下一個人了。

  因為才六點不到,所以兩個人也沒立刻起來就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又說了幾句話,只是話沒說幾句,側躺著的蔣商陸就把手給慢慢往聞楹睡褲裡伸了。

  而大早上起來一不留神就被佔了把便宜的聞少校無奈地看著人都鑽到毯子底下去,且明顯興致不錯的蔣叔叔,出了會兒神終是拿手慢慢地摸了摸他的頭髮什麼也沒說。

  於是就這麼在床上膩歪地折騰了半小時後,明顯就是癮症犯了的蔣商陸也總算是緩解了一點內心的焦慮和折磨,他那對聞楹就和著了魔似的緊繃神經稍微鬆弛了不少,眯著眼睛拿舌尖低頭舔著自己手指靜靜回味樣子也像是條饜足的蛇。

  而這麼稍微一緩過來,蔣商陸的腦子也漸漸想起昨天晚上聊到的事,所以想了想他就說要不現在打個電話給雍錦年,自己待會兒再去醫院看看雍二,畢竟要是能從他那個目睹了曼陀羅的弟弟嘴裡幫聞楹套點線索也是好的。

  對此沒什麼意見的聞楹在旁邊換衣服順便回了句恩,接著就聽著剛剛洗漱完的蔣商陸坐在床上拿著電話和雍大有一搭沒一搭的嘮著嗑。

  蔣商陸:「喲,聽聲音就很糜爛啊朋友,你昨晚在哪兒過的啊。」

  雍錦年:「關你屁事,你是我媽啊,找我什麼事快說。」

  蔣商陸:「哦,沒什麼事,就想問問你弟弟不愛吃什麼,我打算買點東西去醫院看看他。」

  雍錦年:「……蔣商陸你要幹嘛,我就這麼說一句啊,他現在可就剩半條命了,真死了我爹媽就瘋了。」

  蔣商陸:「嗯?沒想到你還挺護著他啊,昨天不還一副要宰了他的樣子嗎?」

  雍錦年:「……」

  電話那邊的雍錦年莫名其妙地就不吭聲了,蔣商陸挑挑眉沒搞懂雍大這反常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過了半響,聲音悶悶的雍錦年只丟下一句你隨便買點什麼酸的東西去吧就給掛了電話,而沒搞明白他這是怎麼了的蔣商陸思索了一下也決定幹脆起床換衣服,去醫院親自見見雍二也好。

  「晚上一起吃飯?」

  聞楹開車送蔣商陸到醫院門口就準備自己直接去上班了,蔣商陸在車窗外面彎下腰沖聞楹笑笑,聞楹點點頭答應了也把他路上買的那一大袋子酸棗拿給了他。

  「嗯,到時候你人在哪兒就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說完兩人就這麼分開了,拿著一大袋給可憐的重傷病人雍二的酸棗,蔣商陸就一個人徑直往醫院去了,昨天他並沒有親自進病房去看看雍二的情況,但是大概的病房位置還是知道的。

  他今天的穿著和平時去蔣氏或者去應酬的時候不太一樣,沒那麼故意地往老氣成熟穿,一身白襯衣牛仔褲整個人減輕了不少年齡感,看著倒像個青年人了。

  聞楹開車過來的路上就盯著他沒忍住看了好幾眼,心裡似乎也挺喜歡他這樣區別於平時的年輕人打扮的。

  而總是很能摸清他喜好的蔣商陸就暗自笑笑沒吭聲,就想著要不接下來這段時間都滿足下小聞少校的審美需求,不然自己老時不時地弄得和他長輩似的,以後一起出個門,人家估計還誤會他們倆的關係。

  這般想著,他人倒是都已經走到病房門口了,進去之前蔣商陸勾著嘴角慢吞吞的敲了敲門,裡頭有個老太太也提高聲音問了句誰啊,而蔣商陸聞言推門進去後,也沖病床上的雍二和劉桂花老太太態度溫和地打了個招呼。

  「阿姨,我是老雍的朋友,聽說錦城人出車禍了就趕緊過來來看看,沒打擾到弟弟休息吧。」

  這話說的可真夠虛偽的,扯起淡來老臉一點不紅的蔣商陸平時陰沉著臉的時候挺能嚇唬人的,但真要是眼梢帶笑的裝一裝五好中年也有無知淳樸的老年人吃這套。

  而果不其然劉桂花老太太就中招了,聽說是大兒子的朋友來特地看看受傷的雍二,趕忙讓蔣商陸進來坐下,又接過他手裡那一袋子酸棗感嘆著來了一句道,

  「唉,人來就來,怎麼還帶東西呢……這麼多棗子啊?這是什麼棗啊怎麼這麼紅?」

  「甜棗,可甜了。」

  隨口就又扯了句淡,特意挑這個季節最酸最酸的酸棗買的蔣商陸說這話時也笑著調轉視線和床上躺著一動不能動的雍二對視了一眼。

  只是兩人這麼一對上眼,蔣商陸心裡總覺得哪裡有點怪怪的,而下一秒他就眼看著上次在牡丹樓還對他毛手毛腳的人頭豬腦雍二少像個靦腆羞澀的傻子似的衝他特別懂禮貌地笑了笑。

  「嘿嘿,謝謝啊~」

  蔣商陸:「……」

  這感覺可真有點微妙,蔣商陸不太熟悉雍二平時的為人但也覺得哪裡好像不太對了,但他親媽劉桂花好像是沒看出來什麼,一邊和蔣商陸聊著天一邊就去洗手間準備把棗給兒子洗洗。

  只是等老太太一走,蔣商陸的眼神就立馬冷了下來,而對外界危險有點敏感的雍二還沒來得及抬頭就感覺到有隻手落在了他被綁著的斷根……哦,不,是斷腿上漫不經心地敲了敲。

  蔣商陸:「看上去傷的挺重啊。」

  雍二:「還……還好呀……」

  蔣商陸:「嗯?怎麼口氣這麼生疏啊,那天晚上不還對我挺熱情的麼。」

  雍二:「?????????」

  蔣商陸:「……你不會真以為我今天是來給你探病的吧,雍二。」

  伴隨著蔣商陸這麼一聲輕笑,身上寒毛都豎起來的雍二隻能眼看著面前這個剛剛還很顯得風度翩翩的男人抬手就拿起了放在桌上果盤裡的的水果刀和蘋果。

  而漫不經心地把那白森森的刀子對著蘋果的肚子就給使勁插了進去又攪了攪,眼神陰森的蔣商陸抬頭望著臉色慘白,瑟瑟發抖的雍二勾起嘴角道,

  「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在香滿園上面都看見什麼了。」

  男人問話的聲音冰涼而陰森,微微綻開的黑紅色瞳孔異常的嚇人,而與此同時一股濃郁的花香味道也被吸進了雍二的鼻子裡,只把他整個人都熏得恍恍惚惚的,張張嘴就一臉傻乎乎地低聲喃喃道,

  「有人……有人叫救命……我……把自己從土裡拔出……去救他……但他推我……曼陀羅就抓住我了……我好痛……」

  平躺在床上,一臉痛苦的青年這麼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大堆,若有所思聽著的蔣商陸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古怪,他不敢去輕易地對這件奇怪的事下定論,但是在罌粟花毒素神經麻痺的情況下,雍二也不可能對他說假話。

  這般想著,他就想再仔細問問雍二他剛剛其中有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可手上端著盤棗的劉桂花老太太恰好這時也出來了。

  見狀趕緊低頭若無其事地佯裝成給雍二削蘋果的樣子,蔣商陸想了想還是無視臉色灰白,越發害怕他的雍二,又一臉關切地笑著對老太太疑惑地開口道,

  「阿姨,弟弟怎麼精神不太好的樣子,一直也不肯和我說話。」

  「唉,我也不知道啊,這幾天住院後就這樣,傻乎乎也不和人說話,我們家錦城以前可靈泛愛和人說話啦,現在這樣肯定是被嚇壞了,來,錦城來個甜棗,媽牙不好不能吃甜的,你都吃了吧……」

  心疼小兒子的老太太把一果盤的酸棗都給雍二了,看見紅通通的棗子嗜甜的青年頓時有點饞,躍躍欲試地就拿手往嘴裡放了一個。

  可等那酸棗的酸勁在他嘴裡炸開來,差點沒當下暈厥過去的雍二臉都綠了,腮幫子更是疼的厲害,偏偏坐在他身邊的蔣商陸見狀還眼神特別親切地看著笑問了一句。

  「好吃嗎?要不要再來個蘋果?」

  這話的潛在意思就是你要敢說不好吃,待會兒就把你捅成剛剛那個蘋果的樣子,完全領悟其含義的雍二淚眼婆娑地點點頭又顫抖著嘴唇來了一句。

  「真是……甜……甜死我了……」

  劉桂花老太太見兒子覺得好吃也滿意了,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蔣商陸人並沒有多停留,又和老太太隨便說了幾句話就站起來告辭了。

  雍二見這個比雍錦年還要難對付的男人要走了心裡還鬆了口氣,只是等到兩點多他媽忽然說要先回家一趟等晚上再過來給他送飯。

  而目送著老太太走了之後,原本還乖乖聽話躺著的青年立刻就把身上的被子給掀了開來,接著又把自己的兩條根……哦不,是兩條腿給慢慢搬到床沿邊上,接著拿起一邊的枴杖就臉色漲紅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沒辦法再在這兒繼續呆了,也不想在這兒呆了。

  只有盡快找到有合適土壤的地方,他的慘損寄生枝條才能徹底得救,再這麼繼續在一個死人的身上纏著,那他自己也活不了太長了。

  而且老這麼佔著別人的身體去騙人也讓他真的很為難,看著那對人類老夫妻把他當做自己活著的兒子這麼認真照顧,就算他是棵樹也覺得臉有點紅,心裡有點苦。

  而想到這兒,暫時寄生在已經死亡的雍二身上的糖棕樹就一臉緊張地拄著自己拐一路摸著牆準備往下走,但就在他快走到走廊邊上準備找電梯的時候,他忽然就看見了正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看著他的蔣商陸。

  「弟弟,真巧,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糖棕:「……」

  被神出鬼沒的蔣商陸嚇得差點就連手上的枴杖都給直接丟了,青年顫抖著兩條斷根整個人往後面縮了縮,卻發現大白天的整條走廊上居然很詭異地一個除他們之外的人都沒有。

  而正在向他逐漸靠近地蔣商陸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只勾著嘴角將臉上若隱若現的紅色罌粟紋顯現了出來又主動開口解答道,

  「一點點毒素而已,不會有人再上三樓來的,也沒有人會打擾我們的談話……糖,棕,樹。」

  眼看著自己的身份被蔣商陸給一下子揭穿,糖棕樹的表情也僵硬住了,迫於眼前危險的形勢他也不想逃了,顫抖著手掌就將自己的眼睛轉至金棕色,又從寄生枝條的迅速腺體中分泌出了一股甜膩的糖漿味道。

  這股因為糖棕樹產出糖漿才能散發的味道平時是完全無毒的,甚至在有些熱帶地方人類經常會從糖棕的身上採集並且食用。

  但是一旦遇到危險這種甜味也能作為擊退天敵生物的最好攻擊毒素,不僅能給人帶來與某些劇毒植物類似的幻覺,還能吸引來植物天生的朋友——如蜜蜂蝴蝶等各種昆蟲來保護自己。

  果不其然,就在糖棕樹將自己天生的味道散發出去後,從醫院的窗戶口也陸陸續續地飛進來大量的蜜蜂,這成群結隊嗡嗡嗡不停的蜜蜂像是天然的守護者一樣擋在了糖棕樹的身前,而心裡害怕的要死的糖棕見這個恐怖的罌粟花終於停下也不靠近自己了,只能苦著臉結結巴巴地開口道,

  「你你你……你別再過來啊……」

  「原來你就是用這招殺了雍錦城的?」見狀的蔣商陸挑挑眉。

  「誰殺他了?你不要隨隨便便誣陷人呀。」糖棕一聽就愣住了。

  「那他又是怎麼死的?」蔣商陸故意裝作咄咄逼人的樣子追問了一句。

  「是他自己要大半夜莫名其妙的跑到那裡去的啊,我又不認識他……干……幹嘛要害他……當時我好端端的在睡覺,聽見他的呼救才……才想去救他的,是他自己被曼陀羅嚇傻了一直在喊,我想帶他逃跑他卻怪叫著差點把我推到山窟窿底下去了,然後曼陀羅就從後面追上來把我們倆都抓住了,他是人,本來被稍微打幾下就很容易死掉的,我根本就沒那個本事在那種情況下救他……而且我真的沒想過佔他的身騙他的家人,是因為我當時的根快死了,所以我才臨時寄生上去的,我……這不是都準備出門找一塊地去了嗎?等我找到了之後我就把這個人的身體馬上還給他的家人,他們如果不原諒我我就給他們好好道歉,好不好啊?」

  糖棕這般說著的時候口氣很無奈,這件事的發展本來就出乎他的意料,連他自己都覺得麻煩複雜得很。

  不過被蔣商陸這麼單方面逼問了半天,他心裡也有些自己的疑惑,所以想了想之後他先是把那些用來攻擊的蜜蜂給驅散了,又看著面前的這個同類忍不住問了句道,

  「罌粟花,你到底是誰啊?我覺得你的味道不像曼陀羅那麼可怕,但是又很特別……」

  「嗯,我不是人類,但我確實是雍錦年的朋友。」

  「哦哦,難怪了,那……那你先幫我保密一下好不好啊,我怕那個雍錦年生起氣來動手打我,他脾氣真的好差啊,老是和他爸爸吵架。」

  一臉為難的糖棕樹看上去脾氣就人很好很質樸的樣子,蔣商陸不用想也知道雍大看見他這張欠揍的臉是怎麼把他當雍二使勁撒氣的,結果現在這棵樹傻甜傻甜的樹好像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而看他這幅不似說謊的樣子也讓蔣商陸終於知曉了這件事情的大概來龍去脈,所以當下他也沒再繼續嚇唬糖棕樹,就直接坦白一切和他開口道,

  「我暫時不會和雍大說的,你就先別跑了,呆在醫院把傷養養吧……不過我還有個朋友,是地植辦的,他現在在追查曼陀羅的事情,你要是方便我就打個電話給他,你把你看到的告訴他一下行嗎?」

  「嗯,好,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個曼陀羅為什麼來找我,她真的好可怕啊身上都是蟲……要不是山的周圍都很多很多捕蠅草擋著,她光是找各種各樣的人類幫她掃清障礙就花了好幾個晚上,她肯定第一時間就上來殺了我了……」

  糖棕樹的話讓蔣商陸稍稍頓了一下,想到傳聞中曼陀羅的確在香滿園滯留了很久,現在看來糖棕說的就是原因所在了。

  只是好端端的山周圍怎麼會有那麼多捕蠅草種著,這不是人為的也不太可能,而他沒忍住問了一句後,糖棕樹也在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才老老實實地回答他道,

  「嗯,我記得的,其實也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吧,那天山裡忽然來了一個人,那個人我覺得應該也是棵樹……他的年紀應該蠻大的了,就是他親手在香滿園的周圍種了很多捕蠅草,而且還在我附近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搞得周圍居住的人類也認識他了,那段時間他每天都來和我說話,但是我還沒睡醒呢,也沒辦法回答他,其實我覺得他人挺好的……」

  「……那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聽到這兒心中已經有了一點隱約的預感,蔣商陸明明不太指望糖棕能記得,但是還是決定多問了一句,而聞言明明頂著一張紈袴臉卻愣是在這瞬間綻開了比糖水還要甜滋滋笑容的糖棕只輕輕地點點頭,又一臉懷念地慢慢開口道,

  「他叫蕭驁,我當然記得的,因為他是我最孤獨的時候會講笑話給我聽的朋友啊,我怎麼會隨便忘了呢……」

  ——「現在這麼想想,我可真是有點……想他了呀。」

  ……

  聞楹早上到單位之後就一直在忙工作,到中午的時候卻接到了一個電話。

  當接起來發現是劉常卿後,聞楹也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只態度平靜地和他匯報了一下自己的工作進度,又聽著這聲音溫和的老人衝他笑了笑道,

  「不著急,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之前青名市的任務完成的很好,但是還是要盡快找到曼陀羅的蹤跡啊,總部必須要馬上控制住她不讓她繼續作亂,你有任何相關的消息都要先告訴我,不能自己單抗蠻幹啊知道嗎?」

  這話乍一聽透著股關懷親厚的味道,但仔細想想也未嘗不是一種側面的敲打和警告,聞楹淡淡地恩了一聲沒說話,而含笑的劉常卿也沒把他這幅和平時一樣的木訥沉默的樣子放在心上,話鋒一轉倒是說到了另一件事上。

  「你是已經徹底進入生長期了是嗎?」

  「對。」

  「唉,真的是徹底長大了啊,你外公還在世的時候就時常和我說,以後要是我們各自有了後代要做親家,可惜後來我和他生的都是女兒,這樁說好的婚事就沒成,後來你媽媽有了你,我也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外孫女芝香,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她了,小時候我還帶她去見過你幾次……」

  劉常卿說的事情聞楹並不是不記得,事實上在他母親還活著的時候,這個地位頗高老人的確是一直沒有斷掉和蕭家的往來,甚至還對他多加善待,時常探望。

  只是在後來聞楹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甚至差一點點就失去他母親留給他的蕭山時,曾經和蕭家關係親厚的這些長輩親朋們卻一個都沒有來幫助過當時也只有十幾歲的聞楹,而此刻聽他這麼說,面無表情的聞楹只順著他的話就慢慢地回了句。

  「記得。」

  「你記得就好,哈哈,我倒是覺得你和她很般配……你們也算一起長大,要不要……」

  「抱歉。」

  猛地打斷了劉常卿的話,聞楹的神色不喜不怒,但是明顯並不想在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上糾纏太多,而想了想之後,他還是在儘量不激怒劉常卿的前提下放緩語氣回答道,

  「我目前已經有同居對象了。」

  「嗯?是嗎……哦,那倒是我多慮了哈哈,沒事沒事……」

  沉默了片刻後劉常卿笑了,他的態度讓聞楹覺得越發琢磨不定,但既然電話裡的老人硬是要繼續維持這種狀態,聞楹也只能這麼配合下去看看他接下來想做什麼,而等他剛掛上這通劉常卿打來試探來的電話後,沒一會兒聞楹就接到了來自蔣商陸的電話。

  「你吃午飯了嗎?」

  口氣一下子比剛剛柔和多了,還呆在總部的劉常卿部長要是聽到這三棍子打不出悶屁的小子居然還有這麼一面,肯定得氣的直接和聞楹撕破臉也不繼續裝模作樣了,而那頭的蔣商陸聞言也慢吞吞地笑了,半響才壓低聲音開口回了一句。

  蔣商陸:「沒有,但是有個還算不錯的消息。」

  聞楹:「什麼?」

  蔣商陸:「我把那棵樹給找回來了,那單給舒華預備好的生意應該也不用黃了,過幾天咱們倆帶把鏟子把給他扛回山上去種掉就可以了,就是他現在這個樣子不適合立刻被插回地裡去,我們要再等等。」

  聞楹:「……他現在什麼樣子?」

  蔣商陸:「雍錦年他弟弟的樣子,就是根都斷了,比較慘,我剛剛從他那兒出來,那天曼陀羅殺人的晚上的事情挺複雜的,和你外公好像也有關係,我晚上見面和你詳細說,另外,你現在有空就把那棵菩提樹給騙出來吧,我剛好現在沒什麼事。」

  聽蔣商陸這麼說,聞楹也眼神變了變,他知道把遏苦給控制起來這件事不能耽誤太久,不然讓他察覺到異常再轉而通知給劉常卿就不是好事了,而當下他就和那頭的蔣商陸說明了一些細節問題,又在離開單位後在路上打了個電話給王志摩。

  「你現在去一下似水路。」

  「嗯?有消息了?」

  「嗯,先過來吧,看看他還跟不跟著你。」

  聽聞楹這麼說,正按照自己的習性,例行躲在某個市裡小巷子深處縮成一團的王志摩就笑了,而當下也沒抬起頭就默默地用身上飄散在空氣的孢子感受了一下遏苦就在附近的氣息,他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在這個角落蹲了好幾天,所以都有點長翠綠色苔蘚的頭頂,接著才壓低聲音笑著回道,

  「還在,盯著我幾天了,他也不嫌累,你等等啊,等我把他引過去。」

  這般說著,王志摩就眯著眼睛略顯頹廢地走出巷子又迎著刺目的陽光離開了這個潮濕的地方,等他走了之後,從一邊的矮牆後出來的遏苦才面無表情地慢慢跟上了王志摩。

  這幾天他一直跟隨著這個和聞楹平時關係最不錯的年輕男人,只是任憑遏苦如何對大千世界的其他植物們瞭如指掌,之前的他卻唯獨在王志摩和聞楹這兩個人的身份上犯了難。

  聞楹就不用說了,之前一直就是個沒發芽的樣子,那麼一顆光禿禿的種子也讓人看出來什麼端倪,這段時間雖然發芽了,但那棵尚還弱小的幼苗卻總讓遏苦有點熟悉又有點不敢確信,而這個王志摩擺明了應該是成年期的類植體人類,卻就是讓人看不出他具體是什麼植物。

  這兩個人湊在一塊,雖然一直對遏苦表現得客客氣氣的,但其實真要是有什麼事情的關鍵細節,從來都不會透露給他分毫,像這次曼陀羅的事情尤其是如此。

  這讓從千年前就身份尊貴,常年處於頂端位置的遏苦打從心底的不耐,而想到之前那個劉常卿和自己提出具體合作的時候許諾的條件,遏苦縱使是心裡再不愉快,也只能選擇跟著前面那個莫名其妙在牆角蹲了三四天的男人一路尾隨了過去。

  一路上王志摩看上去並不似察覺遏苦跟一直在他的身後,在來到位於似水路的一個花鳥市場後門口後,他先是忽然轉頭往外看了看,而遏苦也順勢隱蔽了自己的氣息。

  等看見王志摩明顯放鬆警惕又走進去後,猜想他和聞楹就是打算在這裡抓捕曼陀羅的遏苦神情斂就大步跟在他的後面也進去了。

  可是等獨自一人的遏苦走進這個光線微弱,邊上還擺放了諸多發財樹和鵝掌木觀賞盆景的後倉庫後,他還沒來得及環視值周仔細查看些什麼,遏苦就猛地聽到王志摩那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笑著來了一句。

  「誒,遏苦,你跟著我後邊幹嘛呢?你也來這裡買盆景的啊?」

  當下就僵硬住了身體,這幾天一直自覺自己閉了根部用來呼吸氣孔就壓根不會被王志摩發現的遏苦臉色有點不對勁。

  而隱約想起上次他似乎就運用他身上那種奇奇怪怪的能力,發現了那朱頂紅球莖的事情後,遏苦只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又淡淡地來了一句。

  「你到底是何物。」

  「哎喲,這就不能告訴你了,秘密武器知道麼?不過下次挑人跟蹤也千萬別找我,你就是在幾條街外我都能知道你在跟著我,況且你真的覺得自己之前表現得很值得讓人相信嗎?」

  王志摩嬉皮笑臉的模樣看得遏苦眉頭都皺了起來,當下就沉下臉來將衣袖中的佛祖轉了轉,又從身後的衣袍中瞬間伸出四五條菩提樹的枝條就要朝他的面頰抽過來。

  而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他的王志摩直接就慫的要命往邊上的發財樹盆景後面跑,又沖著頭頂的倉庫頂棚大喊了一句。

  「楹哥!救命啊!抄傢伙的時候到啦!!!」

  王志摩的話音未落,片片如鳳凰羽翼的翠綠色葉片就迎著遏苦的枝條狠狠地削了過去,鋒利如刀刃一般的鳳凰樹葉將遏苦成功地逼退了幾步,卻也沒有打消就不打算再偽裝下去的遏苦對他們的攻擊。

  見狀已經暴露自己蹤跡的聞楹站在倉庫棚頂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著,而就在冷眼注視著他的遏苦雙手合十口中默念了一句無聲的經文後,他的身後立時就爆發出了比方才還要可怕蔓延生長開來的菩提樹枝條,不僅試圖纏住四處逃竄的王志摩,看樣子還要將聞楹也一併都抓住。

  只是還未等菩提樹的枝條接近聞楹,倉庫內卻瀰漫開來一股濃烈的,明顯屬於現場第四人的花香味道,眉頭一皺的遏苦措手不及地試圖掩住自己的口鼻。

  可是上方鳳凰葉如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卻還在繼續,而明顯無法同時應對這兩人的遏苦在最終被蔣商陸釋放出來的那股神經毒素毒倒在地上後,也順勢看見了從剛剛起一直坐在另一邊倉庫棚頂,此刻正和聞楹一塊下來緩步走到自己面前的一個陌生男人。

  「大概只有半個小時的身體麻痺時間,你要問什麼就趕緊問他吧。」

  低頭整理著自己袖口的蔣商陸說著就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地上的遏苦,看樣子是一點不覺得自己剛剛躲在邊上偷襲的卑鄙行為有什麼好慚愧的。

  一邊的聞楹聞言點點頭,俯下身就試圖將癱軟在地上一臉狼狽的遏苦拉起來,但是長發蜿蜒在面頰邊上的遏苦卻已經先一步臉色難看地躲避了開來。

  見狀的聞楹也沒說話,想了想就出聲把還躲在發財樹後面的王志摩給叫了出來,而在旁邊目睹了全過程也有點驚訝的王志摩一出來也當下對蔣商陸的存在表示了好奇。

  「唉……終於輪到我出場了啊?我正在邊上看得熱鬧呢……不過這位又是你哪找來的外援啊聞楹,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誒,聞著也有點鼻熟……」

  滿嘴胡言亂語的王志摩一時間並沒有想起來自己之前在哪裡見過蔣商陸,但想到聞楹總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朋友就覺得沒那麼奇怪了。

  只是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這個氣質挺特別的年長男人手腕上帶著的那塊表,而頓時有些傻眼的王志摩偷偷地瞄了眼聞楹手上那幾乎一模一樣的男款手錶,馬上就明白過來眼前的蔣商陸到底是聞楹的誰了。

  「你好。」蔣商陸看著他挺自然地勾了勾嘴角。

  「咳……你好…挺好,恩…聞楹,介紹介紹啊……」沒談過對象的王志摩緊張地臉都紅了。

  「……你先別問那麼多,先把遏苦帶進去。」

  皺著眉的聞楹明顯沒打算在這種時候給王志摩這個一聊起天來就沒完沒了的話嘮介紹蔣商陸,讓苦力王志摩徑直把遏苦給背著,四個人這才進了裡面的盆景內倉庫。

  等把倉庫門關上後,被王志摩放下來軟軟地靠在牆上的遏苦似乎連青灰色的眼睛都透著股隱約的怒氣,聞楹見狀只側過頭和蔣商陸輕聲說了些什麼,而坐在一邊,原本沒打算摻和他們工作上的事的蔣商陸也看著聞楹挑了挑眉。

  蔣商陸:「如果是我來的話,我就不客氣了啊。」

  聞楹:「不用對他客氣。」

  遏苦:「……」

  一聲不吭的遏苦因為這兩人詭異的眼神交流暗自有點緊張,但料想聞楹頂多也就是用些武力手段來對付自己,壓根就不害怕這些東西的遏苦就釋然了。

  可是下一秒,當遏苦眼看著那個在暗處偷襲了他的花科植物走上來又看著他陰陽怪氣的笑了起來後,皺著眉的遏苦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睛裡就在罌粟花毒素對大腦的心理暗示中看到了相當不堪入目的畫面。

  「卑鄙……無恥……」

  嘴裡這般說著就閉著眼睛就頌念起了心經,遏苦從前是真正的出家植物,貿貿然看到一朵朵美貌年輕的桃花,杏花,牡丹花在自己的身邊環繞飛舞並含苞待放的旖旎畫面,肯定是氣的想殺了蔣商陸的心都有了。

  而向來只憑自己的原則做事,做起人也沒什麼底線的蔣董見他這般繼續沉默著也沒有繼續這麼戲弄他,反而想了想又轉頭看了眼站在聞楹邊上和愣頭青一樣的王志摩,最後忽然笑著慢吞吞來了一句。

  蔣商陸:「既然這麼朵花開給大師你看,大師不想看,那我讓這位小朋友開給你看好不好?」

  遏苦:「……」

  王志摩:「……」

  蔣商陸:「你想要幾個?五個夠嗎?」

  王志摩:「夠了!!!!!!!!!!!!!!!五個夠了!!!!!絕對夠了!!!!!!一定夠!!!!!」

  聞楹:「不夠,我覺得可以再多加兩個。」

  遏苦:「……」

  被這倆壞都壞到一被窩去的兩口子氣的都臉都綠了,王志摩知道蔣商陸和聞楹應該是想嚇唬嚇唬遏苦,沒想真的把遏苦怎麼樣,但還是被這種站在旁邊不說話都會躺槍的破事給弄得想哭的不行。

  而且他實在想不明白就算是五個口蘑團團圍著遏苦跳脫衣舞,遏苦又有什麼好怕的,可偏偏下一秒,他就眼看著臉色漲紅的遏苦咬著嘴唇沉默了半響,又忽然閉上眼睛一臉屈辱,聲音顫抖地緩緩開口道,

  「……你們想知道什麼,就儘管問吧。」

  王志摩:「……」

  第28章:第五隻鳳凰

  意志看似頑強的出家植物遏苦最終還是向以蔣商陸和聞楹為首的罪惡勢力小小地低下了頭顱,確認全身麻痺的他應該不會有什麼逃脫抵抗的機會後,蔣商陸就主動提出把這裡留給聞楹自己,他和王志摩都去外面等著他問完再進來。

  聞楹知道蔣商陸對他工作上的事情一直興趣不大,也沒什麼要主動摻和進來的心思,所以點點頭就看著他和王志摩出了倉庫,而等這裡就剩下他和面前的這棵菩提樹後,聞楹只走過來些和遏苦輕輕對視了一眼又緩緩開口道,

  「劉常卿他給了你什麼條件讓你願意幫他的。」

  「……我為何要告訴你。」遏苦聞言皺著眉就擰過了頭。

  「我只是好奇你身為神樹座下的五樹六花,為什麼要幫著他那種我都能看出有問題的人做事,你真的認為他是為了制止十修羅覺醒作惡才抓曼陀羅的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聞楹。」

  遏苦聽他這麼說露出了些許疑惑的神情,他和聞楹其實交情不深,但是之前也在青名市追查曼陀羅的時候短暫相處過幾天。

  誠然這個青年的確性格木訥又沉默,過去不起眼的外表也給人很遲鈍的感覺,但是有時候遏苦又能不經意感覺到他身上那種並不外露卻格外強勢幾乎給人帶來威脅感的氣勢。

  像在這件事上,明明他和劉常卿商議了很久才決定用這種途徑接近看上去單純老實又充滿正義感的聞楹,一方面用遏苦五樹的這個冠冕堂皇的身份來讓聞楹放鬆警惕,另一方面劉常卿這個長輩的從旁說明也足夠有說服力。

  可是偏偏聞楹就是不吃這套,相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早早看穿了他們的心思,這讓遏苦其實有點好奇他究竟是從什麼地方看出問題的,而就在這時,一直沒吭聲的聞楹倒是自己主動開了口。

  「那時候在去往青名市的飛機上,劉常卿告訴我,你曾經親手殺死了那個帶來了蒼青蟲災的修羅,在此之前我其實並沒有懷疑過他對我的目的,因為在我的印象裡,從前的他的確是一個為人還算不錯的長輩……」

  「但是很不巧的是,他對我的某些瞭解顯然還不透徹或者說壓根就沒上過心,因為其實我不止是一個四年前蟲災救援的參與者和倖存者,相反正因為你們告訴我的這些,一直以來並沒有想通有些事情的我到那一刻才終於明白……原來我曾經親眼見過你們口中的一個修羅的誕生和死亡。」

  聞楹不經意間透露的真相讓遏苦一下子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向來不喜歡吭聲的青年,一時間竟不太能理清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而背著光所以連面容都有些模糊聞楹此刻平靜無波的臉上也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純粹以敘述事實的口吻看著遏苦又淡淡開口道,

  「我年少時因為身體凍傷始終無法發芽進入生長期,當我成年後發現自己想要從事我外公,我母親曾經從事的工作十分很困難後,我就開始自己尋找解決這件事情的辦法。那時候我聽說地植辦總部在放低條件徵收類植體新兵入伍,參與蒼青植物基地的重勞力改建,給出的條件是退伍後能有少量機會直接進入地植辦從事底層文職,所以我在那樣的情況下開始從軍,卻因為起初身體素質很差一直飽受質疑,但所幸的是,在入伍後我很快結識了一位還算相處的不錯的戰友,這位戰友他的物種就叫做……川烏。」

  「川烏這種植物天生含有劇毒,我這個戰友卻是個內心很質樸甚至可以說有點憨厚的人,那隻隊伍裡徵收上來的類植體人類大多來自西北的部分貧困地區,很多植物都不過是想在未來能有一個養活自己和整個家庭的機會,所以在繁重的作業壓力下,大家卻還是選擇忍耐了下來,但是就在某一天上山完成任務時,我們部隊安排的挖掘工作卻出現了問題,我們這個小隊包括我在內一共有十二個類植體人類被埋在了碎石和岩壁之間,但卻無法聯繫到任何上級來向我們提供支援和幫助。」

  「被埋在地底的感覺是很痛苦的,因為無法接觸到陽光和空氣,對於植物來說不亞於人類的窒息死亡,我們十二個人當時想盡了方法想要逃脫,但是卻都失敗了,而因為周圍過於潮濕陰暗的環境,在第六天到來的時候,我們其中就出現了第一個死亡的類植體人類,更甚至我們其他人都是親眼看著他的手腳出現了潰爛長出菌斑最後消失在土壤裡的。」

  「死亡的壓力給人帶來了很不好的感覺,大家都開始變得沉默甚至是偷偷哭泣,但是死去的類植體人類還是一個個多了起來,川烏平時就不是一個膽子很大的人,所以他是我們其中情緒最失控的人,因為目睹了太多次的死亡,他一直在痛哭,並低聲和我哭訴著如果自己死了家中的父母真的會難過,他實在不想死之類的話,而無論我怎麼安慰他,他都陷入了這種對於死亡的莫大恐懼中,怎麼也走不出來。」

  說到這裡,聞楹的聲音微微停住了,他似乎陷入了對過去的無盡回憶之中,連總是平靜的眼神都有些輕微的波動,見狀的遏苦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眼神猶豫著輕聲又試探著問了一句道,

  「那後來呢……你們後來如何了。」

  「……後來……在第十個晚上到來的時候,我們之中最怕死,也最不想死的川烏終於還是死去了,他的身體靠在岩壁邊上疲憊地蜷縮成一團,身上也散發著一股腐爛的味道,我把我的外套脫下來蓋住了他的身體就坐在他的身邊沒走……」

  「當時我的對面一共還有四個我不熟悉的戰友,大家都筋疲力盡連話都不想說,但其中一個自身情緒不好的人卻忽然站起來踢了川烏的屍體一腳,並像瘋了一樣大喊著哭什麼哭總算是死了吧之類的話,我試圖去阻止他,這個人卻和另外三個失控的人一起發怒虐待川烏的屍體,而到了那天晚上的時候,一直在川烏身邊守著他的我卻忽然發現明明已經死亡的他有點不太對勁。」

  「他的身體內部發出了很奇怪的聲音,我們開始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是當那種蟲蛀掉東西的聲音越來越響後,大家頓時都有點警惕起來,可卻誰也不敢貿貿然地打破這種詭異的氣氛,而伴隨著連續近三個小時這樣的聲音後,一件異常恐怖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因為就在我們所有人的注視下,半張臉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蟲眼,脖子已經被蛀乾淨的川烏慢慢抬起了頭,在衝我們奇怪地笑了笑後,他的身上就開始爬出許許多多的白色的飛蟲,而那些飛蟲一接觸到我身邊的那四個曾經侮辱過川烏屍體的類植體人類身上,他們就在瞬間被咬成了再不剩下一絲皮肉的白骨。」

  「我最好的戰友在我的眼前變成了滿身長滿了蟲子的活死人,但是他卻還認識我並擁有相對清醒的意識,但是當時已經半昏迷所以渾身沒有太多力氣的我卻意識到他整個人似乎和之前發生了很不一樣的變化,不止是力量上的劇增還有精神狀態的異常,我問他的問題他不回答,但他身上的蟲子和蟲卵卻在越來越多,而他的嘴裡一直重複著和我說的就只有這樣的話……」

  「他說,我才知道,我原來是個不會死的怪物,我現在再也不用害怕死了……可是我該怎麼回家,我永遠也沒辦法回家見我的父母,我馬上……就要控制不住的出去殺人了。」

  聞楹詳細的描述幾乎直接就可以證實當初和他一起遇險的就是覺醒狀態下的十修羅之一了,遏苦臉色複雜地無法開口,心中卻有些慚愧於之前向聞楹說出那樣幾乎被他一下子就戳穿的謊話。

  而聞楹似乎並不打算理會遏苦此刻的神情,只將幾乎能看透人心底想法的視線落在他的面容上兀自打量了一會兒後,垂眸沉默著的青年才復又開口道,

  「我之所以一直無法放棄去追查這件事,是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我親自結束了他的二次生命,他就算身體變成了你們口中所謂的修羅,卻還是保留有著原本的性格,是他在將我送出洞窟的同時請求我斷掉了他的雙腳,把他永遠用石塊和泥土深埋在地底,千萬別把他帶出去的……」

  「……可是因為當時他身上的那些蟲早已經順著我們所在的石窟縫隙爬了出去,並在雨季大量地繁殖蟲卵,所以之後的蒼青才會被後來叫做吸漿蟲的飛蟲攻佔險些淪陷,我試圖向總部提交這件事的細節報告,但當時的蒼青地植辦分部卻自作主張地將這件事故定義為自然蟲類災害,並且在之後還為了逃避事故救援不當的責任,故意隱瞞了我們小隊死亡十一人倖存我一人的事情,不允許任何人上報相關事情的報告……」

  「即使當時的我想盡了辦法,也沒有人相信我的話,我回到Y市進入地植辦工作後便決定將這件事暫時壓下,哪怕用盡我的後半生也要調查清楚,從頭到尾軍部和地植辦都沒有發現過造成蟲災的修羅的屍體,你更不可能去殺死他,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親眼見過……」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會知道你們其實是在騙我了嗎,遏苦?」

  聞楹的話音落下,完完全全震驚了的遏苦便再難開口了,他本就不是那種心思真的險惡到哪裡去的人,相反在官山寺醒來面對恍然一新的世界的他甚至有點單純的可憐。

  而面對聞楹這一番真正意義上的完全坦白,自知不能再在這件對聞楹而言顯得意義格外不一樣的事情上繼續欺瞞他的遏苦只皺著眉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才緩緩衝他開口道,

  「我……確實是在四年前的官山寺覺醒的,我和你說的那個修羅也確實應該是在同一時間醒來的,你應該也知道,像我這樣的一共有十一個植物,我們其實就是十修羅的天敵植物,但當初覺醒之後我因為個人原因並沒有立刻離開官山寺,而是在寺內就此呆了四年,直到最近我才遇到那個劉常卿……」

  「他告訴我,他是如今繼承神樹的思想,試圖驅逐那些危險修羅存在的政府人員,願意幫我找到神樹座下的另外十個植物……殺死修羅本就是我的職責所在,我雖然不會輕易地被他的三言兩語所打動,卻也打算自己出來尋找我的其他同伴,但他在這時卻用一個條件誘惑了我,並讓我來到你的身邊儘可能地注意你的一舉一動……」

  「什麼條件。」聞楹皺起眉看著他。

  「他說……你的外公當初曾從宗贊天坑底部帶走了我一心侍奉的那棵神樹的一顆樹種,神樹如今早已經不在了,但是只要找到那顆樹種就能重新迎回神樹對抗並殺死惡魔,我就是由於這件事才會答應來幫助他……而這,也正是我為何要出現在這裡的全部原因所在。」

  ……

  聞楹在裡面問遏苦的話,蔣商陸和王志摩也趁機在外面閒著沒事的聊起了天。

  王志摩個話嘮和誰都能聊得來,遇到蔣商陸這樣的人肯定也不會冷場,再加上他們還有共同的話題——聞楹,所以沒一會兒這兩人不僅自來熟地交換了電話號碼,微信和各種意義上的聯繫方式,還興致盎然地就門口倉庫站著暢談起了聞楹前半生的各種不為人知的二三事。

  「我認識他都快四年了吧,他退伍回Y市工作的時候認識的,我看看人還不錯就做個朋友偶爾出來拉他吃個飯了,不過我和你說蔣叔,他這兩年真的已經好多了,以前更悶,就和個啞巴似的,但一旦真發起脾氣那脾氣也是真大,現在徹底發芽了是好多了,也稍微有點人情味了能開開玩笑了……」

  「嗯?他脾氣壞嗎?我怎麼覺得挺好的。」

  蔣商陸這般挑挑眉略顯意外地說著,似乎完全沒法想像聞楹這麼個看著溫吞吞的人沖誰發火的樣子,畢竟在他的印象裡青年對他始終是溫柔而又充滿耐心的,而王志摩一聽就聳聳肩,壓低些聲音才敢開口道,

  「那是對你啊,他發起火來可沒人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唉,其實我還是想和你單獨說聲對不住,他剛答應和你談那會兒我差點就想把你倆乾脆攪黃了,因為我不是怕聞楹他不懂這個,然後瞎耽誤你麼……」

  「……沒事,他其實挺懂的。」

  搖搖頭顯得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含笑的蔣商陸把這話說得意味深長,也讓邊上聽著的王志摩覺得怪不好意思的,而半響這朵為自家楹哥操碎了一把心的小口蘑還是沒忍住開口感嘆了一句道,

  「唉,是,主要我之前不瞭解你們倆什麼情況,就在他面前瞎說了些亂七八糟的,但聞楹確實還是挺喜歡挺在乎你的……他這個人就是在有些事上反應比較慢,但他真的不笨,相反在有的正經事還特別敏感,他上次因為我瞎攪合的事和我吵了一架,還挺生氣地和我說了點你們倆的事,雖然他說的東西不多啊,但我覺得他應該一開始就對你挺上心的了,因為他家裡人以前對他都不怎麼樣,能讓他感覺的到真心的人他真的就馬上推心置腹了,你那麼在乎他,對他那麼執著,對他來說就是最吸引他的地方了,他這個人真的……就和那種枯了八百年沒人澆過一點水的樹似的,只要有個人願意用感情好好澆灌他啊,他哪怕什麼都不說,心裡都一定感動的要命……」

  儘管一早就知道聞楹的性格就是這樣,但是從旁人的嘴裡聽到聞楹對自己的感情變化蔣商陸還是心情不錯,而不經意地聽到王志摩提到了聞楹的家人,蔣商陸一時興起就隨口問了一句道,

  「他家裡到底什麼情況,為什麼從來都一個字不提?」

  「唔,就他爹不是東西唄,當初聞楹他媽身體不好老懷不上孩子,他按耐不住了就跑出去找人了,他在外頭偷偷生了孩子也不告訴聞楹他媽,聞楹他媽還四處想辦法,後來真就懷上了聞楹,但聞楹生下來就反應挺遲鈍的,兩三歲都傻乎乎的,不會叫人,他爸就覺得他腦子有問題,特別煩他,再後來聞楹他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知道他爸在外頭有人的事了,傷心得舊病復發沒多久就過世了,聞楹小時候被他那個後媽餓著肚子鎖在房間裡啊,他那個狗屁哥哥還老打他,然後他個倔木頭就乾脆不和他們過了唄,十幾歲就出來一個人讀書生活了,後面再遇上任何困難,他也沒去求過他那個爹……」

  王志摩說得不算詳細,但是三言兩語的卻還是把蔣商陸說的眉頭都皺緊了,他腦子裡不自覺地想了想聞楹一直以來都因為這些過往經歷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固執與沉默,要是說不心疼那還真是假的。

  而半響他剛要打破沉默,再向王志摩打聽點聞楹別的事時,他們身後的倉庫門就被從裡頭打開了,緊接著聞楹和遏苦兩個人就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王志摩:「喲,出來了,怎麼樣啊,現在遏苦大師是我方隊友還是那個那個什麼啊……「

  蔣商陸:「看這情況,我覺得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吃火鍋了,四個位置的那種。」

  遏苦:「……」

  一言不發的遏苦低下頭不說話,皺緊著眉頭的樣子顯然是還沒緩過勁兒來,王志摩蔣商陸這兩人倒是一唱一和地完全沒把這件事當回事,嘻嘻哈哈地儼然已經成了一條戰壕的好隊友,聞楹見狀拍了拍遏苦的肩膀沒說話,緊接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抬眼看向蔣商陸問了一句。

  聞楹:「那棵糖棕樹現在方便出來一下嗎?」

  蔣商陸:「根斷了,不太好走,不過也能動,要不我去把他從醫院裡騙出來好了。」

  王志摩:「誒,這麼大棵活樹怎麼騙啊。」

  蔣商陸:「很好騙的,我騙給你看啊。」

  狡詐的蔣叔叔這般說完就笑著把兜裡電話給拿出來了,與此同時,另一頭瑟瑟發抖地躺在病床上的糖棕一邊苦澀地享受著又被逼來給他陪床的雍大的死亡凝視,一邊就眼看著面前的男人把自己電話給掏了出來。

  而親眼看著雍錦年皺著眉罵了句你最近幹嘛老找他啊,又無可奈何地把電話遞給自己後,糖棕略顯疑惑地一接過來,就聽到下午才見過的那個罌粟花帶著明顯笑意的聲音。

  「把你旁邊的雍大放倒,單獨找你有點事,出來我請你吃火鍋蘸白糖。」

  糖棕:「……」

  嘴裡的哈喇子差點流一地,暗自激動的糖棕拿著電話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了,把邊上的雍錦年弄得反而莫名其妙的,心裡實在想不明白蔣商陸那傢伙和自己的垃圾弟弟說什麼了,把他弄得這麼紅光滿面的。

  而沒等他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就忽然眼瞧著他四腳八叉躺在上的死瘸子弟弟先是把手機還給他,等板著臉的雍大準備收回手的時候,糖棕卻忽然滿臉通紅的拉住了他的袖口扯了扯。

  雍大:「……」

  「去你大爺的扯什麼扯,你……你他媽又想幹嘛……快說……」

  咬牙切齒地瞪著面前這張一般情況下吐一夜,特殊情況下吐兩天的臉,雍大昨天晚上在他的詭異注視下產生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又上來了,看著眼前這張傻甜傻甜的癟三臉,只覺得心裡窩火煩躁得不行。

  而糖棕見他一副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的恐怖樣子,壯著膽子想了想還是一個餓虎撲食就撲到了雍錦年的身上,緊接著又在雍錦年見了鬼一般的表情下張大嘴就朝他的臉猛地哈了一大口氣。

  說實話,這口氣總體來說還是挺甜的,保持了糖棕樹一貫樹傻汁甜的水平,一口氣下去就把作勢要跳起來踹死他的雍大給直接甜暈過去了。

  糖棕樹見狀趴在他的身上小心試探了一下他的呼吸,確定他應該暫時不會醒過來後,這才把雍錦年放到邊上的沙發上,又興奮地拄著枴杖就一瘸一瘸地跑到住院樓下面,去等來接他吃火鍋蘸白糖的蔣商陸了。

  再等五人重新回合時,平時只有王志摩和聞楹參與,但今天莫名又多了三個人的吃火鍋活動也變得有點稍微熱鬧起來。

  儘管剛來的糖棕除了蔣商陸誰都不認識,但架不住一桌的植物人肯定有共同話題,而一邊的聞楹一看見他這張熟悉又欠揍的臉就立刻臉色古怪了起來。

  「你怎麼了。」

  坐在他旁邊見他板起臉的樣子就靠近他低聲問了一句,蔣商陸不知道聞楹在牡丹樓曾經見過雍二,還親自動手打過他,只以為聞楹還在操心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才這麼心神不寧。

  而明明知道現在這個已經不是雍二了,心裡莫名其妙就有點鬱悶的聞楹先是搖搖頭沒吭聲,半天還是沒忍住站起來和蔣商陸位置,又把他和糖棕給隔開了。

  「你離他遠點。」

  「嗯?」

  被聞楹這麼一說蔣商陸就忍不住挑了挑眉,他好像隱約明白點什麼了,但是照顧聞楹的心情他卻並沒有直說。

  不過當下在桌子底下,他還是拿自己細瘦的手指故意撩撥他一般撓了撓聞楹的掌心,而被他這麼一弄也僵了身體,聞楹面無表情地撇了下周圍確定其他人沒看他們,接著也輕輕地反握住他的手掌心又慢慢地交纏在了一起。

  兩隻手就這麼隔著餐桌布在底下握一塊了,皮膚磨蹭生出一點點別樣的溫度,就顯得格外親密。

  低著頭的聞楹拿手指輕輕摩挲過蔣商陸曾經因為自我傷害而變得殘缺不全的指甲蓋,心情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沉悶了些,而蔣商陸見狀只任由著聞楹的動作也不抽開手,似乎也是在享受著聞楹這種在他曾經的痛處上給予他安撫的動作。

  而在他們倆都不說話的時候,邊上的王志摩和遏苦倒是已經聽完了糖棕關於自己為什麼大半夜睡得好好的就被弄成現在這倒霉樣的詳細闡述。

  當聽到曼陀羅一直對他窮追不捨的事情後,原本還在端詳面前的鴛鴦鍋裡翻滾的蘿蔔丸子的遏苦先是一愣,接著抬頭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下面前的幾乎被曼陀羅揍得看不出原本形態的糖棕,又忍不住問了他一句。

  遏苦:「你……是五樹?」

  糖棕:「誒,你怎麼知道?咱們以前見過嗎?不會你也在香滿園住過吧?前幾年搬走的拆遷戶嗎?」

  遏苦:「……」

  王志摩:「那個,小糖,怎麼聽你這麼一說,在你們那兒住的街坊都知道你是五樹啊?」

  糖棕:「對呀,方圓百里的蔬菜水果都知道我是五樹啊,他們平時就靠著我給他們澆點糖水呢,一代代的都是我哥們朋友啊,我做樹從來不小氣的,把那些西芹啊土豆啊西葫蘆啊都一起變得甜甜的,吃過他們的人都夸特別好吃呢~嘿嘿~」

  遏苦:「……」

  辛辛苦苦找了那麼久的同伴就這麼顯得簡單粗暴地跑到跟前,還和自己面對面吃上火鍋了,遏苦表情詭異地半天沒吭聲,就聽著糖棕這個二傻子在那兒一個勁兒地說他為整個香滿園的有機蔬菜事業提供了多大的貢獻。

  半響聽他又開始和王志摩哭訴起曼陀羅把他打的滿地找牙的事,遏苦抽了抽嘴角接著略顯無奈地輕輕開口道,

  「……你身上產的那些糖原本就是支撐你樹形的所在……你這般長年累月地將他們都給了那些蔬菜水果自然會越來越虛弱,身為五樹,論力量本該與曼陀羅不相上下的,根本不至於被她打的樹形都沒有了……」

  「啊?什麼?還有這回事?之前沒人告訴我啊……」

  聽遏苦這麼說,糖棕一下傻眼了,從前他一直沒搞明白自己怎麼越老越長不出人形,搞了半天問題出居然在這兒。

  而遏苦看他這麼傻了吧唧的樣子,也乾脆自我介紹了一下又把現在的情況給說了一下,當聽說他們幾個準備就這幾天把曼陀羅給抓住再詳細調查情況後,糖棕儘管心裡有點害怕也還是點點頭主動道,

  「行,那有什麼用得著我的,你們就找我吧,我雖然根還斷著,但是插在地上當個誘餌還是可以的,她估計現在也滿世界的找我呢……」

  從來沒見過這麼配合積極的誘餌,王志摩都快被糖棕給逗死了,一邊給他使勁夾菜一邊看著他在那兒蘸著白糖的樣子笑,遏苦似乎也接受了自己的這位看上去不太靠譜的同伴,只和他認認真真地普及了一下什麼叫五樹六花,又叮囑他千萬別再隨隨便便地給別人送自己的糖了。

  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聞楹在邊上看他們自己就聊的差不多了,也知道接下來除了盡快抓住曼陀羅也暫時不用再去管別的了,所以在吃過這頓飯又讓王志摩和遏苦把糖棕給送回醫院去後,他和蔣商陸兩個人就單獨走了。

  在路上的時候,他們倆一直沒怎麼開口說話,好半天閉著眼睛養神的蔣商陸慢慢睜開了眼睛,見聞楹似乎把車開到了一條他不太認識的路上後,他想了想就側過頭問了句。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另外去一個地方,很快就到。」

  聞楹這般回答著,也看了眼此刻面無表情的蔣商陸,見他臉上的神情和剛剛面對著王志摩那些人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更甚至透出一股發自內心的沉寂和冷漠來,聞楹的表情略有些複雜卻還是衝他放緩聲音開口道,

  「累就休息一會兒。」

  「……不累,就是很不習慣,光是想到今天一整天我居然一直在笑,就感覺用光了渾身上下的力氣。」

  將手掌擱在自己的眼睛上若有所思地開口,蔣商陸有點略帶自嘲地這麼淡淡地說著,涼颼颼的語氣裡又透出點從前的神經質來。

  聞楹之前就察覺出他的不對勁卻也沒有去拆穿,而聽他這麼說,眼睛直視前方的青年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遲疑,只一副口氣很自然,蔣商陸這樣想也並沒有奇怪的樣子衝他道,

  「這很正常,每個人都會這樣。」

  「這很正常麼。」

  「嗯,很正常。」

  聞楹睜著眼睛說瞎話來安慰他的樣子有點可愛,明知道這是假話,但的確被安撫到的蔣商陸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愉快地勾了勾嘴角。

  而見他似乎心情好轉了點,旁邊的聞楹也跟著收回了一直注視著他的視線,等他們的車開到蕭山路的最盡頭,聞楹又先下車和護林員打過招呼後,他們倆這才一起進了這偌大的蕭山森林公園,一邊往前走還一邊說著話。

  蔣商陸「蕭山森林公園是你的個人財產?」

  聞楹:「嗯,我外公留下來的。」

  蔣商陸:「那你這個沿街乞討的外公確實還挺厲害的。」

  聞楹:「……」

  似乎一輩子都要擺脫不了沿街乞討的外公這個詭異的標籤了,當初因為工作被迫騙了回人,所以老因為這點被嘲笑的聞楹有點鬱悶,而故意拿這點開他玩笑的蔣商陸見狀也把他的手給拉住,接著湊到聞楹耳朵邊上眼神微妙地低聲問了一句。

  「所以咱們倆這大晚上不回家的來這兒到底要幹嘛?」

  「帶你過來看看……順便還有點別的事。」

  「這麼來回一大趟你確定我們今天還趕得回劉房山?」

  「……那不回去了,今晚就住這兒。」

  此刻已經臨近晚間的六七點鐘,月光下的蕭山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滿山遍野的植被沐浴在這樣的氛圍下散發出別樣的草木香氣,這個季節的各種花朵的花粉味也熏得人臉紅耳熱,聞楹的聲音漸漸被染上了這樣迷離卻又柔和的色彩,連帶著他的手掌也顯得有點發燙。

  而直到被他牽著手的蔣商陸一路跟隨著青年的腳步在一處奇異的花叢前停下,等聞楹撥開擋在他們眼前的一處樹枝,蔣商陸才發現這個平日裡就很少對外開放的蕭山內部確實有它獨到特別的地方,光是掩藏在這個不知名角落的小小花叢就比許多外頭的人工佈景都要美上許多。

  視線所及,一簇簇靛藍色的琉璃繁縷開在樹叢的深處,細嫩的枝條伸展開的地方因為這種話長勢非常奇特的原因盤踞在了兩個人的的頭頂,夜明星般璀璨明亮的小藍花就點綴在夜空邊緣,伴隨著微風落下的時候就像是在欣賞著一場隆冬大雪。

  也許是因為這些琉璃繁縷長在這兒已經很長時間了,各種植物的枯枝被無數的琉璃繁縷花瓣都漸漸堆積起來,遠遠看上去這一大塊掩藏在樹林深處的花從竟像個天然孕育生命的柔軟溫床。

  而底下那些逐漸堆積起來的,人的雙腳踩上去都一點沒事的花毯非但沒有隨著踩踏發出難聞的氣味,反倒因為山上氣溫條件特殊的原因帶著花露一樣的香甜惑人味道,人躺上去都彷彿能回憶起童年的美夢。

  「我以前會在這裡偶爾睡上一個午覺,睡完之後我的心情就會變好。」

  和蔣商陸一起靜靜地躺在琉璃繁縷的花叢深處,聞楹看著他被染的泛起靛藍色光澤的眼睛忽然慢慢地來了一句,蔣商陸也聞言側過頭和他對視了一眼,腦海中稍微想像一個矮小的孩子像個叢林深處的長大精怪一樣在這山上或是穿梭或是休憩的樣子,想著想著就沒忍住笑了。

  「謝謝,我覺得我現在的心情也好多了。」

  「不客氣。」

  話音落下的,聞楹的手也溫柔地撫弄了一下身邊蔣商陸的頭髮,他們都沒有說要去主動說要做些什麼,但是就這麼在這裡一起躺了一會兒後,氣氛良好的兩個人還是挺自然地就在夜色下的花叢中親吻擁抱在了一起。

  此刻聞楹籠罩在蔣商陸的上方看著他,蔣商陸溫順地閉著眼睛翹著嘴角,被上方落下的琉璃繁縷花瓣落下點綴的臉龐看著像副靜態的油畫,微微解開的襯衫領口也帶著點任其索取的味道。

  見狀的聞楹沒有立刻碰他,事實上這一刻他的心情其實有點說不出的複雜,而細想這幾天蔣商陸的狀態,聞楹其實清晰地能察覺到蔣商陸最近一直在為了他們共同的未來而努力地想要融入他的生活,並讓自己顯得更正常健康一點的決心。

  人們總說越愛一個人,就會越懂一個人。

  聞楹從前不太明白這個道理,現在卻覺得蔣商陸為自己做的每一絲改變都讓他很動容,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負他的好意,但從旁看著他這樣的堅持卻又那樣的不適也會有說不出的憐惜和不忍。

  無論是主動地去給他的工作幫上很多忙還是和他的朋友去漸漸認識,這對從前一直獨居且對外面的人群有著明顯排斥的蔣商陸來說其實都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

  因為他需要去克制自己因為精神狀態而焦躁不耐的壞脾氣,不能隨便和人發火,要時常保持笑容,看上去要平易近人,很好相處,至少……也要和聞楹看上去有點相配。

  「嗯?你把什麼東西放在我眼睛上了,聞楹……」

  隱約間察覺到有什麼很輕很輕卻透著淡淡香味的東西被放在了自己的眼睛上,蔣商陸睜開眼睛發現眼前有點模糊,只能重新閉上眼又出聲問了一句,因為視線被遮蔽他並不能看到聞楹在幹什麼,但是當青年的吻落在他的鎖骨上的時候,什麼東西都看不到的蔣商陸還是下意識的緊了緊背脊。

  「一朵月下美人,別現在睜開眼睛。」

  青年的話讓蔣商陸放鬆了下來,短暫的沉默後他也低低的笑了起來,在任憑聞楹壓在他的身體上並在細緻的一番動作後進入時,他很少會主動迎合的嗓子裡發出了點細微的喘息聲。

  不過幸好的是即使今晚沒有正常的床鋪,身下舒適柔軟,香氣怡人的厚重花毯卻給他的背脊帶來了很大的放鬆,也讓他舒服投入的幾乎願意為擁有自己的人而奉獻一切。

  而與此同時,將此刻他臉上的所有最真實表情都一收眼底的聞楹也在沉默了一會兒,從身前輕輕地把他的身體完完全全地嵌在了自己的懷裡。

  在當初他們還沒有正式在一起前,有一天這位當時還為人很陰陽怪氣,相當讓聞楹不喜的蔣先生曾心血來潮地問過他,他想要什麼。

  那時的聞楹心如止水,並沒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所以他也就很直白地這樣回答了。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他有想要的了。

  ……他希望每天能看到他的花每天都能夠開心一點。

  不要為了他而開心,要為了他自己而開心。

  哪怕暫時做不到,也完全沒有關係。

  ……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嗯,我相信你。」

  第29章:第六隻鳳凰

  隔天早上從花叢深處醒來,兩人先是一塊去山下的護林員居住點那裡洗漱了一下才重新上了山,據聞楹說,他要先進山找找看一件東西待會兒再回市區,而等蔣商陸聞言隨口問了一句為什麼昨天晚上他們不直接來找時,聞楹停頓了一下,接著才一副口氣平淡地回答道,

  「昨晚太晚了,再進去找東西會影響到別人休息。【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iau】」

  「會影響到誰休息?山裡面難道還有什麼別的人?」

  「挺多的……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話做事總是神神秘秘的聞少校到這裡又不說話了,蔣商陸挑挑眉臉上泛起些好奇,之後就乾脆跟著他慢慢地往比他們昨天到的地方還要深的山巒深處走,再沿著一條很隱蔽的小路朝上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後,伴著一陣驚動葉片露水滑落的細微動靜後,他們一起穿過了一片矮林子。

  而等聞楹轉過頭將手指放在唇邊噓了聲後,被他扶著後腰一起鑽進來的蔣商陸就看到了矮林子後面奇異卻又真實存在的一切。

  或是漂浮飛舞在空中,長著類似人類面目,被風一吹就散成絮狀物,風一停又恢復人身的可愛小姑娘,或是雙腳紮根在泥土裡,用手撐著地面漲紅著臉不斷試圖往上拔節的小青年,亦或有閉著眼睛躺在樹上,用柔軟的雙臂環繞著自己剩下的依靠並輕輕哼唱的美麗女子。

  而就當蔣商陸仰起頭完全被眼前這幕吸引住時,他和聞楹腳下的那塊土壤就突然鬆動了一下,緊接著有個頭頂上晃蕩這一朵小紅花的白胖老頭眯著眼睛略顯睏倦地探出頭來,打了個呵欠後才看著聞楹哼哼唧唧了一句。

  老頭:「小房東,你又來收租金啦……」

  聞楹:「嗯,這個月家裡水電用的多嗎。」

  老頭:「還好吧,我們家今年變五口人了哦,兒媳婦生小山參咯,就是住房面積越來越不夠了唉,幸好咱們市這個房價還可以啊,還能讓我兒子好好攢攢積蓄,年底付個首付分二百年還上也差不多了,這要是換在秦嶺啊,神農架這些熱門旅遊風景區,要想有塊安身立命的地就更難上加難了……」

  蔣商陸:「……」

  一顆老山參和一棵小樹苗就這麼在自己面前像模像樣地談起了他們植物世界的房價問題,蔣商陸臉色古怪地等他們說的差不多了,才發現那顆老山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鑽回土裡去了,而聞楹見他投向自己的詢問的眼神,想了想還是如實地把自己從前的一些事告訴了他。

  原來聞楹還在讀書的時候,蕭山森林公園曾因為有一年被遊客留下的一個菸頭燃燒起了山火而面臨很嚴重的負債問題,儘管撲滅及時但是還是造成了人員傷亡,面臨嚴重的賠償,當時債務方來這裡看過慘重的損失情況,給出的方案就是聞楹如果沒有錢就必須要把蕭山暫時抵押掉來彌補各方面的損失。

  這種事情對那時候年紀還不大,更沒有什麼實際經濟來源的聞楹來說肯定是筆很可怕的一筆債務,加上他父親那邊也從來不會給他什麼有用的幫助,所以他的境遇更是雪上加霜。

  所幸的是,聞楹從前雖然在外人眼裡總是顯得很笨拙,卻並不是個懦弱膽小容易向生活低頭的人,在認真思考後決定將蕭山最深處的兩座沒有被大火波且環境極佳的山頭租給近四千種從外地來y市打工討生活的植物後,他當時的債務問題也一下子就得到了初步解決,更甚至他光是靠著這筆每月都數目客觀的租金就完成了自己接下來的學業並把他外公留下來的蕭山維護的比從前更好了。

  「真聰明。」

  聽完真心實意地開口來了一句,蔣商陸眼梢帶笑盯著青年看的樣子顯得專注著迷,也讓性格內斂的聞楹有點不好意思地回應他的稱讚。

  不過這般聊完,兩人也沒耽誤太多時間就繼續往矮林子裡面進去了,而等找到那個剛剛蔣商陸第一眼就看到能在空中飛來飛去的女孩子後,聞楹抬眼沖空中的女孩招了招手,他們又一起眼那看著頭髮卷卷,睫毛絨絨的女孩輕飄飄地落到了近處的一棵樹枝上穩穩地站好了。

  「小楹,你來找我幹嘛呀?這朵花是你的了嗎?他聞上去可真香呀,身上還有好多好多你的味道。」

  歪著頭笑得甜蜜又朦朧,看不出實際年紀的女孩一頭長發伴隨著微風慢慢地浮動著,那種整個人隨時會被一陣風吹散了的感覺也特別的奇妙。

  而聽到她將自己稱作聞楹的花,蔣商陸在古怪地撇了眼身旁的聞楹懶洋洋地笑了,等他將手指伸過去又任由著女孩子親暱地拉住聞了聞後,他勾著嘴角彎腰輕聲問了一句。

  「嗯,我是他的花,你是蒲公英嗎?」

  「對呀,我叫英子。」

  名字叫英子的女孩點點頭甜甜地笑了,蒲公英類植體人類這種能在空中伴隨著風飛行的能力放在整個植物界都很少見,現在能親眼看見一個也確實是件挺難得的事了。

  而聞楹見蔣商陸似乎還挺喜歡和她的,也沒有直接打斷他和實際上比他們兩年紀都要大的蒲公英的交流,過了半響才沖眼前的英子問了一句道,

  「我來找點我外公的東西,據說是一棵樹的樹種,你能幫我想想他大概什麼時候往蕭山放過一棵沒有發芽的樹種嗎……」

  「沒有發芽的……樹種?」

  聞楹的問題稍微有點籠統,英子滿臉茫然一時間也有點答不上來,所以商量了一下他們三個只能一起往矮林子裡面走順帶四處找找遏苦口中所說的那個神樹樹種到底會在蕭山的什麼地方。

  而在這個過程中,兩隻光著的腳在空中慢慢蹬著,整個人也隨著風的吹動飄來飄去的英子把手指抵在自己的額頭上一邊往前飄一邊想,過了好半天英子才忽然在半空中有點興奮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掌道,

  「啊!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見過那個樹種!」

  她的話音落下的瞬間,林子裡恰好也起了陣大風,聞楹和蔣商陸眼看著開心的英子整個人被吹散了消失在空中,轉瞬間又忽然從他們的背後探頭冒出來,接著可愛的小姑娘就直接趴在蔣商陸的背上抱著他的脖子又沖聞楹笑著道,

  「那顆樹種一開始被放在山頂的松樹底下了,後來松樹一家在黃山景區買房子要走了,蕭驁就把樹種挖出來放在茭白一家的地裡了,但那顆樹種好奇怪啊,就算被埋在土裡好多好多年也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當時還一起去看過他,想和他說說話,但是這顆樹種就和死了一樣也不會回答我們……」

  「那他現在被放在哪兒你還得記得嗎?」

  知道英子在蕭山已經住了很多很多年了,聞楹也不太擔心她會騙自己,畢竟蒲公英因為體質特殊的原因壓根就沒有下山去過外面的世界,在她眼裡,山上發生的事情無論時間過去多久她都會有點印象,而被聞楹這麼問到,英子也順勢點點頭,接著她就給了聞楹一個有點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你媽媽把他拿走了呀,那個時候你還沒出生啦,小紅有一天忽然過來偷偷到茭白地裡把樹種給挖走了,然後你外公知道後頭一次氣得把她罵哭了,我還去安慰了小紅,但是她不說話就很傷心的在哭,還一直說自己做的很不對,應該被你外公罵,但是她真的沒辦法了,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你覺得你母親會把神樹的樹種拿到哪兒去?」

  路上回去的時候蔣商陸和聞楹針對那顆樹種的問題討論了一下,畢竟不出意外劉常卿盯上聞楹也正是因為這件東西,而聞楹沉默了片刻後卻並沒有能得出一個結論,半天只無奈地搖搖頭回答道,

  「她從前除了埋頭做學術很少會和別人有私人往來,我外公這個人為人很嚴肅但對自己的孩子卻很細膩寬容,印象裡我母親從來都沒有被他大聲指責過,如果這件事真的讓他很生氣的話,只能說明我媽媽的確犯了很大的錯,那個樹種也可能已經不存在了或是被她用到了什麼別的地方去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找個時間見見劉常卿,至少讓他覺得我還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這幾天晚上你都早點睡吧,還有蔣氏的事要你操心,別等我到太晚了……」

  「嗯,好。」

  兩個人在這種事情上面並不會有太多和對方意見不統一的地方,畢竟都是成年人了,在開始生活在一起養成默契的同時該有的尊重和理解還是有的。

  蔣商陸雖然在心底依賴著聞楹,卻也不會說瘋魔到真的二十四小時都要確認聞楹在自己的身邊才能不發瘋那麼歇斯底里,相反以他一貫克製冷靜的性格來說,在確定了兩個人的關係後,他其實更希望自己能慢慢地融入到聞楹的生活中去。

  直到有一天,因為他的努力,他們倆誰也不可能有機會離開誰,這才是他理想中和聞楹在一起的方式。

  這般想著,蔣商陸在和要去單位一趟的聞楹就在市區分開了,到了蔣氏又和大侄子例行談了會兒公事後,腦子裡整天就惦記著吃的大胖侄子果然又把他拉出來吃飯了,對此蔣商陸也沒什麼意見,反正吃什麼東西對他都一樣。

  而等在一家佈置相對雅緻點的港式餐廳坐下後,端著杯清茶原本正低頭喝著的蔣商陸忽然就看見眼前興致勃勃翻看著菜單的蔣舒華皺起眉露出了點遲疑猶豫的表情。

  「舒華,你怎麼了。」

  「那個,二叔……你覺得我最近又胖了嗎?再吃叉燒燒鵝之類的會不會不太好啊……」

  「嗯?」

  還從來沒有從蔣舒華嘴裡聽到過這樣會擔心起自己身材的話,蔣商陸有點意外地挑了挑眉,接著就開始似笑非笑打量起自己這個壓根藏不住一點心思的大侄子,而略微往他身邊人的方向揣測了一下後,小蔣總家比誰都要難對付的他二叔直接就開口衝他來了一句。

  「你不會是喜歡上那個陳小姐了吧?」

  蔣舒華:「……」

  一個白白胖胖的小蔣總隨著他二叔的話就這麼變成了一個紅紅胖胖的小蔣總,好半天蔣舒華十分羞澀地點了點頭,轉念一想又顯得稍微有點小失落地小聲沖自家二叔傾訴道,

  「但……但是吧,我覺得陳小姐好像不太喜歡我……所以我就……」

  「聞楹當初也不喜歡我,但他現在不也和我在一塊了麼。」

  蔣商陸一聽就主動開始給大侄子傳授追求人的經驗了,蔣舒華聽他提到聞楹臉色變了變,嘴裡立馬小聲嘀咕了句他憑什麼不喜歡你你哪裡比別人差了的話,但最後小蔣總還是忍不住好奇地把自己的耳朵支了起來想討討自家的二叔的經驗,見狀的蔣商陸也在若有所思地思索了片刻,想了想還是這般對蔣舒華開口教育道,

  「飯還是要好好吃的,餓著對身體不好,陳小姐性格不錯,如果她不喜歡你,絕對不會是因為你現在的外表如何而是你這個人確實就缺乏吸引她的地方,另外,你要始終記得一點,你喜歡上一個人,別人並不是一定就要回應你的,別把自己的喜歡想的份量那麼重,好好想想怎麼把自己的能力提升一下,至少也應該讓自己喜歡的人先看到自己的優點,如果實在不行,也別強求,尊重她也尊重你自己,懂了嗎?」

  「嗯……行,二叔,那我聽你的吧。」

  認真聽聽覺得自家二叔這番話還是挺有道理的,蔣舒華這乖順懂事的樣子也讓蔣商陸心裡覺得省心了不少,不過那之後,他看大侄子實在是挺對陳小姐挺動心還是沒忍住給蔣舒華提了點和陳金虎小姐相處時候要注意的細節問題。

  雖然他心裡覺得自己侄子和那個金琥仙人球小姐在一塊的幾率其實不是特別大,但是在感情問題上蔣商陸反而不太喜歡去過問蔣舒華,更甚至他心裡其實很希望蔣舒華能找個他喜歡的姑娘,覺得時機對了再一起生一個姓蔣的孩子。

  不僅是讓他能做個開心的二叔公,至少也要讓他的父母大哥在天之靈能別再為他當年的事而傷心,高高興興地保佑著小曾孫能健康地一直長大。

  因為這件事,蔣商陸和蔣舒華吃完飯就沒有再回公司去了,他一個人又去了趟郊區公墓,在自己家人的墓前呆了很久,這一次他在路上買了鮮花和水果,還給他父母大哥的墓前簡單地收拾了下。

  等仔細又耐心的做完這一切,蔣商陸沿著墓地下來的路準備離開這裡,卻又一次很碰巧地遇到了上次他諮詢過的那個墓園工作人員。

  「蔣董,您又過來了?考慮得怎麼樣了?上次那事確定下來了嗎?」

  工作人員看上去挺熱情的,畢竟蔣商陸這樁大買賣要是定下來對他而言還是挺賺的,而這會兒才想起來上次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的蔣商陸聞言也沉默了一下,接著他卻不顧工作人員瞬間愣住的表情只堅定地搖搖頭也笑了笑道,

  「謝謝你了,但應該是用不著了,我現在連我自己的那塊我都不想要了……接下來,我只想陪著我愛人一起長命百歲,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能多健康就多健康,一起白頭到老才最好。」

  ……

  接下來的幾天,聞楹果然陷入了差點連蔣商陸都不怎麼能找到他人的狀態。

  只不過再忙的情況下,聞楹都還是會記得和蔣商陸說一聲自己在哪裡,因為他始終記得當初他出差了近一個月蔣商陸的精神狀態惡化到了什麼程度。

  而就在他前往總部去見劉常卿的時候,聞楹還找單位負責戶口登記報備的陳嘯光詢問了一下蔣商陸的戶籍落戶到底什麼時候能辦好。

  「哦,我記得,是那個罌粟花是吧?這個是我親自來落實的,應該還要一段時間的,你別著急了。」

  「如果你覺得有什麼不太對的地方,不要和任何人上報,先告訴我。」

  「……恩,我知道的,暫時沒發現什麼問題,只是最近提交的戶籍太多了,審核有點慢。」

  正好在辦公室裡忙活的陳嘯光笑著和聞楹說了幾句話,又把自己的桌面上顯得有點雜亂的各種戶籍檔案給稍微收拾了一下,他在地植辦工作也挺久了,和聞楹關係很不錯,幾經生死幾乎可以算是真正的朋友。

  只是最近聞楹自己也因為追查曼陀羅的事有點刻意生疏了自己的這些老下屬們,穆霄劉檀張曉光他倒是不擔心,他卻唯獨有點想知道一貫和嘻嘻哈哈的其他人不太一樣的陳嘯光是不是會對遏苦和王志摩的存在有什麼潛在意見。

  但從目前所得到的情況來看,他手下的所有人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常,這讓聞楹自覺有些對不住他們對自己那麼多年的信任,而當下他就開口沖陳嘯光來了一句。

  「改天一起吃個飯吧,過完年之後我們也很久沒有單位聚餐過了。」

  「嗯,可以,趕緊忙去吧你這個木頭,你就別耽誤我工作了。」

  陳嘯光瞬間無奈笑起來的樣子看上去並不像是有什麼問題,對聞楹的態度也和之前一樣,而見狀打量了一眼他到現在都還放著他們當年第一次出任務一起合照留念的辦公桌後,出於共事四年培養出來的友情的聞楹點點頭也就直接離開去找遏苦王志摩他們碰頭去了。

  而一直目送著聞楹的人都離開了,沉默的陳嘯光這才將自己剛剛著急從桌上收拾下去的一份戶籍檔案又給拿了出來。

  當他凝重的視線落在寫著蔣商陸名字和他罌粟花物種的信息欄後,這一個月來一直沒有將手上的這份戶籍上交,反而故意先壓在自己這邊,直到今天才徹底下定決心的陳嘯光就眼神複雜地動了動手指。

  「聞楹……你可千萬別怪我……」

  這般說著,低著頭的陳嘯光便將手上的這份戶籍給小心的收了起來,在那天從聞楹手裡拿到這份戶籍就覺得哪裡有問題之後,他一直在心裡思考著自己是該先告訴聞楹還是遵從自己的處事原則,而最終他還是決定獨必須要將這份疑似危險物種的戶籍上交給總部。

  只是這樣做的時候,陳嘯光心裡也有著些許因為和聞楹深厚的交情而產生的遲疑,但他或多或少地知道點聞楹和這個罌粟花類植體人類之間的特殊關係。

  這讓陳嘯光覺得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聞楹在這件事上已經失去了知情權,他心裡也不再那麼絕對信任聞楹作為他的上司身上所擁有的那種曾經讓他為止尊敬的判斷力。

  這般想著,這次徹底打定主意的陳嘯光也不再猶豫,直接從手邊拿起單位的電話又徑直撥通總部的號碼後,在沖那頭的接線員聲音平穩地打了個招呼,他稍微壓低著聲音緩緩開口道,

  「嗯,對,這裡是y市分部,我有一份特殊戶籍檔案信息要馬上上交給總部,現在方便的話,能幫我轉接一下危險植物搜查部的劉常卿劉部長嗎?」

  ……

  陳嘯光心中的想法,聞楹已經無從知曉了,從單位出來之後他就徑直聯繫上了王志摩和遏苦,在確定醫院那邊的糖棕這三天來一直在刻意地散播自己的氣味給地區周圍的蜜蜂和蝴蝶從而吸引曼陀羅,並已經取得一定成效後,他便掛上電話準備和他們一起前往那邊今晚開始正式抓捕曼陀羅。

  在去之前,他和蔣商陸通了次電話,那頭的蔣商陸今天似乎又沒有什麼公事,所以窩在劉房山的家裡寧可一整天看書看花也不想出門不想看見任何人,把一心希望他能夠養成健康又穩定的生活習慣,別這麼頹廢避世的聞少校弄得有點無奈。

  「你到底幾天沒出去了?」

  「嗯?大概兩天吧,實在是不想出去,看見外頭人來人往我就心裡煩。」

  蔣商陸的聲音有點漫不經心的,但也透著股確確實實的煩躁,而還沒等聞楹稍微批評了一下老蔣同志一直這樣下去不行,哪怕去自己公司稍微轉轉散散心時,此刻正站在花園裡澆花的蔣商陸就拿著電話懶洋洋地笑著反問了一句。

  「我有我家大侄子掙錢養我,還有我家聞少校上班養我,我現在只想呆在家裡窩著哪兒都不去,這樣都不行了嗎?」

  這口氣怎麼聽怎麼有點像在沖聞楹耍賴了,這頭的聞少校沉默了一會兒心裡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還挺受用的,立馬就不再和蔣商陸像唐僧一樣的念叨來念叨去了,而瞬間目的得逞的蔣商陸笑的更無賴了,在電話裡最後還不忘故意地撩了聞楹一下。

  「今天晚上還回來嗎?」

  「來得及就回,怎麼了。」

  「沒怎麼,想開花找不到人,總得問問我家小樹苗有沒有時間吧?」

  「……」

  聽他這麼說,如今已經深刻理解開花這一多意詞含義的聞楹心裡也異樣地動了動,要不是自從上次發芽之後,他那棵小樹除了多長了幾片葉子之外實在沒什麼變化,他幾乎以為自己又被蔣商陸這麼一句曖昧的話給弄得又要怎麼著了,半響在表情不太自然地回了句我知道了之後,聞楹也沒有耽誤太多事就掛上電話往醫院那邊去了。

  而與此同時在醫院那邊,自從那天把雍大甜暈過去一次後,糖棕已經整整兩天沒有看見他那便宜大哥專門來他病床邊瞪他解氣了。

  「老大這個沒良心的東西,讓他在醫院稍微陪陪你怎麼就這麼難了,以後我反正是不指望他養老了,老二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回頭爸爸幫你好好教訓他……」

  雍老先生坐在糖棕的身邊滿臉不悅地念叨著,話語間充分顯示了他對大兒子的失望和對小兒子的偏袒,糖棕原本正叼著嘴裡的哈密瓜在那兒小口小口地吃呢,猛地聽雍老先生又開始第一百多次莫名其妙地罵雍大,猶豫了半天他還是沒忍住來了一句道,

  「他前兩天都陪我了呀,應該是這幾天有什麼事吧?」

  「哼,能有什麼事比他弟弟還重要的?你從小身體不好,十幾歲之後被我和你媽這麼精心調理才有現在健健康康的身子骨,你哥哥一直就不懂得遷就你,還小的時候你和他要點東西他就擺臉色生氣,像他讀高三的時候吧,好像是有個汽車模型還是怎麼的,不就是他有個玩的不錯同學送給他嘛,你給不小心摔了,他就和你動手,那時候你才多大啊?身體又不好他居然還下得去手,你為了這事一直哭鬧沒幾天就嚴重高燒了,差點沒病得休學,我們家這個老大,可真不是個東西啊……」

  雍老先生越說臉上的表情就越難看,糖棕默默地聽著卻覺得這老爺子果然是嬌慣小兒子嬌慣的理所當然,這種擺明了是在偏心的事還給自己找這麼多的藉口,這麼多年了小點點小事非但不主動幫兩個兒子化解,還當著小兒子的面這麼一直提,也難怪雍大也能把自己這個弟弟討厭成這樣。

  原本他們家這事糖棕也不想摻和,畢竟他早晚都是要回土裡的,到時候雍二死了,雍大自然也不用受這份氣了,可是現在看看,真要是哪天雍二死了,雍錦年的爹媽肯定也能把這件事全部怪到雍錦年的身上去,而這麼一想,哪怕糖棕其實不太懂這種人類之間的人情世故相處,他都有點同情這個雍錦年了。

  「爸……你下次別在我面前說這種事了……這些都是小事……一直提真的不好的,大哥生氣也有道理,人不應該犯了錯還被遷就,哪怕是有原因的……不然就老不知道改了……這樣不好的……」

  裝著雍二的口氣就和雍老爺子結結巴巴地說起話來了,糖棕心裡覺得慚愧又緊張,佔著別人身體瞎來的負罪感又上來了,而聽小兒子忽然這麼說,雍老爺子也是愣了,半天他有點古怪地皺了皺眉又低聲問了一句。

  雍老爺子:「老二,你心裡真這麼覺得的?」

  糖棕:「嗯……我找個機會和大哥說說,求他原諒我就好了,爸,你和媽就別操心了,真的……我覺得我大哥真的很好,人好,恩,長得也高,壯,那眼睛,瞪起來,老大,比葡萄還大,厲害,真厲害。」

  雍老爺子:「……」

  糖棕絞盡腦汁給雍大想出來的優點可把雍老爺子弄得無言以對了,父子倆正這麼尷尬地對話著的時候,病房門也從外面被推了開來,而明顯就是在外面聽了一會兒的雍大此刻正表情詭異地干站著。

  等和糖棕對上眼後,他那比葡萄還要瞪得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只把糖棕嚇得一嘴的哈密瓜都差點從嗓子眼裡嗆出來。

  「你怎麼來了?總算知道來看看老二了?」

  雍老爺子看見雍錦年立馬就不太高興的哼哼了一聲,雍錦年放在以前一定要和他爸吵起來了但這次居然什麼也沒說。

  見狀頓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的雍老爺子沉默著想了想,居然又開始莫名其妙地說什麼讓雍大在這兒陪陪糖棕自己待會兒就回去的話,而原本想著早早的把老爺子送走,自己在醫院專心等著曼陀羅上鉤的糖棕一下子傻眼了。

  「別了吧……我……我……」

  「我知道了。」

  猛地打斷了糖棕口中的推辭,雍錦年往邊上面無表情地一坐居然還真就答應了,糖棕聞言痛苦地咀嚼著嘴裡的哈密瓜,隻眼看著難得和顏悅色的兩父子又說了幾句話,雍老爺子就真的起身離開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病房裡一剩下他們倆氣氛就會開始變得尷尬,糖棕眼神絕望地平躺著,焦灼地心想著待會兒天黑了,曼陀羅真要是來了,自己這麼個五樹中的拖拉機,該怎麼把雍錦年這麼大個障礙物給先弄到安全的地方去。

  而雍錦年看這噁心的要死的貨色又開始一副悲痛欲絕,可憐巴巴的表情橫在床上不知道想些什麼,只不耐煩地皺皺眉又忽然衝他開口來了句。

  「那天下午我怎麼會忽然暈了的?」

  「嗯?我……我也不知道呀?你不是……不是自己睡著了嗎?」

  「……我他媽是自己睡著了的?」

  「……我也不知道……我腳疼,一直在睡覺,我……我不記得了。」

  經他好基友蔣商陸一番指點後,現在也有點知道怎麼對付雍錦年了,糖棕儘量裝的一臉無辜抵死不承認,果然被蔣商陸瞭解的相當透徹雍錦年沉默了一會兒真的就不再逼問他了,而過了好半天,就在糖棕以為雍錦年不會和自己再說話的時候,面前的男人卻顯得語氣有點複雜地和他慢慢來了一句。

  「……那個模型是蔣商陸送我的,不是什麼隨便的朋友……他當時忽然退學了我著急,沒想真的打你。」

  這一句解釋一說出來雍錦年自己也有點尷尬,糖棕張著嘴定定地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那天他們吃完火鍋出來之後,蔣商陸和他聊到雍錦年時候的那句評價了。

  「老雍是真的刀子嘴豆腐心,人傻又好哄,他如果平時不對別人稍微凶一點,這個世界上真的任何人都能隨隨便便欺負他,因為他真的太容易被欺負了。」

  這般想著,好半天之後眼神有點黯淡的糖棕才回過神來,他不知道該回答雍大什麼,因為這句解釋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相反真正應該聽到的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而勉強地點點頭剛想開口安撫下雍錦年的情緒後,糖棕在這時卻不經意地看到了自己病床的窗戶口有個突兀冒出來的長樹枝在衝他像招手一樣的晃來晃去,而瞬間認出這好像是遏苦後,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住了,好半天才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哆嗦著抬起手扯了扯雍錦年的衣袖。

  雍大:「……」

  眼前的這一幕怎麼看怎麼有點眼熟,被甜暈過去一回的雍錦年雖然不記得了但是腦子裡還是隱約有點印象的。

  而就在他眼看著故技重施的糖棕有一個餓虎撲食要朝他過來後,吃過一次虧所以產生了點條件反射的雍大立即就往後躲了一下,可他這不躲還好,這麼一躲糖棕非但沒有撲空,還實打實地把自己那張還頂著雍二皮囊的嘴給堵在雍錦年嘴上了。

  而摁著面如菜色一臉想吐的雍錦年抽了抽嘴角,乾脆將錯就錯的糖棕直接就把自己的眼睛給閉上,又實打實地把自己身上好不容易攢出來的一點點糖水都給順著牙齒縫送給了雍錦年、

  半響嘴都給啃紅了的糖棕從雍錦年身上爬起來抹了抹自己的嘴角,在確定暈倒了的雍錦年這次是徹底醉死了自己的糖水裡後,他這才從床上艱難地爬下來,又到窗口邊給遏苦王志摩還有他們開窗戶讓他們上來。

  「哇,小糖,你剛剛在病房吃鴨脖了啊?怎麼嘴這麼紅?」

  王志摩個缺心眼的一順著窗戶爬上來就說了句讓糖棕很尷尬的話,偏偏這個習慣性犯二的死口蘑進來後看到嘴同樣也紅通通,但卻已經暈倒在沙發上的雍錦年後,還一副自覺自己很聰明的樣子笑著補充了一句。

  「你看吧我就知道,你和你便宜哥哥剛剛一塊在病房吃鴨脖了吧。」

  糖棕:「……」

  心裡實在不太想繼續這個有關鴨脖的尷尬問題了,糖棕強顏歡笑地把這件事給隨便揭過去之後,跟在王志摩後頭一起爬窗戶的遏苦和聞楹也上來了。

  而在提出先把雍錦年帶到隔壁的空病房去暫時別讓他靠近這裡後,聞楹看了眼面前本體還十分很虛弱的糖棕,又將一片從手掌心竄出來的鳳凰葉片遞給他道,

  「我們就在你附近,不用緊張,感覺到她來了就叫我們。」

  「嗯,好,謝謝你,聞楹。」

  糖棕配合著他們就把病房稍微佈置了一下,當確定曼陀羅時常出沒的夜晚終於來臨後,被獨自留在病房並暗自釋放出自己味道的糖棕也側躺著面朝窗戶閉著眼睛,時間在一分一秒鐘慢慢過去,他的心裡有點緊張也有點止不住的畏懼。

  但是當熟悉的飛蟲振翅聲在窗戶口隱約響起的一瞬他還是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而將自己的眼睛略微眯開一條縫後,臉色慘白的糖棕便眼看著比那天晚上和遇到時身體潰爛程度還要嚴重的曼陀羅陰冷地在窗戶外面笑著看著他,而那一雙本該美麗動人的眼睛裡竟是濃濃的恨意和殺機。

  「我……我要殺了……殺了你……」

  第30章:第七隻鳳凰

  在曼陀羅出現在醫院之前,聞楹,遏苦和王志摩也在樓底下提前進行了一番交流和部署,遏苦將他的菩提樹枝一條條分散在住院樓的牆壁縫隙和屋頂上,如同一雙雙眼睛一樣感受著周圍的氣息,而王志摩在將身上的孢子四散開來,和遏苦的樹枝搭配在一起,幾乎將整個醫院都提前步下了一道天羅地網。

  只是這等待的過程注定是漫長且枯燥的的,在這個時間段裡,聞楹也和遏苦說了一下自己暫時還沒有找到樹種的事情,而當被聞楹問到神樹的更多特徵以方便他繼續進行後續尋找時,遏苦略有些古怪地沉默了一會兒,半響盯著身旁的聞楹看了幾眼才語調低沉地低下頭來了一句。

  遏苦:「神樹自然是一種很神奇的樹種……」

  王志摩:「遏苦也是一種講廢話的樹種……」

  遏苦:「……我沒有說廢話,我只是剛準備說接下來的。」

  王志摩:「好好好,你說你說,我不打斷你了總行了吧。」

  遏苦:「……」

  被王志摩這麼一搗亂,遏苦的表情也無奈了些,只不過他本來心裡的那點沉重和遲疑也伴隨著王志摩的插科打諢而有點消散了,而重新認真思索了一下後,他看著眼前聞楹還是語氣鄭重地開口道,

  「神樹是一種不會死的永生樹種,他是地面上所有生命的起源,從他的樹枝上最初走下來的就是如今這些類植體人類的祖輩們,與惡魔賜予修羅們的不死能力不同的是,他所能帶來的一種讓死亡植物都能夠徹底新生的能力,只是和一般植物相比起來,神樹的生長期也非常的漫長,就算是進入生長期之後也不一定就能真正的長大,因為根據他的物種特殊性,他必須要先經歷一場來自他自身的嚴峻生存考驗才能完成最後的蛻變……」

  「什麼考驗?」

  「或者是幾乎殺死他的痛苦,或者是毀滅他希望的折磨,在最可怕的痛苦和折磨之下神樹才有可能在烈火中涅槃重生,而當他從死亡的絕望中重新復活的時候,他也就真正成為了……我一心侍奉並永生追隨的不死神樹尊者。」

  「這也……太不容易了吧?」

  王志摩聽遏苦這麼說著,就覺得這看似很厲害的神樹也是挺倒霉的,這又是痛苦又是折磨的,誰知道到時候能不能真的再活過來,而遏苦聞言只不置可否地嘆了口氣,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倒是一直沉默著的聞楹仔細聽著也沒有多想,把有些特別的地方稍微記憶了一下,就打算過幾天沿著自己母親生前去過的某些地方來儘可能地找找。

  於是就這麼簡單聊了一會兒後,伴著一陣連空氣都頓時冷卻下來的陰風,臉色一變的王志摩和遏苦還沒來得及說話,隱藏在一邊樹叢間的三個人就眼看著密集的白色飛蟲從醫院外牆飛過來。

  而當那個身著黑色風衣,紅色裙子,臉色灰白,面頰上的蟲眼幾乎已經遮擋不住的女人出現在住院樓外部後,他們眼神一變的同時也不約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她現在這樣是只能在晚上出來嗎?」王志摩有點被嚇著了。

  「……不,我覺得她可能只是因為她已經不需要進行了光合作用了,才會選擇更隱蔽的夜間出行……」遏苦回答。

  「哦哦,那我們什麼現在上去?這位大姐把出場搞得這麼滲人,小糖看見估計得嚇死了。」

  「等糖棕叫我們,別急。」

  聞楹的指令讓王志摩和遏苦都暫時按捺住了,眼看著曼陀羅借助吸漿蟲的聚集找到了糖棕病房的窗戶口並打算闖入,面無表情的聞楹稍稍將手掌間的鳳凰葉默默攥緊了。

  而伴隨著本打算擊碎玻璃進去抓糖棕的曼陀羅的一聲憤怒痛苦的慘叫,聞楹王志摩和遏苦一起從下面包圍鎖定住了,並在瞬間在醫院的上空爆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響聲。

  「小糖!!把你身上的味道散開點,別讓醫院的人聽見動靜過來!」

  「哦哦好!」

  瘸著條斷腿,剛剛拿聞楹的鳳凰葉劃花了曼陀羅臉的糖棕站在四樓的陽台上聞聲趕緊點頭,接著也不顧自己這幾天一直攢著但因為剛剛給了點雍大所以有點貧糖的身體,就將手掌攤開從自己的花序內部開始朝空氣中釋放出自己的糖漿香氣。

  只是也許是因為今晚情況比較特殊,他寄生在雍二背脊骨上的那段枝條也在一陣氣息暴漲後露出了他的本體形態。

  而當那張牙舞爪,樹形強大的糖棕樹在一陣光芒後幻化出一張有點異族風情,滿頭髮絲微卷,雙手手腕上都各帶著兩個銀鐲子的俊美青年後,本來還在樓底下圍著曼陀羅使勁扔大招的遏苦聞楹王志摩三人都有點愣住了。

  王志摩:「我靠搞什麼!這貨是誰!怎麼長得這麼礙眼!一臉人生贏家的樣子!這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糖我不相信!」

  遏苦:「……額,確實有點……和想像的不太一樣。」

  聞楹:「……不要廢話,好好打。」

  板起臉的聞少校一出聲,遏苦和王志摩也不走神看上面的糖棕而是專心應對曼陀羅了,從樓上剛剛直接摔到草坪上的曼陀羅爬起來之後就臉色陰沉地幻化出一地的白色曼陀羅花。

  而伴隨著這些曼陀羅張開花瓣沖聞楹他們咧開花蕊中白森森的兩排牙齒,任憑是誰都被眼前這恐怖的一幕給嚇到後背發涼。

  「你們……是什麼人……」

  劇毒植物的氣息縈繞在鼻子邊上,所幸瞭解到她習性的三人都提前選擇了暫時封閉自己的呼吸氣孔,這才免於被曼陀羅的香氣給直接毒死,而意識到聞楹他們似乎對自己有些瞭解,遏苦的氣息更是讓她十分熟悉後,髮絲散亂的曼陀羅將白色的眼珠子轉了轉接著冷冷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們是誰了……怪不得……怪不得……你們不怕我的毒……沒關係,總有人怕的,我這就把這間醫院的所有人毒死給你們看……」

  她這般神經質地低聲開口,地上的曼陀羅也伴隨著她的情緒從土地裡掙脫出來像是嗜瘋狂血的野獸一樣的撲向了面前的聞楹三人。

  遏苦見狀將自己的菩提枝條舒展從上方全力護住身後的聞楹和王志摩,而聞楹則拉住菩提樹的一根枝條直接整個人從上方跳躍起來逼近了被花朵包圍著正不斷釋放毒氣的曼陀羅。

  曼陀羅見狀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聲,借助她身體越長越多,儼然已經成為一個災禍源頭的吸漿蟲像是發了狂一樣的朝著聞楹的身體就一起湧了上去,而見狀聞楹只微微皺起眉,刀片般的鳳凰葉一刻不停地衝曼陀羅的身體死穴就狠狠地刮了過去。

  而在這種各自力量頂峰的正面碰撞下,聞楹和曼陀羅的臉上都漸漸露出了頹態,直到遏苦終於突破了後面那些長著獠牙的曼陀羅花的圍攻,從聞楹的身後伸展出樹枝一下捆住了早就搖搖欲墜的曼陀羅的手腳,而王志摩也順勢從邊上跳下來將植物們都不能太過靠近的曼陀羅給一枴子敲暈了過去。

  「呼……呼……這他媽也太凶了,四個人差點沒摁住……幸好咱們今天晚上是偷襲啊……」

  王志摩拿手給自己一邊慢慢搧風一邊筋疲力盡地感嘆了一句,聞楹見曼陀羅暈過去之後,她身上的味道也隨之淡了些,更甚至那些蟲眼裡的飛蟲也鑽回了她的身體內部不再暴露在表面,便走上來準備查看一下作為一個覺醒期修羅的身體情況。

  可是還沒等他靠近點曼陀羅,一身狼狽,面頰上都是傷口的女人卻忽然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在將白色眼珠子瞪著聞楹看了看後,明明處於劣勢,這個彷彿從地獄中走出來的女人卻還是斷斷續續地衝眼前的青年來了一句。

  「我還以為剛剛是我感覺錯了,走近了仔細聞聞,你的身上……果然有一股我認識的味道……一股和我一樣骯髒墮落的味道……」

  「你在說什麼。」

  背對著月光站在她面前聞楹聞言皺起了眉,一瞬間只將這當成了曼陀羅對自己的挑釁和抵抗,但曼陀羅看他完全沒理解自己意思的樣子,也沒有詳細解釋,記這麼躺在地上伸出自己紅通通的舌頭尖,又吃吃地閉著眼睛陰笑著道,

  「你不用明白……你很快就會懂了……能在你身上留下這麼濃的味道,那一定是你很親密的人了……可惜啊,這個人馬上就要倒霉了,這是他這輩子逃不掉的宿命,你等著看吧哈哈——」

  曼陀羅的話沒說完,她的口腔裡就忽然湧出了大量白色的血跡,聞楹見狀臉色更不對了,心底因為她這番話難免起了點不安的感覺。

  所以當下他就回頭沖遏苦和王志摩先交代了一下,又讓他們把曼陀羅給帶回似水路的那個盆景栽培倉庫去關著,等再有時間仔細詢問。

  只是匆忙的做完這一切,又回樓上看了看糖棕的情況確定他沒什麼大事後,當聞楹眉頭皺緊地打了個電話想問問蔣商陸在家有沒有休息時,他卻發現這個時間段家裡的電話並沒有人接。

  「誒,聞楹,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王志摩在醫院門口等著他出來的時候,就覺得聞楹的神色好像不太對勁,遏苦在一旁也看了看聞楹,但是眼前他沉著臉的樣子便透露出股強烈的不安氛圍。

  而在這個時間段裡,聞楹也沒吭聲就這麼徑直打了個電話給蔣舒華,再確認蔣商陸的確今天哪兒也沒去,應該就在家後,他直接掛上電話,接著冷聲就來了一句。

  「我回去一趟,你們先過去吧。」

  「哦哦,好,你去吧你去吧。」

  王志摩和遏苦不明白他剛剛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這樣了,但聞楹既然這麼說了,他們也沒有多問,帶著曼陀羅就往似水路去了。

  等他們走了,聞楹也沒有停頓直接就往劉房山趕了,可正如他心中那不好的預感所預示的那樣。

  當他一個人回到劉房山的時候,他所看到的只有客廳裡明顯經歷過一番慘烈打鬥的凌亂痕跡,而當臉色瞬間蒼白下來的聞楹把整個蔣宅上上下下都找了個遍,卻哪兒都沒有找到蔣商陸後……

  這輩子從來都沒有都沒有因為任何事而慌過手腳的聞楹第一次發自內心地開始……害怕和恐懼了。

  ……

  蔣商陸在一個類似病房的密閉空間裡醒過來的時候,他痛的要死的背脊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這一幕和他從前在第三精神病院的過往十分相似,那一瞬間蔣商陸差點以為自己這是一不留神就回來了,只是待他略有點渾濁的腦子清楚了一點後,他也恍惚間想了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被帶到這裡的原因。

  三個自稱是政府過來落實戶口信息的工作人員,卻在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證後忽然向蔣商陸發難,一個狼毒花,一個荊棘花和一個爬山虎,身手居然好的隱約有點軍隊出身的感覺。

  作為本身並沒有經過什麼專業訓練的蔣商陸來說,在面對三個明擺著是練家子的全力攻擊之下,他也沒能順利逃脫,更甚至當發現他們似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物種特徵和他身上似乎有舊傷的事情,這讓蔣商陸很有些意外的同時,又有點擔憂聞楹等下回去時,看到家裡那一片狼藉後的心情。

  這般想著,身處於黑暗中的男人便慢吞吞地嘆了口氣,又朝著這個可怕封閉的籠子上唯一的小窗戶抬頭看了一眼,而下一秒他就敏感地察覺到屋子裡應該是有什麼他看不見的監控設備正在某個地方暗自監視著自己。

  「……麻煩能給我一杯水嗎,我的嗓子有點不舒服。」

  態度平淡地提出了一個不併算過分的要求,空蕩蕩的屋子裡一時間並沒有人回答他,但是當蔣商陸閉著眼睛兀自等待了一會兒,果不其然那扇小窗戶被打了開來,又有雙手從外面試圖給他端了一杯水放在了地上。

  這個過程其實是很短暫的,但是蔣商陸見狀還是眯起眼睛,像是頭躲在暗處伺機尋找機會的野獸地笑了。

  在瞬間將罌粟花的特殊神經毒素釋放出來,又眼瞧著那雙手的主人痛苦地開始發抖,卻始終抽不回自己的手後,蔣商陸慢慢站起來又蹲在那個小門前,拿自己冰涼的手握住這個給他送水的人的手腕又笑著問了一句。

  「這是哪兒?」

  「……救……救命……」

  「不要喊,小聲點告訴我,不然會很疼的。」

  「這裡是……地植辦的……危險植物……搜查科……啊……」

  門外被毒素控制住的人心裡一個害怕就把這裡是什麼地方都給說了,蔣商陸聞言挑挑眉,趁監控裡的其他人趕過來救場之前,自己主動放開了被他控制著的這個人的手。

  而端著地上那杯水回到了自己最開始的位置坐下後,打從甦醒之後就沒有表現出一絲恐懼和緊張的男人只拿起手中的水杯沖一片漆黑的周圍扯了扯嘴角。

  「謝了,你們的水。」

  ……

  「確實是個難對付的……」

  此刻的監控室內,三四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正在面面相覷地說著話,那個給蔣商陸送水的年輕人回來的時候已經嚇得臉色慘白了,而見狀坐在最當中的一位觀察人員只嘲弄地笑了笑又開口道,

  「宗名苑,不是你自己要自告奮勇的要去送水的嗎?都說了這個罌粟花類植體人類很危險了,這種植物神經毒素是防不設防的,他沒有直接讓你沒命就已經很客氣了……」

  「方濃你有病啊,我怎麼會知道!你他媽不早說!既然他都這麼危險了,你們為什麼不乾脆把他給鎖起來或者把他的手腳廢掉!」

  名叫宗名苑的青年口氣惡狠狠抱怨了一句,甩著自己還在隱隱發麻的手腕的樣子明顯還在因為剛剛的事而驚魂未定,聞言那個叫方濃的年輕男人只從兜裡取了只煙點著了夾在手上,又勾起嘴角淡淡地來了一句。

  「我們目前只有總部開出的調查令,卻沒有直接對他進行任何私底下刑罰的權利,他在此之前也沒有任何犯罪記錄,相反好像還協助y市地植辦破過一個案子?這樣的人我們怎麼能對他怎麼樣呢……你說是吧?」

  「……可是他的嫌疑很大。」

  「是啊,的確很大,一朵天生邪惡的罌粟花……如果不是儀器檢測確定他的體內真的有異常數據反饋,看他這麼正常的樣子,我都要以為我們是不是收到了不實的舉報……」

  方濃這般說著,拿上挑的眼睛又看了看監控設備中要了水卻始終卻沒有喝,反而一直處於一種閉目養神狀態的蔣商陸,半響他抬手將監控設備轉到了另外兩個就在蔣商陸旁邊的監控室。

  而在這兩個鏡頭中,則各出現了一個像是一團被蛀壞了的黑色爛肉一樣顫抖蜷縮在角落,也看不清楚面目的怪物和一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但是臉上也能看出零星幾個蟲眼的小女孩。

  「季從雲和鄧桃的身體情況要持續性的記錄下來,另外那個曼陀羅花肖素珍也要盡快抓到,不能讓她繼續在外面暴露自己的形跡,劉部長需要我們盡快把研究這些怪物的數據成果拿出來……至於那個蔣商陸,找兩個人把他帶到談話室,我會讓他自己就主動現出原形的。」

  這般說著,下達完命令的方濃就站起來走出了監控室,在他的命令下保衛科的工作人員也隨之將被關著的蔣商陸帶了出來,正如他之前所說,他依舊沒有禁錮蔣商陸任何形式的行動能力。

  而等他和蔣商陸在談話室面對面地坐著的時候,面無表情的方濃並沒有熄滅手上的煙,只將那隻點燃著的香菸往桌上的菸灰缸邊緣擱著任憑它散發出淡淡味道,又沖表情鎮定,幾乎讓人看不出一點弱點的男人笑了笑道,

  「蔣先生,你好。」

  「你好。」

  鼻端香菸的味道刺激著蔣商陸的神經,一股煩躁模糊的意識已經悄然無息地湧上他的大腦,在此之前曾被菸草侵蝕過的肺部一嗅到這熟悉的味道,就開始變得有點飢渴難耐、

  可在這種情況下蔣商陸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常,相反在對面這個未知的敵人面前,他的神情甚至是有點懶散和無辜的。

  「能方便回答我一下,我究竟是觸犯了地植辦的哪條規定,才會被這樣帶到這裡嗎?

  「哦,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讓你過來配合我們的調查,事實上我也只是想和你有個面對面說話的機會,聽說您和我們y市分部的聞少校也認識是嗎?用不用我現在就把您在我這兒的消息先通知一下給他……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的是,蔣先生您的調查一結束,我們就會將您安全的送出去……」

  「聞少校是哪位?」

  聲音故作疑惑地拿手掌揉了揉自己的後頸,蔣商陸的聲音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也讓面前的方濃跟著挑了挑眉。

  「我以為您和聞少校是朋友?」

  「……如果你指的是那個叫聞楹的話,我只和他見過幾次面……我的家人因為對類植體人類的存在不瞭解,而選擇在多年前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進行治療,這也才讓我失去了戶口入籍的最好機會,並到這個年紀才有幸得之這世界上還有各位這樣和我一樣的存在,這位聞少校在之前給了我一些幫助,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他進行私下底的見面了吧。」

  蔣商陸的話半真半假,但本來他也沒真的以為方濃會相信自己的話,所以這麼隨口說說也只是在試探一下他對自己和聞楹的關係究竟瞭解多少,而聽他這麼說,方濃卻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點點頭也跟著笑了笑道,

  「哦,這倒是難怪,畢竟向我們舉報您可能存在危險植物嫌疑的就是y市分部的人,如果沒有聞少校本人的同意,這種舉報一般也是到不了我們這裡的。」

  「……危險植物嫌疑?」

  沒有去理會這個方濃故意的不能再故意的挑撥話,知道聞楹肯定在這件事上遭了暗算的蔣商陸不會因為這種外人的話而對自己真正在乎的人產生什麼懷疑,相反他更關心的是這個人嘴裡提到的這個陌生的名詞,而被他這麼追問了一句,嘴角上翹的方濃也點點頭回答道,

  「危險植物搜查科,顧名思義就是用來抓捕那些危害植物世界安全的危險植物的單位,我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一個關於植物起源中十修羅的故事,事實上這個看似離奇虛假的故事卻是真實存在並有科學遺傳依據的……」

  「在所有生物起源的最初,植物因為不具備動物那樣的嗜血食肉本性,經常處於劣勢,更因為我們對陽光和土壤的強烈需求,所以在黑暗來臨的時候,我們就只能淪為被食用的獵物,那時候有一些植物為了讓自己更好的生存下去,和某種也具有高等生物智慧的寄生菌類做了交易,在自己的植物基因中植入了這種寄生菌,今後無論自己的基因遺傳多少代都會繼承這種基因,而擁有了這種基因,植物會變得比動物還適合在大地上生存,同時還永遠不會死亡……」

  「但是以此為代價,他們必須要攜帶這種對動物和植物都有嚴重傷害性的寄生菌一代代生存下去,並且這十種植物無論過去多久,身上都有一種無法治癒的基因缺陷……」

  說到這兒微微停頓了一下,方濃用自己的手指在快燃盡的香菸上揮了揮,在拿眼梢撇了撇面無表情的蔣商陸蒼白消瘦甚至隱約泛著點青色血管的脖頸後,方濃的嘴角弧度也越發勾得明顯了些。

  「我參加工作的時間還不長,但危險植物搜查科存在的時間卻很長了,近四年間我們真正控制住的危險植物一共有三個,其中一個目前正在外逃,另外兩個已經覺醒了基因的統統都表現出了非常危險的獵食本性,這之中一個叫做季從雲的川烏類植體人類曾在蒼青市奪走了近四千多人的生命,我們當初是從地底深處將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另外一個叫鄧桃的女孩,今年才只有八歲,卻已經能心狠的做到用身上的寄生飛蟲吃光了辛苦工作養大自己的養父……」

  「那麼我倒想問問蔣先生,您是否覺得像他們這種禽獸不如,;連控制自己都做不到的怪物,就該經由我們之手被好好關起來,接受他們應得的懲罰和報應呢?」

  ……

  晚上七八點鐘的地植辦辦公室內,陳嘯光和穆霄正在一邊說話一邊處理工作,今晚他們因為一些私人工作上的原因留在這裡加班,而眼看著穆霄剛剛出去打了個電話才又回來,陳嘯光的表情有些意味不明地變了變,許久才笑著沖眼前的青年問了一句道,

  「打給劉先生交代自己在哪兒嗎?」

  「哦……沒有,他只是說待會兒會過來接我,我和他大概說了個時間。」

  穆霄態度挺自然地笑著回了一句,面對陳嘯光莫名其妙就探查他的失禮行為也沒有怎麼在意,而看見他這幅明顯已經徹底走出來,再也不會和過去那樣面對自己就表現的很侷促的樣子,陳嘯光轉了轉手中的筆又忽然開口來了一句。

  「和一個壓根不瞭解你的動物在一塊不會覺得很奇怪嗎?他永遠不可能真正理解你,或許在知道你是一個植物的時候,還會把你當個怪物。」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我覺得應該不用你這個同事來替我操心這種事吧?」

  表情略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穆霄平時和陳嘯光關係再不錯,被他這麼故意挑事也有點動怒了,而臉色瞬間不太好看的陳嘯光許久才故作鎮定地笑了,把手往穆霄的手背上拍了拍又壓低著聲音來了一句道,

  「只是同事關系嗎?我可還記得當年是誰親口說過他是真心喜歡我的。」

  「……」

  被猛地提到了過去的事情,穆霄臉色難看地迅速板起臉,把陳嘯光的手給用力揮開後又維持著冷笑的樣子回答道,

  「你是精神出現問題了還是記憶出現問題了?都已經過去四五年的事了,還真打算把它當個笑話一樣擠兌我一輩子了是嗎?別因為自己遇到點不順心的事就來當我消遣,我現在過得好的很,你要是還拿我當個朋友就對我有點起碼的尊重,我喜歡過你不代表我一輩子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聽懂了嗎。」

  被穆霄這麼一下子揭穿了內心真正不安的根源,打從將蔣商陸的戶籍信息上報後就一直心神不寧的陳嘯光也跟著陰沉下了臉。

  他心底充斥著對過往友情即將不復存在的不安和內疚,再看到曾經喜歡著自己卻被他拒絕了的穆霄有現在這樣穩定幸福的生活後,更是莫名的有點心理不平衡。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聽不聽得懂你自己心裡清楚,我沒工夫給你做出氣筒使。」

  一貫脾氣溫和好說話的穆霄冷著臉不再給他任何意義上的回應,事實上他清楚地知道在重新開始了一段感情後他就應該對自己和自己的愛人尊重,不再給過去的人和事一點回轉的餘地。

  而被穆霄這麼一番打擊,陳嘯光接下來更是神情恍惚地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而就在他暗自心想著聞楹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做的那件事時,他忽然聽到一陣略顯匆忙的腳步聲從辦公室外頭傳來。

  而等他臉色有點白的一抬起頭,陳嘯光就看見神色冷漠的聞楹正推開門走進來,接著也不顧穆霄在邊上和他打招呼,上來就抓自己的衣領子一拳頭把他打在了地上痛苦地呻吟了起來。

  「聞楹?這是……怎麼回事?你這是干什麼?」

  不瞭解發生了什麼的事的穆霄被眼前這一幕弄得有點傻眼,心裡實在不太明白一貫溫溫吞吞的聞楹怎麼會發這麼大的火。

  而一路上無數次都告訴自己可能是判斷失誤的聞楹在看到陳嘯光並沒有反抗的默認樣子後,胸中幾乎讓他失去所有理智的怒氣,直接促使他像瘋了一樣把陳嘯光提起來又不顧他面頰骨黑紫口吐鮮血的樣子,又惡狠狠地連續性給了他十幾腳。

  「……你做了什麼。」

  聞楹冷冷地盯著地上的陳嘯光問了一句邊上的,穆霄不敢上來阻止他,但看著陳嘯光被打成這樣還是有點心情複雜,而蜷縮著躺在地上,之前也沒有想到聞楹會對自己下這麼重手的陳嘯光只表情抽搐地笑了笑,許久才回了一句。

  「在你眼裡,我們這些這麼久一起過來的朋友還不如那麼一個只認識了幾個月的人嗎?」

  「在我眼裡,會對我在乎的人做出這種事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的朋友。」

  聞楹的話顯得冷漠而憤怒,他的手因為過度用力的毆打陳嘯光而也有些泛青發紅,微微顫抖著樣子完整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實情緒,而陳嘯光見狀只拿手掌摀住了自己被打的有點流血的眼睛,半天才坐起來些沉著聲音道,

  「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任何事,哪怕你覺得我很卑鄙,那個蔣商陸的確存在危險植物嫌疑,我把他的信息上交給危險植物搜查科都是按照我的職責來的,反而是你,聞楹,你已經變得和過去不一樣了……你自己看看你最近做了什麼?你在防備我們是嗎?我們做錯了什麼讓你這樣整天提防著我們,寧可和那幾個混混怪人混在一起——」

  陳嘯光的話沒有說完,聞楹已經忍無可忍地又給他一拳,被打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陳嘯光抖了幾下,就聽著聞楹用冷的快掉出渣子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事實證明,我的防備就是正確的,或者說我對你這樣的人的防備還不夠,才讓你有了可乘之機,危險植物搜查科是針對什麼樣的植物的你自己心裡清楚,蔣商陸活到這麼大連一隻螞蟻都沒有真的殺死過,你憑什麼就斷定他應該進那種地方接受那樣的對待,更何況,什麼時候還沒有犯罪的人就應該接受一個罪犯的待遇了,難道就因為你這種自私慾作祟下的正義感嗎?」

  聞楹的話音落下,陳嘯光的表情也凝滯了,原本滿心為自己的行為狡辯的各種光面堂皇理由在聞楹的無情揭穿下都變得那麼站不住腳,也讓他甚至不敢和他曾經的上司友人或者說生死之交對視一眼。

  而既然已經得知了蔣商陸應該就是被危險植物搜查科給帶走了,聞楹也不想想再浪費一分一秒可能會給蔣商陸帶來任何人身安全問題的時間,直接就轉身走出了一片狼藉的地植辦辦公室。

  待聞楹離開後,無法追上他的穆霄這才走到了滿身狼狽的陳嘯光面前,而剛剛在邊上已經大概聽出來陳嘯光都做了什麼的穆霄半響只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許久才慢慢地來了一句。

  「……你真是瘋了才會做出這種事,聞楹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要這麼對他?咱們的命好幾次要是沒有他都沒了啊陳嘯光……哪怕你覺得有什麼問題也應該告訴聞楹,真要是事關大局的事,聞楹難道還會自私的去選擇包庇嗎?他在你眼裡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又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啊?」

  穆霄的話陳嘯光已經再難開口回答了,他久久地靠在辦公桌上盯著地上那個已經摔碎了的相框,相框裡是聞楹,穆霄,劉檀他們幾個還有他自己一起在香雪海那年執行完第一個部門任務時拍下的照片。

  照片裡比現在還要年輕木訥點的小聞少校一本正經地站在中間,他們幾個則躲在後面故意拿手指各比劃了一個兔耳朵偷偷放在聞楹的頭上。

  雖然事後這張滑稽搞笑的照片被聞少校嚴厲指責過,但是他們每個人還是洗了一張又放在了自己的桌上,就連聞楹自己也是,而此刻再看著,陳嘯光瞬間紅了的眼睛也終於是慢慢閉上淌下了淚來,口中也喃喃道,

  第31章:第八隻鳳凰

  聞楹從地植辦快步走出來的時候,因為收到他的消息而把車開過來的王志摩已經等在外面了,此刻見聞楹臉上帶著還未消散的怒氣,手掌上也儘是淤青紅腫後,王志摩先是有點擔心地皺了皺眉,趕緊取了些紙巾讓聞楹擦擦手又看著他坐到自己旁邊才一臉緊張地問道,

  「問清楚人現在在哪兒了嗎?真是那個姓陳的王八蛋干的?」

  「……恩。(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

  一邊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一邊冷漠地回了一句,聞楹的情緒看上去和平時很不一樣,泛著點紅的眼眶一眼就能瞧得出來是真的生氣了。

  而被他肯定的回答弄得國罵都出差點蹦出來,之前也沒看出來陳嘯光會是這麼個東西的王志摩剛要開口幫聞楹罵罵這個龜孫出出氣,他就眼看著聞楹皺著眉地動了動嘴唇,

  「……其實說到底還是我的問題,是我自己的疏忽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誒,我說聞楹,你別這樣……咱們得趕緊想想辦法啊,那個抓人的單位是怎麼回事?隨隨便便就抓人都不用打個招呼啊?」

  王志摩的話讓聞楹沉默了一下,剛剛從辦公室離開前他另外去電子資料科取了一份有關搜查科的電子檔案,只是這种放在公共信息庫裡面的東西永遠都只是冰山一角,更甚至聞楹作為地植辦的正式工作人員,其實除了一個模糊的名字和其據說有進無回的惡劣名聲,連這個部門究竟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我離開之後,曼陀羅有再開口說話嗎?」

  「……沒有,什麼話都不肯說,怎麼了?」

  「我懷疑她知道在這件事上知道些什麼……劉常卿之前向我提供的有關她的信息可能也有誤,因為我和遏苦當時從頭到尾都沒有在青名市見過她本人,只是劉常卿單方面地告訴我青名市出現了吸漿蟲和覺醒的曼陀羅,但我懷疑她覺醒的時間應該更早。」

  儘量維持著穩定的情緒來整理這件事情的頭緒,聞楹的的話讓王志摩有點轉不過彎來,所以沒忍住就問了一句道,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她身上的蟲眼已經長的快佈滿整張臉了,這不可能是一個月前覺醒的修羅會出現的模樣,我在此之前對吸漿蟲的腐蝕植物的程度做過一點調查,今晚親眼看到她的情況之後,我就覺得我們可能又被騙了,劉常卿根本一句實話都沒有說過。」

  「那……那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曼陀羅根本就是一副腦子都被蛀得不清楚的樣子,而且我覺得哪怕她是清醒的,她根本也不會願意幫我們這些她眼裡的敵人的忙的……」

  王志摩的話讓聞楹暫時停頓了下來,事實上他略有些混亂煩躁的大腦也在思考著自己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誠然他一直在努力地試圖用自己的力量解開眼前的謎題,但是當能力受限,又有高過於自己的強權勢力擋在面前讓自己屢屢碰壁,而這件事本身又事關蔣商陸的安危後,聞楹哪怕平時在自己的事情上再沉得住氣,也難免因為今晚這措手不及的情況而慌了手腳。

  「……先去再看看曼陀羅,我要問問她之前和我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天亮之後,我去找劉常卿,搜查科既然已經直接抓人了,我也不用再和他周旋下去了,他之前故意接近我,原本就是為了從我身上得到神樹的樹種,我去親口問他一句,除了樹種,我把什麼東西給他,他有可能同意放人……如果最後所有的辦法都不行,我就去見聞天明,他在軍部的權限能讓他知道一些地植辦需要特別備案的部門地點,我去求他,哪怕能得到一點有用的信息也夠了。」

  聽到聞楹最後一句話已經完全愣住了,王志摩有點震驚的同時也有為他而點難過,畢竟他很清楚地知道從前聞楹哪怕遇到再怎麼大的困難,都不會說去求他那個倒霉親爹幫自己,從來都是自己硬熬,每一次都是這樣。

  因為這不僅是關乎他個人的尊嚴問題,而是固執笨拙又認死理的他在為自己的母親向聞天明當初的行為爭一口氣,哪怕他聞楹這輩子都不做你聞天明的兒子,不在任何事情上依靠你,他依舊能活出我自己的樣子,不讓自己的母親為自己失望。

  可是現在面對蔣商陸的這件事情,這頭倔驢居然說要去主動低頭求聞天明了,這只能說明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真的會很嚴重,蔣商陸對他也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要。

  重要到哪怕失去目前已有的一切,失去一直堅守的尊嚴也是要好好護著,是一點……都不能有閃失的。

  而想到這兒,頓時也心情沉重的王志摩也沒有多說什麼浪費聞楹的時間,再點點頭沉默地發動車子後,他就和聞楹連夜一起前往了目前正管押著曼陀羅的地方。

  ……

  蔣商陸被帶回那個暫時關押著他的房間的時候,一路上他的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

  那個自稱方濃的年輕男人在最後和他微笑著說再見的時候,蔣商陸已經因為他連續四隻煙點著卻故意放著不抽的行為,而被影響得視網膜都有點模糊了。

  但是他還是維持著自己來時候的樣子鎮定的勾了勾嘴角,再一路慢慢走回來又重新坐進這一片黑暗中後,蔣商陸沉默著將自己被攥得烏青流血的手掌心鬆開了些,意識卻還是陷入了一種混亂和迷離之中。

  他的弱點還是太容易被識破了。

  無數他所不清楚的勢力隱藏在黑暗中將他的弱點看的一清二楚,蔣商陸不怕這些人是衝著他來的,他只怕到頭來一個一身是禍的自己會因此而害了人生才剛剛起了個頭的聞楹。

  首先不論真假,方濃剛剛口中所說的那個關於修羅的傳說,他的確也從聞楹的口中聽到過類似的。

  當時的他並沒有放在心上,甚至完全沒有聯想到自己身上,可是既然現在他都已經被帶到了這個地方,那就說明之前在他身上就存在的諸多疑點可能正是對應了這次事件的發生。

  他有很大的概率就是那些會帶來滅頂蟲災,害人害己的十修羅之一,只是因為他被自己的父母還有聞楹的外公提前進行了保護,他才會從死亡的邊緣逃僥倖脫,非但沒有覺醒成為一個被吸漿蟲控制的修羅,還相對安全清醒地活到了這個年紀。

  只是該來的事情總歸會來的,當他再次回歸到正常人的世界中,當聞楹試圖給他一個正常人的生活時,他身上的那些無法逃脫和不可避免的宿命還是準時出現了。

  這個為了制止犯罪發生就提前將一切罪惡扼殺在源頭的政府部門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自己,蔣商陸光是看那個笑容滿面的方濃的眼神就知道,這必然是個手段頭腦都不可小覷的人物。

  蔣商陸無比瞭解這種人的處事態度,也清楚地知道接下來自己可能會遭受什麼對待,在不瞭解這個地方內部結構連自救都十分困難的前提下,不能打草驚蛇的他必須依靠外部的聞楹才來有微弱的一線生機,而想到這兒,蔣商陸便眯起眼睛端詳著自己受傷的手掌就無聲自語了一句。

  「……千萬別著急,慢慢來,我等著你。」

  和自己因為癮症發作而產生的幻覺輕輕地低訴了這麼一句話,幻覺中的聞楹很朦朧但至少讓他的心口沒那麼悶了,說完之後,蔣商陸就閉上眼睛開始沉澱菸癮對他身體的麻痺作用,而他自身強大的意志力再一次在這件事上起了極大的作用。

  他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那個方濃可能只瞭解罌粟花類植體人類普遍都有嚴重的成癮症,卻不瞭解他之所以能活到這個歲數,完全是因為他有這個本事能在一定程度將這種癮症對自己大腦的影響力降到最低。

  半小時,五十五分鐘,一個半小時,三小時,三小時十五分鐘。

  閉著眼睛的蔣商陸用手指擱在地上慢吞吞擊打著記錄著接下來的時間,他在等待著方濃來親自驗收他在談話室裡對自己那些實驗的成果,畢竟那個自信的過了頭的年輕人想必一直在監控設備裡等著看他失態醜陋的模樣,或許早就已經按捺不住了。

  果不其然的是,當一整個晚上都在這種窒悶封閉的環境中度過,終於等來天亮的蔣商陸也迎來了方濃的再一次出現。

  而這個也不知道這一晚上有沒有休息,但確實重新換了一身正裝襯衫還打著精緻領帶的年輕男人在笑著走到一動不動的蔣商陸面前蹲下後,先是拿自己冰涼的手指挑著男人的下巴看了看他慘白頹廢的臉,又眯起眼睛低低地叫了他一聲。

  「蔣先生?」

  眼前的男人什麼也沒說,但是他順勢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眶因為沒休息好所以很紅,但眼睛的顏色卻非常的濃郁,像是被油脂浸透的彩墨漸漸化開的樣子,有點說不出的誘人和豔麗。

  只是這眼神和四小時前那副十分不好對付的傲慢樣子明顯可不太一樣了,這麼弱勢淒慘的簡直讓人有些忍不住同情了。

  而這般帶著欣賞的心情略微看了他一會兒後,勾著嘴角的方濃也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接著他從自己的西服兜裡取出了一隻煙點燃,在夾在手上拿到蔣商陸的鼻子下方散了散味道,又眼看著他肩膀都瑟瑟發抖起來的樣子後,笑容充滿試探的方濃以一種命令的口吻沖蔣商陸來了一句。

  「蔣先生,用不用我把煙給你?」

  「……給我……給……我。」

  「好啊,那把我的領帶用你的嘴咬出來,如果可以的話,再小聲開口求求我。」

  方濃很輕描淡寫地提出了這麼一個明顯帶著人格侮辱性,卻一看就是在檢測蔣商陸是否已經被癮症控制住的要求,太陽穴抽痛的厲害,本身腦子卻很清醒的蔣商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響他只將眼珠子緩緩轉向上方的監視器又慢慢地開口道,

  「……把那個東西關掉。」

  這樣的要求確實很符合這個一直身處於高位的男人的心理,事實上他太容易就屈服的話,方濃反而有點擔心這個人是不是在裝模作樣地和自己做戲。

  可是現在看來,男人確實是實在熬不住了又放不下那點面子問題,而方濃在笑了笑又轉過頭沖監視器比了個手勢後,當確定角落的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小光點慢慢消失後,他才對嘴唇泛白的蔣商陸輕佻地慫了慫肩。

  「現在總可以了吧?讓我看看你有多聽話吧,蔣先生。」

  男人的話音落下,囚室裡有著短暫的寂靜,方濃看上去並不著急,事實上對於罌粟花這種先天的成癮症,簡直沒有比讓他們對某種東西上癮更容易控制他們的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蔣商陸這輩子最大的癮現在壓根就不在這裡,而面對他這種噁心又下作的要求,蔣商陸只靠在牆上沉默了片刻,許久終是垂下了眸子,又俯下身用自己的舌尖和牙齒咬著方濃黑色領帶的邊緣將它從西服夾層裡一點點地拉扯了出來。

  「……可以了嗎。」

  「哦,可以,這支菸現在是你的了,蔣先生,希望接下來我們的調查能更順利默契,監視器我就暫時不開了,你可以在這個安全又安靜的環境裡抽完它。」

  徹底確定他已經基本被菸癮控制住,心中十分得意的方濃也不再害怕他會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弄出點自己不能控制的事了。

  這般想著,他就把煙略顯粗魯地塞進了蔣商陸的口腔裡,接著有些奚落地看著明顯就不怎麼抽菸的他被嗆得咳嗽起來的同時卻略顯急迫地拿手指穩住了煙,這才站起身慢慢地離開了。

  等他走了之後,一直表現出有點急不可耐的蔣商陸才停下了自己抽菸的動作,待他嘴裡咬著濾嘴又抬起頭確定牆壁上的監視器真的已經關掉後,他這才抬起手把那隻煙給取出來又慢慢地摁在自己的掌心讓他浮躁的精神狀態冷卻下來。

  而與此同時,蔣商陸的心底也響起了這樣緩慢卻又堅定的聲音。

  這注定十分艱難才能逃離出去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

  聞楹在似水路的那個盆景倉庫裡待了三個小時。

  事實上他一直在試圖找出一個能讓曼陀羅張嘴說話的方法,可是這個女人已經陷入了半瘋癲中,光是從她顛三倒四的話語中完全無法判斷她目前的精神狀態,而一向在這種事情上很有耐性的聞楹這一次卻出奇地著急,更甚至幾次都差點在曼陀羅的面前就情緒失控地發火。

  「如果你再這樣故意不回答我的問題,我不保證我不會再對你這麼客氣……告訴我,你知道搜查科嗎?」

  獨自一個人站在被樹枝藤蔓纏住手腳卻不會讓她太過痛苦的曼陀羅面前,聞楹從來不屑於用威脅和侮辱別人的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但再這樣無止境的耗下去,他的確也真的是沒什麼耐心了。

  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以蔣商陸的特殊情況在搜查科內很可能已經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刑罰,哪怕他再怎麼想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是內心的怒火卻越燒越旺,而見曼陀羅被蛀得面無全非的臉聞言慢慢地抬起來又沖著自己,聞楹下一秒就聽到這個女人從嗓子裡發出了一陣怪異的笑聲。

  「你身邊的那個人也被抓到搜查科去了嗎?」

  「……」

  聞楹沉默著抿了抿唇選擇了默認。

  「……活該,哈哈哈,活該,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走狗也能有這樣的下場,我真是太高興了,你剛剛不是還挺很厲害嗎?隨隨便便就可以抓人,隨隨便便就可以折磨你們覺得有嫌疑的人,只要你們覺得一個人有罪,他就必須要死,那不如現在,你自己也來好好嘗嘗這種味道好了,看看你的愛人能在那裡熬下去多久……」

  聽著她前言不搭後語的罵聲,聞楹的臉上一片平靜,事實上他已經大概聽出來曼陀羅覺醒的這件事絕對存在隱情,而這般等她歇斯底里地叫罵完後,聞楹走到離她更近的距離又蹲下後,忽然就這般來了一句。

  「你是叫肖素珍是嗎?」

  「……」

  被猛地提到這個自己都快忘了的名字,靠在牆上的曼陀羅肖素珍也整個人愣住了,也許是這屬於人類的名字終於喚醒了她的一點意識,許久她將灰白色的眼睛往聞楹的臉上打量了一圈,接著面帶嘲諷地勾起嘴角道,

  「怎麼?是打算換個方式來感化我了嗎?」

  「我沒有什麼資格感化你,也許在你眼裡我和那些給你帶來傷害的人也沒什麼兩樣,但是正如你說的,我的愛人現在在遭遇不測,再耽誤一秒他都可能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說到這兒,聞楹微微停住了,他從小到大都是很性格淡然的人,但是從昨晚開始他的心跳一刻都沒有從那種緊張的跳動中緩下來,而將通紅通紅甚至隱約帶著懇求的眼睛看著曼陀羅後,他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他的身體一直不好,腰椎受過很嚴重的傷,平時好好的坐著都會很難受,身體上稍微不舒服點就能一天都吃不下一點東西,我每天只希望他能儘量過的輕鬆點,心情好一點,任何讓他難過的苦頭我都舍不得他吃……現在有人帶走了他,我很沒用,我沒辦法立刻找到他,更因為我的無能所以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這件事上幫我,我現在只能寄託於你的幫助,可我不想威脅你也不想說一些虛偽到我自己都不信的話,我只是想認真的請求你,哪怕是告訴我一點你知道的事情……」

  聞楹的聲音其實很平穩,也沒有真的脆弱到哭泣,但是今晚的他已經徹底拋下了過去的一切尊嚴和原則,只希望能用任何方法更快地找到蔣商陸,而見肖素珍的表情有著片刻的不耐和僵硬,但最終轉化為一種無言的沉默後,聞楹再次開口詢問她道,

  「我看過你的犯罪記錄,你在青名市因為詐騙罪入獄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什麼事情導致了你的覺醒?」

  天底下最固執的人就這麼在自己的眼前看著自己,哪怕是精神失控狀態下的肖素珍都有些表情凝滯,只覺得這青年真是頑固執著地讓她都無法再繼續去吼他或者是故意說一些難聽的話了。

  畢竟就算她如今已經是個罪無可恕的魔鬼,可曾經的她也有親人,也有朋友,也有不忍心傷害的寶貝,也有想好好珍惜的婚姻,而沉默了許久後,被吸漿蟲侵蝕的連喉嚨都只能發出支離破碎聲音的女人慢吞吞地開口道,

  「……你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訴一點好了……打從我死了……哦,不,或者說我物種徹底覺醒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什麼肖素珍了,你也許在你們那些所謂的犯罪檔案中看到我的一些事情,但是我現在就可以直接告訴你一些被他們給篡改之前的真相,那個倒霉的肖素珍的覺醒過程其實是這樣的……」

  「她先是被一個禽獸一樣的變態活活掐死並被丟在了一個籠子一樣的屋子裡,天花板上凝結起來的水打在她毫無知覺的臉上整整過了六個小時,直到她再次甦醒過來,她的身上因為夏季的悶熱已經開始長起了飛蟲,那種皮肉被鑽開的疼痛感一點點地折磨著她,彷彿讓她又死了一回……「

  「接下來的三個月,她的肺,她的肝,甚至是能實現她做母親機會的子宮一點點爛掉了,當這種潰爛再也控制不住的時候,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很渺小的機會從那個籠子裡逃離了出來,那一瞬間她明白了,殺人,多麼享受而又暢快無比的事情啊……」

  說到這兒,肖素珍臉上的笑容猙獰且淒涼了一點,她轉動著白色的眼珠子端詳著自己的露出白骨的,血糊糊的手指,一邊大笑一邊看著聞楹惡狠狠地開口道,

  「從頭到尾我就沒有進過什麼所謂的人類監獄!在被誣陷詐騙罪後我就被註銷了我原本的戶籍帶到了你們那個該死的,噁心,該下地獄的搜查科裡面!裡面起初關著很多很多和我一樣因為危險植物嫌疑而入獄的植物,每天都在不斷地被調查,被問話,被實驗,但他們太瞭解我們這些植物的習性了,所以很快就近過初步的篩選找到了明顯和其他植物不一樣的我……」

  「他們和我說了什麼是十修羅,並開始反覆告訴我,我是有罪的,當時的那個我只是個連反抗自己的家暴丈夫都做不到的女人,貿貿然聽到自己居然身上擔負著這樣可怕的罪過,只感覺天都要塌了,我哭著和他們說是我不會犯事害人的,我活到這麼大都沒有做過任何違法亂紀的事,但是他們不理睬我,只認定我生來就有罪……「

  「而當有一天,當他們從一個已經覺醒的修羅的身上分析得出只有身體上的死亡才能帶來我的覺醒後,他們就把我給乾脆掐死了完成了我覺醒的最後一步……」

  因為這些噩夢一般的回憶而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半瘋癲的狀態,肖素珍的眼淚從眼睛裡滲透出來,混合著身體內部的污血給人的視覺觀感就異常的恐怖和噁心,而打從聽到她最開始的話就已經臉色蒼白的聞楹許久才喃喃著問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被他們抓起來的人就是有十修羅嫌疑的人對嗎?」

  「……不是嫌疑,而是你身邊的那個人不出意外就是一個未覺醒的修羅,他的花米分味道對於已經覺醒了的我來說真是太熟悉了,如果他不是我的同類,我也不會和你說剛剛的這些話,因為我只是想清楚地告訴你一點……」

  「進了那個地方,他就不可能再活著了,你也許還能有機會看見一個能說話能走路的他,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那時候的他絕對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死亡會把他徹底變成了另一種怪物。」

  「不……不可能,他從來都——」

  差一點就情緒失控地一把抓住了肖素珍的手腕,聞楹通紅著眼睛強行握著自己的手腕沒有說話,心裡的驚愕,緊張和痛苦已經快要直接殺死他了。

  但是這麼多的情緒加在一起,他卻獨獨沒有再反駁面前的曼陀羅,因為他的腦子裡順著蔣商陸之前的一些身體情況和他父親留下來的那本日記本已經部分驗證了肖素珍口中的說法。

  蔣商陸很可能真的就是和他曾經的戰友季從雲一樣的修羅植物種,搜查科在這些年廣撒網全國範圍內搜捕各種有危險嫌疑的植物,就是為了從中找出有覺醒可能性的修羅。

  只是如果正如肖素珍所說的話,那這個隸屬於地植辦一部分的部門可能並不是在控制這些修羅的犯罪行為,而是出於一些不明原因再故意誘導他們去覺醒和犯罪,而這般想著,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的聞楹閉上眼睛定了定神又開口問了一句道,

  「……如果那裡無法逃脫,你又是怎麼逃出來的?那裡的確切地理位置是什麼?還有,你之前為什麼要一直要對糖棕緊追不放?」

  「……同樣被關在裡面的一個覺醒同類幫助了我,一個年紀還很小,長得特別可愛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叫鄧桃,是棵連花骨朵都沒有結出來的夾竹桃,是她和我一起用雙倍的神經毒素殺死了那個當初掐死了我的男人,但她自己卻選擇讓我逃走而自己留下來……」

  「……我在逃出時意外闖入了他們的一間備用資料室,原本是想找到一些有可能緩解我身體腐爛情況的方法的,但我翻找之後,卻發現他們除了在研究修羅和吸漿蟲的特殊性外,還另外在找什麼具有新生能力的神樹和五樹六花……「

  「其中這個糖棕因為就在本市所以是被最快鎖定位置的,所以我就照著他們的那些資料找了過來,想著要是我能抓到他,再吃了他,哪怕是只有一點點作用,我也能在這個世上再多活幾天,再把那個幫了我的小姑娘也一起救出來……」

  「至於那個地方的位置,我可以告訴你,我真的無法幫到你,以他們的謹慎程度,絕對不可能在我逃出來之後,還留在原來那個地方等著我帶人找過去……」

  ……

  聞楹再從倉庫裡走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是肉眼都能一眼看出來的那種難看了。

  遏苦和王志摩為了不干擾都選擇在外面等著他出來,但是此刻看到他這樣只能欲言又止地對視了一眼,許久還是遏苦輕聲問了一句。

  「你現在要去找劉常卿嗎?用不用我陪你去,聞楹?」

  「……你不用陪我去,你和王志摩這幾天先和我儘量保持一些距離,另外通知一下糖棕,他可能也被什麼人盯上了,儘量隱藏住自己的痕跡,留在雍二的身上再呆一段時間先別回香滿園,等我確定搜查科到底在什麼地方後,我會找你們回合的,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們幫我點忙。」

  「……沒事沒事的,你趕緊去吧,我們會幫你盯著的,小糖那邊有我們呢。」

  聽王志摩這麼回答,聞楹只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就走了,遏苦欲言又止地望著他的背影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是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而聞楹在開著車徑直前往劉常卿之前和自己簡單透露過的一個見面地點後,也見到了之前在青名市的時候,每次劉常卿出現也會跟著他出現的一個年輕人。

  而似乎是一點都不驚訝聞楹的到來,就在一小時前還和蔣商陸呆在一塊方濃看著聞楹很公式化地笑了笑道,

  「聞少校,劉部長讓我在這裡等你,現在方便和我去個地方嗎?」

  「嗯,請吧。」

  沒什麼表示地就點頭答應了,聞楹這依舊喜怒不形於色的沉著樣子倒是讓原本以為會看見一個心急如焚的青年的方濃有點驚訝了,一瞬間也差點相信了蔣商陸所說的他和聞楹並不熟悉的說話。

  而暗自按捺住心頭的隱秘想法,方濃勾起嘴角指引著聞楹一路上了一輛掛著總部牌照的車,又在和司機低聲交流了幾句後慢慢地靠著車後座上下看了聞楹一眼。

  「聞少校好奇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嗎。」

  「不好奇,待會兒就知道了。」

  「哈哈,也是,之前在青名市好幾次見面都沒來得及和您說過話,原來聞少校的性格竟然這麼的有趣……唉,也難怪劉部長會這麼欣賞看重你啊,像我作為他的下屬,可就沒有你這樣的好運氣了,總要努力地干出點成績來才能讓自己更被別人注意……」

  方濃明顯意有所指的話讓聞楹轉過頭和他對視了一眼,兩人視線接觸的瞬間,氣氛有點莫名的火藥味,而知道他肯定聽不懂自己是什麼意思的方濃只將脖子上的領帶用手指撫弄了一下,又在抬眼看向不遠處的那家醫院後勾起嘴角淡淡道,

  「劉部長在四樓等你,他下午還要回總部,珍惜現在這個寶貴的交流機會,千萬不要惹他發火呀,聞少校。」

  這話說完,一路上都顯得相當陰陽怪氣的方濃就攤開手沖聞楹做了個請的姿勢,聞楹聞言沒說話,但在下車的瞬間還是冷漠地看著因為自己的話而表情瞬間扭曲的他回了一句道,

  「聽說內心十分自卑的人才需要故意引起別人的注意,方秘書的性格這麼不有趣,也許應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平時的言行,也謝謝你一路上的指引,再會。」

  這話說完,聞楹就頭也不回地走了,被他正好戳中軟肋的方濃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背影,許久才大聲命令司機開車離開這裡。

  等這輛車開走了之後,進入住院部腳步就放快了些的聞楹也直接就往四樓上面走了,而當他一走出電梯又看到獨自站在一面透明玻璃牆後面的劉常卿後,聞楹的腳步先是頓了頓,最終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上去。

  「啊,聞楹,你來了。」

  一直等聞楹快走到自己的身後了才故作驚訝地轉過身來,劉常卿背著手笑容有些奇怪地和他打了個招呼,見狀聞楹也點點頭站到了他的身邊。

  只是當他走過來之後才發現劉常卿剛剛並不是無緣無故地站在那裡,相反他一直在往裡看的原因,其實是因為裡面那個完全呈現出真空隔離狀態的病房裡正躺著一個臉上能看見大大小小的蟲眼,外表皮皮膚完全呈現烏黑色,頭上的頭髮都被剃光了的女孩。

  「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我的外孫女,小時候還去找你玩過的芝香呀……」

  將聞楹有些驚訝的表情看在眼裡,微笑著的劉常卿也順勢和他介紹了一下這個看著應該在二十三四左右的女孩的身份,他的表情和口氣打從剛剛開始就有點壓抑和奇怪,但是偏偏聞楹就是能感覺到身旁還帶著笑容的老人正陷入一種恐怖惡劣的情緒之中。

  「……那天我在電話裡和你說起她,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沒打算逼著你娶她,畢竟我的外孫女都已經這樣了,我怎麼還能讓你來和我一樣遭這個罪呢……她現在半個身體都已經被蛀空了,不能說話不能動,就靠我花無數的精力和財力才吊著她一口命,你也許會覺得她這個樣子有點眼熟……但是不是的,你想錯了,聞楹,她並不是一個修羅,如果她是一個修羅,或許她現在還能像個活人一樣和我稍微說幾句話,而不是只能這麼等著一點點爛掉……那你想知道,是誰把她害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嗎?」

  聞楹沒有立刻說話,但是他的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讓他手腳都有些冰涼的答案,這讓他在抬眼看向劉常卿的同時,試圖從他的表情中看出點老人可能又在糊弄自己的可能性,但和他對視著的劉常卿只通紅著眼睛,又咬牙切齒地衝他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是的,你完全沒想錯,就是那個該死的在蒼青覺醒的怪物害的她變成了這樣……我的芝香只不過是和自己的高中同學去那裡進行高中畢業旅行,就被那些吸漿蟲給活活咬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還只是因為她是我的外孫女,才讓她因此而續命到今天,更多無辜的人都因為那個魔鬼而直接死無葬身之地……」

  「我明白你今天來找我,可能是因為你已經調查處有些事了,畢竟你和你外公一樣總是這麼只願意相信自己,但聞楹,我現在更要讓你明白是我為什麼這樣做的目的,你給我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然後告訴我,如果我不動手掃清這些該下地獄的魔鬼,誰還能來保證未來其他無辜的人不會受到他們這些壓根無法控制自己的怪物的傷害?作為其中一個被害者的家屬,我又有沒有權利用我的手把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送下地獄?」

  「或者你可以這樣幫我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假如今天躺在裡面的那個孩子是你,而你的外公,為人最大公無私,正直善良的蕭驁站在這裡,他是不是還會堅持永遠不去傷害任何人的天真想法,哪怕他的外孫被活生生咬成一具骷髏,也不去報復,不去仇恨,不去趕盡殺絕,甚至是輕描淡寫地說上一句,完全沒有關係呢?」

  第32章:第九隻鳳凰

  聞楹和劉常卿的交談最終不歡而散,從頭到尾的青年都沒有怎麼說話。

  離開前,他複雜的視線落在病房裡頭的那個叫芝香的女孩子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他在女孩的身上隱約看到了季從雲當初痛苦不幸的樣子,一時間就連聞楹也無法去立刻得出在這件事上,究竟是因為政府救援無限期延誤而導致痛苦死去,終身不能再見家人的季從雲更可憐些,還是這個不幸受害卻如今還不得解脫,苦苦延續生命的女孩更可憐些。

  而這般在心裡想著,聞楹只和明顯餘怒未消所以眼神都顯得很冷酷陰森的劉常卿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是罪犯的後代就一定也要被認定為潛在的罪犯?」

  「他們不是罪犯的後代,人的犯罪欲本身並不會遺傳,但這些人身上帶著的東西可是會遺傳的。」

  「……你昨天帶走的那個人,如果別人不主動對他怎麼樣,我可以保證以他的為人和品格,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別人的行為,這就已經能說明你說的這種遺傳性不是必然發生事件。」

  「……不是必然卻充滿了偶然,沒有人能為他們的這些偶然做保證,聞楹,就算是換做你也不能,萬一再出事,你能承擔那個給萬人償命的責任嗎?」

  劉常卿面無表情地這般說著,一副壓根不想理會聞楹的樣子,事情發展到這裡,立場完全不同的雙方已經無法再說服對方了。

  聞楹清楚地知道劉常卿此刻在自己面前說的這些話必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畢竟就算因為他的外孫女芝香受害,他想去向十修羅這些物種復仇,搜查科也用不著將之前完全無辜的曼陀羅殺死並故意誘導她覺醒,更甚至試圖將神樹和五樹六花都找出來。

  再加上,結合蔣商陸父親的日記,這個搜查科至少在蔣商陸都沒有成年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只是可能因為在那個信息相對落後的年代,還沒有他戰友季從雲那樣因為某種特殊條件而徹底的覺醒植物被發現,所以也才沒有出現像如今這樣龐大完整的研究團隊和如劉常卿這樣的政府幕後支持者。

  現在細想起來,修羅覺醒的條件或許除了植株死亡還需要一些比較特定的條件,而在覺醒之後的他們一定還存在著一些劉常卿還沒有向自己坦白的特殊價值。

  而想到這兒,聞楹也沒有主動暴露曼陀羅已經在自己手上的事,只在冷下臉直視著劉常卿後,儘量維持著心平氣和的樣子衝他緩緩開口道,

  「如果我現在把蕭山拿出來和你做交換,他有多大的機會可以被釋放。」

  「我對你們蕭家的那點祖產毫無興趣,你明白我到底想要什麼的……現在想想遏苦已經很久沒有和我聯繫過了,他應該已經把他知道的那點可憐的東西都告訴你了吧,我要的只是蕭驁當初帶走的樹種,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聞楹。」

  「……我並不知道……樹種現在在哪兒。」

  聞楹的回答讓劉常卿慢慢地笑了起來,眼前這個老人的面相生得並不可怖,相反看他的長相輪廓也可以隱約看出來他年輕時候應該是個脾氣溫和幽默,愛說愛笑的人。

  但如今面對曾經摯友的後代,被私慾與仇恨而充斥心臟的他連笑容都不再充滿慈愛與溫和,更甚至當他湊到聞楹的耳朵邊上時,老人的眼神一瞬間幾乎惡毒像條蛇一樣能萃出劇毒的汁液來。

  「那你就慢慢等著看他死,看在你是蕭驁的種的份上,到時候我會帶你去看那具已經爛透了的屍首的,你儘管放心。」

  ……

  經過方濃早上的那件事後,蔣商陸在自己的囚室裡終於獲得了相對獨立的自由。

  那股噁心又刺鼻的煙味在兩小時後終於是淡到他再也聞不到了,暫時解脫了的蔣商陸在囚室的牆壁上獨自靠了一會兒,略有些疲憊的精神倒也不至於會就這樣撐不下去。

  只是現在終於有時間靜下心後,蔣商陸也發現了這間關押著的他的囚室的一個比較奇怪的地方,而要是仔細說起來的話,可能就是這明顯要高於這個季節應該有的溫度很多很多度,甚至讓他頭頂的天花板都凝結出水的室溫了。

  「啪嗒——」

  似乎是為了驗證此刻正仰著頭的蔣商陸的猜想,天花板上凝結的一滴水珠掉在了他腳邊的不遠處,蔣商陸見狀稍稍眯起了眼睛,心中隱約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閃而過。

  他因為曾經的經歷造成了五感微弱,對具體溫度變化的反應本來不大。

  倒是因為罌粟花的生長環境必須需要充足的陽光和露水,而聞楹又還老是和唐僧一樣念叨地讓他去看些什麼《常見植物栽培手冊》《植物保護與環境》之類,總之能讓他下半輩子都好好生長開花的書,所以一向懶散慣了的他平時也會被動地開始注意點這種問題。

  可剛開始接觸這些的蔣商陸就和那種從來都沒下過地干過活的人一樣,很多時候都不能掌控好那個種植自己的度。

  不是給自己澆水的時候水太燙就是大中午在花園裡曬了太久太陽把自己給曬蔫了,總之就是出過很多奇怪的烏龍,而後來被他搞得都有點急了的聞楹就直接和他說了這麼一段口氣很嚴肅的話。

  「溫度不能太高,不能太潮濕,也不能缺少氧氣,不然會爛掉的,病變都是在這種密閉環境下出現的,許多微生物能讓動物感冒,染病甚至是死亡,當然也會讓植物這樣,認真一點,不要亂來。」

  聞楹當初叮囑他的話彷彿還在耳邊,蔣商陸卻好像有點察覺到哪裡不對了,明明搜查科管押的都是類植體人類,植物所需要的生長環境也大概都差不多,可是這些人卻偏偏將這些囚室的溫度和潮濕度調整的非常異常。

  在這種溫度過高,水分過高,更甚至只有一點點窗戶縫能勉強通風的環境裡,別說是普通的植物了,就算是對外部條件需求再不怎麼高的植物,不用半個月也能染上病菌一點點的徹底爛掉。

  而這般在心裡想著,似乎有點明白過來他們想造成什麼結果的蔣商陸就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眼自己手掌上的傷口。

  因為環境過於潮濕,本該結痂的傷口到現在還陸續有血跡在滲出,如果不及時處理的話,也許這道傷口就會造成一些比較棘手的問題。

  可是早上的那隻著了一般的菸頭已經被他處理掉了,他現在想再找個能給傷口消消毒的東西都沒有。

  所以當下思索了一會兒後,蔣商陸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門邊,又在靠著門坐下又用手掌敲擊了一下門後,直接像個神經病一樣故意語無倫次地叫喚了起來。

  「來個人……快給我煙……我想抽菸……給我根菸……」

  他的聲音不算特別大,但斷斷續續的在長走廊裡還是挺有穿透力的,因為方濃要動身去接劉常卿了,所以今天這裡除了一些底層研究人員,就只有那天給蔣商陸送水的那個叫宗明苑的職務稍微高一點了。

  偏偏方濃走之前有特別交代過,如果蔣商陸要求別的都不用理睬他,但是如果他想煙,他要多少就儘管給他多少。

  而也許是經歷了上次曼陀羅出逃殺人的事,這些人對這幫危險植物也比較懼怕,所以搞了半天這次還是這個叫宗明苑的來給蔣商陸送煙來了。

  「別他媽給我再喊了!安靜點!再不聽話就把你弄得和隔壁那個丫頭一樣!聽見了沒有!」

  在小窗戶外頭粗著聲音就大罵了一句,那個叫宗明苑的年輕人說完就往兜裡隨便地掏了掏,接著煩躁往裡頭飛快地扔了一包煙和一隻打火機就逃命一般地走了。

  而有些意外地看著地上那隻算作意外收穫的打火機,蔣商陸俯下身拿起來慢慢地搖了搖,仔細端詳了一下里面還剩下大半的酒精,半天卻沒說話直接笑了笑就把這些東西都給趕緊收起來。

  等坐回最邊上的角落之後,一邊給自己處理著傷口的蔣商陸一邊又開始仔仔細細地回想剛剛那個年輕人嘴裡說的話,而想到自己的隔壁也許正住著個和他情況差不多,甚至更淒慘一點的小姑娘,他的眼神就變得有些琢磨不定起來。

  「啊……」

  用打火機燃起的火焰快速地燙過自己的傷口表面,哪怕平時對痛感的忍耐程度很高,這段時間被聞楹搞得自覺嬌貴了不少的蔣商陸也忍不住皺了皺眉,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這種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其實並不響,相反還十分微弱。

  但是就在他這般自顧自動作的同時,蔣商陸隱約聽到了一陣類似飛蟲震動翅膀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當他冷卻下來的眼神往四周掃了一圈後,一個白色的小點先是出現在了視野中,而在皺起眉的蔣商陸下意識地歪頭試圖避開這個飛蟲後,它卻最終還是慢慢地停在了他的耳蝸口一動不動了。

  【叔叔,你受傷了嗎?為什麼要喊?】

  一個小女孩虛弱的聲音很突兀地在蔣商陸的耳朵邊上響了起來,背脊微有些僵硬的蔣商陸半響挑了挑眉,但是他卻沒有立刻去放鬆警惕和小女孩說話。

  畢竟在這種未知的環境裡,這麼隨便地向莫名其妙出現的人暴露自己的真實情況並不是一件對自己生命負責的事情,而小女孩似乎是覺得蔣商陸不理她能是因為傷比較嚴重,只著急又擔憂地再次開了口。

  【是痛的已經出話來了麼……那你還是不要理我好了……你好好休息吧…都是那些壞蛋的錯……你的聲音真好聽,像我們老師給我們彈鋼琴時候的聲音,好好聽啊……我就在你的隔壁……我叫鄧桃……你叫什麼名字啊?】

  「……」

  聽到鄧桃這個名字的時候蔣商陸的眼神稍微變了一下,因為在之前的談話中方濃確實有和他提過這個名字叫鄧桃的覺醒植物基因攜帶者,剛剛那個宗明苑的話也證實了鄧桃此刻就在他的隔壁呆著,只是他不太明白的是,這個小女孩為什麼能通過一隻如同飛蟲一樣的東西和他交流,而當下蔣商陸也稍稍動了下自己的嘴唇。

  「謝謝你,我叫蔣商陸。」

  【啊!你聽見了?你應該還是清醒的對嗎,叔叔?】

  鄧桃軟綿綿的聲音聽上去被嚇了一跳,但是卻明顯高興地都快哭出來了,蔣商陸有點被這個小丫頭激動的情緒給感染了,只懶洋洋地靠在牆上恩了一聲,又扯了扯嘴角地問了她一句道,

  「你就是靠這個小蟲子在和我說話的?」

  【恩……是靠這個,但這個東西其實不是蟲子……】

  「那這是什麼?」

  【……】

  那頭的鄧桃忽然就沉默了,似乎是不太想回答蔣商陸這個問題,跟著她一起安靜下來的蔣商陸倒也沒有再追問,畢竟看得出來這看似詭異的一招也是這個女孩需要守住的一個十分重要的秘密,而就在蔣商陸以為鄧桃並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時,小女孩帶著些許無奈的聲音小聲地響了起來。

  【唉,算了,看在叔叔你聲音這麼好聽的份上,我就偷偷告訴你一下吧,它是歲,不是蟲子,那些人都以為這是蟲子,但其實它不是……等它把你也一點點蛀掉的時候你應該也能知道了,歲會把有關我們的一切都告訴你的,它能幫助你和我們這些同伴偷偷說話,也能幫我們去殺死別人,所以其他人才會很害怕我們……之前我就是靠歲和素貞阿姨差點逃出去的……但是我沒能逃走,還有走廊最盡頭還有一個很可憐的哥哥……他每天都在哭,說想回家找爸爸媽媽,但現在他已經沒辦法張嘴說話了,聽說嘴已經爛掉了……】

  從鄧桃這些話中一點點獲取著支離破碎的信息,因為這孩子到底年齡小,所以很多事情說的都顛三倒四的,並不能讓人很容易明白,但是包括自己在內這裡曾經一共出現過四個有確切修羅嫌疑的人名還是在蔣商陸的腦子裡對上了號。

  而想到聞楹之前一直苦苦追查的吸漿蟲不出意外就是鄧桃口中所說的那個歲,蔣商陸皺著眉剛要問問她什麼叫做等自己一點點被蛀掉就能知道,他就聽見那邊古怪的小女孩一字一句地用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淡口氣衝他開口道,

  【現在只是第一天,那些壞人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不要怕叔叔……他們總是這樣的,先把一個植物抓進來,然後像我以前的鄰居阿姨從市場買了魚之後一樣,放在自家盆裡養幾天吐吐髒水,等他們確定你可以完全聽他們的話之後,他們就會在這個屋子裡殺了你,然後讓你就這麼慢慢地爛掉……】

  【然後呢因為屋子很熱很悶,歲在你的身體裡會很快就長出來的,到時候你可能會有點難看,脖子都爛掉了聲音也沒有現在這麼好聽了……不過沒關係的,因為那時候,我們就成了真正的同伴了,我是不會嫌棄你,你開心點了吧,叔叔?】

  ……

  聞楹在接下來不到兩天時間裡,一直在做重複的兩件事。

  不斷地找聞天明和繼續尋找神樹樹種的蹤跡。

  儘管他早就料到聞天明不怎麼會願意見自己,可是當他把軍部辦公室和聞家大宅都一點點跑了個遍,卻壓根連大門都不被同意進不了一次之後,聞楹便開始猜到聞天明應該是知道些什麼了。

  畢竟從前他就一直和劉常卿處於常年關係不太對付的局面,那時聞楹還沒有摻和進這件事,自然也不瞭解這兩個人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情而結怨。

  但這次發生的這件事情,聞楹必須要親自見到聞天明,所以在用相對理性忍耐的方式卻始終無法當面見到聞天明,而相對的神樹種子的下落也完全無處可尋時,聞楹在第三天下午的時候直接找了王志摩,遏苦外加一個腿終於好點的糖棕。

  接著四個人就將自己這邊車牌隱藏,跟蹤了一輛被穆霄查到車牌號的軍部車一路,並在二十分鐘後,終於在這輛車即將抵達他的目的地之前,一起上去將車上的四名高級士官直接打暈,又從車後座把目瞪口呆的聞天明給請了出來。

  「你這個目無法紀的混賬東西,你是不是已經瘋了!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嗎?我現在就可以直接撤銷你的軍職你信不信!」

  「隨你。」

  和聞天明說話從來就沒有什麼好臉色,眼眶累的通紅的聞楹這幾天休息的本來就不好,一邊忙活這邊的事一邊還得注意著蔣舒華會不會已經發現他二叔人不見了的事。

  最關鍵的是,時間再這麼無意義地拖延下去,他真的很擔心蔣商陸到底還撐不撐得住,等不等到自己,而想到這兒,疲憊的聞楹強行定了定神,抬手示意王志摩他們先去車裡等著,又把被樹枝反捆著手的聞天明就帶到了一邊。

  只是平時的將軍派頭擺慣了,貿貿然被自己的兒子簡單粗暴的對待的聞天明已經氣得嘴都在哆嗦了,而聞楹也沒有趁這種時候去公報私仇的興趣,整理了下思路就直接開口問了一句。

  「軍部一直都知道劉常卿在做什麼的是麼,所以這幾年你才不允許我去查,甚至千方百計的打壓我,想要革掉我的職位也要阻止我。」

  聞楹的問題聞天明明顯不想回答,他陰沉著臉瞪著一邊像是在生聞楹的悶氣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悶氣,而並不想給他什麼面子,本身對他也沒什麼父子情份的聞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直接就又開口來了一句。

  「如果你再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就真的沒有什麼耐心了。」

  「……你沒有耐心又能怎麼樣?你他媽還想做怎麼樣是嗎!你到底還記不記得你自己姓什麼!!當初我那麼阻止你,你不願意聽我的!後來又跑去和那個劉常卿莫名其妙地摻和到一起!你永遠不會聽我好好說上一句話!就和你那個媽一樣整天不知所謂——」

  聞天明的話沒有說完,聞楹就一拳頭打了上來,自詡是他父親的聞天明沒想到活到這麼大會被自己的兒子這麼暴打,整個人仰面躺在地上的時候整個人都傻眼了,而半響他氣紅了眼睛,怒氣衝衝地大吼大叫道,

  「混賬東西!我是你的父親!你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那她是你的妻子,你剛剛又在說什麼。」

  沒有和他一樣的歇斯底里,聞楹壓抑著怒氣人生頭一次在這件事情上和聞天明正面發生衝突,而被聞楹這麼毫不留情面地質問了一句,原本還理直氣壯的聞天明一下子就啞了火,半天他抽了抽嘴角沉默了一會兒,用餘光惱怒且煩躁地打量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聞楹又緩緩閉上眼睛道,

  「……我早就說過了,我不允許你查下去。」

  「為什麼不能查。」聞楹皺著眉追問了一句。

  「因為……劉常卿也一直在查這件事,比你開始的時間更早些,大概從十幾年前就開始了,但他的目的和你完全不一樣,是徹徹底底打著醫學研究為目的犯罪行為,但軍部苦於沒有確切證據,我們也沒辦法給他定什麼罪,而且他此刻正代表了地植辦目前最高的權威,這個位置如果你外公蕭驁還在的話,是絕對輪不到他的身上的,但很可惜,事情的發展有時候就是這麼無可奈何……」

  「能維持最大公平公正的人並沒有那個命數活下來,相反容易被私慾影響的人卻漸漸登上了高位,這些年表面上人類的軍部行使的是監督和平衡的作用,但其實在很多問題上我並不能發表太多的意見,否則很容易給人一種高等動物方面在越權打壓地植辦和類植體人類的感覺……」

  「可是我是個軍人,我代表的是國家安全和榮譽,儘管我是個傳統意義上的人品敗壞者,我很卑劣無恥,對妻子不忠,對自己的孩子也不夠好,但是這不代表我不能在這種事情上有我自己的立場。「

  說到這兒,聞天明的表情有點複雜,他對自己過去做的那些事並沒有什麼故意辯解的樣子,聞楹聽完也沒有理會他最後的那些無關緊要的自我評價,只趕緊追問了一句道,

  「醫學研究目的是什麼意思?搜查科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

  「當初搜查科報備的就是醫學研究單位,但是開始並沒有什麼實質性成果,因為那個時候全國範圍內都找不到什麼所謂覺醒的修羅,光是那點歷史資料中提到的信息簡直毫無可信度,軍部幾次提出要把這個來路不明的部門給取締掉,但是劉常卿一直在這件事上和我當時的老領導還有你外公過不去……」

  聞天明這般說著臉色有點不好,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發生在多年前的事情,而聽出蕭驁在這件事上居然是和聞天明站在一邊的,聞楹有些意外的同時就聽著皺緊著眉頭的聞天明繼續說道,

  「你外公和我的關係一直不好,因為我婚後對你媽媽不好,對你也不好,但是在公事上我們保持的是相對類似的觀點,在不危害任何植物安全的前提下,不隨便對任何植物進行危險定罪,哪怕有所發現,也先採取救助措施再進行後續的安排,很可惜,劉常卿並不是這麼覺得,那段時間他幾乎和你外公還有我一直在爭吵,所以也漸漸地斷了和蕭家以前相當熱絡的來往,後來你外公死了,他的職位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他在幾年間做到了現在這個位置,而上任後他做的的第一件決定,就是要將危險植物搜查科最大的總部建立在蒼青市勞工基地繼續用於對植物有利的醫學研究……」

  聞天明的最後一句話就像是一把奇妙的鑰匙,冥冥中打開了一切事件最開始發生的源頭,聽他這麼敘述著的聞楹一動不動地站立在聞天明的面前,本該年輕的背影顯得格外瘦削單薄,甚至有點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滄桑,而聞天明見狀也在閉上眼睛後口氣疲憊地慢慢開口道,

  「我那時正逢其他事纏身,所以並沒有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但是為了讓他對我有所忌憚,我就限制了軍部人員的調動,不允許他們參與蒼青勞工基地的建設,劉常卿為了這件事聯繫了我當時的一個對手開始向下級徵兵……而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居然也跟著去參加了……」

  「最後的結果你已經知道了,你的那個同行的戰友,國家優秀的年輕軍人季從雲在蒼青被迫覺醒,成為了自建國以來第一個覺醒的修羅類植體人類,可是你不知道的是,聞楹,他到現在還活著,那些為了能從他身上尋找到覺醒共同點的人把基地繼續建了下去,並在地底相似的環境下真的又製造出了和季從雲特徵一樣的修羅……你要找的那個人不出意外現在就在蒼青石窟地底的搜查科總部裡……那個你可能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地方……」

  「季從雲……還活著?」

  此生都無法徹底走出的陰影又一次被重新提起,哪怕聞楹一直努力想要淡忘,他都忘不掉是自己親手殺了曾經將他當做朋友,卻被他砍掉了腳硬著心腸埋到土裡去活活悶死的季從雲。

  可是現在明顯知曉內情的聞天明居然這麼突然地告訴了自己這個出人意料的真相,這讓聞楹儘管從未表露,但一直飽受折磨和自責的內心都差點停滯了下來,而許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聞楹終是慢慢地開口問了一句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細節。」

  知道無法隱瞞這個看著木訥其實比誰都心思敏感的小子,聞天明被他帶著人這麼一綁也徹底沒轍了,只想著自己待會兒還要開會千萬不能讓人發現這樣兒子綁老子的醜事,而乾脆把一切事和盤托出後,聞天明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道,

  「我有一個部下被我安排著混進了搜查科,你可能見過他,聽說之前華中被子植物大會的召開時候你還和他發生過爭執,是的,就是那個叫宗明苑的,他之前故意找你麻煩是我授意的,也是他向我傳達了一切有關搜查科內發生的細節,不然你以為為什麼肖素珍能從蒼青這麼順利地跑回Y市來……至於你要找的那個人,我現在能夠告訴你的就是,他到今天早上位置還是個正常的類植體人類,並沒有被覺醒,只是你如果執意要過去救他,我也無法攔你,宗明苑會在一定程度配合你的行動,但我無法親自站出來支持你,因為我代表的不是我個人,而是整個軍部的立場,如果你失敗了我會選擇立刻捨棄你這個兒子,並和你迅速撇清關係保全我自己,你自己想清楚了嗎?」

  這個話說的相當絕情,但聞楹和聞天明從來就沒有過什麼情分,所以聞楹聽完也沒有什麼特別感受,而既然現在已經得到了搜查科的具體位置,更甚至有一個能給自己絕對幫助的內應,聞楹對聞天明也沒有再多的話要說,徑直就想把他提起來又帶回車裡去送走。

  只是當他走到聞天明面前時,打從剛剛見到他並看到他這張明顯因為進入生長期所以和過去不太一樣的臉後就一直臉色不太好的聞天明忽然就問了他一句。

  「你終於發芽了?」

  「嗯。」聞楹面無表情。

  「……所以你果然是棵鳳凰木是嗎?」聞天明的臉色明顯古怪地變了變。

  「……請問有什麼問題麼。」聞楹冷冷地看著他。

  「沒什麼問題……只是你外公是棵紅棉樹,你母親是藏紅花,你就沒想過我是個人類,你卻為什麼會是棵鳳凰樹嗎,聞楹?」

  聞天明的這種問題讓聞楹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他總覺得聞天明這話裡有種很奇怪的暗示在,但這件事早就很多年前他母親就和他主動解釋過,所以就算心裡再不耐煩,看在剛剛聞天明解答了自己問題的份上,他還是慢吞吞地回了一句道,

  「我外婆是鳳凰樹,我媽說的。」

  而一聽他這麼說,聞天明的臉色更詭異了,他從前很少和聞楹發生什麼父子之間的交流,但今天既然都把什麼話說開了他也懶得在繼續隱瞞下去了,所以當下聞天明就忍無可忍地冷笑了一聲道,

  「你媽除了整天和你說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也沒什麼本事了,她根本都不是你外公的親生女兒,你外公這輩子也沒結過婚,哪裡來的什麼鳳凰樹的外婆,她是藏紅花所以很難受孕,受了孕也很容易流產,是,的確是我先對不起她,但她看我對她不忠,就為了報復我去不知道什麼地方和什麼男人懷了你回來還想騙我,一個藏紅花和一個人類生出了一個物種是木本植物的孩子,就這樣她還和我說這是我和她的兒子,她真的沒有騙我,我哪怕再愚蠢也不想這麼受擺佈……」

  「能讓你還跟著我姓聞,已經是我對你,還有對曾經我愛過的她最大的仁至義盡了知道嗎,我的孩子?」

  第33章:第十隻鳳凰

  遏苦糖棕和王志摩坐在車裡等了快一小時才等到聞楹回來,當發現他並沒有將聞天明帶回來後這三個人並沒有意外,畢竟剛剛那個來時還很有派頭的中年將軍,據說是聞楹父親的男人的慘叫聲也未免太淒慘了點,而見他一上車關上車門,坐在駕駛座的王志摩就主動開口問了一句。

  「現在應該確定在哪兒是吧……」

  「確定了,再去似水路接一下肖素珍,讓她和我們一起去……糖棕,你要不要回醫院休息?」

  「啊,不用不用的,我也去幫幫忙吧,蔣先生這件事真的蠻嚴重的……我怕雍錦年知道他出事之後也要著急死的……」

  今天照例還是頂著雍二那具軀殼跑出來的,趕緊搖搖手的糖棕也沒詳細解釋這次他是用了什麼奇怪的辦法,能在雍錦年的眼皮底下跑出來這麼久的,而聞楹聽他這麼說剛點點頭,一邊發動車子的王志摩見狀還明顯不放心地湊上來問道,

  「唉,你先別管小糖了,你和我仔細說說,你把你爸打成那樣還丟在那兒不管不會有什麼事吧,聞楹?」

  王志摩擔心的話語讓聞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這些天的情緒一直比較容易失控,因為過度的壓力能維持在現在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剛剛聽到聞天明那樣說自己的母親,聞楹實在是滿肚子的怒氣湧了上來才和他動了手,那一下下拳頭是他從小到大都想往這個噁心的男人身上打的,摻雜了此刻複雜的情況更是讓他停不下手,而這般想著,聞楹也沒避諱後座的糖棕和遏苦,直接閉上眼睛冷冷地來了一句。

  「他都說了我不是他的兒子,我為什麼還要對他客氣。」

  「……什麼?這怎麼可能呢?是他在那兒胡說八道吧,憑什麼這麼瞎侮辱人啊,當你媽不在了就可以隨便糊弄你啊……」

  「他說我媽是我外公領養的,如果我是他們親生的,那我就不可能是棵鳳凰樹,可我媽確實生過孩子,因為她一到天氣不好因為當初生我所以刀疤就很疼……」

  聞楹並不想把聞天明的話真的當真,但是出於對母親性格的瞭解,她覺得既然蕭紅親口說過沒有騙過聞天明,那肯定證明她說的就是真的。

  可是聞天明剛剛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也不像是騙人,那為什麼原本很容易流產,也幾乎不可能受孕的蕭紅會在那段時間恰好懷上孩子,她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呢……

  聞楹這般想著,若有所思的視線就往後視鏡不經意掃了一樣,當注意到聽完他剛剛的話遏苦就一直在用一種很奇怪複雜的眼神看自己,更甚至當他們眼神對視的時候,遏苦還故意迴避了一下,聞楹先是眼神一變,半天忽然皺皺眉開口來了一句。

  「你是不是又知道些什麼,遏苦。」

  「……我什麼也不知道。」

  遏苦低著頭動了動自己手腕的佛珠口氣複雜地回答了一句,知道他又在那兒故意裝傻的聞楹迅速沉下臉,一時間車內的氣氛有點尷尬,半響聞楹也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纏太多耽誤找蔣商陸的正事,只皺著眉閉上眼睛緩緩開口道,

  「隨便你說不說,等找到人我再問你,王志摩,稍微再開快點。」

  「哦哦,好的好的。」

  知道這會兒心裡著急的聞楹比誰都不好惹,王志摩也不想在火上澆油了,在後視鏡和遏苦皺著眉對視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專心開車了,在去接肖素珍的路上,聞楹也簡單地把剛剛和聞天明初步達成的協議說明了一下。

  而當聽到說聞楹要先他們一步去那裡,至少要混進去一次確定蔣商陸現在的安全後,就連到現在很多情況都沒搞懂的糖棕都有些擔心地看了眼聞楹。

  「還是等大家一起進去吧……你一個人萬一出什麼問題怎麼辦聞楹……」

  「……聞天明之所以願意幫我,也是因為寄希望於我們能從搜查科幫他找到一些能真的擊垮劉常卿的有力證據,如果我們沒有和他談判的籌碼,到時候很多後續援助都不會及時,肖素珍也說過他們內部有一個資料室……」

  聞楹說著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第二個相對比較重要啊的原因說出來,其實內心驅使他做下這個提前聯繫宗明苑先獨自進入探查情況的決定的,主要還是他擔心萬一事前準備不夠,會連累王志摩他們這些純粹只是跟過來幫自己的朋友。

  只是臨到這種關頭他也不想詳細說這些了,又和他們說了幾句話後,沉默下來不再說話的聞楹就在接到肖素珍之後,一起迅速和所有人趕往了藏青市勞工基地——也就是那個承載了他前半生最痛苦最折磨回憶的地方。

  ……

  自從和鄧桃確定可以使用這種叫做歲的東西交流後,蔣商陸就和小姑娘時不時地說上幾句話,儘管這個丫頭三句話不離誇他的聲音如何好聽和說他馬上要爛掉怎麼了,但是撇開這些,呆在這種地方本身也挺無聊的蔣商陸還是挺喜歡聽她和自己主動聊天的。

  而且一天之後那個方濃也回來了,在莫名其妙地加大了對他的菸癮和控制訓練後,到第三天的時候,蔣商陸儘管還維持著自己清醒的大腦,但是還是為了能繼續將這場戲繼續演下去,只能任由著方濃在這天早上把他摁在地上又狠狠地給了他兩巴掌。

  「自卑?我自卑嗎?啊!你倒是說說!我很自卑嗎蔣先生?」

  聞言仰躺在地上的蔣商陸眼神空洞,用牙齒和嘴唇急不可耐地含著香菸的樣子看著就是癮症程度又加大了,加上他的皮膚敏感很容易留印子,所以紅紅的巴掌印在面頰骨上就格外的鮮豔。

  而見狀內心扭曲的控制慾得到極大滿足的方濃只滿足地笑了起來,接著沉澱了一下心情才像是已經把從聞楹身上得到的怒氣全數發洩掉一般愉快地站了起來,又盯著蔣商陸的眼睛這般意味深長地評價了一句。

  「雖然您和聞少校都表現的對對方那麼生疏……但是我倒是很相信看似道貌岸然的聞少校肯定會對您挺著迷的,畢竟蔣先生如此充滿魅力,這種只要對你不好,甚至虐待你,就能讓人的身心都跟著爽上天的本事真是少見啊……聞少校那樣的性格一定愛慘了你。」

  說完這不三不四的話,總算是徹底滿意了的方濃也笑著關門走了,蔣商陸從頭到尾連眼睛都沒抬一下,見他徹底關上門了才乾脆躺在地上也不起來,就和神經病一樣地自己笑了一會兒,許久沖一直在偷偷聽著這邊動靜的鄧桃開口評價了一句。

  「三天了,他可算是對我說了一句比較像人說的話了。」

  【哪一句?】

  「我們家小聞少校確實愛慘了我……咦,這點他是怎麼知道的,我可從來沒告訴過別人啊。」

  臉皮很厚的老蔣同志已經開始從階級敵人的嘴裡尋找這種相當沒意思的樂子來緩解自己內心的無聊了。

  鄧桃這丫頭聽完居然還吃吃吃地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兩個都被關了很久所以腦子或多或少都有點問題的大神經病和小神經病就這樣達成了某種腦回路上的笑點一致。

  只是樂完之後這種彷彿無止境的等待又開始了,而鄧桃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無奈地嘆了口氣,等蔣商陸問了句怎麼了,小丫頭就有些煩惱地小聲開口道,

  「唉,我聽見季從雲哥哥又開始哭了……」

  「他整天哭什麼呢。」靠在牆上的蔣商陸也挑挑眉問了一句。

  「因為很疼所以在哭,因為想家所以在哭,因為……內疚所以在哭……」

  之前應該是也和季從雲發生過一些交流,所以鄧桃看著年紀小卻似乎很清楚季從雲現在心裡是怎麼想的,而想到這裡關著的所謂修羅們的確也只有季從雲是真正地造成大規模傷亡影響的,蔣商陸想了想還是遵照自己的想法開口道,

  「覺醒並不是他的本意,傷害別人也不是他的本意,在這件事上他自己也是受害者,沒必要一直內疚。」

  「是啊……我們也和他這麼說過的,但是他自己和我們說,在那件事上,哪怕那些被害了的人的家屬們最終統統都原諒並表示能諒解他的罪行,做了錯事的他也不可以就這麼原諒自己,這就是他的罪,不是一句他當初不是故意的就可以洗刷的掉的……他死了一千次一萬次都償還不了……」

  鄧桃的話說完蔣商陸和她都沉默了下來,他們都能從某種程度理解季從雲的這種想法,事實上他這樣性格不壞,甚至是本性相當善良的人現在一定過得比任何人都要生不如死。

  而正這般在心裡想著,蔣商陸就聽見鄧桃這個丫頭又開始用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冰涼聲音小聲嘀咕道,

  「要是我哪一天可以逃出去,出去之前我就親自滿足他的願望,真正的,徹底的殺了他,這樣季從雲哥哥就能解脫了,死掉可比活著開心多啦。」

  「……你能不能口氣稍微正常一點可愛一點,別和個女鬼一樣的和我陰森森地說話,我後背涼。」

  被鄧桃這幅很合自己胃口的神經質樣子有點逗著了,蔣商陸眯著眼睛一邊懶洋洋地笑一邊打趣了她一句。

  「我本來就是女鬼!我都死啦!你忘了嗎叔叔!」

  愉快的談話氣氛就這樣維持了一會兒,到晚上大概八點多的時候,搜查科內部針對他們的房間加高了溫度和濕度,鄧桃直接就開始抱怨她覺得自己爛的好像更厲害了,而蔣商陸聞言剛要回應她,挺忽然的他就聽到門口傳來了兩個人音量不算低的對話。

  「誒,今天怎麼是你帶著臨檢醫生過來啊,宗明苑?方濃人呢?」

  「……嗤,裝什麼傻,他這兩天一直往外面跑還能為了什麼,著急向劉部長獻慇勤去了啊……」

  「我的媽呀哈哈,他真的為了能討劉部長歡心,準備娶那個一動不能動,幾乎就和死人一樣的芝香小姐啊,這哥們兒可真豁得出去的啊……」

  「他那種不要臉的貨色有什麼豁不出去的,你信不信,別說是那位芝香小姐的靈床,就算是死了老伴多年的劉部長的蛟龍床,真要是能對他的仕途有幫助,他也能搓搓手對自己一個狠心就爬上去……」

  「哈哈哈姓宗的你嘴太毒了我喜歡死你了,誒,不過這小醫生看著挺年輕啊,你親戚啊……」

  「對啊,走後門帶進來的,別礙事,讓人家好好檢查完就走,監視器都關了吧?這段別記錄了,免得方濃回來找我麻煩說我私自帶人進來。」

  「行,知道了,想給你親戚留點回扣是吧,懂,那你帶著他吧,別往資料室和警戒區進去就可以了啊。」

  這話說完,其中一個腳步聲見漸漸地走遠了,只留下那個蔣商陸接觸過兩次的宗明苑和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說過話的年輕醫生,而就在蔣商陸心想著什麼是所謂的身體臨檢時,他就聽到隔著一扇看不見人影的鐵門,宗明苑壓低著聲音沖身旁的人開口來了一句道,

  「要見人快點見,十五分鐘後我帶你離開這裡,資料室暫時進不去,我也沒辦法。」

  「嗯,謝謝。」

  只是這麼短短的一句話,蔣商陸的臉色忽然就變了,他好像隱約猜到外邊的那個不吭聲的人是誰了,但是因為在這裡呆了太久,聽覺本來就不太敏銳的他也不敢急於確認。

  可是伴隨著鐵門的門鎖從外頭被打開,一個穿著身修身白大褂,臉上架著副薄片眼睛的年輕男人還是獨自一個人走了進來。

  等彎著腰坐在角落,下意識眯起眼睛的蔣商陸和他一對上眼,他們倆的臉上同時露出了那種很難以形容,卻確實長舒了一口氣的輕鬆與安心。

  「我以為我至少還有再等五天,動作很快,值得鼓——」

  嘴裡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已經被單膝跪在自己面前青年一把握住腰抱緊了懷裡,蔣商陸先是一愣,在感覺到聞楹用手掌輕柔地揉了揉自己的腰,但手腕卻在隱約顫抖後,他忍不住笑著將自己的頭埋在青年的肩膀上蹭了蹭又心滿意足地開口道,

  「冷靜點,不著急,慢慢來。」

  聽到他這麼安撫自己聞楹也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親眼確定蔣商陸到目前為止真的還活著的時候,他的心裡真的是落下了一塊巨石。

  只是蔣商陸臉上還沒有消退的巴掌印,手掌上的疤痕和明顯受過折磨的腰椎還是讓聞楹心頭的怒氣一點點積聚。

  而儘管他們之間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鐘的說話機會,但是聞楹還是和似笑非笑的蔣商陸在對視了一眼後,彼此很自然地抵在牆壁上擁抱糾纏在了一起。

  這個吻的過程有點激烈粗暴和難以言喻,但不可否認,真的著急起來的聞少校比幹什麼都不著急的聞少校就是要來的厲害生猛一點。

  蔣商陸被他不輕不重地揉著後頸喘德和得了病似的同時,還被聞少校的撫摸勾引得自己主動的解了襯衫扣子方便他往下親的樣子可真有點為老不尊,而許久他拿有點發麻的舌頭回味了一下剛剛的滋味,接著才神經兮兮地笑了起來。

  「幸好他們有給我每天早晚洗漱的權利,不然你可能要稍微感受一下什麼叫我臭氣熏天的老男朋友的味道……」

  聽到蔣商陸直到現在還有心情和自己開玩笑,自己坐在地上靠著牆壁,把他抱在自己懷裡靠著自己的聞楹明顯有點無奈,而將溫暖的手指落在他的面頰上疼惜地撫弄了一下,聞楹也沒有去問這是誰對他這麼幹的,只將這筆賬全數記在了這個地方的每一個人身上,接著又望著蔣商陸緩緩開口道,

  「我們打算明早之前進來救人。」

  「這麼快?確定沒什麼問題了嗎?」

  「曼陀羅會幫我,還有宗明苑在這裡做內應,他們的主管方濃現在不在,要啟動他們的危險防禦系統沒那麼容易,等攻破資料室我會再和聞天明說明,他在蒼青是有軍部人員儲備的,臨時調動控制住後續局面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他自己有這麼詳盡的計畫蔣商陸也就跟著放心了,在靠在聞楹的耳朵邊上快速地把自己這些天的發現告訴了他之後,他們之間這十五分鐘的見面時間也終於到了。

  聞楹掐著時間最後輕輕地抱了抱懷裡蔣商陸,蔣商陸在無聲地拍了拍他的肩卻什麼也沒說,而再等宗明苑來開門提醒他該走的的時候,這小年輕一看到聞楹的眼鏡和衣服都亂七八糟的樣子後立馬眼神就難為情起來。

  「看上去似乎挺激烈啊……哈,哈。」

  「閉嘴。「

  外面的對話漸漸地不見了,蔣商陸心滿意足地閉著眼睛靠回到牆上,臉上的笑容也十足滿足的且真心,剛剛一直偷偷聽著這邊他們動靜的鄧桃見聞楹終於走了,也沒好氣地哼了聲你們在教壞小孩子,真討厭,而聞言的蔣商陸只懶散地勾著嘴角動了動自己的手指,許久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道,

  「你不是小孩子,女鬼不算小孩子。」

  鄧桃:「……」

  第34章:第十一隻鳳凰

  聞楹在離開搜查科基地前和宗明苑交流了幾句,因為時間比較緊張,兩個人也只能暗自抓緊。

  宗明苑簡單地針對自己之前對聞楹的出言不遜而向他道了個歉,而聞楹則在抬頭看了他一眼後,同樣態度十分鄭重地回答了他一句。

  「這是你的工作,我沒必要為這種事記恨你,我自己也該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接下來一切小心,注意安全……也麻煩你幫我稍微留意一下他的情況。」

  「……恩,我懂,蔣先生這邊我會注意的,其實他自己就是很靠譜的人,這些天我看方濃這孫子是被他玩了都一點不知道……資料室那邊我一定會爭取混進去,能拿到什麼就拿到什麼,畢竟我也有自己任務在身,等你們進來我就盡力帶著鄧桃和蔣先生出去……只不過季從雲應該有點困難,畢竟……」

  「他應該也不想再被任何人救了。」

  再次聽到季從雲的名字,聞楹的眼神還是難掩複雜,他剛剛冒充醫生進入這裡的時候也去季從雲的囚室外面看了一眼他。

  但說實話,就算是曾經和他情同手足的聞楹也已經完全認不出那一團黑色的像是怪物一樣只會哭叫的血肉是季從雲……或者是一個人了。

  【聞楹……我想回家……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哪怕是做夢這樣哭泣的聲音都在聞楹的腦子裡打轉,空蕩蕩的長走廊裡像是被抽乾了一切的空氣,也讓沉默著的聞楹心裡窒悶到幾乎無法喘過氣來,而隱約也知道他和季從雲的戰友關係,個子比聞楹矮小了不少的宗明苑只安慰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道,

  「……恩,能讓他徹底解脫也是好事,你趕緊走吧,我來處理接下來的事情就可以了,注意安全。」

  宗明苑的話讓聞楹點了點頭,兩個人匆匆別過,聞楹從特殊電梯升上表層地面後換掉身上的白大褂又把眼鏡放進外套裡,接著便在距離蒼青勞工基地表層建築三百米外的一輛車上找到了肖素珍他們幾人。

  只不過遏苦他們明顯還是對肖素珍發憷的很,心理陰影也表現得相當嚴重,尤其是上次差點被曼陀羅宰了的糖棕,就差沒哆哆嗦嗦地舉著兩根樹杈子護在自己心口正當防衛了。

  而見狀的聞楹也沒說什麼,先是徑直坐到駕駛座看了眼靠在副駕駛玻璃窗戶上慢慢抽菸的曼陀羅,又往後撇了下人高馬大卻硬是要一起擠在後座的那三個傢伙,想了想還是沖肖素珍開口道,

  「鄧桃目前看上去沒有太大的問題。」

  「……恩,謝謝。」

  會答應過來幫聞楹忙原本就是為了救出還被關在這裡的鄧桃,曼陀羅面無表情地把玩著手裡的金屬打火機,因為花朵快完全凋謝所以越發顯得極端豔麗的臉龐很有一種絕望的美。

  而聞楹聞言點點頭也沒耽誤太多的時間,直接就開始將剛剛自己進入搜查科後,一點點記下的大概路線圖和他們說明了一下。

  當說到這其中有三個通道,還有一個關押著許多已經徹底被馴服的實驗失敗植物的總實驗室後,那就說明接下來一旦進入,他們五個人必須要有一個人落單下來,並正面應對這個整個搜查科最危險的地方。

  「這個地方由我親自過去,你們其他人就自己兩兩分組從另外兩個通道進去吧,侵入後先破壞他們的恆溫和通光系統,因為他們的電力系統是和這兩條線路連著一塊的,這樣一次性斬斷可以讓監視器先停下來,不會立刻暴露自己的形跡,如果看見一個個子長得不太高的棕櫚樹類植體人類,那就是我和你們說的宗明苑,不要去襲擊他,如果情況允許,全力配合他進入資料室找到劉常卿的犯罪證據。」

  「那……我就和肖小姐一起進去吧……王志摩和遏苦一起應該比較容易配合……」

  聽到聞楹這麼安排其他人也沒什麼意見,大家都怕耽誤了事情的進度,畢竟裡頭那麼危險隨時情況都會發生變化,而糖棕在擰著眉頭想了想後,最終還是主動提出了要和曼陀羅一塊進去的想法,這讓一直一聲不吭的曼陀羅看向他的眼神瞬間都有些古怪了。

  「你方便嗎。」聞楹慢慢地問了一句。

  「沒事……沒事,大家都是來幫忙的嘛,沒什麼的。」

  好脾氣的糖棕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但還是趕緊出聲示意自己和曼陀羅一起並沒有關係。

  既然糖棕都這麼說了,其他人也沒什麼意見了,接下來的時間聞楹在夜色中盯著蒼青勞工基地的方向看了很久。

  一直到天就要快亮,距離整個搜查科警備將會最鬆懈的時候就要到來時,遠處的主幹道上卻隱約開來了兩輛看不清楚牌照的車,但看路線確實是往搜查科入口的方向去的。

  「這個時候開過來的……那會是誰的車?」

  肖素珍見狀略有些警惕地問了一句,王志摩見狀一腳踩著車蓋爬到車頂上接著將自己的眼睛轉至白色,半天通過空氣中的孢子得到信息的他臉色有些不太好地皺起眉喃喃道,

  「不太妙……聞楹,好像是劉常卿那個臭老狗親自來了……其他人倒是沒怎麼帶,就一個和他在說話的一個秘書……」

  「那我們要改變今天的計畫嗎?如果他們現在出現,警戒肯定會提高。」遏苦有些遲疑。

  「你們開什麼玩笑!這件事是說改就隨便改的嗎!你們要救的那個人或許還可以等幾天!可是小桃的情況在我離開前已經開始惡化了!他們很快就會取掉她全身上下唯一沒爛掉的骨頭來完成那些噁心的實驗!把她變得和季從雲一樣變成一塊徹底的爛肉!她年紀還那麼小!她怎麼可能還等得了!」

  肖素珍一聽遏苦說要勸說聞楹臨時改變計畫就著黑下了臉,她的脾氣本來就特別不好,因為精神一直不太穩定,所以也就一副隨時隨地要發起瘋來的恐怖樣子,聞楹見狀皺了皺眉,示意身後明顯也有點動怒的遏苦先別說話後,他這才沖肖素珍慢慢開口道,

  「計畫現在也不可能更改了,貿貿然變動,宗明苑和其他被關押的人的安全都得不到保證,劉常卿和方濃如果今天在這裡也許更好,控制住他們其中任何一個,我們救人的過程也會順利的多。」

  「……行,那我就勉強再相信你一次……聞楹,你最好不要再給我任何刺激。」

  使勁掐著手掌咬牙切齒地開口說了一句,肖素珍說完這句話就回車裡呆著再沒有出來過。

  經過這場注定要發生的爭吵,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最後等待時間,聞楹自己也沒有再開口說話的慾望了,而最後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手腕上的那隻手錶,許久,眉頭皺緊的青年才閉上眼睛在心裡衝自己,也沖幾小時最後見過一次面的那個人輕輕地來了一句。

  【等著我,千萬要等著我。】

  ……

  聞楹離開後,蔣商陸的心情明顯輕鬆愉悅了不少,那種已經持續好幾天的煩躁感一下子被填補,他整個人看上去倒是稍微有點精神了。

  那個叫宗明苑的小個頭小子後來又過來看過他一次,蔣商陸和他簡單確定了接下來的逃生路線後,也就按耐住心頭各種的情緒靜靜等待著接下來發生的事。

  只是誰也沒有料到的是,劉常卿居然會在離開Y市後和方濃又趁這個機會過來了一趟這裡,而情況更糟糕的是,之前並沒有得到任何通知的宗明苑這時才剛剛找到了方濃的備用資料室鑰匙,並從他的台式電腦裡拷一點東西出來。

  原本計算好時間的計畫一下子全部被打亂了,身上備份的證據還沒有來得及通過自己的渠道帶出去,但方濃的人已經回來了。

  和所有工作人員一起跑出去迎接劉常卿的宗明苑臉色很不好,但一想到自己身上的還沒完成的軍部任務還是強做鎮定地打算撐下去。

  可那把該死的鑰匙現在還在他的身上,這讓宗明苑陷入了一種心神不寧的狀態,偏偏方濃和劉常卿這兩個噁心的傢伙此刻就在他的不遠處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方濃,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啊……這裡的情況維持的還不錯。」

  「沒有沒有,部長,這些都是我該做的,您專門過來才是真的辛苦了……「

  「嗯,年輕有為啊,不過這樣我才能放心的把芝香交給你啊,你能好好照顧她的對吧?」

  「能的能的!部長你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能做得到的!」

  一聽劉常卿這麼說,臉上的欣喜若狂都要滲出來了,這般急切地回答完,方濃笑著環視了一圈周圍,在看到宗明苑正和其他工作人員一樣低著頭不說話時,臉色似乎還有些不太好時,方濃先是皺了皺眉,接著稍微提高些聲音來了一句道,

  「宗明苑,別幹站著,去叫荊棘花狼毒花把鄧桃和蔣商陸都給我帶出來,部長要親自看我們這次的實驗過程……部長,您先到裡面去休息一下吧,我來取一下資料室的鑰匙……」

  一聽到鑰匙這個詞,宗明苑的臉色就白了,他整個人實在太緊張了,哪怕強作鎮定可是收效還是甚微,而為了不繼續暴露自己此刻的失態,宗明苑裝作聽話的樣子便趕緊點點頭又照著方濃說的做了。

  只是當他神情焦灼地做完這一切,又故意拖延著時間走到監控室外面的時候,果不其然還沒走進去,宗明苑就聽見了一向警惕性很重的方濃因為包含怒氣所以顯得有點陰森的聲音。

  「……剛剛是你們中的誰動過我的抽屜……恩?」

  完……完了。

  心裡陡然間一涼,宗明苑揣著那把鑰匙的口袋一下子變得發燙了起來,心跳也開始跳的越來越快。

  他很想趕緊找個沒人的地方處理掉這把燙手的鑰匙,但是當宗明苑下意識的轉過頭,卻發現荊棘花和狼毒花已經帶著蔣商陸和鄧桃從走廊過來了。

  而他當下也埋下頭跟著他們一起走了監控室,可一進去,他就剛好看見方濃正惡狠狠地把一個工作人員抓著拖到自己腳邊質問的恐怖樣子。

  「方秘書!放過我吧!不是我做的啊……我真的沒有做啊……」

  「……呵,沒有,我之前就有點懷疑了……肖素珍這麼個大活人,沒咱們裡面的人幫她,她怎麼會逃得出去……原來是有你們這群吃裡扒外的狗東西在……來啊,給我一個個把外套脫了,讓我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敢背叛劉部長和我!快點!」

  並不想讓坐在裡頭的劉常卿知道外頭正發生著什麼事,所以怒極了的方濃也在明顯壓低著自己的聲音,但是劉常卿這個老東西稍微聽到一點不對勁的動靜也就跟著走出來。

  而在向方濃低聲詢問了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後,這個兩鬢斑白的老者背著手輕輕地笑了笑,又看了眼剛剛被帶到這兒,明顯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情況的蔣商陸和鄧桃,接著才有些無奈地搖搖頭開口道,

  「何苦這樣一個個問呢,太浪費時間了,鑰匙也許已經被處理了,這樣簡單的搜身也沒什麼用,要不這樣吧,既然有這麼一個人在偷偷給我們找麻煩,那肯定就是個充滿正義感的好人了,我們不妨讓這位的先生和這個小公主來親口告訴我們,誰是一直默默幫助他們的人,怎麼樣?」

  這話一說出去,被反捆著手的蔣商陸就面無表情地抬起了眼睛,鄧桃此刻就站在他的幾步之外,這也算上去還是他們倆頭一次正式見面。

  只是此刻這一大一小誰都沒有心情去管這件事了,因為劉常卿口中所說的那個人明顯就是……幾小時前還給他們提供過幫助的宗明苑。

  可無論是蔣商陸和鄧桃顯然都不會去供出站在角落裡臉色都快白成紙片的宗明苑,畢竟這可憐的青年看著實在又瘦又小,之前也的確真的幫過他們的忙,加上聞楹他們在等一下進入之後也需要有一個內應,如果宗明苑現在出事了,那一切就功虧一簣了。

  這般想著,眼神也跟著冷下來的蔣商陸剛準備和劉常卿交涉些什麼,哪怕是隨便再拖上點時間也好,可他身旁的鄧桃卻在動了動手指後,利用還停留在蔣商陸耳朵裡的飛蟲向他傳達了這樣一句話。

  【要是不想死,就不要動,他們還不知道你沒有被癮症控制,別給自己找麻煩,那個狼毒花和荊棘花憑你肯定是打不過的,叔叔。】

  【丫頭,宗明苑絕對不能死。】

  【我知道,可你們都是活人,很容易死的,沒關係,反正我已經死掉了,讓我來,他們沒辦法拿再我怎麼樣的。】

  用完全超出自己年齡的冷靜口氣緩緩地說著,聞言的蔣商陸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但鄧桃已經比他先一步地主動開口說話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什麼人……我真的不認識啊……老爺爺……」

  一貫表現得和個陰森森的小女鬼一樣的鄧桃裝起弱勢來還是挺惟妙惟肖的,她的臉上有少數幾個零星的蟲眼,其餘的腐爛部位則集中在手腳上,臉上的傷痕反而不多。

  可是她這般紅著眼睛小聲哭泣起來的樣子對於方濃來說卻並沒有可信度,因為年輕男人見狀只湊到劉常卿耳朵邊上後,略顯嘲諷地解釋了一句。

  「這就是那個……幫助曼陀羅殺人逃跑的丫頭。」

  「哦?這麼厲害啊……那怎麼現在還害怕地哭了呢?」

  伴隨著方濃的話就古怪地笑了起來,劉常卿暗自打量的視線有些琢磨不定地落在鄧桃身上那些讓他看著就作嘔想吐的蟲孔上。

  而許久老人慢慢地揮了揮手,接著旁邊一直站著一動不動的那個狼毒花類植體人類忽然就朝鄧桃走了過去。

  見狀被嚇得當下就顫抖了起來,低著頭的鄧桃明顯就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也知道自己故意去激怒劉常卿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折磨。

  可是為了能讓宗明苑和蔣商陸能夠安全,她只是一聲不吭地任由著狼毒花上來抓住她細軟的頭髮,而當她的小臉被逼著朝向劉常卿和方濃後,這個之前飽受折磨的小姑娘也不再故意哭鬧了,只是用一種麻木到可怕的表情慢慢地笑了起來,接著細聲細氣地歪著頭開口道,

  「……你們是殺不死我的,我早就已經死了。」

  「哦?這可不一定啊,孩子,我們雖然殺不死你,但是我們能讓你下地獄,比現在更可怕的地獄。」

  「……你們才是……你們才是應該下地獄的!!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鄧桃就被狼毒花抓著活活掰斷了一隻胳膊,在邊上目睹這一切的蔣商陸的眼皮冷不丁跟著一跳,一直都在刻意偽裝著削弱的面頰都險些裝不下去了,加上鄧桃還沒有完全張開的骨骼非常脆弱,因為嚴重的蟲蛀所以全身的骨頭幾乎已經面無全非了。

  可是在這樣的痛苦下她還是在短促的尖叫聲後停止了繼續大叫,只埋著頭屈辱又微弱的啜泣了起來。

  「鄧桃,你忘了你應該好好聽話嗎?你的養母可還在外面呢,我們隨時可以把她抓過來,把她和你變成一樣的怪物呀……」

  方濃的聲音像個噁心又陰森的魔鬼,一邊說著還一邊將打量的視線往周圍看,整個監控室裡的人見狀都低著頭不敢去看眼前的這一幕,只有紅著眼睛的宗明苑還在暗自忍受著內心的煎熬。

  他不知道笑容恐怖的方濃打從剛剛起就已經注視著他很久了,久到邊上的蔣商陸都已經注意到了這點了。

  而就在忍無可忍的年輕人剛想要衝動地站出去承認就是自己拿走了鑰匙時,睜大著眼睛的宗明苑忽然眼看著一直隱瞞著自己真實身體情況的蔣商陸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而幾乎在瞬間,整個室內都被一股濃郁到讓人耳暈目眩的罌粟花香包圍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神經毒素侵入類植體人類大腦的瞬間,屋子裡的所有人都出現了大概六秒的失明時間,就連那兩個一直身手十分厲害的狼毒花和荊棘花也沒有因此逃脫。

  而在場唯一還保持著正常視力的蔣商陸就趁這個短暫到不過一兩個眨眼的時間神色狠戾地掙脫開禁錮著自己手腕的荊棘鎖鏈,接著一個大步上前一把將方濃的喉管死死往下掐摳禁錮住他的行動,又把那根荊棘鎖鏈反鎖了兩圈狠狠套在了劉常卿的脖子上。

  「……我也許沒有和你說過,我是一個報復心很重的人,別人敢給我一個巴掌,我是會直接要了這個人的命的,方秘書。」

  蒼白的嘴角綻開起有些涼薄的笑容,蔣商陸面頰上的罌粟花紋路若隱若現,身上的那股花香混著現場的鮮血味道也變得越來越血腥,偏偏眼下方濃和劉常卿這兩個最重要人物同時被他這麼控制住,任憑是在場的哪一個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被他這麼一說,喉嚨幾乎要被他的手指刺穿的方濃只能用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這個被他虐待了三天的男人,到底有些貪生怕死的身體卻在不自覺地顫抖著。

  而蔣商陸見狀只漫不經心地歪過頭笑了笑,下一秒,他就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猛地按下自己的手指尖,瞬間把這個滿手沾滿他人鮮血的年輕男人的咽喉給活生生掐斷了。

  「這輩子第一次殺人……送給你了,我送你親自下地獄。」

  這般乾脆利落地料理完方濃,面無表情的蔣商陸將他脖子都被折斷了的屍體隨手丟在了地上。

  而緩緩地摩挲了一下指腹上黏膩的鮮血,又抬起頭看了眼面前難以置信的所有人後,被爆裂的血管濺了一頭一臉的血,活脫脫就是個嗜血惡鬼的蔣商陸還沒開口說話,在另一隻手上的劉常卿就因為恐懼而聲嘶力竭地大喊了起來。

  「快點過來把他給我殺了!!!快點!!快點!!!還愣著幹什麼!!」

  劉部長一聲呵斥響起,狼毒花,荊棘花還有其餘七八個隨行保護人員就一起湧了上來,蔣商陸原本就沒有受過任何正規的訓練,哪怕是剛剛利用罌粟花的神經毒素順利地殺了方濃,那也只是因為他利用了眾人都不知道他並沒有失去神智的先機。

  可現在這個寶貴的機會已經用完了,在硬著頭皮死耗了一會兒後,本來也幾乎體力透支的蔣商陸還是被那個當初抓他進來的狼毒花折斷了手臂摁著跪在了地上。

  而伴著一個男研究人員驚恐的叫喊,眼前的監控室也一下子亂了套,各種工作人員們驚慌失措地往門外退,宗明苑也在愣了一下之後猛地回過神來。

  當注意到跪在地上的蔣商陸用平靜到有點嚇人的眼神始終看著他,這個瘦弱的年輕人紅了眼睛的瞬間,也明白過來蔣商陸剛剛為什麼會忽然殺方濃,現在又到底想做什麼了。

  而當下什麼也無法為他而做的宗明苑最終只能咬咬牙一把拖拽住地上也沒回過神來的鄧桃,又在奪門而出後不顧鄧桃瞬間哭喊出來的一聲叔叔,頭也不回地朝著第三通道的入口衝了出去。

  ……

  就在這邊的監控室內部發生了如此重大的騷動的同時,聞楹他們已經兵分三路各自進入了搜查科內部。

  遏苦和王志摩因為具有能先一步探查他人氣息痕跡的能力,所以在他們的那條通道上走的非常順利,一路將聞楹佈置下去的幾條主電路全部切斷,以至於從監控室逃出來的很多研究人員都無法再乘坐電梯登上地面。

  糖棕和曼陀羅這邊雖然因為之前的過節,沒有怎麼發生過度的交流,但是當發現守衛口還是有幾個人存在的時候,糖棕只一聲不吭地就將這些人給先弄暈了過去。

  而當聽到身後曼陀羅和自己輕輕說了聲謝謝就直接要往關押著犯人的走廊上去後,糖棕明顯一愣,最終還是點點頭回了句沒關係跟上了她。

  「小桃?小桃?」

  壓低著聲音不厭其煩地往每一間屋子裡都要仔仔細細地探頭看上一眼,肖素珍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個不小心丟失了自己孩子的母親一樣可憐又緊張,搞得糖棕都有些不忍心地幫著她開始一間一間地找,但是奇怪的是,這裡別說是鄧桃了,就是蔣商陸也壓根找不到人。

  可偏偏他們就是按照聞楹給的路線來的,沒道理會這樣,這讓肖素珍和糖棕都有點忍不住焦急,而與此同時,他們卻很意外地在走廊最後一間屋子裡發現了一個看上去十分嚇人可怖的身影。

  「這……這是誰……肖小姐,你認識他嗎?」

  糖棕一看見這人明顯被嚇了一跳,轉頭見曼陀羅瞬間慘白下來的臉便試探著問了一句,肖素珍聞言沒有立刻回答,事實上她已經完全被心中幾乎淹沒她的恐懼和悲涼所充斥,而半響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肖素珍故意冷下臉又沖糖棕來了一句道,

  「我認識他,你……你就先去下面找聞楹吧,我這邊沒有任何問題,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待一會兒。」

  「可聞楹讓我們……我們兩個一起啊……」糖棕頓時有些茫然了。

  「讓你去你就去!別留在這兒!趕緊走!無論如何,先把小桃救出去聽見了沒有!」

  曼陀羅的脾氣莫名其妙地就上來了,糖棕被她這麼一凶也沒轍了,只能無奈地說了句好好好你別發火了我去找小桃,又趕緊往下面跑去找聞楹幫他的忙了。

  而見這個呆頭呆腦的傻小子人都走了之後,肖素珍先是紅著眼睛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又在打開那扇鐵門後獨自走到了這個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季從雲一個人呆著的房間坐了下來。

  「從雲……」

  之前並沒有親眼見過季從雲的樣子,但是從這個怪物的外部形態來看顯然就是季從雲無誤。

  肖素珍曾經利用歲和這個可憐到只能終日哭泣的孩子交流過,作為一個失去過自己未成形孩子的母親,她親眼看到季從雲這個樣子只覺得心中一陣痛楚怎麼也消不下去。

  她不敢想像如果季從雲的親生母親知道自己的孩子還活在這個世上會是什麼心情,但是她卻知道任何一個為人母的人都無法再去傷害這個可憐的只想要找到媽媽的孩子。

  而此刻聽見肖素珍的聲音,腦子裡明明已經完全沒有清晰的意識,身上的骨頭也已經基本被抽去做了實驗,如今只能蜷縮在地上一動不能動的季從雲張開他那雙血肉模糊的眼睛,有些迷茫地張了張只能幾顆零星爛牙的嘴含糊道,

  「嘛……嘛……」

  一聽到這兩個讓人為之動容的字眼淚都掉下來了,眼眶裡都是淚水的肖素珍一輩子都想做個真正的媽媽,可卻始終沒有人給她一個機會。

  曾經無數次她痛恨著所有害她失去做母親機會的惡人,但如今面對著至死都想唸著母親的季從雲,她卻覺得自己願意去做這個可憐的孩子的母親。

  哪怕是就這麼騙他一次,哪怕是就這麼……騙自己一次。

  而這般想著,手背上都是蟲眼的女人只輕輕地撫摸了下地上那個醜陋的怪物的面頰,又悲傷地抱住懷中的季從雲彷彿要將自己這一生的痛苦與煎熬統統都嚎啕了出來。

  「對……就是……媽媽,就是媽媽來接你回家了……從雲……媽媽來接回家……媽媽這就帶你回家……」

  ……

  聞楹此刻正獨自走在第三通道的路上,一路上他已經躲開了近十幾個不知道因為什麼事而匆忙往外逃出的研究人員,這讓他有些疑惑搜查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才會弄成這樣。

  正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又一個臉色慘白的中年男人一臉驚恐地往外面跑,而見狀的聞楹直接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又冷冷的問了一句道,

  「告訴我,裡頭出什麼事了。」

  「啊啊啊!!!別殺我!!!我都告訴你!!!方濃……方秘書……被殺了!!!啊啊!!」

  中年男人的話讓聞楹一下子愣住了,在鬆開手上的這個人任由他跑掉後,聞楹的表情卻久久沒有回過神來,他一時間沒想明白是誰會在這個檔口能成功殺了被那麼多搜查人員保護著的方濃,而當下他也不想耽誤時間,就開始加快腳步往試驗區域跑了。

  從始至終他的行動都很有條不紊,因為往囚室過去的路線相對迂迴,所以他也決定先將搜查科一直關押的部分供實驗植物也都放出來再上去找蔣商陸,而那些被長久拘禁在這裡的無辜類植體人類一得知有人來救他們了,統統都情緒崩潰地站起來大哭了起來。

  「謝謝……謝謝你來救我們」「……謝謝……嗚嗚……」「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

  這一張張或老或少的面孔都多少帶著明顯傷痕,砸開鐵門的聞楹衝他們簡單地點點頭,又將逃出去的正確路線指引給了他們,因為一路上的照明都遏苦他們給損壞了,只有幾個地燈還在隱約亮著,所以這麼一大群趁著黑暗開始逃脫的類植體人類也沒有引起已經騷動一片的監控室的注意。

  做完這一切,聞楹剛要往繼續往上面走去找蔣商陸,大老遠的,他卻隱約看到一身狼狽的宗明苑抱著那個叫鄧桃的女孩朝飛快跑過來。

  而在黑暗中一看見他的臉,原本臉色就很難看的宗明苑的眼睛就紅了,接著不顧聞楹跑上來直接追問蔣商陸現在在哪兒,把同樣也在哭泣著的鄧桃放在邊上一放又一下子跪在了聞楹面前。

  「聞……聞楹……我對不起你……」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聞楹一下子愣住了。

  「叔叔……叔叔要死了……你快去救他吧……我求求你快去救救他吧……」

  猛地大哭起來的鄧桃撲上來就抓住聞楹的手,原本站得好好的聞楹差點就這麼被小姑娘這一下撞倒,而勉強穩住自己的腳步,聞楹臉色蒼白地蹲下來抓著鄧桃的肩膀,又趕緊追問了一句道,

  「他在哪兒?出什麼事了?」

  「他在上面的監控室……他為了救我們——」

  顫抖著想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聞楹,鄧桃明顯著急的話都說不出來了,腦子裡壓根都聽不見別的東西聞楹見狀也不想再繼續浪費時間,把鄧桃交給宗明苑抱著,自己就往樓上的監控室去了,而看聞楹都快急瘋了的樣子,眼眶通紅的鄧桃也在擦了擦眼淚後忽然就跟了上去。

  「你不能去!我帶著你出去!」見狀的宗明苑試圖攔著她。

  「我不能丟下叔叔一個人!他快死了!我聽見……我聽見了!他真的快死了!」

  歇斯底里地大喊了起來,鄧桃大聲哭泣著吼了宗明苑一句,先天能感受同類氣息的大腦裡,此刻迴響著的就只有一個好聽溫柔的像鋼琴一樣的聲音在漸漸地變得微弱,漸漸轉至無聲。

  而這般絕望地咬著嘴唇,紅著眼睛的鄧桃望著一下子絕望的坐在地上的宗明苑儘量用冷靜的口氣顫抖著開口道,

  「把你拿到的那些……那些資料統統帶出去……然後給我們大家都討個公道,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聽見了沒有?」

  「我……我會的……對不起……對不起……」

  內心備受折磨的宗明苑也跟著內疚地哭了起來。

  「不怪你的,反正沒有你,我們也是要死的,別再哭了,快走吧,我去找叔叔去了。」

  這般說完,鄧桃就沿著聞楹剛剛上去的路頭也不回地走了,而一直到小姑娘決絕的背影都已經消失不見了,紅著眼眶的宗明苑這才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又咬著牙一步步地往外面走去。

  他生平第一次嘗到了欠了別人債的滋味,偏偏這又是世上最難償還的恩情,哪怕是他現在把這條命拿出來,一切也無法挽回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

  蔣商陸渾身狼狽地仰躺在地上,那個叫劉常卿的老頭已經驚魂未定地先一步決定離開了這裡。

  就在剛剛短短的十幾分鐘裡,他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幾乎被這些同樣也是類植體人類的職業軍人一根根掰斷,這些人在劉常卿的授意下壓根不用留下什麼活口,反正覺醒蔣商陸的第一步……原本就是要徹徹底底殺死他。

  只可惜蔣商陸這輩子似乎一直都有點命硬,當初在精神病院那一跳沒有摔死,如今被這麼對待似乎還有一口氣在,但是如果讓他現在重新好好想想的話,剛剛那種情況他還是沒有辦法做到為了保全自己,而坐視他人的性命就這樣消失在自己面前。

  畢竟他這一輩子都老說自己心腸不夠軟,是個很冷酷的人,卻也到底沒有真的對誰硬過幾次。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快死了都會看見幻覺,蔣商陸渾身上下都這般痛苦折磨了,居然還在恍惚間地看到他父親了。

  而隔著一層彷彿不真實到朦朧的霧氣,蔣商陸就這麼眼看著兩鬢斑白的蔣老爺子一臉無可奈何,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輕輕衝他來了一句。

  「小陸……你為什麼總是要這麼傻呢。」

  「……爸,年輕人和孩子的命總是要我這樣的人值錢點的……」

  口腔中滿是渾濁的血沫,所以只能含含糊糊地這般笑著回了一句,蔣商陸明知道這都是幻覺,可是他還是很想告訴自己的父親,他這輩子做下的任何決定都不會後悔。

  可是話到嘴邊,蔣商陸又忽然遲疑了一會兒,接著緩緩閉上眼睛顯得疲憊且無奈地回了一句。

  「我就是覺得……有點對不起聞楹……他是真心想給我一個家和我在一起一輩子的……我想再見見他……」

  這話說完,痛的幾乎無法喘氣的蔣商陸全身上下都再沒有一絲說話力氣了,他勉強地將自己遲緩的紅色眼珠子動了動看向了旁邊,卻還是什麼自己想看見的人都沒有看到。

  而在邊上看著這個臉上都是猙獰的鮮血,四肢也軟綿綿地癱軟著的男人始終執著地用無聲的眼神盯著門外,彷彿在真切地等待著什麼人來找自己的模樣後,心裡忽然有點煩躁的狼毒花緩緩站起身來衝自己的同伴荊棘花淡淡地來了一句。

  「你來吧。」

  「……恩。」

  無數次重複這樣噁心的行刑過程,時間一長只要是個人都會有些受不了,可這就是他們生來的工作,他們自己也無法選擇。

  有的時候,他們也希望能用這種比較快速的方式解決這些人的痛苦,也解決自己的負罪感,而這般想著,面無表情的荊棘花只從自己的手掌中伸出一段尖銳到泛著寒光的荊棘,又朝著這個男人的胸口死死的釘了下去。

  這一下,本就已經與一具屍體無異的蔣商陸的心口便綻開了一朵血紅色的花,鮮血的顏色在他的心口一點點地蔓延開,所有生命的跡象也徹底從他的身上消失了。

  見狀的狼毒花和荊棘花鬆了口氣,低頭看了眼明明已經徹底死亡卻,連眼睛都沒能閉上的男人,居然難得保持著一種對屍體的尊重將他從地上輕輕抱起來,這才送到了旁邊的恆溫室裡。

  他們都清楚這個不幸的男人接下來會在這個屋子裡遭遇什麼,也知道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會變成什麼。

  而等他們做完這一切又重新回到監控室裡的時候,狼毒和荊棘只略顯意外地看到在那朵罌粟花剛剛死亡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

  而那個看不清表情的青年此刻正背對著他們無力地跪在地上,邊上那個叫鄧桃的丫頭在斷斷續續地哭泣著。

  「他真的……真的死了……我們來晚了……怎麼辦……我們來晚了……」

  女孩絕望傷心的哭聲迴蕩在滿是血腥味的監控室裡,青年絕望無助的背影和濺了一地的鮮血都像是副觸目驚心的畫一樣陰森而淒厲。

  狼毒花和荊棘花在這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心頭湧上了一絲未知的恐懼,出於野生獵食者的本性他們似乎察覺到有什麼可怕的野獸正在不知名的角落復甦。

  而當幾秒後,他們就意識到這種感覺並不是錯覺,因為還面對著那個青年的鄧桃忽然驚慌又難過地大喊了起來。

  「你怎麼了……哥哥……你怎麼了……你的眼睛裡怎麼流血了……還有你的嘴裡……你怎麼了呀……哥哥……你不要嚇我……」

  過於洶湧的仇恨和痛苦久久難以散去,口腔眼眶都流淌出血的聞楹絕望地用顫抖的手掌捂著自己的面頰,脖子裡的血管都一點點泛起恐怖的紅色,他無聲無息地跪在那些枯萎的罌粟花面前,越來越多的血跡也開始順著他的手指縫往下淌。

  而直到那一雙從前總顯得平淡且溫柔的眼睛最終也被這可怖的血紅色所覆蓋,裡面也再不復一絲人類的情緒。

  被嚇得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的鄧桃隻眼看著和剛剛那個樣子完全不一樣的聞楹搖搖晃晃地整個人站起來,又恐怖地轉過頭來,用那雙如同染上鳳凰涅槃時最絕美顏色的眼梢盯著門口的那兩個人慢慢地向上挑了挑。

  「……我要……殺了你們,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們。」

  ……

  遏苦,王志摩和糖棕在一起將下面的所有出口全部清理乾淨,並接應好當地的駐軍部隊進入這裡後,就準備上來尋找聞楹他們會和。

  只是還沒等他們找到聞楹,二樓囚室的一聲劇烈爆炸聲就把他們三個弄得臉色都瞬間一變,糖棕首先想起來肖素珍和季從雲還在上面,就叫了王志摩他們就趕緊跑上樓。

  可是等他們再進入季從雲的囚室時,卻只看見一地被炸成焦炭的飛蟲屍體中,有兩個類似人類的身影正依偎在一起,但是已經徹底沒有了生命痕跡,就連一絲灰燼都沒有剩下。

  而臉色瞬間一暗的遏苦在用手撿起地上那個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打火機看了眼之後,半響只輕輕地嘆了口氣。

  「……烈火原本應該對他們是無效的,但季從雲和她應該是已經被那些人抽取了血液和部分內骨骼,不再能保持身體永生不死的狀態了,所以之前她才想抓到你救自己,可如今她應該是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也想帶著季從雲和她一起從這場噩夢中徹底解脫……」

  「怎麼……怎麼會是這樣的……」

  難以置信地想著剛剛肖素珍故意趕走自己的樣子,糖棕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是打算留在這兒結束掉自己的生命,。

  想起那個曾經殺死自己的女人最後以這樣慘烈絕望的方式離開這個人世,糖棕就有些難過地紅了眼睛,而遏苦見狀只脫下自己的外袍將他們的屍體殘骸包住又交給王志摩,王志摩點點頭拿過來剛要和他說話,卻在瞬間忽然露出了有點不太對勁的表情。

  「你怎麼了。」遏苦疑惑地問了他一句。

  「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越來越濃的血的味道……」

  伴隨著王志摩的話,遏苦的臉色也變了變,因為他雖然沒有像王志摩那麼敏感能立刻聞到什麼血的味道,但是他的確感覺到有一個讓他熟悉到後背發涼的氣息就在他的頭頂慢慢開始蔓延。

  而當下似乎明白過來什麼的遏苦就臉色劇變地扔下他們兩個人朝上面飛快地跑去,等王志摩和糖棕跟在他後面一起到了上面後,他們一看見三樓走廊撒了一地的鮮血和屍體就集體慘白了臉。

  「聞楹……聞楹在哪兒?聞楹!聞楹!」

  生怕聞楹出什麼事的王志摩急紅了眼就要往裡面跑,臉色陰沉的遏苦一把攔住他大喊了一聲先別進去,自己看看地上的都是些什麼人,而勉強冷靜下來的王志摩一看就發現這些人似乎一個個都很眼生,唯一熟悉點的也就是毫無聲息躺在最盡頭,脖子都已經被擰斷了的劉常卿了。

  「這到底是……發生什麼了……」

  眼前這和人間地獄無異的畫面讓糖棕都有些說不出話了,他甚至無法想像這裡之前都發生了什麼,而很快就有人來向他們解答這一切,因為從頭到尾都在一邊目睹著一切發生的鄧桃已經紅腫這一雙慢慢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你是小桃嗎?不要怕啊……出什麼事了?你知道聞楹和蔣先生在哪兒嗎?他們人呢?」

  「……在那裡。」

  拿手指慢慢地朝著最裡面的恆溫室點了點,鄧桃的表情很怪異甚至有點陰森,說完也不理會問他話的糖棕他們,就自己坐到邊上疲憊地把頭埋在了膝蓋裡。

  而聞言趕緊跑過去的糖棕一打開囚室的門就看見兩個正在黑暗中擁抱在一起的男人,只是其中一個滿身鮮血,除了微弱的氣息還能證明活著,其他地方已經同一個死人一般,而另一個竟然已經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死人。

  「叔叔死了……哥哥看見了好傷心好傷心啊,所以他瘋了,地上的人都該死,所以他們都被哥哥給殺了……」

  小姑娘陰測測的話讓人簡直不寒而慄,王志摩一臉不相信地想上去叫醒真的如同魔怔了的聞楹,可是遏苦卻一把拉住了他。

  而強行把眼前的門關上後,一臉悲憫不忍的遏苦也往鄧桃的邊上一坐,接著閉上眼睛轉了轉自己的佛珠輕輕道,

  「……別去打擾他們了,你叫不醒他的……等蔣先生再次甦醒,再進去,否則誰只要靠近他們,聞楹現在都會立刻殺了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是不是你故意想把聞楹弄成現在這樣的!」

  被他的話弄得臉色慘白,因為聞楹現在的樣子而急的差點哭出來的王志摩不想去惡意揣測遏苦的為人,但是他每每這樣半遮半掩的舉動真的很難讓人相信他,而聞言糖棕在一邊拉了拉他,可是面無表情的遏苦卻只是閉著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去害他……一切都只是冥冥之中的命數,以你我之力本就無法改變。」

  遏苦這話說完,這幾人再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鄧桃一直和他們呆在一起,當知道肖素珍和季從雲已經死了之後,她居然還很開心地笑了,王志摩他們都覺得這個小姑娘實在有點滲人,心情實在糟糕的情況下也不在繼續和她交談了。

  而直到三個小時之後,他們身邊的門終於被不疾不徐地推了開來,當手腕上有著零星幾個蟲眼的男人臉色有些疲憊地背著背上已經睡著了的青年走出來的時候,他先是沖在場的所有人勾了勾嘴角,又宛若重新開始了一場新的生命輕輕地開口道。

  「和他多呆了一會兒,說了一會兒話……等他再次醒過來,就不會記得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任何事了,接下來……就拜託各位幫我好好照顧他了,我在這裡先謝過了。」

  ……

  這天深夜,蔣舒華正如同往常一樣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在自己的單身公寓裡準備休息。

  今天他的心情十分不錯,因為他的秘書陳金虎小姐終於答應週末要去和他吃一家很好吃的館子了。

  雖然這個約會相比起傳統的那些看電影吃飯,更像是兩個肚子剛好餓的人找個機會拚個桌,而他們還恰好還認識,但是內心容易滿足的小蔣總還是覺得自己一定是被自家二叔特別教過,這能這麼順利地請到陳小姐吃飯的。

  「說起來……二叔最近和聞楹幹嘛去了……怎麼都不接我電話呢……我還想說請他們一起吃個飯呢……」

  躺在床上忍不住自言自語了一句,小蔣總這也不知道是在惦記吃飯還是惦記二叔,反正應該是都挺惦記的,而有時候人還真的不能瞎惦記,因為他正想著他二叔呢,他二叔還真就給他來了個電話,而等蔣舒華特別高興地一接起來後,他二叔那慢悠悠的清貴嗓子也響了起來。

  「舒華,睡了嗎?晚上沒吃東西吧?」

  「還沒睡……也沒吃東西,不是你讓我晚上別吃東西的麼……不過二叔你睡了嗎?」

  「等會兒睡,忽然想給你打個電話,和你……稍微說點事。」

  蔣商陸的話讓蔣舒華立刻就認真了起來,但凡他二叔要和他說點事,那這事肯定是非常非常嚴肅的,而等他嚴肅地趴在床上又舉著電話做好準備好,蔣商陸不知道為什麼咳嗽了一聲,過了半天才若有所思開口道,

  「……我打算和聞楹一起出去一段時間,四處走走,可能要個三年五載的。」

  「什麼?這什麼時候決定的啊?二叔你不是身體還不太舒服麼……怎麼就……你怎麼不和我早點說啊……」

  猛地聽到這麼個忽然的消息,小蔣總頓時有點受不了了,他越發覺得自己二叔是被聞楹給下了降頭了,不然怎麼從來不愛出門的人突然就說要出去那麼長一段時間了。

  可是他二叔又是成年人了,這種事和他說估計也是通知而不是商量,而果不其然蔣商陸只笑了笑,又帶著安撫的口吻衝他道,

  「你都是大人了,我還能一輩子守著給你喂奶麼……我走了之後有空會和你聯繫的,你記得心裡惦記著我,然後少吃點就行了,有什麼事不懂就去找你雍叔叔,把我和你怎麼說的再和他說一遍……然後就……你好好和陳小姐處處看,要是成了我比誰都高興……」

  「哎喲……八字還沒一撇呢……您別說呢……」小蔣總立刻就不好意思了。

  「……傻小子。」

  被自己大侄子這傻樣子弄得有點無奈,蔣商陸靠在駕駛座上勾著嘴角,隔著窗戶玻璃看著自己泛著紅黑色的瞳孔,許久才最後說了和蔣舒華之間屬於今夜最後的一段對話。

  「要是有空,就多去看看你爺爺奶奶,還有你爸爸,就說兒子弟弟不孝,沒法長守在他們身邊,等來日身前事了,就一定落葉歸根,決不讓他們再為我擔心,聽見了沒有。」

  「哦,行,二叔你放心和聞楹去玩吧,沒事的,萬事有我呢!」

  蔣舒華輕鬆的語氣有點感染了蔣商陸,他情不自禁地也跟著笑了,又和蔣舒華說了聲晚安。

  而在這種愉悅的心情中掛斷了電話,蔣商陸看了眼坐在他身旁的鄧桃,而原本正拿著本書低頭翻看著的鄧桃只抬頭看了看他。

  「上面的字都認識嗎?」

  「認識,我認識好多字呢!」

  「嗯,那就好,那我們走吧。」

  「咦?我們去哪兒啊?」

  「一個大怪物和一個小怪物還能去哪兒?」

  男人這般說著懶洋洋地笑了,他給自己慢慢點了支菸放在嘴邊,因為徹底死亡已經不再有任何成癮性可能的身體,終於是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幹什麼就什麼了。

  只是身體的潰爛從這一刻開始倒計時,而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在腦海裡響起的那個遙遠的聲音也一字不漏地告訴了他有關十修羅與歲的一切。

  「找到我們的其他同伴,一起殺死歲,解除我們和他之間古老的契約就是我們的宿命,等到一切事情徹底解決,我們才可以重新回到我們的家人身邊來。『

  「……那要是我們殺不死呢?」鄧桃眨眨眼睛。

  「那就無聲無息地死去,悄然無息地消失,永遠……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愛著你的人面前。」

  男人和小女孩這般說著很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鄧桃想到那個最後被昏迷著帶走的可憐哥哥無聲地嘆了口氣,而當她將自己的視線落在手上的那本書後,她沒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道,

  「叔叔,為什麼你除了一些錢以外,就只帶了這麼一本書走呀?你就沒有其他想帶走的東西了嗎?」

  「只帶這一本書就夠了,這是我最這輩子喜歡的書。」

  蔣商陸這般隨口回答了一句,嘴角邊也泛起了輕柔的笑容,他像是想起了這一輩子最美好的回憶,又像是深陷進了一場永遠觸不到的夢境,而最終男人只是看著鄧桃挑了挑眉道,

  「一整夜坐在這兒給你開車可太無聊了,這本樹上的所有字你要是都認識,就給我慢慢讀一段吧。」

  「好呀!那我就讀啦!」

  鄧桃點點頭笑了起來,挺乾脆地就答應了,靠在副駕駛座上一邊搖晃著小腿就一邊給蔣商陸讀起了詩,而伴隨著這輛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的車在深夜緩緩離開Y市,夜色中只有這樣兩道模糊又遙遠的聲音漸漸地融合到了一起。

  「我把我整個靈魂都給你,連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氣,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種壞毛病。它真討厭,只有一點好,它愛你。」

  「你想知道我對你的愛情是什麼嗎?就是從心底裡喜歡你,覺得你的一舉一動都很親切,不高興你比喜歡我更喜歡別人。你要是喜歡別人我會忍不住哭,但是我還是喜歡你。」

  「我的勇氣和你的勇氣加起來,對付這個世界總夠了吧?去獨自一人向世界發出我們的聲音,我一個人是不敢的,但是只要有了你,我就敢。」

  「你是非常可愛的人,真應該遇到最好的人,我真希望我就是那個人。」

  「你要是願意,我就永遠愛你。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永遠相思。」

  「不管我本人多麼平庸,我總覺得對你的愛很美。」

  ……

  「我愛你就像我的生命……這就是這本書的名字,聞楹,你喜歡嗎?」

  ……

  2016年8月,官山寺佛前菩提樹的一段垂生氣根化形而生的僧人遏苦帶著一位重傷垂死的神秘客人回到了山中,隱遁養傷。

  2016年3月,蔣商勇病亡,臨終囑託獨子蔣舒華將其二叔接回家中,同一年蔣商陸與聞楹也隨之在Y市發生第一次相遇。

  2012年6月,蔣父過世。同年聞楹退伍回到Y市開始追查戰友季從雲死亡真相。

  2005年,蕭紅去世,《阿姆莎遺族傳統民謠第五版》的出版未完成,後續翻譯工作永久終止。

  2004年,蕭驁因個人公務從延邊返回Y市,於機緣巧合下見到了面臨物種基因初次顯露的蔣商陸,同年他死於天坑,為保護隊伍中其餘四十六人屍骨無存,地植辦以蕭驁先生的物種紅棉樹,又名英雄樹作為地植辦總部的永久象徵物。

  1992年,蕭紅與聞天明生下獨子,取單名為楹,同年出版《阿姆莎異族傳統民謠》初版。

  1972年,時任中國植物研究所的年輕科學家劉常卿和蕭驁在當時混亂的時代大背景下,從當時的特殊植物遺蹟阿姆莎異族中挖掘出了十多塊碎石板,石板上出現了大量的未知文明,劉常卿與蕭驁將他們帶回首都後進行了近六個月的分析和研究,卻始終無法破解這些文字的真正含義。

  同年,因意見不合與劉常卿陷入首次爭吵中的蕭驁帶著養女蕭紅和部分石板拓印回到Y市老家,某天蕭驁正在院子裡用煤爐燒水準備拎到裡屋來取暖時,當時只有八歲的蕭紅就在他的書桌上很偶然地看到了這些並沒有對外公開過的拓印。

  出於一個孩子貪玩的天性,這個今年才剛剛進入小學一年級的女孩在父親的草稿紙上開始興致盎然地也畫起了東西,而等蕭驁再回到書房的時候,他就看見這些已經廢棄沒用的拓印上被蕭紅畫了幾個紅紅的小圈。

  「阿紅,你把這幾個字畫出來是什麼意思?」

  輕輕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蕭驁彎下腰抱著她坐到自己身邊有點疑惑地問了一句。

  「因為老師說過,如果你今天上課認識了字帖上的哪些字,就要用紅筆趕緊把他們圈出來,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阿紅都認識,爸爸。」

  「誒,這怎麼可能?我不相信,這可是爸爸和叔叔們用功了好久都認不出來的字,很難的呀,阿紅今年才念一年級就已經認識這麼多啦?」

  啼笑皆非地看著女兒一臉驕傲地和自己說話,蕭驁其實並沒有把這種小孩子的童言無忌放在心上,但世上通透之人從來無關年輕老幼,這一刻一段無可避免的命運也十分湊巧地就降臨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當一秒,蕭驁便眼看著急於向他證明自己的確認識這些字的蕭紅將手指點在了最當中一個形狀扭曲的異性字上,接著便在這冬日的暖屋裡依偎在他的身邊扁扁嘴執著地道。

  「一年級怎麼了,我們老師說過的,要是不認識就看這個字像哪個字,要是還不認識就看它像哪個字,只讀半邊,但我覺得它什麼都不像,也讀不出半邊,所以這其實不是一個字。」

  「……那……你覺得它是什麼?」

  聽到這看似孩子氣卻又隱約有幾分道理的話,蕭驁的表情頓時有點複雜了,因為他隱約察覺到自己和同事們之前思考的侷限性在哪裡了,而緊接著,他可愛又天真的小女兒,日後將會以一人之力翻譯出近一半阿姆莎民謠內容的蕭紅博士甜甜地衝他笑了起來。

  「它是一朵花呀,上面的這個線是她的花朵,這一條橫線她的花莖,兩邊舒展開有大有小的葉片,還有這個,根那麼粗壯,葉片那麼茂盛,這不就是樹嗎?爸爸,這張紙上有好多好多花和樹,還有小草果子還有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東西,這邊有十個不一樣的,這邊有十一個不一樣的,中間還有一個特別特別漂亮的……我統統都認出來啦,爸爸爸爸,你快表揚表揚我呀!我是不是比你還要聰明呀!」

  第35章:第十二隻鳳凰

  臨近這年過年的時候,總部有關Y市地植辦分部的調令安排也下來了。

  因為原領導聞楹聞少校在蒼青勞工基地事件中失蹤近半年,基本已經可以斷定其徹底死亡,所以總部也在仔細斟酌之後,決定將原本就在分部工作多年的穆霄暫時提上了分部副部長的職位。

  收到這個上級通知的時候,所有認識的人基本都對穆霄表達了第一時間的祝賀,可穆霄自打聞楹失蹤後心情就一直不太好,倒也沒有怎麼表達出為升職而開心的情緒。

  而在他正式升上副部長的那一天,陳嘯光也從地植辦正式辭職,悄無聲息地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辭職走了也好,我前段時間看見他的臉就覺得心裡堵得慌……聞少校和蔣叔叔就被他這麼給出賣了,他怎麼還好意思繼續呆在我們這兒若無其事地上班工作啊……」

  張曉光,劉檀和穆霄此刻正一塊在單位食堂吃著午飯,這會兒都是大冬天了,所以哪怕菜端出來的時候再熱乎,放了這麼一小會兒也有些涼了。

  而聽張曉光一臉鬱悶地這麼嘀咕了一句,坐他旁邊的劉檀先是冷笑了一下,接著神情略顯厭惡地低頭開口道,

  「說不定是看聞楹不在了,所以一直等著總部給自己加官進爵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這種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他這種人渣了……」

  「……算了,人都徹底滾蛋了,別再提了,就當他不存在吧……咱們不欠他的,只有他自己欠了聞楹的……」

  穆霄這般說著有點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劉檀和張曉光聞言也都有些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

  他們幾個都是最早一塊來Y市分部工作的,撇開陳嘯光那個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不提,其他人是真的很喜歡聞楹,把聞楹當做自己的上級和朋友的。

  可伴隨著總部有關前部長劉常卿倒台事件的詳細調查,聞楹本人雖然被很快就被軍部授予二等功和各項獎勵,卻始終都找不到人影。

  更甚至,張曉光穆霄他們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就是……年輕的聞楹當初為了能夠救出他心心唸唸的愛人,可能真的就選擇和那個男人一起葬身在了蒼青,再也無法回來了。

  想到這兒,穆霄也頓時沒了胃口,他原本並不是過於感性的人,但也許是因為這件事就發生在自己身邊所以就一直有點難接受。

  只是心裡再難以接受,他也得幫著聞楹把部門好好管理下去,而有關這個副部而非正部的職位安排,其實還是穆霄自己要求下總部才會這樣做的。

  他們這個分部永遠只有一個部長,那就是他們的小聞少校。

  除此之外,他們都接受不了第二個人來接替這個位置,哪怕是穆霄自己也不可能接受。

  「喂?恩,我下班了,你把穆州也接來了?哦,對,和我爸媽一起吃飯,好的,我馬上下去。」

  電話裡都聽了好幾年的男人聲音還是那麼的溫暖,神情也跟著瞬間輕鬆了些許的穆霄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就準備下樓,可在經過外邊辦公區的時候,他卻被後面的追上來的張曉光給隨手塞了盒喜糖過來。

  「嗯?和小琴的婚期都定下來了?」

  知道張曉光打從年初就在和他那個櫻桃番茄的女朋友小琴談婚事了,現在真的能成了,穆霄也挺替他開心的,而聞言瞬間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夥子摸了摸鼻子,半響只能嘆了口氣笑了笑道,

  「等開春就辦事,畢竟兩個人都已經處了那麼久了,我也得給她個承諾,給她個家嘛。」

  看著這總是和小孩似的長不大的小番茄也知道說出這種話了,穆霄有些驚訝地同時沒忍住就笑了,而接過那一盒喜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後,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就各自分開了,再等穆霄下樓之後,果不其然,他們家劉諶劉先生的車已經停在下面等他了。

  自己是什麼時候真的決定和這個普通人類開始這段感情的呢?

  站在樓底下的木天蓼類植體人類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屬於四五年前的那些記憶也有些模糊了。

  腦海中現在能大概想起來的,就是當初剛參加工作的自己似乎還喜歡著陳嘯光,被故意吊了大半年又最終被狠狠拒絕後,他還差點就因為一時衝動辭了職,要不是當時聞楹死活不批准,他這會兒可早能就和他爸媽一樣做寵物大夫去了。

  只是很多事後想想也有點慶幸,畢竟他是真的很喜歡地植辦的這份工作,這份工作後來給他帶來的收穫也遠要比當初那段失敗的感情要來的多得多。

  而原本以為要很長一段時間都走不出來的失敗感情,也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就因為遇到了劉諶而徹底改變。

  丟了貓而心急如焚的男人和恰好撿到他家貓的木天蓼。

  現在想想這樣的相遇還有點讓人啼笑皆非。

  從交換電話,到偶爾出來一起吃飯,再到半年後的春季開花期第一次去劉諶家過夜。

  很多事情冥冥注定卻又順理成章,但仔細想想,這些年兩人走過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開滿鮮花的路上,能回想起來的都是芬芳美麗和甜蜜的東西。

  「我訂好餐廳了,叔叔和阿姨過去交通挺方便的……不過我今天這樣穿會有點不合適嗎?」

  坐在駕駛座的男人容貌清俊,身材高挑,一雙像貓一樣挑起的眸子十分的優雅迷人,此刻他一看見穆霄拎著公文包坐到自己邊上就湊過來輕聲地問了他一句,聞言的穆霄轉過頭打量一樣他全身上下幾乎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衣著,最後只能勾起嘴角真心實意地評價了一句道,

  「品位不錯,很帥,你叔叔阿姨會喜歡的。」

  一被穆霄誇獎立刻就神情放鬆了些,像是被安撫到的貓咪一樣帶著點滿意的心情點點頭轉過頭繼續開車後,今天頭一回見自己男朋友父母的劉諶劉先生一邊按捺著心頭的緊張一邊就聽著穆霄在和坐在後座的穆州說話。

  穆州:「哥哥,我們今天要在外面吃飯嗎?」

  穆霄:「對,吃海鮮,你喜歡嗎?」

  穆州:「嗯,隨便。」

  穆霄:「唉,什麼叫隨便,不要說話這麼隨便好麼,穆州同學。」

  穆霄的弟弟穆州一直是這麼有點悶又不太愛說話的性格,劉諶和穆霄處了那麼多年對象了都沒看這孩子有幾次真心實意地像別的孩子那樣笑過鬧過。

  而此刻從前視鏡裡撇見穆州一邊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和穆霄說話,一邊用手輕輕虎摸著書包上的那個黑色貓咪的羊毛氈掛墜的樣子,劉諶想了想就沖穆州溫言開口道,

  「州州喜歡這種羊毛氈玩具嗎?我下次出差再買一個給你吧。」

  「……不用了,謝謝,我有這一個就好了。」

  很禮貌地就看著劉諶搖了搖頭,劉諶見穆州把那個羊毛氈小玩具都快摸得毛都平了,也大概明白這應該是什麼比較重要的人送給他的,所以才被這孩子這麼珍惜地留著了。

  而見大人們總算是不再盯著自己問東問西了,獨自抱著小書包靠在後座的穆州也輕輕地鬆了口氣,只是當他的小手輕輕地撫摸過手掌心那隻黑色的小貓咪時,他還是偷偷想念起了一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上週六補習班,並把這個羊毛氈玩具送給他的人了。

  「叔叔,你……你為什麼要送我這個?」

  記憶裡屬於週六的午後,一大一小正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小聲說話,可當平時總顯得有些氣色不太好的男人把一個毛茸茸的貓咪羊毛氈遞給穆州的時候,見狀的穆州還是有些驚訝。

  因為他身邊的所有人包括他父母哥哥都以為他不喜歡貓,卻很少有人知道作為木天蓼的他同樣也熱愛著那些可愛的貓咪們,而被他這麼一問,從年紀上要比他大了很多很多的男人只用懶洋洋的聲音笑著回答道,

  「你不是很喜歡貓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穆州頓時結巴了。

  「叔叔都這麼老了,當然什麼都懂了……不去碰並不代表就不喜歡,這世界上總是有很多東西是心裡特別想要卻不敢去得到的。」

  低著頭看著他的男人笑的很狡詐,單純好騙的孩子完全不是他的對手,立刻就慚愧地低下了頭,他心裡有點被拆穿後的難堪,但是忽然又覺得有個人知道這件事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所以想了想,眼睛有點紅紅的穆霄只沖男人招了招手又不太好意思地趴在他的耳朵邊上小聲道,

  「……我沒有討厭他們,我只是怕害了他們。」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是木天蓼,所以只要是貓,天生就會毫無理由的很喜歡我,我以前也可以和他們玩……可是前年的時候,有一次我放學回家的時候,有一隻很小很小的小貓聞到了我的味道就一直跟著我,他的叫聲太微弱了,我就沒有聽見……他在我的後面叫我,我一直走,他就一直跟著我,結果他不會很快的過馬路,就被一輛車給軋死了,他死了好多人在驚訝的喊,我才回頭看見他……就是我害的他……我不想再害別的小貓了……我也不想碰他了……」

  穆州這般說著就有點想哭,他平時在家裡都很乖,從來也不會在父母面前無理取鬧地哭鬧,只是一個孩子再懂事,有時候也很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來說一說幼小的心靈裡的那些傷心事,而耐心地聽他說完後,男人也只是拿自己的手掌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問了他一句道,

  「所以你是因為不想再害貓,就不打算對他們好了嗎?」

  「我……我不是……」

  穆州瞬間愣住的樣子有點傻乎乎的,男人見狀也忍不住笑了,他原本會想到送穆州東西就只是心血來潮,但看到這個孩子實在有點可愛,所以他才會多說了這麼幾句。

  只是他這輩子似乎總是無法對孩子們和真正善良的人硬起心腸,而這般想著,他便抬手捏了捏穆州的臉頰,又在勾起嘴角輕輕地告訴了他這樣一句話。

  「你不是貓,所以千萬別去替貓擅自做決定,他們如此愛你,對你那麼著迷,你要是故意躲開他們,才是在傷貓的心……你想想看啊,貓是一種那麼冷血那麼自負的動物,他總是對所有人都很冷漠,但是他對你卻是全心全意的……他有一千種能夠讓自己快樂的方式,但是只要少了你他就再也不快樂了,所以如果你願意愛他們,對他們好……才是對於貓來說最幸福最滿足的事啊,你說呢……穆州?」

  ……

  Y市的冬天今年來得格外的冷,說到底還是熱帶樹種的糖棕圍著大圍巾裹著厚棉襖硬扛了好幾天,後來還是沒控制好感了個小冒。

  他如今還留在雍二的身體裡面沒有離開,這倒不是說他準備一輩子霸占人家富家公子的軀殼過好日子了,而是因為這期間有兩件連糖棕自己都沒想到會發生的事迫使他做下了這個決定。

  這第一件,還是要追溯到大概半年前,遏苦在帶著重傷的聞楹離開前特意來找過他,雖然之前就知道遏苦和自己同為五樹,是真正意義上的神樹座前護神塔樹,可是當從這個一貫神神秘秘的出家植物口中得知了那件幾乎讓他震驚的秘密後,糖棕還是到現在都有點沒緩過來。

  只是既然他都已經知道了,那一直以來自覺肩負責任的糖棕也只能相信遏苦的安排並選擇留在Y市等待他承諾的那個合適的時間點再歸來。

  而說到另一件事,本身就比較複雜了。

  雍家老太太在入秋的時候身體出了點問題,但倒不是說是什麼重病,而是那種會慢慢影響記憶力和智力的老人痴呆,雍老爺子在邊上照顧了老太太幾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心情也跟著低落了,到冬天的時候就一病不起直接住院了。

  老兩口且不論從前為人處事如何,真到了病了的時候兒女們也再不會計較從前的事了,雍錦年幾乎把自己公司的事都停了忙前忙後地照顧著自己的父母,每天從早到晚的呆在醫院裡,自己也愣是瘦的面頰骨都凹下去了。

  在這樣前提下,糖棕是覺得自己要是趁這個時候隨隨便便的跑路,本來就病的嚴重的雍老爺子估計得直接傷心地一命嗚呼。

  再加上糖棕覺得自己既然佔用了雍二那麼久的身體,肯定也是要幫點雍錦年的忙的,所以仔細想了想之後,糖棕就選擇暫時留下來一邊和雍錦年一塊照顧他父母一邊繼續維持著這種不尷不尬的假兄弟關係。

  「你他媽自己感冒了就別來了啊,就你是孝子啊。」

  從病房走出來就來到糖棕身邊皺著眉罵了一句,雍錦年看他整個人病怏怏地縮在圍巾裡不停地發抖,卻連手套都沒帶一副的蠢樣子,心裡的火氣頓時就上來了。

  說起來,這半年他和雍二的關係一直維持的很詭異,說關係改善了吧肯定談不上,畢竟平時話都不說一句,可是說關係沒改善吧,他幹嘛要因為這混球感冒了就心裡這麼火急火燎的啊。

  這般想著,頓時默默地唾棄了一下沒原則的自己,站在走廊裡的雍錦年心煩意亂地嘖了一聲,就把自己的皮手套就脫了下來。

  眼見糖棕搖搖頭連忙要拒絕自己的樣子,冷著臉的雍錦年也沒搭理,抓著他的手腕把手套給捏著他一根根細嫩的手指硬塞了進去,而做完之後他也沒搭理臉都莫名其妙漲紅了的糖棕,只不耐煩地瞪著他罵了一句道,

  「臉紅毛紅啊,我是你哥還不能給你帶個手套啊,趕緊滾回去家躺著,爸這裡有我,別他媽礙我的眼。」

  「……恩,那我走了……」

  埋著頭就把雍大的手套連著自己的手插進兜裡跑了,等糖棕和頭卸下磨的驢一樣飛快撒丫子的跑出醫院之後,他臉上的溫度都沒消下去。

  而稍微冷靜下來之後,糖棕滿腦子迴蕩卻還是雍錦年那張彷彿全世界欠我兩個億,但又莫名成熟耐看,英俊到不可思議的臉。

  「這……這下該怎麼辦啊……我想回土裡去……」

  欲哭無淚地捂著自己的臉就哀嚎了一聲,糖棕已經隱約察覺到自己作為一棵曾經筆直筆直的糖棕樹接下來的命運注定是要越來越彎,目測是要彎到西伯利亞了。

  可是這彎都要彎了,也不是他本人就能控制住不往下繼續彎的,而懷著這種複雜難言的心情,還感著冒的糖棕就只能這麼心神不寧地回家去了。

  等到了家,他照例是先去看看睡在樓上屋子裡的劉桂花老太太,自從得了老人痴呆之後她就變得像孩子一樣很嗜睡,睡前還必須得兩個兒子輪番哄著才願意乖乖閉上眼睛,此刻糖棕彎下腰給他掖了掖被子的時候,老太太還不輕不重地叫了聲小年,小城,而糖棕在微微愣住的瞬間也忽然湧上了點莫名的心酸。

  「……媽,我在的……」糖棕小聲地說了一句。

  「那你哥哥……你哥哥去哪兒了……」老太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哥哥和爸爸出去了,過會兒就回來。」

  「哦……行,你爸爸肯定帶他去釣魚去了……小年喜歡釣魚……因為他知道我喜歡吃魚,你哥哥很孝順的……無論去哪裡,都知道爸爸媽媽的好……」

  從前總是因為二兒子的存在表現得沒那麼喜歡大兒子的老太太在腦子不清楚的時候反倒是想起雍錦年的好了,糖棕聞言就無奈地笑了,其實心裡是有些遺憾今天不是雍錦年親自來聽聽這些話的,只不過當聽到老太太說想起來去窗口坐坐的時候,糖棕還是耐心地幫她穿好衣服裹上羽絨外套才扶著老人的手將她帶到了床邊。

  而隔著陽台往下一臉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劉桂花老太太忽然拍了拍糖棕像個好奇的小孩子似的問了一句道,

  「你上次偷偷帶回來又種在咱們院子的那兩個東西是什麼呀……」

  「哦,是一棵曼陀羅和一棵川烏的殘株……其實是已經死了,但我就是想讓他們有個地方呆一呆……他們是一對母子。」

  知道老太太腦子不太清楚了,糖棕也沒有說謊就這麼實話實說了,上次那件事他最後還是出於私心把肖素珍和季從雲的骨灰都帶回來種著了。

  儘管知道肯定是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但是糖棕覺得至少作為植物的宿命,也該讓他們好好入土為安,而眼神呆呆的老太太聽他這麼解釋,似乎也沒聽懂的樣子,就跟著一起點點頭又一副很贊同的樣子開口道,

  「既然是母子……就要葬在一起啊……等我死了……我也想葬在我們家老二的邊上……」

  劉桂花老太太無意識的話讓糖棕的臉色猛地白了,他的手有些緊張地發著抖,直直地看著面前的老人卻什麼話都沒說不出口,而老太太說完了之後,好像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就只是略顯睏倦地眨巴了眼睛,這才對面前的糖棕笑了笑道,

  「孩子……我們回屋裡去吧,我又想睡覺了,困……」

  這一番讓糖棕心驚肉跳的對話之後,哪怕自己身體再不舒服,他也沒辦法心安理得地睡好了,所以回了房間又躺下之後,一直到雍錦年人從醫院回來,躺在床上的糖棕的眼睛都是干瞪著的。

  雍錦年進他房間本來是想看看他有沒有好點的就直接走人的,見他一臉蒼白的蜷縮著在被子裡,病的一動都不動的樣子立刻就心軟了。

  這張曾經讓他無比憎恨厭惡的臉,如今他已經能做到完全無視後,再根據自己的大腦而下意識地做出某些行為了,而這一次再次沒忍得了的雍錦年想了想之後,往他的床上輕輕一坐又拿手掌摸了摸糖棕的額頭。

  「你怎麼了?額頭不燙啊,從剛剛回來到現在睡了多久?」

  每次都對他大呼小叫的雍錦年這次真是溫柔的出了奇,糖棕聞言神情複雜地抬眼看了看他,有些話其實已經藏在喉嚨裡急切地想要說出口了。

  他真的很不想騙人,不想騙雍錦年的爸爸,也不想騙雍錦年的媽媽,更不想騙雍錦年。

  但是撒一個謊本來就是需要無數個謊去圓的,而想到這兒,糖棕就疲憊地閉上眼睛又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哥,你知道有一種樹叫糖棕樹嗎?」

  「嗯?沒聽說過?這什麼東西?」雍錦年明顯一臉迷茫。

  「是一種很壞的樹,會騙人的,但是他其實……沒什麼惡意……」

  在雍錦年看來神神叨叨了小半年的雍二又開始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了,他當下也沒去理睬他,就覺得這小子可能是病糊塗了才開始這麼話嘮。

  而想了想乾脆最終還是脫了自己帶著寒氣的外套,雍錦年從後頭鑽進來摟著糖棕的那一刻,糖棕的整個背脊連帶著皮膚上寄生的那一段枯敗的樹枝都彷彿復活了,而緊接著,他就感受著雍錦年像嬌慣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溫柔地揉了揉他的發頂,又故作不耐地抱怨了一句道,

  「好的好的,沒什麼惡意,糖棕樹真是世上最可愛的樹了行了吧……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趕緊睡,煩死了,不許說話了,聽話。」

  這一夜,睡著了都差點沒笑醒的糖棕樹身上無知無覺散發出來的芬芳香氣彷彿讓這一個冬天都提前結束了,只是在遠離Y市的蒼青山深處,官山寺內正如往年一樣迎接著偶爾進山上香的香客們。

  不過和以往略有些不同的是,今年因為天氣太過寒冷,所以能頂得住嚴寒往山上來的香客們就更是少之又少,而這幾天但凡上過山的人卻統統都被官山寺內這一幕奇異的景色所弄得險些失了心神。

  「小師傅……這大冬天的你們這廟裡面怎麼還和過著春天一樣啊?外頭可剛剛還下過雪呢,這芍藥花怎麼還開著呢?還有這牡丹花,這木芙蓉……太神奇了啊……」

  為了能讓生了重病的小孫子能早日身體康復,這位鬢角斑白的老太太特意挑了清晨天亮前最早的時候,帶著自己親手做的點心麵食就上了山,可從前她就長年累月地在官山寺進香,卻還是頭一次目睹這樣不尋常的景色。

  而聽到老人家這麼問,這位剛來官山寺沒多久的少年僧人也略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皺著眉頭稍微壓低些聲音,又雙手合十輕輕開口道,

  「這我也……不清楚,就聽別的師兄說……是我遏苦師叔帶回來一位客人來了之後才開始這樣的,這些花在初夏,初秋的時候明明都已經陸續敗了,但在今年深冬後的一場大雪後忽然就全部復活了,我們當時也全部看呆了,現在想來也許是客人的身上帶著天生福澤,這才保佑寺廟中的草木們能常開不敗,死而復生吧……」

  「那……那倒是真有些不可思議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也希望我那苦命的小孫子能如這些衰敗的花草一樣受上天保佑啊……」

  滿臉倦容的老太太聽小僧人這般說著立刻虔誠地跟著說了一句,小僧人聞言有些同情,卻還是幫老太太又拿了些廟裡的貢品這才送她下了山。

  等這少年僧人裹著厚重的灰色僧袍打算回廂房時,他忽然隱約想起來今天早上遏苦師傅好像是叮囑過他,要他去收拾一下內院那棵鳳凰樹樹底下的落葉的。

  這般想著,小僧人當下就拿了丟在門房邊上的笤帚,又一步一步地帶著雪穿過花叢往寺院深處去了。

  這一路往裡頭走,寺院外部那些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濃郁的花香味就漸漸淡了,一種很獨特卻也幾乎勝過小僧人生平見識過的所有好聞味道的淺淡香味飄散在內院,而這也正全數來源於院子當中那棵葉片茂盛,還有不少的小花苞已經鼓在枝頭的鳳凰樹。

  再等拿著笤帚的小僧人抬頭看到那安靜靠坐在樹杈上,幾乎和這些花和葉融為一體的年輕男人後,他也並沒什麼驚訝的表情,只特意將自己的視線避開這人的臉和他與樹身隱約融合在一起的身體,又禮貌地合手就行了個禮。

  「聞施主,打擾了,師叔讓我來掃落葉。」

  「嗯,麻煩你了。」

  面目模糊的青年用聽著就很虛弱的聲音地淡淡回答了一句,透過鳳凰葉片影影綽綽的光影,他凝視的視線慢慢落到紅牆寺廟外不斷飄散的大雪上,許久他輕輕地問了一句道,

  「……院子裡還有其他我沒見過的花嗎?」

  「沒有了,我們這間廟裡所有的花您都見過了,您……到底想要找什麼花呢?」

  小僧人的問題讓男人瞬間沉默了下來,這些天他幾乎復活了他能見到的所有開在這間寺廟的花,這種力量上的過度透支也差點就讓一貫對他言聽計從的遏苦都有些想要發火了。

  遏苦甚至一遍遍地和他強調,他如今的能力只能復活一些低等植物,而且還並非是永久性的,這麼無意義的使用並不是一件理智的行為。

  可是心頭的某種強烈的執著卻讓青年不受控制地去做出了這些行為,而每當看到那些花朵重新綻開,他卻並不能感到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因為他意識到,他的腦子裡除了他曾經叫什麼,是如何長大的,有過什麼人際往來外還有一大片很可怕的空白。

  也正是這片空白,造成了他為何要如此執著地做出這些行為。

  「我找不到他了……我也不記得他了。」

  好一會兒才這麼不帶任何情緒地隨口感嘆了一句,小僧人聞言有些不明所以,卻也有些不好接這個總是顯得很古怪的客人的話,但樹上的青年明顯也沒指望有任何人理解他,所以半響後,他只對著自己空蕩蕩的內心無聲的張了張嘴。

  「我好怕他冷。」

  這句話落下後,院子裡再沒有人說話,屋頂上雪水融化後沿著寺廟外的紅牆往下落,寺院內美麗嬌弱的花朵們依舊在鳳凰樹的庇佑下幸福而滿足地度過這個寒冷的讓動物都有些受不了的冬天,隱約聽動靜似乎有從北國遠道而來的鳥雀也在這個時候躲進了廟中的屋簷下來來避寒。

  而沿著這些候鳥們遷徙的路線一路往北,此刻就在中俄邊境的往東八百米處,一個身上裹著件白色的毛斗篷,整張臉都被掩蓋的嬌小身影正拉著一個比她還要高瘦些的十五六歲少年飛快地奔跑在積雪非常厚的雪地中。

  「站住!把那個小子交出來!」「快站住!操他媽的!這些天殺的本地佬的狗居然還不聽話!」

  緊隨在他們的身後的叫罵聲大多是俄語摻雜著少量的當地方言,十幾個扛著槍的強壯外國男人氣勢凶狠地帶著幾條狂吠的獵犬追上來圍住他們的時候,這一行人已經在這個林子裡追了這兩個毛孩子將近四十多分鐘了。

  而如果不是這個不怕死的小丫頭之前偷偷潛入他們的倉庫將這個貨物偷走,他們現在本該準時按照買家的囑咐,已經將這個小子一路往南向更遙遠的中國境內寄了過去。

  「小桃……你還是快把我……交給他們吧……千萬別連累了你……」

  瘦弱的少年顫抖著肩膀,輕輕地拉了拉身邊那個看不清楚臉的女孩的衣袖就用當地口音哀求了一句,他的身上滿是刀口和血痕,在脖子的地方卻隱約能看到有一些暗紅色的花朵紋路在若隱若現。

  而聞言,那明明此刻被一群成年人和狼狗包圍著,卻也沒有露出一絲膽怯的小姑娘只歪著頭顯得有些詭異地笑了笑,當下也沒有去回應少年的話,就面無表情地對上了面前這幾個俄羅斯男人打量的視線。

  「你們的傭兵團名字叫雄獅對嗎?」

  讓人有些意外的是,看上去才這麼小的一個女孩居然有一口非常標準的俄語,而聞言,這群對任何危險情況都很敏感的傭兵們已經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槍。

  「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臭丫頭。」

  「我從哪來的不重要……但你們只要記住一點就可以了,如果你們這些人是了不起的雄獅,我就是能活生生毒死雄獅的毒花——」

  這話說完,一聲淒厲慘叫就在大雪後寂靜的森林中響了起來,未被完全馴服的獵犬一被驚嚇就立刻大叫起來,混合著人類的痛苦哀嚎聲就顯得格外恐怖。

  而那個先前被救的少年見狀只驚恐地趕緊轉頭看向身邊的人,卻眼見那比他看著還要小一點的女孩用幾乎可以說是冷漠和陰森神情將那些忽然從地底長出來的桃粉色花枝纏在這些人的脖子上,又像是實施一場盛大的絞刑一樣的把這些人高馬大的俄國人轉眼間一個個收拾了個乾淨。

  「他……他們死了?」少年明顯有點嚇壞了。

  「沒有……應該只是中了點毒。」

  其實今天也是頭一次一個人幹這種事的女孩也有點心有餘悸地回了一句,慢慢收回來的手掌多少帶著點顫抖。

  聞言,剛剛還以為她其實一點都不怕的少年也愣了,半響他有點好奇著看了看女孩掩藏在兜帽下的臉,又傻乎乎地笑了笑道,

  「原來……原來你也會怕啊,鄧桃?」

  「廢話,我當然會有點怕,我才那麼小。」

  面無表情地翻了個白眼,確定他們的後面應該沒有危險了,鄧桃也就拖著手上這個拖油瓶繼續往森林外面走了,而被她粗暴地拉著在雪地裡跌跌撞撞的,少年一邊笑一邊真心誇獎道,

  「可是你做的很好啊,好厲害,就像個……唉,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很有經驗的樣子。」

  「那是我自己學的,不是都和你說了嗎,那都是和我叔叔學的。」

  鄧桃這般回答著,腳上的皮靴子就在雪地上發出咔哧咔哧地聲音,她看上去明顯有點著急要去自己的下一個目的地,但是見身後的少年一副跟不上自己腳步的樣子,鄧桃還是被迫停下來又特別無語地罵了他一句道,

  「誒,一品紅,你到底怎麼回事啊,你不是從小到大在野外長大的嗎?」

  「被關起來太久,缺土,缺水,有點腿軟……」

  有點難為情地小聲解釋了一下,一品紅這麼說鄧桃也拿他有點沒辦法了,於是兩個孩子就這麼像蝸牛一樣在雪地慢慢地開始挪動,而為了能沖淡這份縈繞在彼此之間的尷尬,被她救了一命所以挺不想惹她生氣的一品紅只能強行展開話題道,

  「誒……話說,鄧桃,你都已經這麼厲害了……那你那個叔叔一定更厲害吧……」

  不得不說的是,這個一品紅雖然體力不太好但是智商還是挺夠的,因為他這麼說完之後,原本不太愛搭理他的鄧桃真的就立馬給他回應了。

  而明顯有些得意地哼了一聲後,鄧桃就和在沖外人炫耀自己有個厲害的爸爸一樣一邊走一邊開口道,

  「那當然啦,剛剛那些毛子話都是他教我的,他會說好多好多不同地方的語言,還認識好多好多地方,他還會給我彈琴聽,我們這半年全國各地到處走都是他帶著我一起的,就連你在這兒,都是他花了好多時間才查到的,不然啊,你現在肯定就要被抓起來關著切成碎片了知道嗎……」

  因為鄧桃的最後一句話,而頓時對那位還沒見過面的鄧桃爸爸……哦不,鄧桃叔叔感激了起來,一品紅這小子雖然是個劇毒植物,但其實心也不壞,相反還是個品質挺好的孩子,而心裡怎麼想他也立馬就這麼說了,當下他就對鄧桃開口詢問了一句道,

  「誒,那他現在在哪兒呢?我能親口和他說句謝謝嗎?」

  一品紅的話鄧桃沒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認真地思考著什麼,看臉上的表情明顯也有點不太信任一品紅,但是想到男人在臨離別時微笑著告知他的那句一品紅是他們的同伴的話,小姑娘還是如實地把他們目前的情況告訴了面前的這個新同伴。

  「目前還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先去了黑河以北,想辦法找使鹿部的族人去了,如果我們現在趕過去,應該還能有機會能見的到他。」

  「……使鹿部是什麼呀?」

  乍一聽到這個陌生新奇的名詞,一品紅的臉上堆滿了好奇,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是無意中碰上了一個……或者說兩個很奇妙的人,而聽他這麼問,走在他身邊鄧桃也只將自己為了掩蓋面孔上的蟲洞才刻意拉低的兜帽整理了一下,又聲音甜甜地笑了起來。

  「使鹿部,其實就是一個叫做鄂倫春的少數民族,那裡的人口很少很少,身上穿春紋皮襖,頭上帶密塔哈,口中說古老的鄂倫春語,卻沒有自己本民族的文字,他們平時靠狩獵為生,能驅使高大健壯的馴鹿作為自己的坐騎,嘴裡哼唱的歌謠聽說是這世上最動聽的,而且在北山野人居住地的深處,還存在著一種能保護花朵不受飛蟲侵蝕留住生機的鳥兒……」

  「而這種鳥啊,她的名字就叫作……罌雀。」

  第36章:第十三隻鳳凰

  全國範圍內正式進入隆冬的一月底,整個大興安嶺山林地帶的土地幾乎每天都要被昨夜新落下的白色雪花重新覆蓋一遍。

  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高寒地區,這裡的氣溫在白天基本不會超過零下二十度左右。

  可是在嚴寒惡劣的自然氣候下,這莽莽的山巒間還是棲息著包括鹿,狍,虎,野豬,熊等各類野生動物,更因地勢奇特,土壤豐厚,所以縱橫交錯的河流貫穿過大山,讓無數油脂豐厚,新鮮肥妹魚類在冬季也潛伏在冰層底下,可供當地的本民族人——室韋狩獵度過整個寒冬。

  「盧集老爺!盧集老爺!快放箭啊!狍子就在那兒呢!」

  白茫茫的雪地裡,騎跨在一頭成年馴鹿背上的少數民族孩子正用一種奇特的語言在興奮地低喊著,這種語言是當地人普遍使用的鄂倫春語,鮮少會有外人能夠學會。

  此刻仔細瞧這孩子的一身異族的穿著,毛絨絨的褐色狍子皮帽子包裹著紅撲撲的臉蛋,身上的春紋皮毛民族服飾合在一塊顯然就是傳說中的使鹿部族人了,

  而他口中的盧集老爺則是個頭髮雪白,卻身材壯實高大地像頭雪狼一樣的老人家,不過撇開那老人家渾身上下同那孩子類似的傳統民族服飾穿著和他騎著那頭漂亮的馴鹿,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背在背上的那把狼骨弓箭了。

  「和狍狍一樣的蠢孩,不要吵!再吵盧集老爺的獵物就要沒了!」

  粗聲粗氣地壓低聲音罵了那聒噪的孩子一句,驅使著馴鹿追上自己獵物的盧集老爺說著就搭起弓箭眯起了叢林野獸一樣精銳冷酷的眼睛。

  他是一位鄂倫春族當地出了名的老獵手,在年紀還要輕些的時候,別說是這樣的狍子了,就是那些森林深處出了名兇猛的寶日坎,烏塔其他都能輕輕鬆鬆地獵下一頭。

  如今他老了,教育這些孩子們學會這些最基礎的狩獵技術便成了他的職責和愛好之一。

  而這般想著,面無表情的盧集老爺轉瞬間就將閃著亮光的箭頭對準了十米開外的一隻還在雪地裡一蹦一跳的狍子,接著他當下就鬆開兩根手指毫無猶豫地射出這一箭,嗖得一下這一整頭能讓三整戶仙人柱的家人們都吃個飽飯的狍子就倒在了遠處的雪地裡。

  「噢噢!盧集老爺太厲害了!」

  第一次跟著老人出來狩獵的小孩興奮地拍起了掌,盧集老爺見狀也露出了點略得意的笑容,只是等他們倆趕著馴鹿準備上去收獵物時卻發現了一窩還沒長大的兔子正躲在一個小小的樹洞間瑟瑟發抖,而當下也想試試射殺獵物的感覺的孩子就從背後拔出了一隻自己的弓箭。

  「快住手!是誰允許你這麼做的!你這個蠢孩!」

  一看見孩子魯莽的舉動就瞪起了眼睛,盧集老爺的嗓門特別大,這麼一吼把這原本興沖沖的孩子立馬嚇了一跳,手上的箭也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而見這傻頭傻腦的胖小子都快被自己嚇哭了,自知剛剛沒說清楚的盧集老爺也勉強緩和下自己的臉色,接著他先是親自走下鹿來把成年狍子給捆好放在鹿背上,又把這窩被凍得奄奄一息的兔子輕輕地抱著又小心地揣到自己皮毛衣服裡。

  「葛冬,哪怕你以後成了一個獵人,也給我永遠記住一點,一個真正強大的獵人是絕對不被允許殺死還沒長大的動物和懷孕的動物的!成年動物之間的廝殺狩獵是森林的法則,不是我們吃他們的肉活下去,就是他們吃我們的肉活下去,但惡意地奪去母親和孩子的生命就是罪過,畢竟我們有生活在森林的權利,他們也有……所以,待會兒給我把這些兔子好好帶回去,就拿去給樺桑一家的女兒帶過去養著吧,叮囑她到春天到了的時候再放回來,聽懂了沒有?」

  「好……知道了……」

  被長輩這麼一教訓,葛冬這孩子雖然腦子裡半懂不懂的,卻也點點頭聽話地騎著自己的馴鹿跟著盧集老爺一起回他們在更深處的山上的部落裡去了,而爺孫倆慢慢橫穿過大片白雪皚皚的高大灌木,森林的盡頭便出現了一個個像是撐開在雪地上的雨傘一般的狍皮棚屋。

  這種漢語中又叫撮羅子的森林棚屋看著簡陋不出奇,卻是東北地區不少遊獵民族從古至今就一直居住著的。

  棚屋裡一般有簡單的床鋪舖位『塔克達』和『奧路』,也有供男性客人上門時喝酒烤火的內面舖位『瑪路』,瑪路正中的上方一般會放著鄂倫春民族最傳統的人工家具物品——四五個樺皮箱子,這些箱子裡面供奉著當地每家每戶都信仰的薩滿教天神,而分部在阿爾山各支山脈上的鄂倫春族之間其實又有不同的神明信仰。

  「盧集老爺您回來了啊!葛冬今天跟在老爺後面都學到些什麼啦?」

  迎面而來的幾個裹著毛皮衣裳的婦女們用鄂倫春語笑著和爺孫倆打招呼,聞言的葛冬頓時有點不好意思了,只能靦腆地牽著自己手裡的鹿一邊傻笑一邊跟在爺爺的身後往前走。

  而在經過盧集老爺剛剛說的樺桑一家門口時,大老遠的葛冬看見一個帶著白色毛皮帽子的小姑娘正蹲在雪地裡幫家人洗皮子,而當下他就抱起著那一窩小小的兔子和他爺爺割下來的一點狍子肉就跑上去和小姑娘搭話了。

  「桑桑!這是盧集老爺撿到的兔子!我特意給你帶回來的!還有肉!是我打的哦!你喜歡嗎!我是不是特別厲害!」

  氣喘吁吁地跑到小姑娘的面前就笑著開了口,小小吹牛了一把的葛冬蹲在和自己同齡的女孩桑桑的面前獻寶一樣的捧著那一窩兔子,卻並沒有看到女孩如他所想的那般露出什麼開心的表情,而瞬間就有些委屈地扁扁嘴,葛冬還沒說話,他就眼看著桑桑把那窩小兔子給接過去摸了摸,又眯起眼睛奚落地撇撇嘴道,

  「葛冬!你肯定又在吹牛!你背過去的弓箭都可一隻都沒少!哪裡來的你親自獵到的獵物?再胡說我就去告訴你爺爺去!你信不信!」

  「啊啊!你別告訴他!我走了我走了!美麗的桑桑,善良的桑桑你可千萬別告訴他!」

  稍微一被嚇唬就立刻抱頭鼠竄地站起來跑了,那叫桑桑的女孩見狀笑的臉上兩個酒窩都起來了,想了想就把地上的零碎皮子先放著,又拎著葛冬剛剛送來給他爺爺的那些東西,準備回自家的撮羅子和他爺爺樺桑說傷一聲。

  只是臨要走到狍皮棚子前的時候,女孩的腳步卻莫名地停住了,她稚嫩的臉上不自覺泛起一陣紅雲,神情也稍稍地遲疑了一下,而緊接著就見她躡手躡腳地從雪地邊上走過去,又用因為常年幹活而有些粗糙的小手指掀開袍子皮的一角,滿懷期待地朝著隱約點著篝火的屋子裡面瞧了一眼。

  「你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還要繼續往阿爾山上去?」

  桑桑聽見他爺爺樺桑在說話。

  「……都找了一個多月了,沒理由不繼續下去了。」

  這是一個相對年輕一些的聲音,聽著就是一口非常標準的鄂倫春本地語言,那種刻意拖長還帶著點懶散味道的嗓子給人的感覺很奇妙,而年幼的桑桑一聽到這聲音就立馬羞紅了臉。

  真好聽……鹿郎的聲音可真好聽。

  在心裡由衷地讚美了一句,桑桑將這個已經來到使鹿部一個多月的男人悄悄稱作鹿郎,但其實女孩卻到現在都不知道男人的真實名字。

  她只知道身著皮毛斗篷的男人似乎從遙遠的山外來,來的那天恰好是一個大雪天的晚上,盧集老爺的兒子們平時都是他們部落最了不起的獵手,卻沒有將這個膽敢隨便闖入這裡的漢族男人一箭殺死,反而像是中了什麼邪似的迷迷糊糊地就帶著男人回來了。

  更甚至當天晚上,這個男人還非常罕見地獲得了同桑桑的爺爺,也就是他們這個分支的族長樺桑見面的機會,並隨之就在桑桑家整整一個晚上沒出來。

  沒有人清楚他們具體在聊什麼,但是那一夜,桑桑的爸爸媽媽和爺爺都因此忙碌了一夜。

  他們嚴肅地囑咐桑桑趕緊去旁邊的撮羅子睡覺,千萬別來這邊,但是心慌的有些睡不下的桑桑還是偷偷地去看了一下。

  隔著昏暗的火光和那一點點小縫,她先是聞到了一股很血腥恐怖的味道,緊接著視線才變得明朗。

  赤裸著背脊趴在奧路上的男人看不清楚具體面目,但是任誰都能看出他此刻非常非常的痛苦。

  但是當篝火逐漸照亮他整具蒼白的身子上像是斑斕的油彩一樣佈滿的刺青紋路後,桑桑的臉還是迅速地漲紅了,而接下來她就看到了相當可怖而不可思議的一幕。

  他的爺爺樺桑,族裡出了名的樺木製作藝人用一把刀柄畫著薩滿圖騰的尖刀慢慢劃開了男人的背脊,背著光看不清楚面容的男人明明就清醒著,卻一動不動地低著頭任由著他爺爺的舉動。

  當猙獰的鮮血順著他隱約顫抖的腰一點點滑下來,桑桑就看到她母親將一塊如同人背脊一樣被處理好的樺木條遞給了他爺爺。

  而他爺爺則神情嚴肅地從男人的後背上取出一塊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蛀壞了的灰色皮肉後嘆了口氣,又在桑桑驚恐的眼神中把那塊樺木以一種離奇的方式放進了男人的身體裡。

  「……謝謝您,樺樹老爺,我此刻彷彿又一次獲得了新生。」

  被桑桑的父親幫忙縫合完傷口的男人的聲音聽著有點虛弱卻充滿了愉快和解脫,桑桑的爺爺聞言也沒回答什麼,只將放在奧路邊上的一件繡滿黑色春紋的暗紅色毛皮領衣裳遞給了男人,又點著燈將自家的神奉老箱子打開,從裡面慢慢拿出了一面畫著紅眼白皮鹿角的薩滿神樺木面具。

  「將這個鹿郎的面具暫時帶在臉上吧,族裡還有不清楚情況的人,不解的目光難免會讓你不自在,我們這一分支信奉的薩滿神明是春神和鹿郎,他們會保佑你達成自己心中的所願的……等你找到了自己的罌雀,至少可以將眼前的這一切拖到三年以上……」

  「嗯,三年也足夠了……」

  說完就把自己身上帶血的衣裳一點點換下,披著紅色春紋毛皮帶著鹿郎面具的男人就這樣在桑桑有些忍不住同情的注視下,滿懷虔誠地跪在桑桑的爺爺和父母面前道了個謝。

  而當第二天天剛濛濛亮的時候,這個昨夜族內的人幾乎都沒有看清楚臉的男人再從樺桑家的撮羅子出來的時候,他就開始了每天都必須要往山上去尋找著什麼東西的古怪行程,有時是三天,有時是五天,但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注定是傷痕纍纍,身形格外疲憊的。

  「桑桑……你站在外面幹什麼?快進來。」

  樺桑的聲音猛地驚醒了女孩,因為被自己爺爺拆穿了偷看鹿郎的事桑桑不自覺地紅起了臉,而把兔子和肉抱著又走進了棚子裡,她先是低著頭跑到自己爺爺身邊去把事情說了一下,又在不經意抬頭的時候,撇見了那個她到現在都還沒有來得及正式說上一句話的鹿郎。

  鹿郎的臉上還是帶著那個傳說中的薩滿神的面具,但隔著這面華美豔麗到不真實的面具,桑桑就是覺得他此刻正在笑,而且正在看著自己特別溫柔地笑。

  「小丫頭原來叫桑桑?」鹿郎忽然開了口。

  「對,他母親給她取得。」他爺爺也點點頭回了一句。

  「真好聽,模樣長得也很像媽媽……我家裡那個丫頭可沒有桑桑這麼乖巧懂事,我來這裡之前,她一直在發脾氣說我不帶著她過來,再也不要理我了,明明也和桑桑差不多年紀啊,真是相差太多了……」

  鹿郎故作抱怨的口吻像個在惦記著自己女兒的傻父親,桑桑一聽就立馬傻眼了,驚訝於鹿郎居然已經和自己父親一般大了,而且還有了自己女兒的同時,心裡也有點難掩的失落和傷心。

  而她爺爺卻沒有察覺到她的這種情緒變化,只顧著一邊烤火一邊和鹿郎天南地北的談笑,這期間,坐在邊上發呆的桑桑其實還是稍微瞭解到了一點鹿郎的事情的。

  比如說鹿郎之所以會說他們的鄂倫春語是因為他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都因為生病而必須面對著書本,在那段時間他學會了很多特別又少見的語言,當再次走出自己的家鄉後這幫了他很大的用場。

  又比如說鹿郎其實有一個愛人,他正是為了自己的愛人,才滿世界的尋找該怎麼繼續活下去的方法,即使他真的十分想回去見見他,可是他又害怕這因為自己的軟弱而發生的短暫見面會注定面臨永久性的離別。

  而直到這一天快日落的時候,鹿郎站起身告別又準備往山中去時,悶悶不樂了一下午的桑桑卻忽然在跟著他跑出了自家的撮羅子後,又特別難為情地追上去拉了拉他的衣擺。

  「嗯?怎麼了,桑桑?」

  正在隨手解開拴住自己那頭壯實的馴鹿繩索的男人低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能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站在男人面前的小女孩臉蛋紅紅地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我的名字?」

  莫名地被問到這個問題,此刻已經騎在馴鹿背上準備上山的紅衣男人明顯有點意外,但看桑桑一直這麼執著地望著自己,他也在沉默著歪過頭想了想後,許久才彎下腰用冰涼的掌心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隔著那面薩滿神的面具發出了點低低的笑聲。

  「我的真名用你們的鄂倫春語讀不出來,但是其中有一個字的漢語發音和你們的那位神明是一樣的,所以如果下次見面,你卻不知道該叫我什麼的話,你就可以把那個字當做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鹿,記住了嗎……可愛的桑桑?」

  第37章:第十四隻鳳凰

  山中歲月總是走得緩慢,這一年的冬天也似乎格外的漫長。

  在屋簷下收起自己的傘抖雪的時候,下山外出採買的小僧人不經意地聽到了身後廂房傳來的隱約的談話聲。

  猜測應該是自己的遏苦師叔又在和那位交談,這小僧人也沒有敢打擾,拿著傘就想跑到邊上去找自己更年長的師兄們了。

  可是還未等他走到更裡邊的香堂,他大老遠地瞧見有兩位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僧人正在雪地裡表情略顯苦惱地說著話。

  「今天早上是你去給內院那樹掃雪的?」一個小和尚如是問道。

  「是啊……但我下次再也不去了……」另一個小和尚一臉苦惱。

  「到底為何啊?我怎麼看看除了歸雪師弟,其他人去掃過一次都不樂意去了,那樹當真如此嚇人嗎?」

  「不是……唉,你不懂,歸雪師弟應該是佛心比較堅定吧,總之我抬頭看那樹一眼啊,哎喲,我就覺得自己這和尚快當不下去了……」

  胖嘟嘟的小和尚說著就傻乎乎地紅起了臉,看這表情羞澀的樣子明顯就是想起了什麼特別讓他難以忘懷的東西。

  而聽完他們的交談,屋簷下拿著傘的歸雪也有點意外,半響這過去半年間給那客人掃過無數次落葉和雪的小僧人也慢慢地紅了臉,可他卻沒有去驚動自己的兩位小師兄,徑直飛快地低下頭走的更快了。

  哪有什麼佛心堅定一說,只是他看過一次之後就很少再敢抬頭了。

  有時候真懷疑遏苦師叔是不是故意想出這種法子來檢驗他們是不是修行足夠專心的,可那種世間再難尋得的美景,哪裡又是凡夫俗子能輕易抵抗得了的呢?

  山中的樵夫看了一定會忘記自己砍柴的心,進香的香客見了也遺忘自己求佛的意。

  或許正如《華嚴經》中所說吧,佛土生五色莖,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被佛土滋潤長大的樹木注定也要帶著這種不可侵犯染指的美麗吧?

  歸雪小和尚隱秘的內心想法沒有任何人知曉,安靜下落的雪花依舊在寺院裡慢慢地堆積,廂房內歸雪那位的遏苦師叔也正在和一個身上規規矩矩地披著青色僧袍,頭髮長到已經垂在肩上的年輕男人一邊喝茶一邊說著話。

  「這幾天我就要立刻動身,您就繼續留在寺院養傷吧。」遏苦皺著眉頭來了一句。

  「是王志摩那邊出什麼問題了嗎?」青年聞言也淡淡地問了一句。

  「嗯……他自從去了岡仁波齊每兩週都會將一份書信發給我,但自從上次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我怕出什麼事端……」

  遏苦的語氣有點止不住的擔憂,自從半年前眼前的人出了那件事後,他和王志摩就一直在苦心尋找著讓他徹底康復甚至更進一步的法子。

  那時候他和王志摩一路帶著他回到了官山寺,遏苦向他透露了青年的真正身世,也順帶告訴了他如何才能徹底救治青年讓他恢復原身的方法,而這位始終記掛著自己朋友的青年也正是在那時決定獨自前往岡仁波齊為自己的朋友尋找一件東西的。

  只是這一去就是大半年,兩人之間除了少有的書信,就連遏苦也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他,聽到他熟悉的聲音了。

  而這般想著,遏苦先是抬頭打量了一眼青年最近略有些好轉的氣色,又不忘再次老話重提地勸告了他一句。

  「您也許會在心裡嫌我煩,但是請相信我,千萬別再像之前那樣隨隨便便地顯露自己的能力,暴露自己的身份……特別是在您還不夠強大的前提下,我明白寺中生活難免乏味無聊,但現在大雪天隨意出行總是不太安全的,另外,如果我入春之後還沒有帶著王志摩回來,而您也已經等不下去了,您可以下山去找糖棕,他會告訴您該去怎麼找我們的……」

  「嗯,好。」

  遏苦的好意青年並不會不懂,其實他自己也很擔憂王志摩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但以他現在這樣的身體狀態,恐怕也支撐不到進入岡仁波齊的境內。

  而就在青年若有所思地想著又安靜地端起面前的茶盞準備喝時,剛剛已經交代完大概的遏苦也從香榻下面取了件比外頭的雪地還要白得純淨的毛皮衣裳和一塊菸灰色的頭紗,接著才端著慢慢地放到了青年的面前放了下來。

  「您的樹根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如果覺得自己的雙腳能好好走路的話,可以趁天氣不錯的時候在寺院周圍隨便走走,只不過……還是將面目略做些遮掩吧,畢竟我的師侄們以後還是要繼續在佛門待下去的……」

  遏苦略有些尷尬的表情讓面前的青年有些不明所以,其實他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他就陷入了大部分身體的逐漸慘敗和某處記憶的始終空白中,對於自己外貌的悄然變化卻是一概不知情的。

  但作為一個曾經普普通通的人,現在肯定也不可能會長得真的特別到哪裡去,而他也不會說被遏苦這麼一提就馬上去找面鏡子看看自己的臉,所以當下青年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又在接過那套白色衣裳和灰紗後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

  「這一趟過去一切小心,希望春天的時候就能看到你和他一起安全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而聽他這麼一說,遏苦也在發自內心地笑了笑之後,雙手合上著彎下腰沖眼前的青年行了個禮。

  「是,也多謝您了……鳳凰。」

  遏苦這一聲謝過後,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就如半年前第一次離開寺院時那樣灑脫地走了,他的其他小師侄們此刻還在迷迷糊糊地睡著,只有頭上落著灰紗看不真切臉的青年和早早的起來誦經的歸雪拿了些香客們帶上來的麵食來送送遏苦。

  「歸雪,我走之後,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看著鳳凰知道嗎?」

  「好,遏苦師叔請儘管放心。」

  簡短地兩句交流後,一身黑色厚重僧袍的遏苦就在歸雪的注視下一步步地往山下去了,而歸雪轉過身的時候,還恰好發現遏苦師傅口中的鳳凰施主正安靜地站在自己的身後。

  「聞……聞施主,那我們回去吧。」

  不用看見鳳凰施主的那張臉,歸雪的心理壓力頓時少了不少,但他心裡始終記著遏苦對他的囑託,所以對待這位鳳凰施主的態度簡直就和捧著一塊易碎的雪似的,連大聲說話都不太敢,生怕他就被自己驚著哪兒碰到哪兒了,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好,走吧。」

  這般回答著抬手摸了摸眼前小和尚光禿禿的頭頂,等終於看不到遏苦離開的背影了,一身白衣的鳳凰也終於肯收回自己的視線了,而在一起走回去的時候,他還和歸雪態度很友善地聊了兩句。

  「您後來找到自己的花了嗎?」歸雪小聲地問了一句。

  「……沒有,我還在找。」青年淡淡地回答。

  「也許等到春天會比較容易找到,其實不用太著急的。」歸雪又安慰了一句。

  「嗯,我儘量不著急。」

  聽青年這溫吞卻又固執的口氣總讓人覺得他有些一本正經的可愛,被他完全儘量不起來的著急所感染得忍不住笑起來的歸雪,又看了看他比之前身體好轉了不少的樣子也跟著放下心來,他心裡想著等回去之後也許他該和廚房的師兄們說說,給鳳凰施主做些好吃的素齋補補身體,不要老是這麼一碗清茶度一日,看著便越來越瘦,就算是棵原本再枝繁葉茂的樹那也是會漸漸地枯萎的啊……

  小和尚的好心鳳凰並不知曉,事實上他在這間寺院中避世的安生日子很快就要終止,山下的俗事紛擾沒打算現在就放過他,而當遏苦離開後兩週的某個傍晚的時候,兩輛碾過雪地留下一排排髒污車輪痕跡的越野車就停在了官山寺的門口。

  「請問……施主們找誰?」

  遠遠地看見一群穿著現代化的男男女女朝這裡走過來,恰好在門口掃雪的歸雪一下子愣住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擋在寺院門口皺著眉問了一句,而這群人中打頭的一個漂亮女人只嬌滴滴地笑了起來,又拿塗著豔麗指甲油的尖銳手指很沒禮貌地戳了戳歸雪的小腦瓜開口道,

  「小禿驢,我們是地植辦的人,專程到你這裡來找人的,你們這廟裡是不是有個菩提樹的類植體人類?」

  被女人的手指戳得頭皮就是一疼,一向好脾氣的歸雪冷下臉離這些行為粗鄙吵鬧的人稍微遠一點,又拿著手裡的笤帚故意掃了掃雪才口氣硬邦邦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什麼地植辦,什麼類……也不知道,我們這廟裡只有牡丹花,芍藥花,松樹,柏樹,沒有什麼菩提——」

  話到嘴邊不知道怎麼停住了,因為歸雪忽然想起來廟裡的菩提樹指的到底是誰了,可不就是他剛剛才離開的遏苦師叔嗎?

  而這般想著,皺起眉頭的歸雪剛思索著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時,那被他嗆了一句的女人倒是不悅地冷笑了一下,又轉過頭沖身旁的幾個男人似笑非笑著嘲諷道,

  「這破廟的臭和尚架子倒是大,我們這些政府過來的人都不接待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說是這兩個也是五樹,帶著去找其他五樹六花的幾率會變大,可誰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個糖棕不就是廢物嗎,特別找過來也沒什麼用,還要廢那麼多油一路上帶著……」

  「唉,玫姐你不要這麼說,我來和小師傅親自溝通吧好吧?別搞得我們和黑社會一樣呀,這樣不好不好……」

  後頭一個帶著薄片眼鏡,一臉精明相的男人有些無奈地開了口,他口中的玫姐聞言冷哼了一聲抬腳走開了,接著又在邊上看著那一貫狡詐的男人慢吞吞地走到歸雪的邊上,滿面笑容地蹲下來搓了搓自己凍得發紅的手道,

  「阿彌陀佛呀,小師傅,我們可真是來找你師叔好好談事的,你師叔是叫遏苦對吧?你去告訴他,我們是地植辦總部探發科的,今年咱們單位裡有個特別的大項目就是要找到傳說中的五樹六花和神樹,這五樹中的糖棕先生現在正在我們車裡呢,我們手上有蕭驁先生的大量手稿和部分繪製地圖,是真的做了精心的准——」

  口中絮絮叨叨的話還沒有說完,男人就感覺到被他抓著一隻手,一臉抗拒的歸雪被一個悄無聲息出現在廟門口的白色身影拉到了自己身後,而當下就是一驚又集體站直了身體,這一行人統統沒有注意到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自然是各個臉上都帶著點錯愕。

  「麻煩不要在這種地方太過吵鬧。」

  隔著一層灰色頭紗發出的聲音很冷漠,白衣長發的青年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這一身打扮應該就是廟裡帶髮修行的僧人了,而立馬就聯想到那位傳說留著長發卻又是個和尚的菩提樹遏苦,那先前就想當說客的男人立馬故作恭敬地笑了起來,又怪模怪樣地行了個禮道,

  「哎喲,這位……就是遏苦師傅對吧?唉,久仰久仰啊,剛剛小師傅不太聽話,我就和他隨便說說道理……喂,小張,去把車裡的糖棕先生也帶出來吧,正好我們一起進廟和遏苦師傅聊聊,真希望能趕緊有杯香茶喝一喝啊,這鬼天氣真是累死了……」

  自顧自地下了安排又要往廟裡喘,男人這一副自來熟的不要臉樣子搞得歸雪氣的發抖,但是又實在無可奈何。

  他此刻多希望遏苦師叔能真的在這裡,哪怕是趕緊一樹枝把這些嗓門又大又吵很沒禮貌的人打一頓也好。

  而他正這般心想著的時候,他忽然就看見這些人腳底下的雪地裡竄出了一些細嫩的柔軟枝條,先是如繩索一般套住了這些傢伙的腳把他們集體摔倒在了地上,又在慢吞吞地給了那先前大聲聒噪的一男一女兩下戒尺一樣的抽打後堪堪停了下來。

  「廟裡的規矩,大聲喊叫,罰兩戒尺。」

  在官山寺住了有大半年的青年比誰都要清楚這些小和尚們每天要讀的戒律,因為每天早上他幾乎都要看見苦巴巴抱著戒尺求師傅師傅饒命的小僧人規規矩矩地去香堂領罰。

  只是這種基本的談吐禮貌連小孩都知道,有的活了大半輩子的大人卻還不明白,而這般想著,他也沒有去解釋自己被認錯的身份,只垂眸看了眼被他的行為氣到發抖卻又真的安靜下來的這群人,半響才雙手合十行了個禮道,

  「現在可以進來喝一杯香茶了,但還是要保持安靜,請吧。」

  說完這話,青年就拉著歸雪的手讓開了進廟的路,男人剛剛和歸雪說的話他其實都差不多都聽見了,看他們身上的穿著和那兩輛帶著政府牌照的車也應該知道他們並沒有說話,只是關於糖棕為什麼會跟著他們過來和所謂的蕭驁的地圖手稿還是引起了他的好奇。

  而幾分鐘後,當他把這些人帶到茶室裡坐下,又找了廟裡的另外一個小和尚去隨便找些去年的陳茶泡一泡之後,他也和特意站在門口等他,卻看上去並沒有受到什麼人身禁錮的糖棕聊了幾句。

  「怎麼回事,他們到底是誰。」

  「……他們真的是政府的人,而且還知道不少事,我明明不是雍錦城,還佔著他的身的事他們知道,所以他們就拿這事來故意威脅我,一定要跟著他們過去,我怕雍錦年知道了這事氣的殺了我,只能就這麼莫名其妙地來了啊……」

  一臉鬱悶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糖棕一路上明顯過來的很匆忙,但好在身體上沒有明顯傷痕,看來真的是被這些早有準備的地植辦的人趕鴨子上架的,而這般想著,臉上帶著灰紗的青年就沖面前的糖棕又開口問了一句道,

  「他們手上真的有我外公的手稿和地圖嗎。」

  「嗯……我在邊上偷偷觀察了一下,確實是有什麼地圖之類的東西,但我也不確定真假啊,我也不認識你外公,不過說起來聞楹,遏苦人去哪兒了啊,怎麼就一個人在這兒啊,而且你臉怎麼了,長疹子了嗎幹嘛故意用東西擋著……」

  糖棕的疑問聞楹沒有立刻回答他,他在沉默中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就用手指稍微撩開些那些灰色的紗,而眼看著面前的糖棕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面無表情的聞楹把灰紗放下又想了想,接著才淡淡地衝他開口道,

  「……我進入開花初期了,就是現在這種情況,遏苦前幾天去岡仁波齊了,暫時無法聯繫到人,你先不要讓這些人發現我不是遏苦的事……我在想如果這件事的確和我外公有關,你我又注定無法避開的話,不如就和他們一起過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啊……那你身體好點了嗎?跟他們這麼過去撐得住嗎?」糖棕還是有點不太放心他。

  「已經沒什麼大問題了,不用擔心。」

  聞楹從容的回答讓糖棕稍微跟著鬆了口氣,他知道青年到現在都沒有恢復那一天在蒼青的記憶,所以除了簡單的關懷了一下之後他也就刻意地避開了當天的事情。

  等他們又聊了幾句確認彼此心裡都有點數之後,聞楹就端著那些故意沖泡了好多遍幾乎沒有味道的陳茶來招待這些已經在茶室被凍了半天的客人們了。

  而一看見這個古古怪怪的菩提樹終於來了,被凍得嘴都差不多紫了的這幾個人剛要憋不住脾氣發火,就眼看著這白衣如雪,灰紗蒙面的青年慢慢的走到他們邊上坐下,又輕輕地開口問了一句道,

  「如果我現在答應和你們一起去,你們能提前告訴我你們要找的是什麼東西?去的又是地方嗎?「

  這一句話立刻讓這些人的火氣又回去了,知道這個遏苦願意跟著他們一起去找五樹六花那先前受的那點小打擊肯定都不算什麼事了,畢竟按照蕭驁老先生的手稿,五樹六花與神樹之間的確是存在這某種特殊聯繫的,而這般想著,那先前第一個開口說話的男人只趕緊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又用暗含興奮與期待的眼神看向眼前的聞楹道,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只要遏苦師傅能和我們一塊去,這就是我們共同的秘密了……我們的第一站是黑河以北,在阿爾山上的鄂倫春民族聚集地,據說生長著一種神奇的植物,他由靈蛇看護,深冬時才會開花,開花時受佛光庇佑,可包周圍百里的草木安然度過冬天……「

  ——「而他的名字,就叫做……地湧金蓮。」

  第38章:第十五隻鳳凰

  歸雪趴在廂房抹乾淨雪水的窗戶邊上看著裡頭正在收拾東西的聞楹,他鼓著臉的樣子看著有點鬱悶,一向走到哪兒就帶到哪兒的大笤帚倒在腳邊了也沒有去扶起來,而似乎察覺到了小和尚此刻不太高興的情緒,連頭也沒回的青年當下只慢悠悠地開口道,

  「我會很快就回來的。」

  「……可那些人看著不像好人。」歸雪說著就扁扁嘴。

  「不像是好人,但卻不一定就是壞人,人也不是非善即惡的,我應該去搞清楚一些問題,一直被動地任由事情的發生不是辦法。」

  聞楹的口氣很平淡,看樣子對這趟行程是勢在必行了,先前答應了遏苦師叔要好好看著他的歸雪也莫名的有點無奈了,半天才撐著自己的下巴小聲嘀咕了一句。

  「才怪,我看您一定是忍不住想偷偷跑出去找你的花了,才會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走。」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乾脆的回答著也沒有去否認,聞楹向來都不喜歡說謊,所以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回了。

  畢竟和這些人一起上路的話,一方面的確是有機會確定蕭驁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手稿留在世上,另一方面至少可以讓自己有機會再次接觸外面的世界,哪怕他並不記得那朵花的具體樣子,但是總比一直呆在官山寺漫無目的地等待好。

  而聞言臉上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歸雪聽到這兒也不再勸他了,只苦惱地晃了晃自己的小光頭又嘆了口氣道,

  「好吧好吧,我一個出家人實在不懂這些複雜的事情,但聞施主您要千萬小心啊,我怕遏苦師叔到時候知道我把您給放走了,一定教訓得我……」

  「他要是教訓你,我會幫你教訓他的,不用擔心。」

  一本正經地給了歸雪一個特別實用的承諾,其實隨身東西很少的聞楹說著就拿起收拾好的行李走到窗邊摸了摸歸雪的腦袋,而歸雪一看著他灰紗蒙面連面目都有些模糊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低下頭。

  唉,往後都沒辦法再給這麼好的聞施主的樹下掃雪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找到自己的花帶著一起回來。

  不過要是有機會還是得在寺院門口喂兩條大狗,平時不隨便咬人,還得溫順可愛,但一旦碰到上門來拐聞施主跑的壞人們就得能立刻凶悍到這些人滾下山去,最好滾得越遠越好。

  恩……是個好主意。

  小師傅因為被徹底惹毛了而凶殘的不得了的內心想法,那些大冬天還等在外頭的地植辦工作人員是一點都不得而知了,而接下來歸雪小和尚便帶著他的大笤帚跟著聞楹一起出了寺廟,又眼巴巴地看著他上了越野車之後,隔著窗玻璃衝他慢慢地揮了揮手,眼圈立刻就有些不捨地紅了。

  「小師侄一個人站在那兒好像都快哭了啊……」

  坐在前頭駕駛座的眼鏡男見狀笑著調侃了一句,剛剛他們這一行人已經和聞楹基本介紹了自己,而眼前的這個老是一副和誰都特別自來熟的男人則叫做李成斌。

  他是如今地植辦探發一科的主力隊長,這些年也算是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面的人,半年前那個臭名昭著的總部搜查科伴隨著劉常卿這無恥老東西的徹底倒台,也讓他們得到了不少第一手的好東西,正是這些東西讓他們能順利找到了遏苦,找到了糖棕,也產生了找到這些傳說中神樹護法的興趣。

  「……我們手上有蕭驁先生的手稿和部分地圖,這是千真萬確的,如果不是他唯一的子孫聞楹聞少校已經在蒼青勞工基地被覺醒的修羅所害,我們也不會選擇將這些珍貴的資料拿出來做研究……如今總部高額懸賞那些已經逃離的修羅,正是想通過這種舉動來慰藉聞少校在天之靈,而我們的這種重啟的探尋行為也是為了能完成蕭驁先生的遺願啊……」

  剛剛在廟中的茶室裡,這個叫李成斌的男人正是用這麼一番浮誇到連他自己都不太信的話來解釋自己這些人的行為的。

  要不是木訥地坐在他面前,像是天生沒長嘴的這位就是本該在天之靈接受群眾們慰藉的聞少校,這故作煽情的氣氛還真有些感動中國十大年度植物般的唏噓和感人。

  只是這還是聞楹頭一次從遏苦之外的人嘴裡聽到他失去記憶的那天發生的事情,而稍微想了想自己到底是不是被什麼喪心病狂的十修羅暴打了一頓,才不得不躺在廟裡哪裡都不能去的,腦子裡空空如也的聞楹半天只放棄般的選擇暫時不去想了。

  他不記得了,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還記得自己叫什麼,知道自己曾經是誰,記得遏苦,王志摩,糖棕還有很多很多人,但是他就是好像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和一段很重要的事。

  他好好的為什麼要跑到蒼青去?是為了什麼東西嗎?那為什麼他就是不記得了呢?

  這個問題他也問過遏苦,但遏苦明顯一臉為難什麼都不想告訴他,這讓聞楹一度覺得自己就好像是那種被所有人騙的團團轉的傻子。

  而此刻再聽李成斌這麼和自己說話,從前也是在政府機構裡混過,但對這種滿嘴場面話的人依舊沒有什麼好感的聞楹只拿冷淡的視線看了眼他,卻並沒有搭理他。

  半響自覺沒趣的李成斌在邊上那個叫阮玫的女人的嗤笑聲中摸了摸鼻子主動發動了車子,心裡也只能忍不住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個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和尚。

  「你帶多餘的厚衣服了嗎?我聽說東北那裡好冷的啊,我這輩子都沒去過那種地方,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表情苦巴巴的糖棕坐在他旁邊輕輕地詢問了一句,聞言的聞楹隨口回答了一句帶了,而糖棕立馬感激地抓著他的胳膊又眨了眨泛著金棕色的眼睛。

  他這種彷彿後背都搖起了一條毛茸茸的金色大尾巴的行為讓聞楹拿他有點沒辦法,而就在兩人低頭嘀咕的時候,看似正在和他厚臉皮借厚實衣服的糖棕忽然用手指在他的掌心慢慢地寫下了一句模糊的話。

  【別……別相信他剛剛的話,那個時候我們在蒼青……根本不是那回事。】

  看著挺傻的糖罐子樹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要機靈一點,面無表情的聞楹這般想著也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而接下來的一路上,坐在後座的聞楹除了和身旁的糖棕低聲說幾句話壓根就不理會這群人中的任何一個人,直接把坐在副駕駛座一直對他的打扮和性格很好奇的阮玫也給無視了,將這一貫對自己魅力相當有自信的女人也給鬱悶得夠嗆。

  「小張,你待會兒稍微把車給跟緊點,有些特殊器材經不起凍,開慢了一點點都不行,我們得在八天內橫穿過這場大雪來臨前的公路,等這次到了阿爾山山腳,會有當地地植辦分部的目朋幹事帶我們上山找這一支鄂倫春目前的族長——一棵活了九十年的老樺樹樺桑,目朋會給我們做隨行翻譯和嚮導,所以問題倒是不會太大……」

  開了整整十個小時停下來找加油站的時候,眉頭皺緊的李成斌叼著煙順帶把接下來的事情和自己的這組人交代了一下,其他悶頭出體力的小夥子倒是好說,就阮玫這大姐一副沉著臉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

  而見狀也意味深長地笑了,李成斌從煙盒裡拿了只煙點了遞給阮玫,又看著這臉蛋漂亮到幾乎沒有男人不願意給她買賬的女人接過去煩躁地抽了一口。

  「玫姐您這又是在氣哼哼什麼呢?」李成斌狗腿地問了一句。

  「關你屁事。」阮玫明顯一臉不耐煩。

  「哈哈,這還真關我的事,我就隨口猜猜您別當真,但是您不會被那軟綿綿的樹枝條抽了兩下之後,就真的有點看上那位帶髮和尚了吧?這我就壓力大了,畢竟我剛剛也被抽了兩下,我現在得好好回味這兩下是不是有什麼特別之處了……」

  李成斌這流裡流氣的口氣讓臉色漲紅的阮玫直接抬腳給了他一下,被人一下子揭穿內心想法的她此刻有些少見的難為情。

  但是回想下剛剛在大雪裡看到那白衣男人出現在廟門口的那一幕,她還是有點不自覺地感嘆,這一輩子她還沒見過氣質特別到……就是看不到臉也能讓人這麼過目難忘的男人。

  「如果有興趣,和尚也沒事啊。」李成斌壓低聲音眨了眨眼睛。

  「……能不能別他媽那麼隨便,是個禿驢我就要嗎,就允許你們男人想看大美人,我還不能欣賞一下人家美男子嗎?」

  性格看著暴躁,說話做事也不太懂禮貌的阮玫本身為人倒是還挺乾脆利落的,她其實也就秉著好看所以多看兩眼的心思,心裡倒也沒有真的就動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

  而見李成斌這市儈庸俗的傢伙明顯誤解了,自己其實才最瞭解自己的女人也有點不想解釋,半響他們倆靠在車座上看著不遠處正和糖棕,還有他們這一行人中的最了不得的那位說話的白色身影,和李成斌一樣被他無視了一路的阮玫還是沒忍住撇撇嘴嘀咕了一句。

  阮玫:「雖然咱們看著像黑社會,但確實是人品還湊活的好人啊,我走之前不都給那小和尚好好道歉了嗎,還這麼冷淡做什麼,明明長得那麼好看……」

  李成斌:「誒,我就奇怪了,您連他臉都沒看見吧,怎麼就斷定這人之所以擋著臉就一定是因為長得好看呢?」

  阮玫:「和你說了你也不懂,這叫帥哥的氣場知道嗎?!你這種長得不帥的人懂個屁啊!」

  李成斌:「好好好姑奶奶我錯了我錯了……」

  李阮二人之間的這番對話,作為當事人的聞楹注定是不會知道了,他此刻正在公路邊的雪地上和糖棕還有另一個青年交談。

  而這個雖然和李成斌他們同路看著卻並不像一路人的青年正蹲在地上用手掌撫開雪地上的積雪,又把自己從車上帶下來的一盆開滿紅色鼓包的花放在了地上。

  「這是荷包花嗎?」糖棕好奇地問道。

  「對,是我養的荷包姑娘,我被單位臨時外派出差的時候她剛好要開花,我怕看不到她開花的樣子就把她帶出來,等到了鄂倫春,她剛好開的差不多了,我可以考慮把她種到本地放歸大自然……」

  形容自己種的花就好像某些喜歡養貓養狗的主人一樣,這個文文靜靜的陳珂長得就滿是書卷氣,在他們這個戶外生存經驗看著就很豐富的野生植物隊伍裡總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先前李成斌他們在寺廟裡的一番鬧騰,這個青年就從頭到尾沒有加入,這才讓聞楹和糖棕對主動找上來和他們搭話的他稍微有了點好臉色,而看出這兩位五樹之二的對自己在這隊伍中之所以會存在的疑慮,陳珂也只一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我確實不怎麼被外派,以前也是在總部做文職的……因為身體素質有點差,李隊玫姐他們就有點嫌棄我拖後腿,但我是真的想鍛鍊一下自己,而且我對地湧金蓮興趣很大就硬是要求跟著過來了……」

  「哦,難怪,我就覺得你和他們不一樣……」

  被趕鴨子上架的糖棕到現在都一臉無奈,想到留在Y市對此一無所知的雍錦年發起火的恐怖樣子都覺得渾身在瑟瑟發抖。

  而一聲不吭的聞楹在邊上聽著這個叫陳珂的說了這麼一番話,倒是沒有和糖棕那樣去馬上同情這個明顯被隊伍排擠在外的青年。

  因為以他個人對地植辦這個機構的瞭解,像李成斌他們這樣的A級外派隊伍是絕不可能因為一個總部文職人員想鍛鍊自己就隨隨便便地帶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的。

  而如果有這種情況發生,要麼是陳珂刻意隱藏了自己的實力,要麼就是他的來頭很大,地位非常高,已經可以直接下達對A級隊伍的人員接受命令了。

  想到這兒,聞楹也沒有多說什麼,畢竟他目前還在冒充遏苦的身份,過分暴露自己對地植辦的瞭解也不太好。

  而那個叫陳珂的年輕人在和他們又聊了幾句有關種花的話題後,倒是看似挺自然地把三人之間的話題帶到了那個目前除了一個名字,其他還一切未知的地湧金蓮上。

  陳珂:「說起來,二位同樣是五樹六花,之前有聽說過地湧金蓮嗎?」

  糖棕:「額,我實話實說啊,在你們找到我之前,我並不知道六花裡還有這麼一個東西,我以前只見過遏苦這麼一個同類……恩……其實我是農村戶口,一直住在郊區蔬菜大棚邊上的,除了我自己是五樹,我真的只見過土豆洋蔥胡蘿蔔什麼的……」

  聞楹:「不知道,我只認識幾個光頭。」

  陳珂:「……」

  這兩個死樹樁子無比樸實接地氣的回答,把陳珂原本醞釀好的一肚子套路都給一下子堵了回去,低下頭暗自抽了抽嘴角後,陳珂表情勉強地笑了笑說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又在禮貌地繼續說了幾句話後,才抱著自己身邊的那盆荷包花慢慢地走回車裡去了。

  而等他走了之後,聞楹和糖棕才沉默著對視了一眼,半響糖棕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聲嘀咕了一句道,

  「這一路上可真是凶險啊,感覺現在每說一句話都要思考好幾遍。」

  「……保持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可以了,等到了那裡我們也不一定非要依靠他們所謂的地圖,我自己就有辦法能找到地湧金蓮。」

  聞楹無意中透露的這一句話讓糖棕一下子瞪直了眼睛,雖然他一直知道聞楹這人老喜歡悶不吭聲地做事不告訴別人,但是每每被他這麼刺激他還是有點吃不消。

  而這般想著,糖棕剛要開口說話,他就眼看著和他一起在相對幹燥點的公路邊席地而坐的聞楹面無表情地背對著李成斌他們那些人,又將自己的手掌落在了他們倆腳邊的一塊雪地上。

  隱約有淡金色的光從青年的手指落下,雪花融化的那一塊地上似乎在湧動著什麼躁動不安的生命,糖棕見狀有點錯愕,只直直地盯著那一塊土壤眼睛都不敢轉一下。

  而下一秒他就看見一段細嫩的幼莖從土裡猛地鑽了出來,並迅速地長大轉瞬間就綻開了一朵淡白色的野花,而這花偏偏還不是聞楹自己的物種植物,這就只能說明一點,那就是身旁的青年已經從某種程度掌握了能控制世間任何一種草木生長開花進程的能力。

  「這……這原來就是神樹的能力嗎?好神奇啊……」糖棕有些驚嘆地喃喃了一句。

  「……其中一種能力。」

  垂下眸子的聞楹這般解釋著順手動了動手指讓這朵野花按照她開始鑽出來的過程,直接倒退生長閉合花苞又鑽了回去。

  雪地又恢復了最開始的樣子,除了親眼目睹這一切的糖棕,任憑是誰過來都不會發現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而當下也沒去敢問聞楹的其他能力是什麼,原本心裡還挺不安的糖棕這下也徹底放心了,只和聞楹坐著聊了幾句別的,又跟隨著重新準備出發的車隊一起繼續開始了前往鄂倫春的行程。

  六天後,他們一行人終於在黑河市見到了早早等候在那裡的目朋幹事,李成斌等人當即換上一應裝備,又領著聞楹糖棕他們穿過阿爾山開始試圖進入了鄂倫春族。

  只是等他們離開的一天後,緊隨其後出現在了這裡的就是一對打扮看著如同雙生兄妹的孩子,而這,自然就是在黑河市呆了也快有一個多月的鄧桃和一品紅了。

  「妹妹想吃什麼?是和哥哥來山裡踩雪玩的嗎?」

  進入阿爾山前唯一的一家俄國風情山腳酒館內,長得頗有雪國味道的混血老闆娘正慵懶著地伏在櫃檯上看著面前整個人包在小斗篷裡的鄧桃和邊上裹著件毛領灰棉襖的一品紅,而聞言這一個多月都去了另一地方的鄧桃也甜甜地笑了,接著搖了搖頭看了看門外的大雪才回答道,

  「我來等我叔叔從山裡回來,他去山裡好久好久了,是他之前讓我到這裡等他的。」

  「哦,叔叔?看來是個勇敢的獵人或者樵夫吧?」

  「不,他是個和我一樣不讓別人輕易看見面孔的怪人。」鄧桃看著老闆娘勾了勾嘴角。

  「啊?這麼一說的話……」

  嘴裡若有所思地說著這話,原本還對他們態度一般般的老闆娘也忽然挑著眉笑起來,又給鄧桃和一品紅各抓了一把俄羅斯軟糖,鄧桃和一品紅見狀都很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而頓時笑的更明媚些的老闆娘把他們一起帶到窗戶邊上的一塊小餐桌上坐下之後,又彎下柔軟婀娜的腰肢看著他們眨了眨湖水藍色的大眼睛道,

  「我或許見過你們的叔叔,他很有魅力也很風趣,當然他還相當富有……好好地在這兒等他幾天吧,娃娃們,讓我來給你們想辦法找點除了火焰伏特加之外能填飽肚子的東西,畢竟他給了我很多很多錢,我總得好好招待你們,把你們一個兩個養的白白胖胖的。」

  風情萬種的老闆娘說完就妖嬈地揮揮手走了,正在往嘴裡丟軟糖的一品紅見狀忍不住咂咂嘴,又湊到鄧桃身邊笑著感嘆了一句。

  「我發現你叔叔真是太厲害了,我們這一路上過來幾乎所有年齡段的漂亮女人都對他讚不絕口,你還記得我們去找戴桃時那個喜歡搖手鼓的哈族老太太嗎,她居然也一個勁兒誇你叔叔多有魅力多好多好……」

  「嗤,光有女人誇有什麼用,還不是個到現在都沒有人要的光棍老男人……」

  沒好氣地偷偷嘀咕了一句,鄧桃聽一品紅提起戴桃也把一直揣在她袖口兜裡的那隻通體雪白,唯有鬢角邊有一抹桃紅色羽毛的小雀鳥給抱了出來。

  而這只名叫戴桃的鳥兒一落到桌面上,鄧桃就把自己的下巴擱在桌子上,又開心地眨眨眼睛像個天真的小姑娘似的興致勃勃地拿著軟糖逗弄起了鳥來。

  「行行好吧我的小姑奶奶,鳥不能用軟糖隨便喂,你不是還得靠她給你抓身上的蟲嗎?」

  一品紅撐著自己的腦袋無奈地笑了笑,光看鄧桃這丫頭這麼天真爛漫地逗小鳥玩畫面倒也挺可愛的。

  他們這一個月按照鄧桃叔叔給的路線先是去找了這只能替夾竹桃抓去身上害蟲的鳥,又輾轉去幫鄧桃取出了背脊的夾竹桃背骨,換上了一段作為替代的楠木骨,此刻夾竹桃的背骨就在一品紅手邊的包裹裡,而想到當時那驚心動魄的血腥畫面,一品紅還是有點心有餘悸。

  「你背上的傷口還疼嗎?」

  「好多了,不拿掉以後麻煩更大……我們的另外兩個同伴當年正是被那群人挖去了背骨,抽取了骨血才失去了自身能力被迫死亡的,他們的背骨我們到現在都沒有找回來,也不知道究竟去哪兒了……所以我叔叔就決定先將我們的背骨挖出然後藏起來,至少可以保證哪一天我們落入敵人的手裡時不至於沒有後路……」

  鄧桃的聲音很淡定,這半年的野外狩獵生活已經讓她具有了某些野生植物的生存鬥志,幾乎沒有什麼困難能打倒她了,而聞言也跟著嘆了口氣,一品紅越瞭解自己的這些已經覺醒的同類就越覺得他們過得不太容易,而想了想後少年還是難掩好奇地問了一句道,

  「說起來,是地植辦一直在抓你們嗎?」

  「可能一部分是吧,但總有一些躲在暗處見不得光的老鼠,像上次那些把你抓起來的俄羅斯人不就是嗎?不過如果你哪天缺錢,儘管可以試試把我和我叔叔到底在哪兒,去上報給當地的地植辦,聽說這個月的懸賞總額度已經達到八十萬了……」

  「不是吧我的小姐姐,你怎麼又拿話堵我,說好了咱們是相依為命的同伴的呢,我可傷心了啊……而且上次你拔背骨的時候我不也幫過你一次忙嗎?你總得相信我,哪怕我沒覺醒相對的沒有你們厲害,可我也是能排的上用場的呀……」

  很會說話並且句句都給人一種很周全安心的感覺的一品紅一開口讓鄧桃不說話了,過了半響小姑娘只低下頭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戴桃柔軟的羽毛,又搖搖頭自言自語道,

  「如果可以,你最好一輩子都別覺醒,那才是場真正的噩夢……而且你一旦覺醒,你的敵人可不止是地植辦和那些想抓你的人了,你知道我和我叔叔一直還在努力躲避著什麼東西嗎?」

  「什麼東西?」一品紅明顯疑惑了。

  「五樹六花和那棵所謂的神樹……他們才是我們最害怕的東西,那是我們的天敵植物,天生就是來克我們這些覺醒的修羅的,就算他們不主動殺死我們,就只是和我們簡簡單單呆在一塊,時間稍微一長,這些植物身上散發的花香和腺體素味道都能讓我們徹底死亡,這就是最致命的植物天敵關係……」

  「……不過幸好的是,只要我們和他們稍微靠近一點,歲就會在腦子裡給我們自動發出警告,方便我們躲開他們,而也正是這個原因,我叔叔才會選擇從他的家鄉帶著我和他一起離開的……」

  鄧桃輕描淡寫的話一品紅點點頭記下了,原來修羅還有這樣的特殊天敵,怪不得他們倆總是天南地北的到處走,一副終身都注定居無定所的樣子。

  而恰好這時,混血老闆娘也和條身材曼妙的蛇似的一扭一扭地端著倆碟麵湯,一籃子面包,一些魚罐頭和魚子醬上來了。

  在見這大美女熟練地用匕首劃開魚罐頭又遞給他們後,一品紅說了聲謝謝,接過來後先體貼地用叉子把柔嫩的魚肉都放到鄧桃的盤子裡,又把剩下來的肉屑放到桌面上推給蹦蹦跳跳的戴桃。

  最後把那僅剩的湯汁蘸了點面包吃了一口,這小子才和小流氓似的用本地話側過頭沖小姑娘油腔滑調地哼了一句小調笑著道,

  「梅花香,雪花香,桃姑娘吃魚,小的來喝湯,每天有點湯就足夠,其實我真的很好養,很好養~」

  ……

  山下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山上的人們是注定聽不到了,也許是李成斌這幾個人的人品實在不怎麼樣,就在他們跟隨目朋幹事進入阿爾山之後,今年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風雪也隨之而來了。

  裹著厚重的白色棉袍蒙著灰紗的聞楹的穿著看上去是整個隊伍裡最保暖的,就連幾個原本還暗戳戳地覺得聞楹這樣打扮很裝很娘的大小伙子都忍不住羨慕起這出家的哥們臉上有個能擋擋風的東西,至少不會和他們這樣一進山就被凍得嘴唇發紫,滿臉凍瘡,狼狽得要命。

  而這種沒由來的羨慕顯然並不是少數人的想法,尤其是越接近山上的鄂倫春族就越來越冷的前提下。

  年邁的目朋幹事看他們這群大多由南方人組成的隊伍被這惡劣的自然天氣折磨得幾乎嗷嗷亂叫只覺得好笑,隨手把身上漂亮昂貴的白貂圍脖解下來遞給正好在自己身邊瑟瑟發抖不說話的糖棕圍著,又看著一臉不甘心地瞪著自己,明顯也想要的阮玫含笑著聳聳肩道,

  「抱歉啦,美麗的玫瑰花,我渾身上下也只有這一塊毛皮圍脖了,我自私地想把它送給我覺得更可愛點的人,這個年輕人就比你可愛多了。」

  講話很直接的老喇叭花把阮玫氣得臉都黑了,但她上山前又不小心犯了講話沒禮貌,隨便亂罵人的老毛病,搞得目朋幹事雖然還是出於同事的情分願意帶他們上來找鄂倫春的樺桑,卻明顯不太喜歡除了客氣又懂禮貌的聞楹和糖棕之外的其他人。

  邊上已經被凍得耳朵都紫了的糖棕恍惚間地什麼都沒聽清楚,再加上目朋的漢語並沒有鄂倫春語講的熟練,所以他個大傻子也就只會迷迷瞪瞪地說了句謝謝就乖乖地縮著不動了。

  而見此情形,阮玫越發覺得憋悶地狠狠瞪了糖棕一眼,但一轉頭她就看見一邊沉默的聞楹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粗魯的舉動,而這女人只能又心不甘情不願地低下頭咬了咬嘴唇。

  「好了好了,我把我的毛皮圍脖給你,別吵了啊……咱們還有兩小時就能到鄂倫春族了,待會兒我會先和目朋幹事進他們的撮羅子找樺桑老爺,他會給我一些更有用的信息,方便我們找到靈蛇窩的確切位置的,而且我之所以選在這個季節,就是因為根據蕭驁先生的手稿,冬天是蛇類的休眠期,只要不出什麼大岔子,幾乎不用驚動守護著地湧金蓮的靈蛇我們就能把他帶走……唔,這是我在山底下打印的幾份山形地圖,陳珂,你給他們每個人發一份吧。」

  「好的,李隊。」

  在邊上順手就接過了那份拓印地圖,聞楹只大概撇了一眼也沒有詳細看地形是否可靠,他就已經認出了這確實是他外公蕭驁的筆跡,這從某種程度也說明了李成斌的話也並非全是吹牛話,至少他們是真的拿到了很大一部分本該屬於他,但是全都被地植辦方面佔為己有的蕭驁的遺物的。

  這般想著,聞楹的眼神略微沉了沉,他並非那種完全不去計較得失的人,是他們家的東西本來也不該讓一群人莫名其妙地來拿著到處尋什麼寶,而不動聲色地把這份地圖疊好放進自己的袖口,若有所思的聞楹就這麼想了會兒事,又在四五分鐘後跟隨大部隊繼續往鄂倫春的方向走了。

  這一天一直到天空中出現一道紅色的隱約光柱,層層的大雪幾乎從腳脖子堆積到眾人的小腿上方時,他們才疲憊又睏倦地踩著大雪來到了這個時間點家家戶戶已經點上篝火的鄂倫春族,如阮玫他們都沒有見過這種每家都飼養馴鹿的神奇狩獵部落,難免就這麼背著裝備站在雪地裡好奇地多看了幾眼。

  而目送著作為翻譯和溝通人員的目朋幹事帶著李成斌一起率先進了樺桑家處於正當中位置的撮羅子,聞楹站在被凍得蹲在地上不想動的糖棕邊上剛想徑直地收回視線,他忽然就撇見在族長家圍欄裡頭有個穿本民族衣裳的小姑娘也正一臉新奇地看著自己。

  【請問,你,你也是鹿的同族嗎?】

  這個說話的小姑娘自然就是樺桑的孫女桑桑了,因為她嘴裡說的是鄂倫春語,所以聞楹和糖棕都一臉疑惑明顯都不能聽懂,而見狀站在邊上正好聽見的陳珂只笑了笑,又走過來看著聞楹主動開口解釋道,

  「這個小姑娘她在問你,你是不是他家裡養的這些馴鹿的同族……好奇怪啊,這是什麼意思?你和馴鹿長得很像嗎?」

  陳珂的自言自語讓聞楹也跟著皺起了眉,眼見清秀的青年彎下腰和桑桑一邊說話一邊表情驚訝著連連點頭,過了好半天陳珂才恍然大悟般地轉過頭又告知身後的聞楹和糖棕道,

  「啊,我好像聽懂了,她說的原來不是這些被馴養的鹿,而是一個來他們家做客,名字叫鹿的漢族男人,那個男人也和你一樣不讓別人隨便看到自己的臉,出門都帶著面具,所以她以為你和他是一個族的,有相同的風俗習慣……」

  「噗。」

  原本被凍得要死的糖棕忍不住小聲地捂著嘴笑了起來,他很想說聞楹之所以整天蒙著臉才不是因為什麼民族風俗習慣。

  而是因為他現在的長相對人民群眾的心理壓力實在太大了,還是老老實實地遮著比較安全,不容易被人覬覦。

  不過這種大實話說出來脾氣一點都不和藹可親的聞楹一定會立刻動手揍他的,而想到這兒,糖棕剛要拍拍身上的雪花艱難地站起來,卻見表情古怪的李成斌和目朋從樺桑的撮羅子,又沖著不遠處的聞楹和他勉強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糖棕先生,遏苦師傅,樺桑老爺說想見你們和你們說幾句話……麻煩請進來一下吧。「

  這個見面的邀請來的有點突然,聞楹和糖棕之前從未來過鄂倫春,也沒有見過這位樺桑老爺,但是看李成斌的意思明顯就是這位樺桑老爺早早地知道他們要來。

  而當下就和聞楹對視了一眼,又頂著包括陳珂等人在內奇怪的眼神就一起進了樺桑的撮羅子,等一進去,坐在瑪路邊上抽菸袋的老人家就衝他們比了個手勢。

  「坐。」

  這是一口不太標準的漢語,但顯然樺桑老爺確實能和漢族人交流,並且不需要任何人的翻譯,見狀的聞楹和糖棕一起在火堆邊各自坐下,而樺桑在主動彎下腰給他們各倒了杯熱乎乎的酒湯後,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不對一般看了眼蒙著灰色頭紗,乾坐著一動不動的聞楹。

  「你……好像不是菩提樹吧?」

  「啊,對,不好意思啊,菩提樹因為有事去岡仁波齊找人去啦,我是糖棕樹,他是——」

  「鳳凰尊。」

  伴著一聲篝火內部木炭的爆裂聲,樺樹老人蒼老且堅定的聲音慢慢地響了起來,聞楹聞言明顯一愣,卻也沒有表現出什麼被識破身份的尷尬,只用手指撩開頭紗將自己的一頭長發和真實面容露了出來,又在金紅色火焰的渲染下抬起染著點薄紅色眼梢略顯遲疑地問了一句。

  「是蕭驁將這一切告訴您的嗎。」

  「當然不,是阿爾山告訴我的,蕭驁也只是曾經來過這裡試圖尋找出真相的旅人之一,我當時告訴他,憑他是無法帶走地湧金蓮的,因為被靈蛇囚禁的地湧金蓮只可能跟隨著自己的主人和同伴離開,也只有他的主人和同伴才能救他。」

  「地湧金蓮是被靈蛇囚禁住的?」

  猛地聽到這個和李成斌說的不太一樣的細節,糖棕的表情明顯有點驚訝,而樺桑老爺聞言也不回答,只端詳著他神情純淨的面龐笑了笑,又從自家的神奉老箱子給糖棕取了一件做功精緻,樣式古老的纏臂金出來。

  「您樹體的手臂是不是左邊有三個纏臂金,右邊卻只有兩個?」

  「對……」

  傻乎乎的糖棕簡直有點被老人的未卜先知給被嚇著了。

  「那就將這個原本就屬於您的東西帶走吧,您也許已經不記得了,但在據說二百年前,身為年輕戰神的您是親自來過鄂倫春,並為了拯救自己的朋友地湧金蓮而與靈蛇有過一番打鬥的,可最終您一個人還是落敗了,遺落下來的這只纏臂金也被我們的祖先所撿到了,如今您拿回去,自然就能恢復從前的模樣,再不用寄生在這樣已經死去的軀殼之上生活了……」

  這個消息對糖棕來說簡直可以算得上是驚喜了,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還需要不知道多少年才能長回完整見狀的樹身,可聽老人現在的意思,自己明顯就是因為缺少了這只纏臂金才會一直四處被人吊打,一點都沒有聞楹遏苦他們厲害的。

  而想到這兒,臉上充斥著失而復得的笑容的糖棕也趕忙雙手接過那隻給他一種很熟悉感覺的金子首飾,又鄭重地開口說了聲謝謝,許久沉默著目睹這一切發生的聞楹同樺桑對視了一眼,而樺桑也在看著他後淡淡開口道,

  「您是賜予一切草木生命的神明,等五樹六花都全部回到您的身邊,自然就可以一點點恢復從前的神力,今晚不出意外會有大風雪,好好勸告一下那些年輕又沖動的年輕人吧,最後不要那麼固執地想盡快往山中去,等明早天亮,我的朋友盧集的孫女葛春會帶你們進山,如果再遇到什麼問題,我在山中還另外有一位也來自漢族的朋友可以幫助你們。」

  「是……那個鹿嗎。」

  一下子就想到樺桑的孫女口中提到的那位神秘的客人,本身並不怎麼好奇的聞楹只順著老人的話就隨口問了一句,而聞言也點了點頭,樺桑老爺用一副彷彿能看穿世間萬物的通透眼神望著聞楹美好到不真實的面容笑了笑道,

  「他是一個和您一樣善良正直又非常執著的人,如今也在找一件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如果你們能在山中有緣遇到,也許會是一場非常不錯的相遇。」

  「……也許吧。」

  此刻的聞楹其實不是很明白老人這種宛若某種古老預言一般的提示,他只是在低頭認真思索著有關地湧金蓮和自己之間的聯繫,竟不知道自己這一時的疏忽險些讓他和某個人就此擦肩而過了。

  很久之後他再回想起這件事來,都有些慶幸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李成斌他們上趕著進山作死,也許他就真的要從這裡開始就和那個一直故意躲著自己的人再也無緣得見了。

  而此刻,聞楹只是和收好東西的糖棕一起站起身道了句謝,又在走出樺桑家的撮羅子之後一邊走去找李成斌他們一邊聊了幾句。

  「你覺得這個樺樹老爺的話可信嗎?」壓低著聲音的糖棕這般問道。

  「至少比李成斌他們看著靠譜多了。」聞楹如是回答。

  「也是……不過我們這麼一弄啊,他們估計更要防著我們了……」

  糖棕這略顯擔心的一句話在幾分鐘後一語中的,聞楹同他再找到李成斌他們向當地人租住的撮羅子時,這群人居然連晚飯都沒有給他們留點,只裝模作樣地丟了點錢出來讓他們自己再去找鄂倫春人買。

  而見狀的聞楹也懶得搭理他們,和糖棕無奈地準備就找個地方休息一晚上,等明天再想想上山的事,可這時,李成斌卻似笑非笑地用一副直接通知也不帶商量的口氣告訴了他們一件事。

  「我們已經和那位盧集老爺的三兒子說好了,五百塊錢,讓她大侄女葛春和我們今晚一起去山上,葛春非常熟悉阿爾山的那條踏花大道,就算是再大的風雪也擋不住她的,遏苦師傅和糖棕先生就儘管放心跟著我們上山去好了。」

  李成斌這胸有成竹的樣子簡直滿臉都寫滿了找死,他不知道盧集老爺的三兒子是他四個兒子裡最齷齪下作的東西,平時就習慣小偷小摸,這次也是趁自己老父親和兄弟們都出門狩獵不在,才硬逼著父親不在家,母親也早早去世的小侄女葛春聽自己的話給自己偷偷掙筆大錢的。

  事後暴怒的盧集老爺一箭斷了這位三兒子的一條腿,還差點一起宰了李成斌的這件大笑話就暫且不提了,反正此刻李成斌還是覺得自己做了件特別機靈的事,而他的這個決定居然還受到了來自阮玫和陳珂等人的一致同意。

  這些人雖然還裝的很客氣但是隱約洩露出防備的眼神已經說明了問題所在了,估計是怕今晚不上去,萬一聞楹他們兩個怪人得了什麼樺桑的內部消息半夜偷偷摸摸上山了,他們就虧大發了。

  而這種完全以小人之心去揣測別人的想法讓聞楹和糖棕都無話可說了,想起樺桑老爺剛剛雖然建議他們勸勸卻明顯沒覺得他們能被勸住的話,倒是愈發佩服起那位老人看人的本領起來。

  既然要現在上山,那就必須趁天還沒全黑就一起上去了,目朋老爺和還只有十四五歲的葛春也被要求一起前往,族裡的其他人卻對此毫不知情,而看了眼天空盡頭的紅色天柱的目朋老爺只沉默了一會兒,許久他低聲和身邊明顯很害怕的葛春小聲道,

  【抱歉,小姑娘,我沒有這個能力去阻止這些衝動又自負的人,我必須要聽從他們的指示……】

  【……沒關係的……等我爺爺回來一定會幫我殺了他們的……】

  盧集老爺的孫女咬牙切齒地這般低咒了一句,看樣子是打算等他脾氣比炸藥還火爆的爺爺親自回來給自己主持公道了,而似乎是看出他們的不情願,聞楹只走到這一老一小的身邊又語調平淡地來了一句。

  「待會兒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的,請一直緊跟著我吧,一切注意安全。」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只是個老東西了,還是讓葛春好好跟著您吧……葛春,這是位尊貴的客人,你一定要緊緊跟著他,千萬不要在風雪中走失知道嗎?」

  最後半句話目朋換成了鄂倫春語,葛春聞言出於對陌生人的膽怯有點不敢去看聞楹,而見狀的聞楹只隔著灰色的頭紗慢慢地看了葛春一樣,而這一眼直接就把葛春的臉都看的通紅了。

  「害怕就拉著我的衣擺,不要緊張。」

  借由目朋的翻譯和葛春說了這麼一句話,葛春小心地拉著他白色的衣擺,除了能從自己的這個角度稍微看清楚一點聞楹線條美好的下巴和嘴唇,其他的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她現在有些能理解桑桑為什麼老是喜歡和她說在他家寄住的那位鹿郎有多英俊了,因為原來這世上真的是有這種美好到不可思議的人存在的。

  而伴隨著少女這樣不為人知的想法,李成斌這一群人就這樣烏壓壓地一塊沿著阿爾山的踏花大道往上走,一路往前走陳珂這些技術支持人員就開始十分專業的採集土壤樣本和植物信息,而落在人後的聞楹看似一動不動地環視著雪山上的一切,但其實他的耳朵裡卻充斥著一些周圍的人全都聽不到的細微聲音。

  草木無聲,或許只是人類自己不仔細聽而已。

  自類植體人類誕生之初,如同死物一般的低等植物也已經具備了自己的特殊語言系統,而除了他們自己的內部交流,能聽懂的就只有賜予他們這種能力的人了。

  這般若有所思地想著,皺著眉的聞楹就低頭看了眼雪地裡深埋著兩個半困半醒的,正在小聲聊天的種子,又面無表情地聽著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東北話在抱怨阿爾山的天氣。

  草種:「大哥,你覺得咱們這疙瘩今年三月份能看見春天的太陽不?」

  樹種:「我看懸啊二兄弟,你看看這天他娘的凍得,大哥我冷得哈喇子都快流一地了,還發哪門子的芽啊,苦逼啊!」

  聞楹:「……」

  心情本來挺平靜的聞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氣氛有一點微妙,按照這個方法他又聽了一會兒周圍不少都被凍得半困半醒的植物的對話。

  當聽到有幾片枯黃被凍僵了的葉片一邊牙齒疙瘩疙瘩地發抖一邊說已經聽到風雪要來的聲音時,他剛想提醒一下李成斌如果差不多可以下山了,阮玫他們就直接說也不說地站起來就往更高的山上面走,同時還回過頭態度不算好的沖聞楹身邊的葛春大喊了一聲。

  「讓那個小丫頭快點到前面帶來!磨磨蹭蹭地在後面幹什麼?山裡的村姑就是沒見過外面男人,黏黏糊糊的可真好意思,不要臉……」

  仗著葛春反正聽不懂就開始一個勁嘴壞了,阮玫的臉色都因為嫉妒有點不爽,把一群在場的男同胞們都弄得有點尷尬,聞楹遠遠地聽到了她的話當即就不悅地皺起了眉,而表情茫然的葛春環視了一圈周圍,正想著他們這些奇怪的人這是在說什麼時,她就忽然看見遠處的雪山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目……目朋老爺!!!」

  第一時間就捂著嘴驚恐地喊了目朋老爺的名字,原本正幫著李成斌收集土壤採樣的目朋老爺一聽見葛春叫自己就回過了頭,當看到阿爾山頂峰的地方伴隨著紅色的天柱緩緩挪動,黑壓壓的天空中隱約有大雪崩裂的形勢要鋪蓋了下來,當下就臉色一白的目朋老爺先是一把將還在那兒大聲喊叫的阮玫捂著嘴拖到一邊,又沖李成斌他們狠狠地大罵道,

  「看看你們幹的好事,上山前不是都說了嗎!儘量不要大聲說話!天柱被驚動了!快跑快跑!東西都別拿了!!」

  這般說完,猛地想起剛剛目朋老爺在山底下都和他們說了什麼的阮玫臉色也白了,因為她想起來就在他們頭頂的天柱是什麼了,那就是雪災即將出現的一種自然現象。

  而在這種大雪後的山上,自己剛剛的大喊大叫很可能就會引發一場雪崩,而一群人急急忙忙地收拾著東西,又沿著葛春帶他們上來的路往下跑時,山中被叫醒的風雪就已經從後面跟上他們了。

  「救命!!!救命!!」

  阮玫這幾天為了讓自己的身材顯得更高挑點特別穿著帶著點坡度的鞋子,她來的時候是沒感覺太不對勁,但真遇到生死關頭的時候可就沒什麼人顧得上她了。

  而聽話地跟著聞楹後面,卻還是跑的相對緩慢的小葛春見狀也回過頭看了落在最後面即將被風雪捲走的女人一眼,當小姑娘不忍地伸出手揮了揮想要拉住阮玫一起跑時,因為求生欲而面容扭曲的阮玫卻直接一把揮開了她讓她摔倒在了身後的地上,又跑上來一把抓住了原本拉著她的聞楹。

  「救救我!求你趕緊救救我!我好害怕!」

  措手不及的葛春在一聲驚呼後迅速地被可怕猙獰的風雪吹遠了,見狀的聞楹眼神猛地冷了下來,一把掙脫開阮玫噁心的手往前面的李成斌懷裡一推,又往回走了幾大步在漫天大大雪中一把拽住了葛春的腳。

  可是無論葛春怎麼絕望的喊叫,眉頭鎖緊的聞楹都沒辦法把小姑娘抓回來,而見此情形整個隊伍卻只有糖棕和目朋老爺湊過來拉住了聞楹。

  「你趕緊拉著我!千萬別鬆開……聞楹……千萬別鬆手……」

  咬著牙借由目朋老爺的手抓著聞楹的手腕,糖棕的臉凍得雪白雪白,卻還是勉強拉住了那頭風雪中的聞楹和葛春。

  但伴隨著天上被狂風捲起的雪越下越大,他已經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的被拖拽過去了,而見狀同樣也感覺到這件事的聞楹只在無聲地抿了抿嘴唇後,忽然就從袖中舒展開自己的一根鳳凰樹的枝條,先是纏住葛春的腰把她一把丟進了糖棕的懷裡,又任由著自己失去一邊平衡一下子摔進了身後漫天的大雪中消失不見了。

  「聞楹!!!」

  糖棕抱住懷裡的葛春驚恐地大喊了一句,但聞楹的人已經看不見了,目朋老爺也趕緊把還要追上去的糖棕拉著一路人繼續往安全的地方跑了。

  等他們三個好不容易再來到跑在前頭的李成斌他們氣喘吁吁的停下來休息的地方時,一向脾氣溫吞的糖棕先是驚魂未定地蹲在地上發了會兒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糖棕只紅著眼睛抬頭看了眼不遠處一臉心虛的李成斌和阮玫,忽然就站起身就又要為剛剛的那個地方走。

  「糖棕先生!你這是要去哪兒!」陳珂一下子就驚慌站了起來。

  「……我去找我的朋友,你們不用管我去哪兒,我和你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不會給你們這些卑鄙又惡毒的人提供任何的幫助,你們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發起火來的糖棕看著和平時一臉好欺負的樣子實在有點不一樣,阮玫被說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加上本身就十分擔心聞楹是不是怎麼樣了立刻就委委屈屈地哭了起來。

  而目朋老爺見狀也很為難,只死死地拉著糖棕不讓他現在去山上,又和他說了一大堆天柱震動如何如何可怕,要是沒有馴鹿做嚮導幾乎不可能在走出來的事情。

  可無論他怎麼說,死心眼的糖棕就是要往大學裡面走,而恰在氣氛十分僵持的時候,本身也對聞楹的安危也心急如焚的葛春小姑娘忽然在遠處的雪地上聽到了一陣熟悉到讓她想哭的搖鐺聲。

  鄂倫春家養的馴鹿只有族長家的才能帶上特殊的鈴鐺。

  據說,騎著這種特殊馴養的馴鹿,就算是在風雪再大的惡劣天氣中也一定能找到回到族內的路。

  此刻會出現在這裡的肯定不會是樺桑老爺的家人,畢竟他們並不知道有人偷偷地趁天黑上山了,那麼排除這些可能,就只有那一個人可能會出現在這裡了……

  【鹿郎!鹿郎!是你嗎?我是葛春!我是盧集家的葛春!你聽見了嗎?你聽得到了聲音嗎!!】

  情緒激動地就跑到雪地邊上用鄂倫春語大喊了一句,葛春臉上都是難過的淚水,生怕這鈴鐺聲是自己一時的幻覺之類的。

  但在她緊張的等待中,大雪紛飛的夜色中那陣鈴鐺真的停下,好一會兒終於是有一個騎著高大美麗的鹿,瘦削的肩頭落滿雪花,臉上還帶著面鹿郎面具的紅衣男人緩緩出現了已經目瞪口呆的李成斌一行人的面前。

  要不是知道這算是他們這邊特有的風俗文化,就這拉風的出場一般人還真以為遇到什麼山裡的神仙了,而那男人似乎也很牴觸這些外來的人,就那麼遠遠地將自己的鹿停了下來,又用鄂倫春語同樣開口問了一句。

  【盧集家的葛春?你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這些人……他們又是誰?】

  這種懶散的語調一瞬間讓糖棕覺得特別熟悉,他一臉茫然地望著大雪裡的帶著面具的男人,卻不太能想起來這個人到底很像自己以前見過的誰,而葛春在哭著跑上去把事情大概和男人敘述了一遍後,忍不住摸著她腦袋安慰了她一下的男人也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接著他點點頭隔著面具笑了笑,

  【我明白了,你就在這裡稍等我一下吧,看剛剛的風向我大概知道那個救你的人會被吹到哪兒去了,你爺爺請我吃過狍子肉,我也應該回報你,把你的恩人完完整整的救回來。】

  這話說著,李成斌這些聽不懂他們在嘰裡咕嚕講些什麼的人就看到這個奇怪的男人從自己的懷裡抱出了一隻通體閃著神秘的鴉黑色,卻有一雙紅瑪瑙一樣漂亮眼睛的鳥雀,而那鳥雀在極通人性地飛起來主動指引著前方的去路後,那來去匆匆的男人也調轉鹿頭義無反顧地朝著大雪中過去了。

  他這一去就是整整兩個小時,期間糖棕和葛春都心急如焚地一遍遍在雪地邊上守著,心裡也是分外的煎熬和擔心,他們生怕那個鹿郎帶不回被那樣可怕的風雪捲走的聞楹,也害怕好心的鹿郎自己是不是會遇到什麼危險。

  半個小時,又是半個小時,又是半個小時。

  李成斌他們開始從最初的心虛和不安轉化成了不耐煩,想著要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繼續漫無目的地等下去他們就覺得心裡煩躁的很,目朋老爺也對這些自私自利的人徹底失去說話的慾望了,只說你們想走就儘管走,不用等我們這些人了。

  而聽了這話,厚臉皮的李成斌居然還真的就站起來準備帶人走了,闖了禍的阮玫見狀有些猶豫,可被李成斌嘲諷地看了一眼後,表情都扭曲的女人也只能埋著頭跟著自己的隊員們離開了。

  見他們終於是滾了,目朋老爺也頓覺輕鬆地吐了口濁氣,他和難過又不安的的糖棕呆在一塊,一遍遍努力地安撫著年輕人的情緒。

  而就在葛春和他們幾乎都已經要等的絕望的時候,很突然的被留下來的三個人就又聽到了那種剛剛鹿郎離去時的鈴鐺聲。

  這一次,小姑娘知道自己沒有聽錯,因為伴隨著終於漸漸開始小起來的飛雪,她的視野裡真的就看到遠處正有一頭漂亮高大的鹿在沿著雪地衝他們走來。

  只是這一次帶著面具的鹿郎是走在前面慢慢地握著繩索的那個人,而差點犧牲自己救了葛春,此刻卻明顯安然無恙的青年正顯得略有些疲憊地騎在鹿背上,而在他的頭頂,還蓋著一件明顯屬於鹿郎,此刻用來給青年的面頰遮擋風雪的紅色毛皮衣裳。

  「謝謝……謝謝你!鹿郎!謝謝!他們真的回來了!」

  歡呼雀躍的葛春一下子就像是只燕子一樣跑了過去迎接他們,喜悅的情緒一下子感染了糖棕和目朋。

  年邁的老人目送著葛春跑遠不自覺地笑了笑,半響他眯起眼睛望著大雪中騎在鹿上的聞楹和走在最前面低頭和葛春說話的鹿郎,忽然就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大笑了起來。

  「怎麼了?您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了嗎?」糖棕明顯不明所以地問了一句。

  「哦,沒有……我只是被剛剛的這一幕弄得忽然想起了一個鄂倫春流傳了很多年的故事……」

  掩著嘴情不自禁地咳嗽了一聲,目朋被風雪染得白茫茫一片的臉上儘是笑意,但心裡越仔細往深處想越覺得自己的這個不合時宜的聯想特別的有趣。

  「嗯?什麼故事?」

  糖棕一臉好奇的提問讓老人勾了勾嘴角,或許是人年紀大了總喜歡給年輕人講點有趣的故事,所以當下目朋只歪著頭眼看著遠處的人和鹿漸漸向他們走來,又含笑著緩緩拉長聲音道,

  「在過去的鄂倫春族裡,一直流傳著一個關於春神和鹿郎的故事,傳說,在古老而遙遠的阿爾山上……」

  【傳說,在古老而遙遠的阿爾山上,原本生活著鄂倫春民族的一位保護神,春神。】

  【春神能帶來春天的消息,使萬物從冬將軍的統治下復甦,鄂倫春的族人們因此供奉春神,用最好的食物來感謝他為族人所做的一切。】

  【但春神的保護並不是永恆的,在又一個寒冬到來的時候,春神被強大的冬將軍強行驅逐出了鄂倫春,鄂倫春的人民們由於無法保護他們的神明,只能眼看著阿爾山從此被冰雪覆蓋,再無春天的到來,甚至到了滅族的邊緣。】

  【這時室韋的先人們中有一個勇敢的年輕人站了出來,因為他天生極善於驅使馴鹿,頭頂也有著室韋先人天生的一雙漂亮的鹿角,所以族人們都稱他為鹿郎。】

  【鹿郎為了能找到春神,一個人騎著自己的馴鹿走了很多很多地方,可是無論他踏過多少冰雪,都始終找不到春神的蹤跡,而在某天一場忽如其來的風雪中,苦苦尋覓的鹿郎還險些還摔死在懸崖下,甚至因此摔斷了他漂亮的鹿角。】

  【但在這樣的困境下,他依舊沒有放棄,而最終在興安嶺的深處一個小小的洞窟間,終於真的就讓他找到了已經失去了對鄂倫春族人全部記憶的春神。】

  【春神不再認識鹿郎,也不願意和他回鄂倫春去,鹿郎聽了立刻傷心地哭泣了起來,只跪在春神的面前,將自己已經折斷的醜陋鹿角給神明看,又對著他的春神說了虔誠地這樣一番話。】

  【「我的春神啊,我終於來找您了,即使您已經不認識我了,也請聽一聽我心裡的這些聲音吧。」】

  【「您和鄂倫春之間的分別不僅對阿爾山的草木來說是春天的徹底終止,對我的心同樣也是這樣的。」】

  【「自從失去了您,我的心便終日陷入冰冷,永遠困在了你離開的那個冬天,而只要您願意回到我的身邊,哪怕是再寒冷的嚴冬,對於我而言都將不再煎熬。」】

  【「我願意把我的一生都完完整整的獻給您,背著您走遍阿爾山的每一寸土地,哪怕為您折斷我僅剩的一隻鹿角我也心甘情願。」】

  【「因為,打從初次見到您的那一眼起,我就已經明白,無論四季如何更替,山川如何變幻,您都將是我一生都難忘的春天,而我……也會是此生都戀著您的鹿郎。」】

  ……

  【鹿郎的話最終還是打動了春神,春神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終於是想起了那日在阿爾山上銜著鮮花時常來窺探自己的鹿角青年。】

  【他們一起從雪山中走出,鹿郎背著春神回來鄂倫春的一路上,只要他們走到哪裡,充斥著鮮花與草木的美好春天就會跟著到哪裡。】

  【而自那之後,阿爾山上的這一條下山的路就被成為踏花之路。】

  【在古語中,就意為鹿迎娶自己心上人的……鮮花之路。】

  第39章:第十六隻鳳凰

  聞楹被那陣可怕的風捲進大雪之後,其實並沒有被吹到太遠的地方,不過比較驚險的是,這裡本身靠近阿爾山的一個直墜山崖,所以在風雪中失去平衡的聞楹險些就從山上整個人都摔了出去。

  但如果剛剛心裡沒底的話,聞楹也不會選擇用這種方式救人,所以當下他快要掉下去時,他就被山崖邊的幾個高大健壯,落滿雪花的喬木一起合力勾住了腰,並穩穩地托住了他繼續往山下面墜的身體拉了上來。

  如果此刻有人在這裡,也許會覺得這是很神奇的一幕,畢竟任憑是誰看到一個白衣長發的青年被幾棵樹爭先恐後的主動解救的事情都會覺得不可思議,但如果真要是細究起來,這其實也算是聞楹恢復神樹本體的一種不為人知的能力。

  「鳳凰,您沒事吧……」

  最年老的那棵樹充滿擔憂地動了動自己的枯枝,眼看著正從雪地上慢慢站起來,卻還是被吹得身形微有些搖擺的青年,心中充滿了不安與自責,而聞楹則低著頭說了聲沒事,半響抬頭望著雪的盡頭白茫茫的一片,他還是皺起眉輕輕地問了一句道,

  「樹佬,我從這裡徒步走出去要多久?」

  「……路其實不算遠,但沒有馴鹿的幫助,就連本地人都很容易在風雪中失去方向,我和我的孩子們都沒有長出能隨意走動的根來,抱歉鳳凰,我們無法幫助到您……」

  低等植物面對造物之子的那種惶恐充斥在了老樹的話語中,聞楹聽到這兒也不打算繼續難為他,畢竟他們已經很不容易地從冬眠中被迫甦醒幫助了自己一次了。

  而當下就抬起眼睛誠懇地道了聲謝,聞楹想了想還是站在大雪中慢慢地對這幾個救了自己的懸崖枯樹承諾道,

  「謝謝,來年春天,我會幫助你們恢復生機,到時候我會再過來,親自給你們一次機會離開懸崖去更好的地方生活。」

  「天,謝謝您,謝謝您……」

  哪怕只是在開花初期,恢復了少量神力的鳳凰木也足夠幫他們一把了,因為頭紗剛剛被不小心吹掉了,所以此刻只能正面迎著風雪的聞楹說到這兒也不再耽誤時間,徑直就抬腳準備往自己被吹過來的方向走。

  只是越往所謂的前面走,聞楹就越能體會李成斌他們口中所說的為什麼一定要葛春帶路的道理,而徒步行走在厚厚的雪地裡,給他剛剛傷後恢復的樹根也帶來了一定的負擔。

  他之前之所以有大半年都在官山寺修養身體,就是因為他的根和之前的糖棕一樣受到了很大的損傷,據說這是因為他的上一次的覺醒,讓他渾身上下的皮膚骨骼血肉都重新煥然新生了,這才導致了人身和樹形都不太穩定,而這其中他傷的最重的地方就是他的根……或者說他的腳。

  平時隨便走走路還可以,一路上過來鄂倫春的時候都是呆在車上倒也不會太勞累,就怕現在這種情況,因為聞楹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再這麼繼續走下去,他很可能就要被迫地恢復半樹形露出他的樹根了。

  想到這兒,面頰被寒風吹得有點泛紅的聞楹乾脆就不往前走了,他自顧自地停止了這種漫無目的的前進,接著就找了個能遮擋風雪的乾燥地方坐下,又安靜地聽著身邊的風雪呼嘯聲越來越大。

  他的心情很平靜,並沒有那種被困在大雪中因為畏懼死亡而產生不安。

  這一點聞楹自己也有點奇怪,因為自從徹底覺醒之後,他就覺得自己的心理狀態特別的奇怪,像是一直沒有從一場可怕的折磨中解脫出來一樣,經常會陷入反正立刻死了,也不會比現在這樣更糟糕了的情緒中。

  我到底……是在莫名其妙地難過什麼呢。

  孤獨地坐在雪地中的青年聲音悶悶地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句,但他卻並沒有從自己依舊空空如也的心裡得到任何答案。

  眼前的雪越下越大了,隱約有模糊的鈴鐺聲從遠處傳來。

  聞楹起初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發現那個清脆的鈴鐺聲的確在漸漸地向自己靠近,他還是慢慢地抬起了頭看了一眼,而在一片純色調的雪地上,離他不算遠的一個地方,有一個騎著鹿,迎著雪的紅衣男人好像已經在那裡看著他很久很久了。

  這一幕有點超出一般人想像的神秘與聖潔,聞楹起初看見也是不自覺地一愣,等看到男人身上的民族服飾他便猜想應該是打獵過路的鄂倫春人,所以當下他就把自己身上的雪慢慢地拍了拍就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但那凍僵了的樹根明顯還是有些難行走。

  而見他這幅艱難站立的樣子,那鹿上的面具男人也像是猛地驚醒了一般動了動自己的僵硬的肩頭,接著又在情緒難言地低下頭從鹿背上快速地下來後,大步大步地踏著雪來到了聞楹的身邊。

  「……謝謝。」

  看到他居然這麼費勁地親自走了過來,聞楹有點意外也有點感激,臉上帶著鹿郎面具的男人一聲不吭地看了他一眼,先是解開了自己身上暗紅色的皮毛衣服,又用手沉默地示範了一下讓聞楹蓋在自己的頭頂。

  聞楹見狀也沒有推辭他的好意,猜測他應該聽不懂自己說話也就不繼續和他交談了,但等他隨手接過這人的衣服,看到他指骨上滿是猙獰的傷口和凍瘡時,聞楹的心不知怎麼回事就跳了跳。

  這雙手……原本應該不是這樣的,他也許該漫不經心地敲打著昂貴的鋼琴,他也許該懶懶散散地捏著細膩的瓷杯,總之就不應該是這樣的。

  明明就是一雙能一輩子養尊處優,不會吃一丁點苦頭的手,又怎麼可能,會變成……這樣呢。

  這種突如其來的想法有些困擾到了聞楹自己,他覺得自己可能是腦子出什麼問題了,不然怎麼會對一個連臉都沒看清楚的陌生人產生這樣奇怪的想法。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並不瞭解他的內心想法,他只注意到聞楹在面無表情地一直盯著自己醜陋的手看。

  而當下就有些不自在地用衣袖遮掩了一下,等確定聞楹應該看不到自己的手這麼難看的樣子後,男人才在面具之後慢慢地鬆了口氣。

  半響他挺愉悅地重新勾了勾嘴角,又在毫無準備的聞楹面前彎下了腰,接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背。

  「你要背我過去?」聞楹皺著眉問了一句。

  面具男人無聲地點了點頭。

  「……謝謝,太麻煩你了。」

  其實並不想別人這麼費心費力地幫自己,但因為腳下的樹根實在動不了,一臉為難的聞楹想了想也只能點頭答應了。

  而感覺到這個平時最不愛麻煩別人的倔木頭態度上的軟化,那因為面具遮擋而看不清楚表情的人彷彿也笑了,接著這個其實自己也在暗自緊張的著男人就感覺到一種很熟悉的溫度慢慢地靠在了他的背上。

  近兩個月的山中生活,終於在結束的最後一天迎來了意想不到的相遇。

  差一點……他就要帶著好不容易找到的罌雀下山直接離開這裡了。

  只是造化總是愛弄人,讓他們一定要天各一方,又虛偽地給了這麼一次甜頭。

  而這般想著,背著青年緩緩走在雪地中的男人就露出了點無奈的笑容,許久他走到自己留在雪地裡的馴鹿邊上,先是把聞楹放下來後半跪在他的面前,又在青年有些沒想到的情況下,虔誠地托著聞楹的腳讓他一下子騎到了鹿背上,自己反而慢慢走到了前面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覺得有點無聊,其實你可以和我說說話,我是漢族人,也會說漢語。」

  留下這麼一句讓聞楹表情瞬間僵硬住的話,從嗓子裡發出一陣壞心眼的笑聲男人就牽著溫順的鹿繼續往前走了。

  剛剛領著他過來找聞楹的罌雀在小雪中清脆地叫喚了一聲,在半空中兜了個圈兒又飛回到了男人的肩膀上。

  他現在的心情很好,好到簡直想唱首歌來讚美一下讓他們相遇的阿爾山,而和他心情截然不同的聞楹只這麼沉默了好半天,等從把這人錯認成本地人,還差點沒用上手語的尷尬中緩過來之後,他先是想到了樺桑之前和他說的話,又慢慢地開口問了句。

  「你是鹿?」

  「是啊,美麗的春神。」

  料想聞楹也是因為什麼事而剛剛到這兒,對本地文化相當瞭解的某人立馬就開始特別無聊地趁機嘴上佔便宜了。

  而完全不太懂他在說什麼的聞楹原本並不想針對他莫名其妙的話而發表什麼看法,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聽到這人的聲音,本來不愛吭聲的聞楹自己就不由自主地就和他說起話來了。

  「……春神是什麼?」

  「一種鄂倫春本地信奉的薩滿神明……他們相信大自然的力量賜予了他們一切,自願與自然結合,因為他們被稱為鹿之子,森林之子,所以春神就是他們的妻子或者……丈夫。」

  這個解釋有點出乎聞楹的意料,他也是頭一次聽說這種民族傳說,難免覺得有點新奇,不過以他這輩子都沒能快起來的遲緩反應能力,聞楹顯然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無意中佔了一下便宜。

  而嗅著他身上傳來的那種步入開花初期而散發出來的淡淡香味,因為本身植株體死亡,連花香都再也無法自由散發出來的蔣商陸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腳步。

  畢竟按他們倆如今這種情況,哪怕只是能留住片刻獨處的時間,對他個人來說都是一種上天的莫大恩賜了。

  只是這樣的相處時間注定也是短暫的,他不太想讓聞楹帶著腳傷繼續這麼在大雪天受凍,只能又儘量加快腳步去一點點接近葛春剛剛和他遇上的地方。

  而大老遠的看到一個燕子般活潑的姑娘朝自己這邊跑過來,後來這一路上到底也沒有說幾句話的兩人也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

  【謝謝你!鹿郎!太謝謝你了嗚嗚!謝謝你救了他!】

  抱住男人的腰就歡呼雀躍了起來,蔣商陸見狀順手抱起可愛的小姑娘把她放到鹿背上的聞楹身後,又眼看著臉色漲紅的小姑娘埋怨又羞怯地地瞪著他。

  而歪著頭悶悶地笑了笑,完全能理解葛春這種心情的某人只將視線慢悠悠地轉向正看著他的聞楹,又儘量保持著聲音平穩地回答道,

  「我要先下山去了,這鹿你們用完就自己還給樺桑一家吧,今天你們遇到的事情,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我離開時,要是經過前面的森林,會幫忙轉告葛春的爺爺盧集的。」

  「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毫無預兆的,皺著眉的聞楹就這麼很直接地問了他一句。

  而本打算帶著罌雀連樺桑家都不去,直接就這麼飛快走人的蔣商陸一下子遲疑了,面對著聞楹的問題,他居然有點說不出拒絕的話。

  但打從剛剛起就在他腦子裡作痛的警告,當他親眼看見糖棕那好久沒見的小子也一起過來後,終於是達到了一個相當不妙的情況,而低下頭佯裝無事的揉了揉自己算賬的太陽穴,蔣商陸最終還是有點受不了自己般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抬起頭笑了笑道,

  「也對……其實也可以一起走,畢竟我還是要親口和樺桑說聲謝謝的。」

  有了蔣商陸的這一句話,接下來他們幾個人下山的路上也多了一個同伴,目朋是第一次見到蔣商陸,對於他流利的鄂倫春語和對當地文化的瞭解感覺很感興趣,一直在拉著他小聲地說話。

  而聞楹則和糖棕還有已經累得趴在鹿背上睡著了的葛春呆在一起,只是糖棕越盯著前面那個所謂的鹿郎看越覺得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股特別眼熟的勁兒。

  「你怎麼了。」

  身邊的聞楹忽然叫了下他,把正在發呆的糖棕給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說了句沒事後,糖棕想了想之後還是有些鬱悶地來了句道,

  「話說起來,聞楹,我們下山後還是別和李成斌那些人在一塊了吧,他們做事太不靠譜了,我真有點受不了了……反正他們想告訴雍錦年就儘管去告訴吧,我……我不管了。」

  「沒事,我會給他們教訓的。」

  聲音平淡地這般慢吞吞地回了一句,打從剛剛回來之後,聞楹就沒有表現的特別生氣,也沒有說會把那些整天亂來,還差點害了他的地植辦的人怎麼樣。

  糖棕在邊上看著遲疑地點點頭,但老實說心裡還是有點忐忑,因為他老怕其實脾氣不怎麼樣的聞楹一下山就立刻把那群人全都捆一捆丟到山底下去。

  而糖棕心裡的這種擔心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因為臉上看著雖然不怎麼生氣,但老是一本正經的幹出能把別人嚇一大跳的事的聞楹在快天亮的時候一回到鄂倫春部落……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已經舒舒服服地在撮羅子裡面呼呼大睡的李成斌,阮玫等人都一起捆好,又不顧他們驚恐的大喊大叫從裡面硬生生拖了出來,接著將他們幾個隨便丟在部落外頭寒冷刺骨的雪地上,用幾把平時用來喂鹿的乾草堵住他們嗷嗚亂叫的嘴後,從頭到尾連表情都沒變化一下的聞楹這才和已經目瞪口呆的目朋葛春糖棕等人淡淡地開口道,

  「今晚的事辛苦你們了,先去休息吧,一切等天亮讓樺桑來親自處理他們。」

  「好好好,那我帶葛春先回去……你們早些休息吧……」

  忍笑忍得有點辛苦的目朋也不想去救倒霉的李成斌等人,只拉著葛春的小手就趕緊跑了,嘴角抽搐的糖棕無奈地揉了揉自己凍得發紅的鼻子,總覺得一旦惹毛了看著不愛吭聲的聞楹,這群人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倒霉。

  而落在後頭把那頭樺桑家的鹿拴好這才過來的蔣商陸看見那群人淒慘的遭遇也忍不住笑了,等看到聞楹的肩上還披著自己的那件紅色毛皮衣裳,那張惹人注目的臉卻完全暴露了之後,他先是眯著眼睛不動聲色地欣賞了一會兒,又慢慢走上去和聞楹糖棕他們慢悠悠地打了個招呼。

  「你們只有這一間剩下來的撮羅子嗎?」蔣商陸問。

  「對……因為他們之前沒給我們租……不過現在空出——」

  糖棕老實人一個,聞言挺誠實地就開始解釋起他們的情況,他的意思是既然李成斌他們已經被聞楹給簡單粗暴地丟到雪地裡去了,那他和聞楹兩個人擠一擠睡空下來的這間撮羅子就可以了。

  雖然裡頭是有點亂七八糟的,充斥著煙味酒味和不講衛生的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臭汗味,但也比只能在外頭的雪地上坐一夜烤火好,可還等他說完,這個帶著鹿郎面具的男人就很突然的對聞楹笑著來了一句道,

  「那你要不和我走吧,樺桑留了一間更大一點的給我。」

  其實這是一句很正常的邀請,但表情複雜的糖棕就是覺得自己周圍的氣氛好像一瞬間有點不太對勁起來,他整個人站在他們倆當中好像也變得有點多餘起來。

  而就在他堅定地想著意志堅定的聞楹肯定不會這麼簡單地就答應和一個陌生男人一塊住時,他就親耳聽到他們家冷豔又高冷的鳳凰尊慢吞吞地開口道,

  「可以。」

  糖棕:「……」

  眼睜睜地看著聞楹就這麼自己主動和那個不知道什麼地方跑出來的野鹿郎跑了,糖棕盯著他們一起離開背影的表情有點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糾結地皺皺眉什麼也沒說,鬱悶地鑽回身後那間撮羅子準備先躺一會兒再說了。

  第40章:第十七隻鳳凰

  蔣商陸很順利地騙到了聞楹和他一塊回了樺桑借給他暫住的那間撮羅子。

  因為樺桑一家已經熄燈睡了,所以他們倆的腳步都下意識地放的很輕,蔣商陸怕聞楹摔倒,就用手小心地扶著他的手,然後兩個人踩著雪慢慢地進了撮羅子裡面。

  腳踩上棚子裡柔軟的毯子,黑暗中的聞楹感覺到蔣商陸鬆開了自己的手,又跪下來用火摺子點燃了正中央的篝火,等看清楚這裡和一般的撮羅子有些不一樣的朱紅色繡紋屋頂和掛在正當中的紅紗遮擋還有一些明顯屬於姑娘家的梳妝物品後,他就聽見蔣商陸帶著點笑意的解釋聲響了起來。

  「這是桑桑的媽媽給她出嫁時準備的屋子,以後桑桑長大了,就會和她未來的丈夫住在這裡,一起生活到有了孩子再換更大的屋子,我答應她媽媽會給將來出嫁的桑桑親手打一件上好的毛皮,所以她允許我暫時住在這裡。」

  這種少數民族中奇妙的餽贈傳承聽上去很浪漫,在鄂倫春成年長輩對孩子的祝福總是顯得那麼溫情脈脈。

  不過顯然,樺桑一家也很喜歡很信任眼前的這個男人,不然也不會把未出嫁女孩的屋子就這麼輕易借給他,而這般想著,聞楹就來到了篝火邊的瑪路上坐好,可還沒等他說上些什麼,他卻忽然發現對面坐著的這個男人到現在——

  好像都沒有在人前主動脫下過自己臉上的那面白皮紅眼的鹿郎面具。

  「……你睡覺的時候也帶著這個嗎。」皺著眉的聞楹有點匪夷所思。

  「對啊,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因為聞楹特別可愛特別較真的語氣忍不住笑了,把面具拿上去點卻依舊擋著半張臉的蔣商陸撐著自己的腦袋懶懶地靠在毯子上,又從邊上的毛皮下面摸索出了一根雕刻著漂亮紋路的樺木長煙桿。

  等和樺桑老爺那個老菸槍一樣熟練地裝上菸草點著了抽了一口後,他衝著聞楹張張嘴吐了點朦朧的煙出來,接著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像個豔麗又可怖的無臉妖怪似的在火光中翹著嘴角道,

  「我長得太難看了,還是不要隨便嚇到人了。」

  「……聽上去,好像沒有什麼說服力。」

  最耿直不過,又完全不怕得罪人的聞楹直接面無表情地評價了一句,聞言心裡樂得不行的蔣商陸笑得頓時更滲人了,卻也沒針對聞楹的質疑繼續解釋些什麼。

  接下來這段的時間,兩個人就這麼躺在桑桑小姑娘未來的婚床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蔣商陸永遠能有很多有趣的話題可以和別人聊得很熱絡,而聞楹也希望從他嘴裡聽到點相對有價值的有關阿爾山的東西。

  而等這桿煙快抽完了,蔣商陸撇了眼聞楹終於是被火烤的變得乾燥的鞋子,打了個呵欠把一直黏著他的罌雀抱起來揣到自己的衣服裡,又慢悠悠地站起來道,

  「你先在這裡坐一會兒,我去給你燒點水,稍微暖暖腳也好……」

  這話說完,他就隨手撩開狍皮門簾慢慢地走了,只留下聞楹一個人若有所思地靠在瑪路上想著事,蔣商陸是不太清楚聞楹此刻究竟在想什麼,但他自己在走回雪地上後,倒是真的想了挺多的事的。

  他在想自己到底什麼時候走合適,走之前是不是能幫點聞楹的忙,也許可以幫他找到那個地湧金蓮再走,自己好像見過他嘴裡說的那個靈蛇,可他為什麼出門就不帶點厚實一點的鞋子呢,看看那被凍成那樣的腳,真是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

  心裡唸唸叨叨的蔣叔叔就像個提前進入了更年期的老年人,滿腦子想著聞楹這兒聞楹那兒的,想著想著還神經病一樣的不由自主地笑了。

  也許是能再看到好端端的聞楹實在是太高興了,他給聞楹在門口耐心地找了乾淨的雪水又燒上之後,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好像有件事還沒做。

  而拍拍身上的雪站起來又無聲無息地回到糖棕的那間撮羅子後,他先是撇了眼還亮著燈的縫隙,又在裡頭趴著休息的糖棕完全沒想到的情況下,很隨便地撩開簾子徑直走了進去。

  「你你你……你幹嘛!!」

  急急忙忙地就要從好幾層厚實的毯子裡爬起來,身上還穿著自己帶來的那件綿羊連體睡衣的糖棕看上去臉都漲紅了,明顯是真的被嚇到了,而站在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撇了眼他詭異的,愚蠢的,完全就不應該給成年人穿的睡衣,臉上還帶著鹿郎面具的蔣商陸想了想就歪著頭很直接地問了一句道,

  「這是雍錦年那個戀弟狂給你買的麼。」

  糖棕:「……」

  要是到現在還認出來這個不正經的聲音是誰,糖棕也是白活這麼多年了,他當下也沒空去管蔣商陸剛剛那個讓人尷尬的問題,直接重心不穩地摔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瞪著蔣商陸,半天環視了一圈四周才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問道,

  「蔣先生?」

  「嗯,好久沒見啊。」

  慢悠悠地伸出手拉了地上的糖棕一把,覺醒了的蔣商陸現在和過去也不一樣了,只要和他們這些什麼五樹什麼六花的只要呆在一塊就覺得頭疼的厲害,而糖棕倒是沒察覺到他的這種異常,先是稍微站穩點上下看了看蔣商陸,想到剛剛的事情,又口氣有些緊張地忍不住問了一句道,

  「……聞楹是不是已經認出你了啊?」

  「沒有,我當初把關於我的一切都給處理掉了,他不可能認出我的。」蔣商陸如是回答。

  「那他……那他剛剛怎麼……我就說嘛,我都沒看出來他怎麼就……況且你還帶著這個……」

  一臉費解的糖棕完全沒辦法理解以聞楹那樣的性格,為什麼會對應該算是頭一次見面的蔣商陸表現出那樣的熟稔來,而看著這糖罐子樹腦子轉不過彎兒的樣子,蔣商陸只悶悶地在面具裡笑了,半天才故意逗了他一句道,

  「我和他處小半年對象,又是他初戀,他不和我熟和誰熟啊。」

  這話聽著還是有點說服力的,畢竟蔣商陸這個老男人不光是聞楹小青年的初戀對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是他的……初夜對象。

  只是現在忘了個精光的聞楹自個肯定是不記得這點的,估計還真情實感地覺得自己這輩子還沒上過任何人的床,依舊是個苦逼又純情的處男呢。

  「那你……你來找我……是想……還有,你的臉怎麼了啊?為什麼要擋著?」

  有點沒搞明白蔣商陸為什麼要特意找上自己並透露自己的身份,糖棕見他從頭到尾都不願意露出自己面容的樣子有點疑惑。

  而聞言蔣商陸也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他抬手從後頭解開自己的面具,又在糖棕害怕又同情的眼神中將半張臉上鮮紅又可怖的醜陋刀疤迅速遮上,這才漫不經心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解釋道,

  「夏天的時候就開始長蟲子了,我去墨脫找了個很有經驗的花農,他建議我用這種辦法不給那些蟲留下任何生長機會,蟲後來的確是不往臉上長了,但要恢復這些治療蟲的傷疤也有點困難,他雖然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我也不想他再看見我的時候,我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實在是……有點太難看了。」

  從前就很在乎自己在聞楹心中的形象,幾乎一直用心的維持著自己的外在優勢來討好聞楹的蔣商陸這般說著有點無可奈何,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用這種自毀的蠢辦法來延緩他身上的這種繼續腐爛的情況。

  所幸現在是寒冷的冬天,又有罌雀在身,所以歲在他身上的懲罰也相對的沒那麼恐怖和痛苦,但其實他真的很想一輩子都讓聞楹能看見的是他最吸引他時候的那個樣子,不過可惜,很多事情也並不是總是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

  「我……對不起啊……其實還好,你別……你別放在心上……」

  糖棕有點愧疚於自己讓蔣商陸展露了這些對他而言很有心理負擔的傷疤,而聽他這麼安慰自己,蔣商陸也只很隨意地笑了笑,搖搖頭示意沒什麼關係,接著才把自己主要想和他交代的事情說明了一下。

  「你應該也知道我之前為什麼一定要走……我現在實在沒辦法和你們一路,另外我自己還有點別的事情要處理,不過這次我會先留下來幾天和你們一起找地湧金蓮,因為不出意外,我好像見過你們說的那個靈蛇,然後就是……我希望你能幫我點忙,不要和聞楹提任何從前的事,適當的時候幫我一起鬨哄他,之前我就怕你看出來了會不小心說什麼,所以才來找你單獨聊聊……」

  「嗯,我不會和他說的,我就怕他自己……他是真的很死心眼。」

  在這件事上也不知道該同情蔣商陸還是同情聞楹了,糖棕覺得自己心理壓力挺大的,看他們兩這樣完全沒指望地繼續耗著也覺得挺難受的。

  而蔣商陸看他也明白大概自己的意思了,就想起自己還在那兒給聞楹燒的開水了,說著就立馬準備離開了。

  只是等他快走出去的時候,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的糖棕還是沒忍住地和他結結巴巴地強調了一句。

  「老雍才不是……不是戀弟狂……他其實完全分得清我和雍二,就是……就是理智和情感上都還沒接受這件事……」

  「哦,那你們倆睡過了嗎?」某人完全答非所問。

  「沒有!才沒……沒有!」

  著急解釋的糖棕難為情的臉都紅了,但被蔣商陸似笑非笑的一看,他莫名有點心虛地嘆了口氣,半天才無奈地老實回答道,

  「那天……差一點,他有點喝多了……後來還內疚的抽自己耳光,然後第二天我還沒來得及和他解釋清楚,這群人就把我給趕鴨子上架了……」

  「那誤會可大了,你覺得他現在是怎麼想的?」蔣商陸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幸災樂禍地想笑。

  「我……我不知道啊,愁死了,這群人這次真是要害死我了,也不讓我給他打個電話報備一下,到了這邊山上又沒信號了,我就想解釋解釋雍二當初的事情,然後說明一下我的情況,他要是同意我就和他一起贍養父母也行,他要是不同意讓我賠命滾蛋也行,只要他一句話怎麼樣都行,我就怕他不高興,他一不高興也不罵人了,就憋著也沒處和別人說,我看著難受……」

  「嗯,你能理解他就最好了……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他,我要是沒猜錯的話,要是發現你莫名其妙地不見了,他肯定不會就這麼呆在市裡等公安機關給他找弟弟的……話說你都去他們家那麼久了,還沒發現他們家以前到底幹什麼的嗎?」

  「嗯?這是什麼……什麼意思?」

  心裡隱約有點不好的預感,但糖棕是真不清楚雍家除了普通的做生意平時還幹點什麼,而看他這幅尚不知自己大難臨頭的傻樣,蔣商陸樂的不行地自顧自笑了一會兒,接著才難得有耐心地開口衝他解釋道,

  「雍老爺子發跡在遼寧,建國後很長一段時間還是著名的東北大哥,穿貂帶金做幫派老大的,劉老太太是深圳人,但有個干爺爺當年在對岸的港城,手底下白紙扇紅花雙棍養了一群,也是名副其實的黑道大小姐出身,但後來這兩口子覺得自己前半生缺德事做多了,全報應到二兒子身上了,就決定徹底洗手不幹了……不過雍錦年十幾歲跟他爹媽來我們市的時候,他們家雖然已經差不多洗白了,但要是真出點大事,想隨便用點手上的權利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所以你如果再耐心地等幾天,發狂的雍大狗應該就能帶著人來抓你了,恩,我還蠻期待的。」

  糖棕:「……」

  嚇唬完糖棕之後,無聊又討厭的蔣商陸就揮揮手特別沒人性地跑了,等去取了正好燒的差不多的熱水又找了差不多大小的樺木盆回撮羅子的時候。

  剛一進去他就發現聞楹好像已經靠在那裡快有些睡著了,只是當感覺到他的氣息接近,有點犯迷糊的青年還是立刻就睜開了淡色的眼睛,接著兩人慢吞吞地對視了一眼,蔣商陸主動開口道,

  「清醒點,暖個腳再睡。」

  「嗯……」

  因為還有些困所以特別聽話地就點了點頭,蔣商陸見狀忍不住笑了,心口瞬間柔軟下來的同時也來到聞楹的身邊就給他倒了熱水,在這個全無交流的過程中他們就在屬於新婚夫妻的薄紅色的紗帳子裡一個低著頭,一個盯著低頭的人。

  直到聞楹出聲示意可以自己來,並拒絕了蔣商陸周到體貼到有些怪異的熱情後,蔣商陸也沒什麼表示,往他身邊很隨意地一坐又懶洋洋地抽起了煙桿,接著便看著聞楹自己慢吞吞地捲起褲腳,又把一雙被凍傷了的腳浸透進了被蔣商陸特意調整過所以溫度很適合的熱水裡。

  「……等明天,你處理完那些人的事之後,我可以帶你和你的朋友去找找看地湧金蓮,不過不保證能一定找到。」

  「你會願意幫忙,我很意外……你原本不是急著要走麼。」

  動了動自己熱水中的雙腳,越發覺得這個人做事很莫名其妙的聞楹也面無表情地隨口回了他一句。

  「唉,人生總有些意外,我現在這不就走不了了麼。」

  莫名地覺得自己和聞楹的對話氣氛有點詭異,像是彼此之間很熟的樣子但又透著股防備和生疏,不過真心享受和他在一起這難得的每分每秒的蔣商陸也沒有去打破這份甜膩又溫暖的安定,過了半響他才忽然對聞楹語氣平穩地來了一句。

  「我叫蔣商陸。」

  「……聞楹。」

  一段似乎要重新誕生的新關係就這樣伴隨著彼此介紹名字的第一步開始了,對於聞楹來說這是他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在他的心裡,對於這個在冰雪天出現在他生命中的莫名男人,他總有種無端的就不需要說明太多的默契感,而對於蔣商陸來說,在他自私地對聞楹做下殘忍又冷酷的行為後,還能有一個與他一起度過整個夜晚同枕而眠的機會,已經是很值得感激上蒼的事情了。

  「還有一個小時,太陽就會從阿爾山上準時出現,醒來後你第一時間會聽見鹿鈴鐺脖子上的聲音,那一定是樺桑在喂他們吃草料時,他們高興的搖晃著脖子發出的動靜……」

  「你很瞭解這裡……你究竟在這裡呆了多久了?」

  「嗯?好像是兩個多月吧?但其實真心喜歡一個地方,也許只呆一天你就會忍不住愛上這裡了,這就和愛上一個人是一個道理……」

  躺在黑暗中的偌大床鋪上,一起枕在一個雕花樺木床枕上的兩個人身上蓋著厚實的毛毯,而蔣商陸則用他奇妙的語言天賦在充滿畫面感地和聞楹描述著鄂倫春人民的日常生活。

  聞楹開始還相當清醒地聽著他說話,但當他注意到撮羅子門口的縫隙中不時吹進來的冷風全吹到了睡在外頭的蔣商陸身上後,他先是皺了皺眉,又耐心地等著和他聊完最後幾句話終於睡著了的蔣商陸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這才動作小心地起身和男人調換了個位置,又眼看著其實應該很怕冷的他下意識地蜷縮著往自己的懷裡靠了靠。

  這只是你來我往,畢竟他剛剛也好心的幫助了我。

  在心裡默默地和自己說了這麼一句話,耳朵有些泛紅的聞楹自己也不明白這種特別正常的事情,到底有什麼好解釋什麼,但看了眼蔣商陸直到剛剛熄了屋子裡所有燈,才願意解下面具的模糊側臉,他還是在若有所思地出了會兒神後,緩緩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以後總有機會能看見的,恩,我不著急。

  第41章:第十八隻鳳凰

  當聞楹果真如蔣商陸所說的那樣,在樺桑家的鹿鈴的聲音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的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雖然早知道故意遮掩的男人不可能這麼輕易地讓別人看到他的臉,但是當發現他居然不知道從哪裡給自己找了一雙更厚一點的鹿皮靴子和一塊新的頭紗疊好放在床邊後,聞楹還是有點為他的體貼周道而感到意外了。

  要不是確定真的沒見過這個人,他差點就以為他們倆早就……已經認識了。

  他真的對每個陌生人都是這麼好的嗎?

  算了……也許,這就是這個人為什麼總是特別討人喜歡的原因吧。

  這般若有所思地想著,簡單地洗漱後,又換好靴子重新蒙著自己臉的聞楹就出了篝火都已經自動滅了的撮羅子。

  等他一走出去,青年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早晨的雪地上,肩上披著毛皮衣服在喂一隻通體烏黑,眼睛通紅的鳥雀的男人,這一瞬間他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彷彿消瘦的男人自己轉過頭來,就是一張他無數次魂牽夢繞的臉。

  可是最終聞楹沒來得及開口叫他一聲,另外一陣嘈雜刺耳的聲音已經伴隨著狗吠聲在不遠處傳來了。

  「盧集和他的兒子們回來了,那些被你丟在雪地裡的人要倒大黴了……你可以趁現在過去看看,無論是賣個人情還是讓他們更慘一點,現在這個時機都剛剛好……」

  帶著面具的男人充斥著笑意的聲音聽上去相當幸災樂禍,但他卻一副並不打算直接摻和到聞楹他們的事情中去的樣子。

  而見狀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聞楹也沒有發表什麼看法,只在下一秒慢慢地走到蔣商陸的身邊,又從他的手掌心裡也取了一些喂鳥的果仁碎屑。

  等兩個人和小孩子似的蹲在雪地裡開始一起無聊又愜意地喂罌雀後,他在身旁的男人好奇的眼神詢問下還是淡淡地解釋了一句道,

  「賣他們人情或者是讓他們更慘我都沒有興趣,待會兒再過去。」

  「好吧……的確是這樣沒錯。」

  又無奈又好笑地搖搖頭,就算之前無數次已經見識過他這個一言難盡的怪脾氣,完全情人眼裡出西施的蔣商陸還是覺得聞楹這樣真的是挺有個性也挺可愛的。

  雖然得罪了聞楹的人到最後一定都會很慘,某個悶葫蘆也沒有對他以外的人展示過什麼浪漫的天賦,但是管他呢,他自己覺得很可愛就夠了,別人的想法本來也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而蹦蹦跳跳地挨個吃著他們倆給的堅果,本來生活在山裡永遠飢一頓飽一頓的罌雀都快要幸福地暈過去了,眨巴著紅瑪瑙似的眼睛就黏黏糊糊地去啄兩個人的手指尖。

  只是也不知道是太激動還是怎麼回事,本身就是野生食肉猛禽的罌雀一不小心就把蔣商陸的手指頭給啄出血了,甚至在聞楹肉眼都可以看見的情況下,男人迅速抽回手的時候手指上已經都是鮮紅的血往下淌了。

  而當下青年也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蔣商陸整個人一愣,低頭卻看見聞楹在很著急地想找東西幫他止血。

  「她是在幫我,別著急。」男人慢悠悠地出言安撫了一句。

  「用咬死你的辦法嗎?」皺著眉的聞楹不悅地看著他。

  「不是咬死我,哪裡會那麼誇張,我又不是被風一吹就倒的花……」蔣商陸快被聞楹逗樂了。

  「你把她整天帶在身邊,就應該先教會她不要隨便攻擊你。」

  無視蔣商陸一點不當心的懶散態度很嚴肅地告誡了一句,聞楹面無表情地看著有點心虛的罌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嚴厲又冷漠的眼神簡直像個教訓女兒的嚴父。

  而某人在邊上看著就笑的更無奈了,等若有所思地看著聞楹幫他擦拭掉手指上的血後,他剛想說我去找樺桑找點藥草好了,忽然就眼看著青年在他的注視下很隨意地動了動手腕,接著他們周圍一圈的雪地裡就像是真的被春神臨幸了一般長出一大群生機勃勃,顏色各異的花花草草。

  「我剛剛好像聽見紅景天說話的聲音了……你認得出她長什麼樣嗎?」

  聞楹一點都沒有覺得自己隨隨便便地在蔣商陸面前展示這種奇異的能力有什麼好避諱的,一邊往邊上的花叢翻找還和蔣商陸主動說話。

  而聞言好半天才有些心情複雜的回過神來,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招數的蔣商陸匪夷所思地抬起頭跟著他往周圍看了看,半響才指了指其中一棵挑了挑眉道,

  「好像……就是那個?」

  「嗯,就是她。」

  表情很平淡地擇了一小片紅景天的花瓣和莖葉,聞楹取走人家的東西居然還知道很禮貌地說了句謝謝。

  等他一點點碾碎後放在蔣商陸的傷口上後,他自己也稍稍放下心來,但準備把這些花全部又弄回去土裡之前,青年想了想還是忽然對男人開口問了一句。

  「你喜歡花嗎?」

  「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沒覺得自己這麼問蔣商陸有什麼奇怪的,聞楹做任何事總有一種一本正經的嚴肅感,但在特殊情況下,這種本該給人過於古板感覺的性格卻又總是能轉化為一種很奇妙的感受,就比如說,現在這個情況——

  「如果你喜歡,可以讓她們多給你開一會兒。」

  臉上全無表情,心裡一點都不承認自己這是在討他歡心的聞楹如是開口。

  「我覺得……你還是放她們好好回去睡覺吧。」蔣商陸這次是真的忍不住笑起來了。

  「……那算了。」

  被不解風情的蔣商陸有點打擊到了,其實也是頭一次做這種事的聞楹有點鬱悶,但至少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沒事我一點都沒有被氣到的淡定樣子。

  偏偏比誰都要瞭解他的蔣商陸就是能一眼看出他的情緒變化,所以為了能哄哄他,蔣商陸只能趕緊阻止了他的行為,許久他才望著聞楹灰紗後的臉忽然笑了笑道,

  「其實相比起花,我更喜歡樹。」

  「嗯?」聞楹的肩膀微有些停滯。

  「生機勃勃的樹,開滿花朵的樹,可以的話,最好要是紅色的,如果你能找到的話,到時候可以找我一起去看看,無論那個時候我人在哪裡,我都會立刻動身去找你,怎麼樣?」

  一個聞楹之前都沒想到的約定就這麼很忽然地定下了,他本以為他們倆從鄂倫春本地完成各自的事情分開後,自己可能就無法再見到這個明顯四海為家,居無定所的男人了,但現在看來也不是全無機會的。

  而再一細想兩人好像也沒有別的能聯繫上對方的方式,他就眼看著蔣商陸把乖巧了不少的罌雀給抱到手上逗弄了一下,又側過頭看著他笑著道,

  「我接下來的一年都會經常性地在外頭,山裡沒有信號我身上也不會帶任何通訊設備,所以如果你有什麼隨身物品的話,可以給我一件,罌雀雖然看著嬌小,卻出生在最寒冷的北國,能一夜完成很多鳥都無法飛完的長途旅行……我以後要是到了哪裡,覺得很美,就一定給你寫信告訴你……」

  ——「再讓他……代替我飛去找你。」

  樺桑家雪地前的溫情脈脈的一幕顯然並沒有能溫暖所有人的內心。

  至少在雪地裡被凍了兩個多小時的李成斌等人現在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阮玫已經從最開始破口大罵到現在的哭都哭不出來了,在這種寒冷的室外被雪埋了這麼久,要不是早起的葛春小姑娘和目朋後來來找他們,他們真的就要凍死在這裡的。

  可他們的人來是來了,卻也帶來了快天亮時就帶著兒子們集體歸家的盧集老爺,而這個高壯的像是一頭白狼的老人家在聽著孫女葛春趴在自己耳邊嘀咕了一陣後,直接臉皮抽搐著慢慢站起身,又大吼了一聲衝著李成斌就跑了過來。

  「目朋!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死老頭瘋了嗎!!啊啊啊!!放開我!!放開我!」

  臉色慘白的阮玫陳珂等人都一臉畏懼地不敢上去攔,就眼看著鼻涕被凍得掛臉上的李成斌被盧集老爺兩巴掌扇得動彈不得,又結結實實地捆好把繩子的另一頭系到了一頭胖乎乎的家豬身上。

  這頭豬自然不是打獵所得,而是本地人去山下購置了小豬飼養長大,偶爾給孩子們換換口味補補身體的。

  可現在怒火衝天的盧集老爺明顯就不想輕易地放過這些差點殺了自己孫女的蠢蛋們,先是綁好了李成斌的腳不讓他有力氣掙脫,又插著腰氣哼哼地走到成年肥豬的邊上,猛地拍了下肉嘟嘟的豬屁股大吼道,

  「跑起來!豬孩!好好給這個狍狍精一點教訓!快跑!快跑!」

  原本安分乖巧的豬在盧集老爺的一聲令下立刻激動又歡快地拖著李成斌在雪地上跑了起來,目瞪口呆的阮玫和哄堂大笑的目朋等人形成了鮮明對比,總之畫面是相當滑稽和搞笑。

  起晚了的糖棕聽見動靜過來的時候,李成斌已經被這麼帶著在大雪地裡跑了兩圈了,而瞬間笑噴了的他剛想叫聞楹也過來看看,那個先前就和他們倆說過幾句話話的陳珂就忽然就看見他跑了過來,又臉色很不好地低下頭咬了咬嘴唇。

  「我……對不起……糖棕先生……這件事情實在是我們這邊做的不好……」

  「……你別和我說解釋,我並不是直接受害者,而且這件事的責任不在你,你不用急著道歉……因為……因為有些事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讓別人輕易原諒你們的,你看看葛春的爺爺年紀都已經這麼大了,她還沒有媽媽,如果她真的出事了,你們也打算這麼給她的家人道個歉就算了嗎?還有我的朋友,他明明是在幫你們彌補錯誤,可你們也能做出這種把人丟在山上自己跑了的事……唉,我的態度昨晚就和你們說了,我不會再幫你們了,你們想怎麼威脅我就威脅我吧,反正聞……遏苦沒什麼把柄在你們手裡。」

  糖棕在正事上的時候性格還是挺硬氣的,昨天聞楹差點出事的事把他搞得到現在都驚魂未定,所以對陳珂他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而聽他這麼說起聞楹,這個叫陳珂的青年也是愣了愣,半響他想起了昨晚自己連人影都沒看見,就被扔到雪地裡的那件驚悚的事也不敢說什麼,只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有些堅持地開口道,

  「我們一開始是做的不對,但那也是沒辦法,您那個名義上的哥哥雍先生的勢力很大,我們怕到時候帶不走您,就想先斬後奏……那我……那我能和遏苦師傅再說幾句話嗎。」

  「……你待會兒自己去找他吧,我沒辦法做他的主,他在樺桑族長家那裡住,你自己過去吧。」

  知道不能在這種事上替聞楹拿主意,糖棕見瘦弱的陳珂這幅可憐巴巴的樣子有點心頭不忍,但最終還是堅持著自己的原則果斷拒絕了陳珂。

  而陳珂聞言只失落又難過地垂下肩頭,接著也沒說什麼就一步步走了,當他走回到那群地植辦的身邊後,糖棕遠遠地就看到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就連阮玫都不敢接近他,而過了一會兒,還是瘦弱的青年自己主動走到女人的身邊,才和她小聲地說起了話。

  「你在看什麼。」

  聞楹的聲音忽然在糖棕的身後傳來,糖棕被嚇了一跳,一轉過頭就看見聞楹又恢復那副灰紗蒙面的打扮了,只是本來和他在一塊的蔣商陸卻不在他的旁邊,而注意到糖棕鬼鬼祟祟地往他身後找人的舉動,聞楹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道,

  「他去樺桑那兒陪他喝酒,不過來了。」

  「哦哦……這樣啊……」

  有點尷尬地點了點頭,偷偷眨了眨眼睛的糖棕老覺得他們倆昨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不然聞楹這幅全世界只有我知道我男朋友在哪兒的口氣是怎麼回事……但想到蔣商陸之前交代自己的事情,糖棕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示意了一下不遠處站著的陳珂,又對聞楹壓低著聲音開口道,

  「那個年輕人剛剛來找你,說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

  「想說什麼。」

  「誰知道呢,估計是道歉對不起啊之類的,想讓咱們倆繼續和他們一塊上山吧……唉,我覺得他人還可以,至少還知道自己做錯了,其他人真是一言難盡……不過我沒有答應他,想等等你怎麼說……」

  「嗯,先不用搭理。」

  打從初次見面就一直對這個叫陳珂的充滿了防備,聞楹不擔心糖棕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卻擔心有些有心人已經盯上他們很久了。

  潛意識裡他好像對自己曾經供職的地植辦就是充滿了警惕心,聞楹自己不太能搞懂是什麼事情造成了他現在的這種警備森嚴的心理狀態,但想到隱藏在他們隊伍中能輕易識破糖棕雍二那個假身份的人,本身就已經值得他提防一下了。

  而就在聞楹和糖棕針對這件事進行私底下的交談的時候,那一頭,糖棕眼裡那個讓人同情的陳珂也還在繼續著和阮玫之間的對話。

  「陳少……這件事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求您原諒我……」

  阮玫雖然還儘量維持著鎮定,但看模樣已經快哭出來了,雖然她向來大膽潑辣,不怕身為隊長的李成斌,也不怕任何男人,可是其實……她唯獨最害怕這個比野獸還要可怕的陳珂陳少。

  「閉嘴吧蠢貨,我真是受夠你們了,花了我那麼多錢現在這算是怎麼回事,那個糖棕和遏苦都已經不願意幫我們了,你以為憑你們幾個廢物真的能幫我上山?」

  臉上儘是厭惡和不耐煩,看著文文弱弱的陳珂在阮玫面前也懶得再維持自己那副弱勢的樣子了,這一路上過來精心佈置的一切全因為阮玫和李成斌的短視和愚蠢都毀了。

  而下意識地調整了自己的位置背對著糖棕他們不暴露自己猙獰的表情,微笑著的青年將手抬起來抓著瑟瑟發抖的阮玫的下巴惡狠狠地捏了一下,又玩味地扯了扯嘴角道,

  「所幸這次只是一次簡單的試水,起碼讓我知道什麼狗屁的探發A隊就是一群垃圾貨色,除了腦子被驢踢了的李成斌就是你這樣見到男人就走不動路的騷貨,不過還好,地湧金蓮本來就不是我最後的目標,我也該給這兩位五樹尊者留一點美好的印象等待下次見面……現在,給我哭的稍微更好看一點,更真誠一點,待會兒我們就去給人家好好道歉,再老老實實地滾下山……聽見了沒有,我美麗的小玫瑰?」

  第42章:第十九隻鳳凰

  大清早的一場鬧劇之後,這些在鄂倫春人民眼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壞傢伙總算是難得自覺了一回,居然真的自己主動提出要離開了。

  走之前,這趟一個個被折騰壞了的李成斌等人都是魂不守舍的,哆哆嗦嗦的也不敢過來和目朋糖棕他們打招呼,只有那個文文弱弱的陳珂臨要走了,才欲言又止地小步跑過來,先是把一疊厚厚的複印件遞給了聞楹,又顯得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笑了笑道,

  「希望下次有機會還能和兩位見面……這是我之前私人整理的一些檔案,我覺得應該會對你們找到自己的同伴有所幫助……總之這次實在不好意思了……」

  「嗯,沒事,一路小心。」

  看著他和自己故意假客氣,聞楹也不是那種全然不會迂迴周旋的人,大大方方地接過陳珂給的那些資料,他便目送著他們這一行人終於離開,再一直等到陳珂的人影都快不見了,他才乾脆地起身去樺桑那兒找蔣商陸去了。

  只是這次本以為這次能順利下山的李成斌等人在達到阿爾山山腳的時候,還是意外遇到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情,無怪於他,而是他們當初自作聰明的帶走糖棕的代價,終於是時隔好幾天報應到了身上。

  因為好死不死的,走了一路的他們就決定了去山腳下的俄羅斯風情酒館坐一坐,而更好死不死的是,就在大約半個小時前,帶著自己的越野車車隊,十條狼狗還有一後車廂獵槍一路找過來的雍大少爺也剛巧滿臉陰鬱緩步走進這裡,準備暫時歇息一會兒再上山。

  此刻的小酒館內,當天在家門口派出所遵紀守法地報了警,卻被告知四十八小時才能算立案,最後氣得只能自己找老家這幫的黑社會小弟們出來找弟弟的雍大心情也格外的不好。

  這集中體現在肩上披著件昂貴的黑貂,把兩隻手揣在衣兜裡的他臉色臭的不像別人欠他兩億了,活像是欠他五億了,而圍坐在邊上的小弟們看著雍家現任太子爺這幅凶狠陰沉的樣子,心裡也有點小害怕,只能一個個諂媚的小聲安慰他道,

  「雍爺……您別擔心,在咱們的地界上,二少肯定是出不了什麼大事,這次真要是讓哥幾個逮到那幾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王八羔子,咱們一定一起上去用菜刀把他們剁得粉碎丟到下水溝子喂狗……」

  「放屁!喂什麼狗!能這麼便宜他們麼!老子到時候一定要讓他們全部坐牢!判刑!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拍了下面前桌子就破口大罵了起來,作為一個懂法的太子爺雍錦年同志到這時候,卻還是堅持要把這些人給統統抓到牢裡去蹲大獄的想法的,而被他這麼凶巴巴地一吼,無語的小弟們也連連點頭表示明白明白,大家一定第一時間聯繫當地的警察同志,決不能放過一個可疑又可恨的犯罪分子。

  被乖巧懂事的小弟們這麼集體一哄,已經發了一路的脾氣,心裡又實在擔心某個大傻子的雍錦年也稍微冷靜了一點,可就在這時,他卻聽到門口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

  這聲音起初並不顯眼,所以雍錦年也沒注意,他只是下意識地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又有點嫌吵地皺了皺眉,可當他正眯著眼睛若有所思地想著從山上哪條道抄上去能更快地找到那一夥人時,這不經意的抬頭他正好對上了正好撩開門簾進來的李成斌。

  那一瞬間李成斌的臉色煞白一片,因為他已經一眼認出來坐在酒館正當中,和個煞星一樣的黑衣男人是誰了。

  而面無表情地動了動純黑色的眼珠子,一身華貴的黑貂,通身氣派還真有點太子爺范兒的雍錦年也歪著頭半天沒吭聲,好一會兒他把自己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慢慢給拿下來丟在桌面上,又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下。

  「嘖,這世上怎麼還真有蠢得和狍子似自己撞上門來的煞筆呢,小董,小李,快,上去全他媽給我捆起來,再到門口挖幾個樹坑,咱們試試大冬天種樹,明年能不能發出點芽來。」

  這一聲令下後,李成斌他們是想跑也沒處跑了,所幸那位陳珂陳少一下山就已經被自己的手下的人給接走了,不然估計也得落在暴怒發狂的雍大狗手裡。

  而說活埋就活埋,說種樹就種樹的雍錦年眼看著這幾個讓自己找弟弟找了大半個中國的王八羔子可算是被埋在雪地裡動彈不得了,只被身後小弟們簇擁著緩步走到了他們的面前,低頭見阮玫個娘們兒哭的梨花帶雨的樣子還不錯,他也沒空搭理了,就這麼惡聲惡氣張張嘴地問了一句道,

  「草你祖宗的哭毛哭,老子的弟弟呢。」

  雍錦年這麼嗓門特別大的一吼,阮玫李成斌還有剩下來的幾個地植辦的小夥子們直接給嚇哭了,他們有心想說糖棕還在山上,你自己趕緊去找就是了,可結結巴巴的哭嚎聲愣是從嗓子眼裡發不出來,一時間哭聲和罵聲把遠處的黃白楊樹上的雪花也都給震掉了。

  而眼前這種恐怖的情況,別說是這家酒館的那位嬌嬌弱弱的老闆娘了,就連原先就坐在裡頭吃飯喝酒的幾個客人也不敢管這種擺明了就是本地黑道動手教訓人的事,只是在窗戶邊上,還有兩個膽子特別大的小傢伙在興致勃勃地看熱鬧。

  「小桃……你說,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帶頭大哥吧……」

  在這家酒館已經等了快兩天了,遲遲等不到蔣商陸從山裡出來的一品紅和鄧桃原本也打算今天看情況上山找他們蔣叔叔去,可還沒等他們起身離開,就先等到了雍錦年的出現。

  而此刻聽一品紅語氣中有點羨慕和自己說話,暗自趴在窗口打量著遠處的高大男人的鄧桃也回過神來,而半天見他氣的都快舉鏟子砸碎那幾個傢伙的腦袋了,小姑娘才有點忍不住失笑地回答道,

  「對呀,就是帶頭大哥呀……不過現在有個好消息,我們應該可以不用自己走上山了……」

  「誒?為什麼?」

  本以為要徒步走上山去的一品紅一聽這話就高興了,見狀眨了眨眼睛的鄧桃示意他先稍安勿躁,又等著終於問清楚鄂倫春部落在哪兒的雍錦年從雪地裡大步地走回了酒館。

  等看見男人快撩開門簾走進來時,這賊精的小丫頭一下子就撲上去抱住了雍錦年,又在雍錦年明顯嚇了一跳的瞪視中甜甜地叫了一聲道,

  「雍叔叔!雍叔叔!你怎麼在這兒呀!我還以為我剛剛看錯人了呢!」

  「……小……小桃?」

  大約是今年九月底的時候,他因為家裡一單生意出差,之後就意外和莫名其妙離開Y市的蔣商陸見過一次面,那時候蔣商陸人在廣州,聽說是暫住在南瀕珠江白鵝潭,北隔沙基湧的拾翠洲上,身邊還帶著的就是這個來路不明叫鄧桃的小丫頭。

  因為對蔣商陸的事情一貫也比較留心,所以當時聽他和自己說,以後都會帶著這麼個干閨女在身邊,雍錦年還以為他是打算和那個姓聞的小年輕過一輩子再也不要孩子了,才領養個孩子教養著圖個老來安穩,所以也就順勢把這事給記下了。

  如今隔好幾個月再見到人,雍錦年也不至於就完全認不得這小丫頭了,而當下就摸了摸鄧桃被斗篷包著的小腦袋,剛剛確定了糖棕此刻的確安然無恙,又有點高興能再見到好友蔣商陸的雍錦年直接環視了一圈周圍,又迫不及待地問了鄧桃一句道。

  「你叔叔人呢?老蔣?老蔣!誒這死人跑哪兒去了……」

  「那個……其實是這樣的,我們本來是來這兒旅遊的,但山上實在太冷了,我和我哥哥就有點不想上去了,叔叔拿我們沒辦法就說讓我們在這兒等他,可他都上山都好幾天了,我們有點擔心想上去找找他……」

  「哥哥?誒,蔣商陸這貨色忽然轉性了還是怎麼的,怎麼好心的到處撿小孩啊……」

  匪夷所思地嘀咕了一句,沒忍住撇撇嘴的雍錦年嘴上是這麼說,但也沒有怎麼懷疑鄧桃的說法。

  恰好他現在也要去山上把糖棕給抓回來,所以看了眼上來也跟著嘴甜的管自己叫了聲叔叔的一品紅,他點點頭把兩個孩子都給攬著摸了摸腦袋,又直接沖身後的幾個畢恭畢敬的下屬們冷聲吩咐道,

  「把那些人多埋一會兒再扭送到派出所去,給我單獨留輛車,方便我帶兩個小孩上去,你們其他人就先回黑河去吧,這趟麻煩了,我回去之後會和老爺子老太太提你們的,聽懂了嗎。」

  雍大少的話傳下去之後小弟們都不敢反駁,就這麼眼看著他上了車,又抱著這兩個他好哥們兒家的娃娃徑直跑了,而與此同時,在阿爾山上的鄂倫春部落裡,總算擺脫了地植辦那些奇怪的人的聞楹,糖棕也和蔣商陸一同在樺桑家用了頓很輕鬆愉快的午飯,又一起上了山。

  「下午這個的時候上山其實才是最合適的,那條大蛇我見過一次,當時他正在和樹上的罌雀發生衝突,但比較奇特的是,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應該天生有兩個頭,其中一個頭可能是在冬眠,所以是垂落著一動不動,但是另一個卻是很精神的睜開著眼睛的……不過我當時為了能救下他口中垂死的罌雀,就動手砍傷了他醒著的那個頭……」

  蔣商陸詳細的描述聽上去有點奇妙,但造物對生靈的創造力原本就在類植體人類的身上可見一斑了,這種隱藏在森林深處雙頭蛇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此刻和他們一起行走在山上的糖棕聽他這麼說,倒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接著就很樂觀地回了一句道,

  「誒,那既然蔣先生你都已經砍傷那條蛇的一個頭,只剩下一個冬眠的頭我們不就很好解決了嗎?」

  他這麼一開口,聞楹和蔣商陸就同時沉默了,兩人用古怪的眼神盯著大傻子糖棕看了看,半天還是聞楹口氣很平淡地主動開口問他道,

  「你要是長了兩個頭,睡著了一個,另一個被別人砍了一刀,你還會繼續睡得著嗎。」

  糖棕:「……」

  氣氛好像有點尷尬了,到現在還不太能理解這些動物的生理情況,自己老拿植物的那套來思考問題的糖棕不太好意思地點點頭,立馬說了聲哦,我錯了,也閉上嘴不說話了,而蔣商陸見狀先是笑著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主動給他解圍道,

  「沒什麼的,別放在心上……不過聞楹,我那天有注意到那附近有個巢穴,但當時出於安全考慮沒有接近,我們現在有三個人一起過去應該要比我那天一個人順利一些,地湧金蓮的某些特徵和習性你們都有印象嗎?」

  聽蔣商陸這麼問,臉色還有點紅的糖棕也回過神來,接著他先是點了點頭,又將視線落在正此刻看著他的聞楹上停頓了一下才緩緩開口道,

  「……那天樺桑老爺給了我那個纏臂金之後,我就給拿回去了,那確實就是我的東西,只是我自己粗心大意的就給弄丟了,唉,幸好他們家祖先都拾金不昧……然後你們知道怎麼回事嗎,等我把那東西往胳膊上一帶啊,我就一下子想起來好多好多我自己都沒印象了的事……」

  這般說著,稍微停頓了一下,摸了摸自己手腕的糖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接著抬起眼睛顯得很認真也很疑惑地開口道,

  「地湧金蓮好像的確是我的朋友,他是六花,以前應該是生長在雲南大理的,傣族人都把他當做善良和懲惡的象徵,但我和他生長期不太一樣啊,想找他一塊幹點什麼他就忙開花,等他開完花我又有自己的事了,後來他可能沒人說話,太無聊了就自己一個人帶著家當跑到東北來住了,可他和我一樣怕冷啊,我感覺他應該要被凍死了,在這兒呆那麼久的,那蛇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還死活不放他走,莫名其妙的……」

  本來應該是一件挺嚴肅正經的事,愣是被糖棕解釋的有點搞笑,不自覺皺起眉的聞楹還沒親眼見到那位六花,但是基本在心裡已經把他和他的好友糖棕的智商放在一個水平上面了。

  而糖棕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自家鳳凰尊給默默嫌棄上了,還在心裡想著他那麼久沒來找小蓮,估計小蓮看見他要把他給活活撕碎了。

  等他們差不多進入阿爾山中心地帶,又在蔣商陸熟練的帶領下逐漸接近那個即使在雪天,依舊能看到少量蛇莓的洞穴附近後,彎著腰跟著他們一起進去的糖棕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聞楹,地湧他這人有個特別的地方,是先開花再長葉的,所以他就老是覺得自己的花非常的漂亮,和別的花都一點都不一樣……待會兒我們要是看見他了,就儘量誇誇他長得好看吧,他就算是睡著了估計也會開心的醒過來的……」

  「……怎麼誇啊。」聞楹下意識地皺起了眉。

  「啊?其實很簡單啊,就你是我見過最美的花了呀……」

  聞言當即就是一愣,糖棕沒覺得這對聞楹來說會是什麼特別困難的問題,可偏偏聞楹卻只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又望著已經走到前面的蔣商陸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出了會神,半響才收回自己的視線堅定地拒絕道,

  「不要,他不是。」

  糖棕:「……」

  第43章:第二十隻鳳凰

  聞楹和糖棕在洞口發生的那一點小小的插曲,走在前面的蔣商陸倒是都沒有聽見,事實上他已經因為身體上的不適,已經有點想下意識地避開後面那兩個人了。

  且不論之前是怎麼樣,總之自從進入地湧金蓮和蛇共同存在的這個洞穴後,蔣商陸便明顯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氣味和另一種他很排斥的氣味在來回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面具後的臉色不自覺地沉下來,卻並不想讓身後的聞楹和糖棕髮現,而勉強用手支撐著邊上的岩壁站穩後,跟在他後面的聞楹忽然用手輕輕地扶了他的腰一把。

  「你怎麼了。」

  「……沒事。」

  有些疲憊地輕輕嘆了口氣,這種不舒服對於蔣商陸來說並不是忍受不了的,所以調整了下呼吸後,他便和糖棕還有聞楹如常地繼續往前走了,而在這個過程中,只要越接近洞穴的深處,他們三個人便越能聞到一股香得簡直讓人浮想聯翩的味道。

  「……這怎麼回事,現在也不是地湧的開花期啊,這裡怎麼到處都是他花粉的味道……」

  糖棕嘴裡嘀嘀咕咕的,看神情明顯是有點疑惑,他的腳步在蔣商陸的提醒下刻意放得很輕,但還是有些急切地想找到自己的好友地湧金蓮到底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而聞楹見狀只稍稍抬起頭看了眼洞頂上的密密麻麻蛇苔,又在緩緩閉上眼睛後聆聽了一下空蕩蕩的洞穴裡來回飄散的聲音。

  「東邊……朝這裡走。」

  在這種情況下,聽聞楹的話總是不會錯的,因為東邊的這個過道相對狹小,所以他們三個人也只能相對湊近了些走。

  只是越往裡走裡頭的熱度和香味就越濃,那種一朵花正在無意識地陷入沉醉而迷離的狀態時才會散發出來的香味,銷魂蝕骨得簡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而等他們三個悄悄地順著過道爬出來,又在一個光滑的高台洞穴中陸續探出頭來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糖棕一往下看先是被眼前奇異又旖旎的一幕弄得瞪大了眼睛,又趕緊縮回去沖身後的聞楹和蔣商陸漲紅著臉無聲地做了一個嘴型。

  【別看——千萬別看——把眼睛閉上——】

  糖棕的警告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但凡聽到別人這麼說,只要是個人都會好奇地往下看一眼,而比較湊巧的是,因為察覺到蔣商陸好像不太舒服,所以剛剛一路上聞楹都保持著一種相對禮貌卻又能正好幫到他的手勢在扶著他的腰的。

  於是兩人一起循著聲音往下看,背和手還是緊緊靠在一塊的,但當下一秒,就連一貫見多識廣的蔣商陸都不得不承認在這蛇窟之中離奇的一幕……確實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視線所及,那條他曾經見過的雙頭大蛇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已經恢復了健康的狀態,他脖子上的猙獰刀口不復存在,相反精神奕奕,渾身上下斑斕的花紋都在閃閃發光。

  而在蛇讓尋常人毛骨悚然的纏繞和愛撫下,一個光裸著健康結實的身體,黑色的長捲髮掛在腰際,面色潮紅糜爛,腰窩處開滿明黃色蓮花紋路的男人正大張著腿放蕩地抱著蛇的頭顱,一邊順從地承受著蛇的肆意侵犯一邊在嘴裡動情地呻吟著什麼。

  「好蛇……對……再好好開開我的花……恩……真乖……好舒服……」

  開心快樂的不得了的花朵對蛇的淫聲浪語聽得簡直讓人面紅耳赤,蔣商陸自己倒是還好,片刻的怔楞後就趕緊不去看了,反倒是聞楹和糖棕這兩個一貫純情的傢伙都有點吃不消,性格嚴肅的聞楹更是沉著臉,皺著眉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都給堵上了。

  而見狀無奈就輕輕地勾起了嘴角,內心有些想笑的蔣商陸剛想小聲地逗逗他,下邊那朵花快活的聲音卻忽然斷了,而在糖棕當下露出大事不好的驚恐表情中,一個帶著洶湧怒意的聲音冷冷地就響了起來。

  「是誰躲在那邊,快給我出來。」

  地湧金蓮嚴厲的質問聲讓一起不小心偷看到花和蛇交配現場的三個人都面露尷尬,糖棕哆哆嗦嗦的不敢出去討打。

  但在蔣商陸和聞楹這兩個想來一致對外的傢伙一副事不關己的眼神中,他也只能苦逼地咬咬嘴唇,又視死如歸地從高處探出頭看了眼身上已經蓋了件褐色的毛皮衣服,卻還是光著兩條腿被蛇纏著的那個男人,接著才顫抖著自己的聲音和自己的老友打了個招呼道,

  「那個……地湧啊……」

  「嗯?你是誰?」

  聽到偷看自己和蛇交尾的這個變態居然知道他的名字,用手指撥弄著自己長長的捲髮的地湧金蓮眨了眨泛著灰的眼睛露出了點疑惑錯愕的神情。

  見他這種對自己全然陌生的反應,糖棕也是一愣,他下意識地以為是自己沒恢復原身所以地湧才認不出自己的氣息,可身旁的聞楹卻已經皺了皺眉,接著好像忽然發現什麼一般輕輕開口道,

  「他的眼睛……好像看不見了。」

  「……還有一個人?不對,好像還有一個?喂,你們到底是誰,如果再不說,我就要動手了啊,這裡不是你們應該來的地方,別怪我沒警告你們……」

  有點不耐煩地用手摸了摸身下的石壁,在蛇的幫助下才勉強站起來的地湧金蓮的確已經是個真正的瞎子了,但看他明顯避而不談的模樣好像並不打算讓別人知道自己是怎麼瞎的。

  而打從聽聞楹說地湧金蓮已經瞎掉了之後,糖棕整個人就有點傻了,好半天回過神來他才急急忙忙從石壁上一下子下去,又不顧那條黏著地湧的雙頭大蛇發出恐怖的嘶嘶聲,一把抓住地湧的手腕就急切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回事啊?你的眼睛怎麼了?怎麼好好的就瞎了呢!」

  「……糖……糖棕?」

  直到糖棕整個人湊近自己,那股熟悉的甜膩膩的味道才讓才讓已經眼盲了的地湧金蓮一下子想起來這個傢伙是誰,而當下就露出了有點驚喜又意外的神情,原本還很不爽自己被偷窺的地湧一下子就激動地抱住了糖棕的肩,又在糖棕低呼著我快被你勒死了的哀嚎聲中真心實意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搞什麼啊,我還以為是誰!你這個笨蛋怎麼現在才找過來!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是不是又迷路了啊!」

  「沒……沒有……我把我的纏臂金給丟了,所以才給忘了……說起來,你的眼睛到底怎麼了啊?還有……還有那條蛇是怎麼回事啊……」

  聽到糖棕和地湧金蓮這麼熱絡地聊了起來,跟在後頭下來的聞楹和蔣商陸也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前的盲眼男人一眼。

  而被自己的好友這麼一問,地湧金蓮只將灰色的眼珠子往聞楹蔣商陸他們倆的方向警惕地看了一眼,又想到糖棕應該不會帶不可靠的人進來,他就乾脆瀟灑地笑了笑,又把自己身上快掉下去的衣服拉了上來才回答道,

  「你這傢伙怎麼還是和傻子似的健忘啊,你忘了我當初為什麼從雲南跑東北來了嗎?咱倆不是在這兒發現了修羅的蹤跡嗎?後來實在殺不掉這欲行惡事的妖魔,我就讓你趕緊離開去找神樹,我在這兒繼續看著修羅,我的眼睛就是當初被修羅身上的蟲給咬瞎了的,但我是修羅的天敵,所以妖魔天生懼怕我的氣息,不敢輕易的造次……」

  地湧只是在很誠實的解釋著自己目前的情況,專心聽著的糖棕和聞楹一時間也沒有察覺出什麼異常,可是作為唯一站在這裡的修羅,蔣商陸這麼聽著就有點心情複雜了。

  他是不太瞭解為什麼在東北的地界上會出現一個似乎已經覺醒的修羅,但聽地湧的口氣應該是已經被關在這裡很久了,而且並不是良善的人。

  這半年間,蔣商陸其實也不是第一次遇上自己的同類了,在和鄧桃一起尋找著歲過程中,他們除了現在應該正和鄧桃呆在一塊的那個一品紅,還遇到過一個毛地黃類植體人類。

  那個毛地黃類植體人類也是一個覺醒的修羅,但比較糟糕的是,他是一個品行惡劣,濫用暴力,並且完全控制不住自身慾望的惡人。

  當初蔣商陸和鄧桃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被迫覺醒了,他對蔣商陸和鄧桃充滿了惡意,並且直接就說他們是叛徒,應該受到歲的懲罰,被自己親手殺死,而在一番幾乎可以稱為生死較量的惡鬥後,蔣商陸最終才順利地帶著重傷的鄧桃,殺死了毛地黃離開了那個地方。

  現在想起來,蔣商陸還隱約能記得那個毛地黃被自己親手挖去背骨時痛恨又惡毒的眼神,那一聲聲尖銳恐怖的叛徒,也許等一會兒又要再聽見一次了。

  想到這兒就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如今早已經滿手染上鮮血,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男人只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而那頭還在和聞楹他們說話的地湧金蓮卻顯得大大方方地摸了摸黏糊著自己腰的雙頭蛇,又勾起嘴角慢悠悠地解釋起自己為什麼會和一條蛇爬到一張床上的事來了。

  「……我本來就是一朵兩性花啊,開花期漫長又難熬,半年為男身,半年為女身,對開花的渴求特別大,有時候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為了能關住那就在這處土壤下深埋的修羅,我只能呆在這兒哪兒也沒辦法去,除了和這條成年公蛇偶爾找點樂子快活一下,我還能去找誰?說起來都怪你這傢伙,你哪怕是找不到神樹,也偶爾陪我回來開開花解解悶啊……」

  「你別……別瞎說,人家聽見要誤會了,我以前從來沒和你開過花好嗎!」糖棕明顯急了。

  「哎喲,說的我好像特別想和你開花似的,你還不如這條蛇呢,再說你這根雌花雄花都沒碰過的破木頭懂什麼開花的妙處啊,除了有那張英俊的臉蛋你還有什麼,嘖嘖……」

  被地湧這個一直都很喜歡亂來的傢伙搞得想死的心都有了,地湧金蓮以前就老喜歡拿純情處男糖棕開玩笑,眼下終於又見到他了肯定不會這可簡單地放過他。

  而聽他說了這麼個大概,聞楹也重新打量了一眼這位六花之一,接著他撇了眼和他正在打鬧的糖棕直接口氣冷淡地問了一句道,

  「那被你關著的修羅……現在在哪裡?」

  聽到聞楹的聲音有些遲疑地轉過視線,地湧金蓮打從剛剛起就覺得眼前這人有股讓他特別熟悉的氣息。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仔細細想,聞楹就已經緩步走上前來,而等青年冰涼的手指落在他灰色的眼睛上查看了一下,地湧只聽到聞楹像是北國寒風一樣冷